第六章 懷州重逢


  一直在思考這樣一個問題:阿邵遇到我,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每次他遇到我,總是在極為狼狽的情況下。思兔閱讀上回我將他從死人堆里拖了回去,這回,他又是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如今世道不景氣,醫館也顯得冷清,來看病的人十分稀少。將阿邵扶進最近的醫館時,我們二人的狼狽模樣嚇壞了迎面出來的一名病人。

  醫館的大夫是個看起來慈祥和藹的老頭,他撫著白鬍子為阿邵看診,表情十分豐富,時不時地倒吸冷氣。我安安分分地端坐在一旁靜候他的診斷結果,大氣都不敢喘。看著阿邵慘白無血色的臉,我有些惶然,又有些茫然,心頭空蕩蕩的,連我自己也說不出那是什麼滋味。

  我對阿邵的印象尚且留在一年半前他的家人尋到小村子那時。那時他雖與我過著苦日子,在勞作之下被毒辣辣的太陽曬得黝黑,卻十分精神,無病無痛。

  

  而現在……我太久不曾見到他,他比當時白了些,或許是因為臉色太過於慘白的緣故,一副病懨懨的模樣。

  過了片刻,大夫終於收回了診脈的手,他收手時嘆息了一聲,讓我的心頭無端咯噔了一下,像是被綁了千斤重的石頭那般,直往下沉。

  我自詡忍耐力十足,這會兒卻忍不住開口問道:「大夫,他的傷勢如何?」

  「傷?」大夫瞥了我一眼,「他那是中了毒。你瞧他身上,哪有什麼傷口?」

  我咬牙,有些無奈。

  單看他嘔在我身上那口暗黑色的血,我便知道他是中了毒,可我不想與大夫爭論什麼,只想知道阿邵的情況如何。

  大夫見我咬牙切齒的模樣,大發慈悲道:「放心吧,死不了。他體內的毒不下十種,鶴頂紅在其他毒性的吞噬下,毒性減弱了不少,若沒早前中的那麼多種毒,他怕早死了。」說這話時,大夫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鶴頂紅這種東西,總能悄無聲息地讓人死去。我的視線黏在阿邵臉上,腦海中有那麼一瞬間的空白。

  阿邵到底惹了什麼人,為何有人要置他於死地?

  說來有些羞愧,從頭到尾,我都不曾問過關於阿邵的一切,我甚至不知道他家在何方,即便是在他離開小村時,我也不曾開口問過。

  他家就在這懷州嗎?

  我腦子中忽然閃過點什麼,卻來不及抓住。

  皺眉思索了片刻,我靈光一閃。

  邵。他與那邵府,可有什麼關係?

  回神時,大夫正一臉不悅地看著我,道:「姑娘,這位公子的藥我已經開好了,你不會是沒錢付診金吧?」

  「大夫,我們二人雖然狼狽,但看這身上的衣裳,像是一窮二白的人嗎?」

  大夫吹鬍子瞪眼,道:「如今這世道亂,穿得體面的有可能是騙子。瞧你對他這般緊張,想必他是你的情郎吧?」

  情郎?我看了看阿邵,又看了看大夫,一時間說不出反駁的話。

  大夫以為自己猜對了,又說道:「像你們這等富貴人家的子女,通常都從家中偷帶了值錢的東西出來,但又會很快地揮霍光。診金一共五兩黃金,概不賒帳。」

  「五兩黃金?」我瞪大了眼。這分明是在搶錢!

  「姑娘,我開的這三服藥可以讓你的情郎起死回生,又能清除他體內的餘毒,換了別的人,還不知救不救得了他。若你沒錢,就趕緊帶著他走吧,要是拖得太久不醫治,他這條小命就要沒了!」

  大夫一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的模樣,我盯著虛弱昏迷的阿邵,忍痛掏了五兩黃金給他。他收了金子,這才滿面笑容地讓醫童遞上藥。我心頭憤恨不平,搶過藥後扶著阿邵離開了醫館。

  阿邵尚未清醒,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到了我身上,扶著他我走得十分艱難,一手還緊緊地抓著藥,生怕弄丟了之後又得花掉五兩黃金。

  臨近找了家客棧落腳時,跑堂的小二對我們不甚熱情,掌柜的也不大情願我們入住。只因阿邵看起來半死不活,而我,身上的衣裳被他的血跡沾染了一大片,容易嚇壞客棧中的其他客人。

