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磨難重重
看來,我們遇上劫匪了!
我活了二十多年,今兒頭一遭遇到這事兒,不知為何,竟覺得心頭有些興奮。思兔閱讀
天上的日頭在林蔭遮擋下,零星碎落在地上。
我與阿邵對視一眼,看向前頭那幾個蒙面人——三個,但暗處還有沒有人,卻是不知的。
他們穿得十分破爛,臉上蒙著布,看起來有些滑稽。這樣的寒冬,他們身上竟只有一件破破爛爛的夏裝,稍微有點同情心的瞧了,心頭都不好受。悲天憫人之心我與阿邵沒有,只覺得他們比之我們要慘上許多。
還不待我們說話,前頭那三人已經自顧自地交頭接耳起來。身材最為矮小的那人猶猶豫豫地問其他兩人:「兩位當家的,咱們不會遇上窮鬼了吧?瞧他們那副窮酸樣——」
那聲音一聽便知道還是個少年,瞧那模樣應該十六七歲的年紀,還是個半大的孩子。亂世生存不易,以打劫路人為生的人並不在少數,像這般年輕的也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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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不曾說話的那人卻道:「再窮也比咱們強,那男的身上的圍脖瞧著值點錢。」
拿著九環刀的大漢點頭,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少年的頭,罵道:「別人信不過,老二的話還信不過嗎?」
少年諂媚道:「兩位當家的,小的錯了。」
你們不是打劫嗎?
看他們三人你來我往,我與阿邵已經完全被忽視了。我瞥了阿邵一眼,見他已經捏緊了手中的馬鞭,稍微安了些心。
可下一刻卻又無比擔憂。
阿邵雖會武功,但他沒兵器,那馬鞭陳舊不堪,也不知他使得利索不利索!若真不行,給那三人些銀子應該也成吧?而且……他這會兒能運功嗎?鬼才知道他身上的餘毒清了沒。
我扯了扯阿邵的衣角,附在他耳旁悄悄說道:「阿邵,不如把那圍脖給他們,讓他們放我們離開吧?」
「滿兒,若我沒記錯的話,你已經將它送與我了。」阿邵輕忽忽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十分不友善,「你送我的東西,豈是別人能拿得走的?」
我卻覺得這主意不錯,這三個攔路搶劫的,想要的不就是值錢的東西嗎?那圍脖卻是我們二人最為值錢的東西。
他不允,我也很無奈。
再看那三人,他們依舊在交頭接耳,全然沒將我們放在眼中。我們只得這麼僵持著,山間的冷風習習而來,颳得我臉兒生疼,覺得冷。那三個劫匪卻一副絲毫不覺得冷的模樣,著實讓我羨慕之餘妒忌不已。
「嗖——」
突如其來的聲響讓我們所有人都驚覺了起來,只見一支冷箭不知從何處射出,竟直直朝著我的方向呼嘯而來。
我不懂武,不會聽風辨位,也不知道這箭是射向我的,但巧合的是那箭射出來的時候,我恰好覺得冷,整個人縮回了馬車內。
箭自然射偏了,阿邵靈巧地避開了它,所以這箭便朝著那少年的方向飛去。
少年一個後空翻,躲開了那箭,咋呼道:「當家的不好了,有人來跟咱們搶生意!」
那大當家聽了,怒喝一聲:「什麼狗崽子這麼不長眼,竟敢跟爺搶生意?」
箭射入樹幹時,震得那棵樹嘩嘩作響,我的心咯噔了一聲。
這一路來的順利讓我鬆懈,今日這突如其來的狀況無疑為我提了個醒兒。不管方才這箭是衝著我,抑或是衝著阿邵,都只能說明一點:我們的行蹤已經暴露了。
二當家走上前去,拔出了嵌在樹上入木三分的那支箭,端詳了片刻後竟皺了眉。
還不待他們表態,不知從何處冒出了幾個黑衣人,刀劍齊上,朝我們的馬車砍了過來。既是衝著我和阿邵來的,就該與那三個劫匪無關,可那黑衣人見人就殺,他們三個也沒能倖免。
刀光劍影中,我躲在馬車內,車壁並不厚,而那些黑衣人大多武藝高強,手勁極好,才一小會兒,馬車便破敗不堪。
裡頭自然不能再待著。
阿邵將我從馬車中拉出來時,氣息並不穩。他將我護在身邊,應付砍向我們的刀劍之餘不忘問我:「滿兒,你還好吧?」
「我沒事兒。」他手中的馬鞭纏住了一名黑衣人的刀,刀噹啷一聲落地後,我咽了咽口水,又見有人舉劍朝他刺來,情急之下大呼了一聲,「小心右側。」
阿邵臉色一沉,鞭子纏上了那人的頸部,不知用了多大的力,竟硬生生扭斷了那人的脖子。
那人面色猙獰,眼睛睜得老大,最終倒地不起。
得到他手中的劍後,阿邵自然而然丟掉了馬鞭,較之鞭,他更擅長用劍。我的手緊緊拽著他的衣角,不敢離開一步,他盡力護著我,但勢單力薄,體力也漸漸有些跟不上。
這讓我心頭的憂慮感一波勝過一波。較之我們的狼狽,那三個劫匪應付起那些黑衣人倒顯得遊刃有餘。我暗罵自己傻,居然沒早發現他們不是尋常人。若非武藝傍身,在這樣的冬日穿得那麼少,牙齒能不打戰?