  其實,掌柜的是害怕阿邵死在他們店中。

  在我一番乞求之下,我們最終順利入了住。其實我大可不必求人,有錢能使鬼推磨,我只消拿出一兩金錠放到他們面前,他們自是沒有趕人的道理。可出門在外,沒錢寸步難行,我的全部家當本就只有十兩,為阿邵看病花去五兩,如今不過就剩下五兩,若不省著點,到時候我與他怕是要喝西北風了。

  這大冬天的,夜宿荒郊野外著實不是個好想法。

  阿邵雖然昏迷不醒,但那張臉兒還是能讓人神魂顛倒,掌柜夫人不僅大方地送了我與阿邵每人一套舊冬衣,還主動地為阿邵煎藥。

  因入住之時,我謊稱與阿邵是夫妻,又只要了一間房,故而掌柜雖對他夫人的舉動不滿,卻也沒鬧出什麼風波。

  乘著掌柜夫人去煎藥的當口,我讓店小二為我備了熱水,欲洗個舒舒服服的澡。

  這些時日的提心弔膽與奔波,讓我十分勞累,熱水沁入肌膚的感覺極好,我卻忍不住又想到了阿邵。

  從醫館一路到這客棧,路上遇到了那麼多人,卻沒有一人認識阿邵。莫非,他家並不在懷州?若他並非懷州人,那他又為何會出現在懷州?

  我想了很久,仍沒能想出個所以然。

  若我想知道阿邵是誰,大可等他醒了問個究竟。甩了甩頭,腦子裡那些各式各樣的猜測與想法在此時通通都被我驅逐出腦海,自從離開了小村後,我過得太累了,現在難得有個放鬆的機會,又何必去多想?

  若今日我不曾遇到阿邵,我也許不會在這懷州多加停留,也便不可能像現在這般放鬆。

  想來,還得感謝阿邵。

  想到阿邵,我下意識朝床的方向望去。不看還好,這一看,血色騰的一下涌了上來,臉上火辣辣的,像有什麼在燃燒著——

  阿邵不知何時醒了,正虛弱地靠在床棱上,直勾勾地望著我。

  我自詡鄉野女子,不像那些被禮教束縛的大家閨秀那般事事都想著名節,但遇了這種情況,我仍控制不住自己那潮紅的面色。

  木桶雖高,也得以擋住一些視線,但阿邵的目光總讓我窘迫,我一時間忘了該做何等反應,心頭無比後悔早前為了節約銀子沒有要一間上房。上房中有屏風擋著,旁人什麼也瞧不見,不若這房間窄小,讓人覺得無處躲藏,自然也不至於像現在這般尷尬。

  最後卻是阿邵自覺地轉過臉去,彼時我甚至還未從羞愧中回神。

  我從水中起身,帶出一陣嘩啦啦的聲響,打破了一室的寂靜。那水聲讓我不敢看阿邵,急匆匆地伸手去抓衣裳時,腳底打滑,我驚呼一聲,整個人竟朝那木桶撞了過去。

  那木桶很陳舊,不曾上過漆,表面有些不平坦的小木屑,若我撞上去,那些木屑定會刺進我的臉上。我這張臉雖不是極美,卻向來受我愛惜,地上的水漬未乾,我想穩住身體都不成,眼見就要撞上那木桶,我慌忙閉上了眼睛。

  意想中的疼痛並未降臨,整個人意外地落入一個懷抱,我睜了眼,發現自己此時整個人都緊貼著阿邵,臉上頓時又火辣辣的。視線移到阿邵臉上,發現他已經閉著眼別開了頭,我這才鬆了口氣,慌忙推開他,穩住身體。

  「穿上衣服!」阿邵臉色雖有些緊繃,聲音卻威嚴十足,他身上的衣裳有些濕漉,顯然是方才抱我時被弄濕的。

  我混沌的思緒頓時清明,慌忙擦乾了身子,抓過木桶上的衣服手忙腳亂地套在身上,而後頗為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你可以睜開眼了。」

  阿邵這才睜開眼看我,我支支吾吾想說些什麼,話尚未出口,他忽地嘔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又暈了過去。

  我忙不迭地將他扶到床上躺好,心下暗叫不妙,也不知他的藥熬好了沒。

  拭去他嘴角的血跡,為他蓋好被子後,我看了看狼狽的室內,又想起方才的事,臉上紅暈又起,那種羞愧感怎麼也甩不去。

  低低嘆息了一聲,我決定去看看藥是否熬好,順便喚人來將屋子收拾一番。

  這才剛開了門,就遇上了端著藥來到門口的掌柜夫人。

  她見了我,笑得像朵花兒,道:「妹子,藥我熬好了。」

  我伸手欲去接,卻被她避開,她繞過我進了屋,見一屋狼狽,地上還有攤小血跡,頓時愣了,隨即心疼道:「妹子,你這夫婿病得挺嚴重的啊,要不妾身幫你去找個大夫?」

  「勞夫人掛心了,大夫說他喝了藥就會好起來的。」我婉拒了她的熱情,走上前去,不容拒絕地接過她手中的藥,客套道,「這屋內有些亂,麻煩夫人喚人來幫忙收拾一番,小女感激不盡。」

  掌柜夫人尷尬地笑了笑,轉身便走了。不知為何,我雖感激她的熱情,卻對她十分排斥,尤其不喜歡她看阿邵的眼神,活像要把他吞下肚似的。小口地試了試藥,覺得不燙口,我這才一小勺一小勺地餵給阿邵。藥餵得極慢,直到掌柜夫人讓人來收拾妥屋子,一碗藥終於餵完,雖只餵進三分之二,我已經十分滿意。

  阿邵剛離開小村時,我時常會想起他,一個人的時候更加想,漸漸地,想起他的時候少了,現在見了他,我竟有些看不清自己的心。我甚至不知道,現在昏睡在床上的那個人與我認識的阿邵是否一樣。

  晚膳是小二送到房裡來的,我賞了他一塊碎銀,讓他歡天喜地,開心不已。阿邵尚在昏睡,我一個人吃著那不算精緻的飯菜,心頭複雜無法言喻。

  入睡前我端了盆熱水為阿邵擦拭身子,從前見慣阿邵赤膊的模樣,剛碰觸他的身體時還有些羞澀,漸漸也就變得坦然。

  為他換好衣裳後,我累極,只得趴在床沿小憩,不想次日一早我悠悠轉醒時,竟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爬上了床,整個身子都偎在阿邵的懷中。

  我迷迷糊糊抬眼望去,見阿邵正幽幽望著我。

  我打了個激靈,頓時清醒了。

  阿邵的面色仍舊十分蒼白,病懨懨的,瞧著很是虛弱,卻無端惹人疼。我想昨日那五兩黃金花得不算冤枉,雖沒能讓他活蹦亂跳,但至少救活了他。他靜靜望著我,不與我說話,盯著我瞧得時間久了,竟不發一言,別開眼去。

  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

  我試著動了動,見他沒什麼反應,正欲從他懷中起身,他攬著我的那隻手在下一瞬便用了力,讓我無從掙脫。他既不與我說話,又不讓我起身,我不知他意欲何為,進退不得。

  他這人悶著不吭聲時,就說明他生氣了,可我想了又想,仍舊想不出到底哪兒惹著了他。

  想著想著,我心頭越發不舒坦。

  我與他許久未見,從我救了他至今,他醒著的次數雖不多,卻只與我說過一句話——且不說我曾與他相處了一整年,單說我救了他,他多少總該有句感謝吧?

  這人當真不知好歹!

  我一直以為自己的忍耐力夠好,可遇到了阿邵,那些都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控制。阿邵有傷在身,力氣並無以往大,而我憤憤不平之餘,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掙脫了他的鉗制,下了床。

  套著鞋走了幾步,我又回了頭,阿邵本看著我,見我回頭,忙不迭地別開眼。我的心頓時就軟了,溫聲道:「我去讓小二給你送些吃的來,順道去幫你煎藥。」

  說罷,見他沒吭聲才出門,走時還不忘注意他的臉色,著實小心翼翼。

  煎藥是個極為挑戰耐性的活,三碗水熬成一碗,又要注意火候,讓人十分頭疼。我在客棧的廚房中熬藥,心頭卻惦記著阿邵,也不知他吃了沒?