少年極為聒噪,將其中一個黑衣人揍得極慘烈,還不忘跟兩位當家哭訴:「當家的,我頭一回跟你們下來打劫,這人還沒打劫成功,今兒就要被別人給打劫了!這要是傳了出去,以後咱們還怎麼在江湖上混啊?」
二當家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這才消聲。我見這情形,忍不住撲哧一笑,連有人舉著刀砍我都沒去注意。
阿邵拉著我後退了一把,那刀沒砍中我,卻割破了我頸部的冬衣,陳舊的棉花冒了出來,顏色暗黃,很不好看。我來不及去顧慮這些,阿邵一劍割破了那黑衣人的脖子,血朝著我們的方向噴射過來,濺滿了我的臉和衣裳,那種噁心猩紅的味道撲鼻而來,我猛地又想起了那些無辜的村人。
他們死時,也是這樣的氣味。
腥,讓人作嘔。
那群黑衣人雖死了一半,卻仍有五六個,且武功都不弱,阿邵早已體力不支,再這麼戰鬥下去,吃虧的只有我們。他避開了前面那人的攻擊,卻躲不開後面那人的,眼見那人就要傷到他,我情急之下撲向他。
還以為這次不死即傷,誰知道那意想中的疼痛感並未到來,我睜開眼,見那蒙著面的二當家不知何時躥到了我身邊,替我擋開了那一攻勢。
我鬆了口氣:「多謝好漢相救。」
二當家還沒說話,前頭的少年惡狠狠地瞪我,他道:「我們當家的才不是救你,是救獵物!」
獵物也好,什麼都罷,那二當家救了我確是既定的事實。
我並未多想什麼,看著阿邵努力撐著身體對抗那些黑衣人的情形,忽然有些心酸。他要護我周全,自然沒一個人時那麼靈巧,簡單來說,是我拖累了他。
若不是我,他定早已脫身。
阿邵拼著最後的力氣殺了一個黑衣人後,體力不支,劍刺入地中才勉強支撐住身體。幸運的是,那三個劫匪武功不弱,有他們三人的相助,這些黑衣人漸漸落到了下風。他們一落下風,便伺機逃離,但那三個劫匪卻打上了癮,怎麼也不願放他們離開。
他們三人團團圍住了餘下的幾名黑衣人,少年笑得肆意,道:「老大,不如咱們把他們綁回去,下個軟筋散什麼的,好好折磨折磨吧?這些個不要臉的,竟然想搶我邕州第一美少年的獵物,真是天理難容!」
我聽了哭笑不得,也不知那兩位當家藏在面巾下的臉是否嘴角抽搐?