  廚房中的一個夥計忽然失手打碎了個碗,噹啷一聲清脆的聲響,引得裡頭所有人都朝他那方向望去,我也不例外。

  給人打下手的,總容易招人罵,他自然是惹來大廚一頓好罵。大廚雖是在罵人,話里話外卻並不多加為難,他安安分分地道歉,乾淨利落地去收拾那些碎片。

  有一塊小碎片濺到了我的腳邊,他過來撿時,我看清了他的臉。

  很是年輕的一個小伙子,眉清目秀,眉眼間竟讓我覺得有些熟悉。他轉身出去丟碎片時,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維弟。維弟是我伯父最小的兒子,卻是與我最親近的一個。我記憶中的他還停留在禍亂的那年,那時的他天真稚氣,圓潤可愛。

  壺中的藥不知何時燒開,噗噗漫出了藥汁,順著壺口一直往下滑落,卻在頃刻間被熱氣蒸乾。

  藥味充斥著我的鼻尖,讓我無端地想落淚。

  藥煎好時,已過了一個多時辰,因站得太久,我的腰一陣陣發酸。伸手去倒藥汁時,竟忘記用濕布去護著手,手剛碰到那藥壺便被燙著,嗖的一聲就收了回來。好在藥沒被打翻,否則我這一個多時辰的心血算是白費了。

  廚房裡的人見我這般傻,礙於我是客人不好明著笑,大多別過頭去捂嘴偷笑。大廚瞧了我一眼,頗為同情,爾後大發慈悲地開口和方才打碎碗的夥計說道:「阿維,你去幫幫那位姑娘。」

  那叫阿維的小夥計聽了忙上前來幫我濾出了藥汁,放進托盤。

  我的眼淚一時間沒忍住,傾巢而出。阿維見了忙問道:「姑娘,你怎麼了?」

  他的聲音很有朝氣。我想,若維弟還活著,現在也差不多是這般的年紀,或許瞧著要比他小些,因為維弟的臉圓潤……恰巧大廚正在炒辣椒,我抹了抹淚,道:「無事,是被那辣椒味兒嗆著了。」

  他憨厚地笑了笑:「咱們大廚炒的辣椒那是大大的好吃!」

  炒菜的大廚聽了這話,沒好氣地笑吼道:「你小子就會說好話!」

  我莞爾一笑,端了藥便離開了廚房,路過窗口時,往裡頭瞧了一眼,阿維正認真地給大廚打下手。

  我知道他不是維弟,卻很羨慕他,因為我也想像他這般,過得簡單又快樂。我亦知道,像他這樣的生活,在裴炎找到我時,就已經宣告結束。

  這爭權奪勢的日子一日不停,我就只能活得小心翼翼,更遑論什麼簡單快樂?

  進屋時,床上的阿邵已經起身,坐在床沿上,小二送來的白粥和饅頭都在桌上放著,絲毫不曾動過。也不知是不合胃口,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早膳不合胃口?」我將藥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問。

  他聽了也不反駁,起身之後,慢慢地走向我。因他身上的毒尚未全部清除,故而走路的步伐非常慢。

  我想了想,問道:「你打算先喝藥還是先用膳?」

  他仍未回答,我皺眉,心裡有些埋怨他。

  當真是好心當成了驢肝肺,我這般好聲好氣的,他反而給我氣受,我這是招誰惹誰了?我本是拿著筷子的,想到這兒,情急之下將筷子啪的一聲拍到了桌上。微微發泄了心頭的不滿之後,我忽又埋怨起自己來!想當年,我將他從死人堆里拖回去的時候,他不言不語我都不曾惱怒過,怎的現在變得如此這般了?

  就在這時,阿邵忽然將我緊緊地擁在懷中,我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他抱得極為用力,險些讓我喘不過氣,許是他也察覺到了這些,遂稍稍地鬆開了些,卻依舊抱著我,不曾撒手。

  我心頭此起彼伏,上上下下跳個不停。

  他的胸膛極為暖和,驅走了冬日的嚴寒,讓我所有的情緒平復了下來。我好似又想起了在小村的那些時日,他也曾像今日這般將我攬在懷中護著。

  此時抱著我的這個男人,離開我一年又七個月零十天,終於又來到了我的身邊。

  有一剎那,我甚至覺得他是我唯一的親人。

  碰觸到阿邵冰涼的指尖時,我才注意到他此時的穿著十分單薄。我從他懷中掙開,想去為他拿外衣披上,他卻緊緊抓著我的手不願鬆開。

  我無奈地笑了笑,道:「你穿得太少了。」

  他卻倔著,就是不肯讓我上前,無奈之下,我只好拖著他去拿掛在木桶上的衣裳。衣裳正是掌柜夫人送的那件,他也不嫌棄,自覺地穿在身上。

  「先把藥喝了吧,不然就要涼了。」我望著桌上那碗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藥催促道,「我辛辛苦苦熬了一個時辰。」

  許是我的話起了作用,他鬆了我的手,走上前去,端起桌上那碗藥便喝了個底朝天,一滴不剩。

  我鬆了口氣後,方覺得肚子有些餓,遂上前拿了個饅頭咬了一口。

  食物入腹,稍稍緩解了我的難受,再朝阿邵看去,只見他端坐在椅子上,手上把玩著的香囊那麼眼熟。我下意識往自己懷中摸去,只摸到掛在胸口的那塊玉佩,平日貼身收著的那個香囊早已不見了蹤影。

  我死死地瞪著阿邵手中的那個香囊,他顯然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嘴角勾出虛弱的淺笑,低聲道:「這是你起身之後,我從床上撿到的。」

  我並不知昨夜自己是如何爬到床上去的……我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立刻伸手搶過他手中的香囊,拔高了聲音,道:「那只不過是個香囊,你別胡思亂想。」

  說完,又覺得這樣有些欲蓋彌彰,可話已經說出口,沒了迴旋的餘地。

  阿邵望向我,眸中的神色極為複雜,讓我有些看不透,爾後自懷中掏出了另一個香囊。我一眼便認出那是我做的香囊,香囊的布料並不精緻,顏色染得也不大好,阿邵卻將它保護得極好,像新的一樣,反倒是我的那個在兩相對比之下顯得陳舊不堪。

  阿邵的指尖刻畫著上頭的花樣,淡淡說道:「我一直以為……你已經死了。」

  我呆愣住,嘴裡的饅頭卡在喉嚨里,上下不得。

  「開春時,我回去找你,心頭想著不管你是否願意,我都要將你帶在身邊。可我到時,小村子儼然成了一座鬼村,房屋都化成了灰燼,我在那灰燼中待了三天。」他自嘲地笑了一聲,「在我終於心平氣和地接受你已經死去的事實時,你竟然又出現在我面前,我甚至不敢相信那個人是你。而你,卻那麼的處之泰然。」

  我啞口無言,過了好一會兒才將饅頭咽了下去。昔日我等了他七個月,他一直都沒有出現,誰能想到我走之後,他竟會回那兒去尋我?他的話再次勾起了我的回憶,我又想起了大叔,想起了喜兒死去時的那張臉。

  那於我而言,是一場噩夢。

  我看向阿邵,很想問他在以為我死了的時候是否也覺得那是一場噩夢,一番欲言又止,這話始終沒有問出口。

  默默地咬著饅頭,半晌後,我蹙眉問道:「你是懷州人?邵府與你可有關係?」

  「無關,我祖籍邕州。」

  阿邵說得極為簡潔,似乎不願詳談,眸子幽暗,清晰地映出了我的面容。我從他的臉上看不出說謊的痕跡,也無心多去探究什麼,腦子裡只死死地記住了「邕州」二字。

  我的手撫上了胸口處,隔著冬衣卻仍感覺到那塊玉佩的存在。

  千里之遙的邕州,是我欲去的地方。

  天色早已亮透,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叫賣聲又開始此起彼伏。我們這間房臨街,外頭有什麼聲響聽得十分清楚。

  街上忽然傳出轟的一聲巨響,好似有煙花炸開,阿邵正撕著饅頭的那隻手一頓。我覺得他的神色有些不對,遂走到窗前往外探了探頭。

  天上十分澄淨,全然沒煙花的痕跡。

  若是岩都元帥府外,有人突然放了煙花,我定會起疑心。但我如今身在懷州,隱姓埋名,雖頂不了多久,卻也不至於讓那些人不經波折就找到。所以此時街上若真有誰放了煙花,我也不至於疑神疑鬼。

  窗外就是街道,窗欞極容易沾染上灰塵,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回桌前坐下。

  甫一坐下,外頭又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敲鑼打鼓,從那喜慶的聲音中不難猜出是有人家娶親。

  我怡然自得地繼續用膳,阿邵的臉色卻有些飄忽不定,待他慢吞吞地吃下手中那個饅頭後,終於說話:「滿兒,我們今日就離開懷州吧!」

  他急著離開懷州。

  我又想起他身上的毒。一個尋常人的身上,怎麼會同時中那麼多種毒?

  看來,懷州有什麼人要加害於他……我終於對他的身份起了好奇之心,雖好奇,卻將疑問都藏在了心底。

  「好呀,要不是昨日剛好撞上你,我此刻怕早就不在懷州了。」我揚起笑,不動聲色,「我聽人說邕州景物極好,此行想去那兒看看,你有何打算?」

  阿邵的眸光沉了沉,隨即淡淡應聲:「自是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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