「你想得美,咱們山寨現在入不敷出,哪來的閒糧養這麼幾個米蟲?」大當家本是不贊同的,想了想又道,「不過……把他們送到王廚子那,把肉割下來炒上那麼幾大碗也不錯,咱們好久沒聞到肉味了!」
被圍住的黑衣人紛紛臉色大變。連我聽了,都忍不住作嘔。人肉吃起來的感覺,我不敢想像……
二當家將染滿鮮血的劍往身上擦了擦,擦亮的劍身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折射出陰森的光芒。他慢條斯理地開了口:「咱們雖是土匪,可也不能這麼殘忍不是?」
他一副話未說完的模樣,我看向他,好奇他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屏息期待了片刻,他才說道:「我瞧著他們身上都是汗臭,這肉肯定也不好吃。不如軟筋散和化功散雙管齊下,嚴刑逼供一番,然後賣入暢春園吧!」
少年聞言拍手笑道:「這主意好,賣了他們換銀子,就可以買肉吃了!」
我不知暢春園是什麼地方,看向阿邵,阿邵面色不變,道:「那是倌館。」
我這才恍然大悟。
那幾個黑衣人一臉菜色,下一瞬紛紛倒地。
我尚未搞清楚狀況,便聽那二當家頗為遺憾地感慨道:「才這樣就服毒自殺了?當真可惜!」
少年上去掀開了他們的面紗,見那幾人模樣長得都不錯,捶胸頓足道:「當家的,這算不算到嘴的肉飛了?」
「不是還有倆肥羊嗎?」二當家回頭瞥了我一眼,我僵在原地,他慢悠悠地走到我面前蹲下,視線死死地擒著我,那雙眸子漆黑幽暗,清冷中帶著寒意,著實不像是尋常的土匪強盜。
雖被蒙去了一半的臉,卻隱約讓我覺得熟悉。
阿邵將我緊緊護在身後,拿著劍的手看似平穩,實則有些力不從心。
「我方才看到你身上有金子,交出來便饒你不死!」二當家抬手毫不費力地推開了阿邵的劍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手點了阿邵身上的穴道,任憑他拼盡全力,也無法沖開那穴道。
阿邵一陣怒氣攻心,竟嘔了口血,軟軟地倒了下去。我坐在地上,用力將阿邵扶起,讓他的身子靠著我的。
少年沖了過來,興沖沖地問:「金子?金子在哪兒?」
我險些跟阿邵一樣吐血——
那金子被我藏在胸前的兜中,冬衣這麼厚,怎麼就那麼輕易讓他瞧去了?難不成他還有火眼金睛?
看著他們那身染鮮血卻雲淡風輕的模樣,再看了昏迷的阿邵一眼,我別無選擇地身手去掏懷中的金子。
邊掏,邊心疼不已。
都給了他們,往後我要喝西北風嗎?
正這麼想著,那二當家忽然一把鉗住我掏兜子的那隻手,讓我渾身一僵。他一直盯著我的胸口瞧,我以為是衣裳破了,下意識伸手去捂。
手捂上胸口時,碰觸到了平日藏得很嚴實的玉佩,我低了頭,臉色大變。
方才衣裳被黑衣人割破,我一時不查,竟讓平日貼身戴著的玉佩露了出來。這玉佩看起來樸質,卻也值些錢,若是這些人想要我的玉佩,又當如何是好?
不,絕不能把玉佩給他們!
我臉色忽青忽白,裝成一副害怕的模樣。
還不待我想到法子,蹲在我面前的二當家忽然伸手點了我的睡穴,我只覺得渾身一麻,便陷入了黑暗中……
這一覺睡得著實不好,只覺得像被什麼東西碾過一般,渾身酸痛。醒來時,我身處一間木屋中,屋子雖然簡陋,四周的木板卻釘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外頭的冷風絲毫灌不進來。
屋內只有一張床,離床不遠的地方有張木桌並幾張椅子,桌上放了茶水。
伸手摸了摸,玉佩仍安安穩穩地掛在我的胸口,這個認知讓我鬆了口氣。我舔了舔嘴唇,起身上前倒了杯水,也顧不得那水是否乾淨,一口氣喝了個精光。喝了水後,我的腦子稍微清明了些,臉色卻不由得又變了!
這兒只有我一個人,那,阿邵呢?阿邵去哪了?
我丟下手中的杯子,朝門口衝去,就在這時,門外有人推門而入,我險些撞上那厚實的門板。
進門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正是早前攔路的那三個劫匪之一。他手上的托盤中放著一碗清粥,見我醒了,忙端出笑臉,和顏悅色道:「這位姐姐,你醒得正好,吃點東西吧!」
眼前的少年模樣俊秀,身上穿著一件藍色布衣,衣服上還有幾處補丁,衣裳雖破舊卻比早前我所見到的那襲破爛要好上許多。還不待我說話,他便笑眯眯地繞過我進了屋,將手中的東西放下。
「你們是什麼人?這是哪兒?為何要把我們抓到這兒?阿邵呢?」我防備地盯著他。
「姐姐,你怎麼能連我們黑風寨都不知道?咱們黑風寨啊,那說起來可就歷史悠久了,具體的嘛,還得去問大當家的——」少年誇張地用雙手比畫了下,「對了姐姐,我叫郝心,因為我有一顆善良的心,不忍心見你們在荒郊野外餵狼,所以你們就被帶回黑風寨啦!至於阿邵,我不知道阿邵是誰,但是昨天跟你在一起的那男的,在柴房養傷呢!」
黑風寨?
我扯了扯嘴角,「昨日分明是你們二當家點了我的穴道我才昏睡過去的!」
「姐姐你真厲害,居然知道是我們二當家點了你的睡穴!」少年咋呼道,「是啦,還是我們二當家抱你回山寨的。」
我腦海中浮出那張被黑布蒙去一半的臉,微微蹙眉,末了瞪了少年一眼:「帶我去見阿邵——就是和我一道被你們帶回來的那個男人。對了,你叫什麼來著?」
「郝心,姐姐,我叫郝心。大當家說等你醒了先讓你把粥喝了,然後帶你去見他,可沒說要帶你去見那男人。」郝心指了指桌上那碗幾乎見不到米粒的粥。我欲抓住他的手,卻被他靈巧地躲開,他笑眯眯說道:「姐姐,當家的吩咐了,你要是不把粥喝了,就不能帶你去見他們!」
郝?怎的這麼巧,我到邕州之後要尋的那個人也姓郝……我勉強一笑,虛弱道:「多謝,可我這會兒吃不下東西。」
「姐姐放心,那男人死不了。」郝心以為我是在擔心阿邵的安危,好聲好氣地安慰我,「姐姐,這可是我們黑風寨最好的米熬成的。」說罷盯著那碗粥舔了舔舌頭,滿臉饞相。
「你想吃嗎?」我笑得十分真誠。
郝心搖頭,道:「這是給姐姐準備的,我不能吃。」
我哄道:「哪有我這客人吃得好,卻讓你這主人餓肚子的理?我並不那麼餓,你喝一半我喝一半,如何?」
郝心不疑有他,幾番掙扎後終被誘惑,不客氣地端起那碗粥咕嚕咕嚕喝掉了一半,粥是糙米熬成的,說不上好喝,他卻像在吃什麼山珍海味那般,喝完之後拿著袖子抹著嘴角,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
我一個人在小村過活時,日子過得極為清苦,平日能吃上紅薯與苦菜便算得上是好的,別說米粥,連瞧見個米粒都覺得那是稀罕物。亂世生存不易,他恐怕許久不曾喝過米粥了吧?
放心地將剩下的半碗粥一口氣灌入喉中時,我竟起了愧疚之心。
離開小村後,與我來往的人多數是像裴毅那樣對我別有所圖的狡詐之輩,故而養出了如今這小心翼翼的性子,我虛偽地應對這些人,時常以在言語上哄騙過他們為豪。
可如今,我卻哄騙起一個半大的孩子。
只不過……這樣的事我既做了一次,又何妨做第二次?郝心天真單純,在我一番梨花帶雨的說辭之下,終是心軟,在去見山寨當家的之前,先帶我去見了阿邵。
阿邵其實就在我隔壁的木屋中,而非郝心說的那樣被丟在柴房。他尚在昏迷中,雙眼緊閉著,面色蒼白無血色。在沒見著他前,我本以為見他無恙後能夠心安,可這會見了,卻只覺得心頭越發難受得慌。
「姐姐不必擔心,陳大夫說他死不了,他就死不了!前陣子我撿回來的大黃狗原本都快死了,陳大夫只往它身上扎了幾針,就給醫好了。」郝心走上來伸手戳了戳阿邵的臉,認真安慰我,「陳大夫是我們山寨的大夫,醫術很高明的。」
他的話讓我哭笑不得。
若阿邵知道自己被與一隻大黃狗相提並論,又該是何等表情?
見阿邵之前,我與郝心說只要見上阿邵一面,便隨他去見大當家。我雖會哄騙郝心,卻不會在這事兒上食言。
這些人若想殺我,那我與阿邵早就活不成了。既然他們意不在殺我,那我也無須害怕什麼,只不過這會兒的座上賓沒準就是下一瞬的階下囚,人在屋檐下要適當低頭的道理我還是懂的。
我是該去見見那大當家。前去大廳見大當家的途中,我從郝心口中探出了些許關於這個山寨的消息。
這座名叫「黑風寨」的土匪寨子,位於邕州城外的嶧山山腰上,因為嶧山山勢陡峭,平日人跡罕至,極少有人知道這上頭還藏著這麼座寨子,極窮,房子除了木屋之外便是竹屋,十分簡陋。
因山寨是建在半山腰上,所以建了許多欄橋,欄橋往下便是懸崖,若是這欄橋不夠結實,摔下去便能讓人粉身碎骨。
腳踩在欄橋上,我的心怦怦直跳。
郝心帶著我迂迴環繞走了許久,終於將我領到了大廳。
入了內,方發現那大廳建得十分有氣勢,堂上掛著一面匾額,上頭寫著「赤膽忠心」四個大字,廳內坐了兩個人,他們便是早前那兩個劫匪。
我回頭看時,領著我到此處的郝心已經不見了蹤影。
因無人開口說話,大廳內顯得靜悄悄的,連根針跌落在地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隱約聽到馬兒嘶鳴的聲音。
窺了大當家一眼,我裝得膽小怕事,顫抖著手從懷中掏出二兩金子,戰戰兢兢地捧在手裡:「你們不是想要金子嗎?都給你們,只求你們別傷害我與阿邵……」
坐在主位那名滿臉鬍子的粗壯漢子便是黑風寨的大當家,他極力讓語氣聽起來和藹可親,可那天生的粗獷嗓門卻讓人覺得有些猙獰:「姑娘,你別怕,我們沒有惡意。」
這般長相倒襯得上黑風寨大當家的身份。我忍不住又窺了他一眼,他則極力端出笑臉,笑容在鬍鬚的遮擋下顯得有些滑稽。
我的視線怯生生地從他身上劃向堂下右邊坐著的二當家,看清他的樣貌時,竟有些愕然。二當家的年紀看起來與阿邵差不多,右耳到下巴間有一道舊疤,遠遠看去就像一隻蜈蚣橫在那兒,使得那張本該俊秀的臉兒乍看之下顯得十分可怕。昨日他以黑巾遮面,我並未看到那道疤,如今見了,竟覺得唏噓不已。
好端端的一張臉,毀了。
不知為何,盯著他瞧得久了,他帶給我的那股熟悉感亦越濃——總覺得我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他,可一時又想不起來。這樣一個人,該讓人很難忘才是,怎的我就想不起來了?想著想著,忽聽那一直在旁裝沉默的二當家開了口,他的聲音清清淡淡的,頗為好聽:「明人不說暗話,請問姑娘身上那塊玉佩從何而來?」
我裝得可憐兮兮,臉色卻早已因這話而變了。
尋常的土匪強盜,遇到昨日那樣的殺手早該棄刀逃跑,哪會像他們這樣拼死拼活殺出血路只為搶我身上那為數不多的幾兩金子?
他們果然是衝著我身上這塊玉佩來的。
我本想著如何裝傻敷衍過去,二當家卻像早就預料到此事一般,以極快的速度拔出佩劍挑開了我的衣襟,玉佩再次暴露了出來。
我又羞又氣,他卻處之泰然,好似他的舉動天經地義般。
「二弟,對姑娘家怎可如此粗魯野蠻?」大當家瞪了二當家一樣,語氣頗為責怪。
二當家尚未說話,那個叫郝心的少年的聲音便在門口響起,語氣頗為幸災樂禍:「大當家,你現在知道二當家為什麼這麼大歲數還娶不到媳婦了吧?」
「郝心,閉嘴。」
二當家冷眼甩去,郝心嘿嘿一笑,竟躲到了大當家身後,撒嬌道:「爹,二叔嚇唬我!」
大當家一巴掌拍向郝心的腦袋,罵道:「兔崽子,趕緊去練武,沒看到你爹和你二叔正在商討要事嗎?」
「難道……是在給二叔找媳婦?」郝心好奇的視線在我身上溜達了一圈,「我瞧她配二叔剛好!我這就去布置喜堂!」說罷也不待別人反駁,風一樣跑了出去。
大當家與二當家是兄弟,郝心是大當家的兒子——
郝。我的腦子卻像開了竅般,試探著叫了一聲:「郝漢?」
大當家聞言,失手打翻了茶杯。
劣質的茶杯碎片濺到我身上,被冬衣軟綿綿地擋住,無聲無息地掉在地上。他這般反應誠實地告訴我,他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我本以為到了邕州之後,還要費上好一陣子才能打聽到他的下落,誰知竟會如此巧合!
大當家鎮定下來,起身走向:,「現在,姑娘可以告知在下你這玉佩從何而來了吧?」
「養父所贈。」大叔撫養過我,養父一說並不作假。
「他現在在何處?」大當家問得十分迫切。
我的神色陡然一黯,別開眼去:「死了。」
他不敢置信,踉蹌著退了兩步,下一瞬,竟捂著臉蹲地嗚咽地哭了起來。
坐在一旁的二當家面色平靜地看著這一切,他與我一樣,骨子裡是個冷漠的人。古人常言「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有時有血有淚的才是真漢子。我望著那從嗚咽到號啕大哭的大當家,一言不發,靜待他發泄情緒。不知過了多久,大當家的哭聲漸停。他站起身時,神色已經恢復如常,只有那微紅的眼眶不經意間透著哭過的痕跡。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放在我面前,那塊玉佩與我身上戴著的那塊極為相似,玉佩上的缺口極為契合。
我摘下頸間的玉佩,與他那塊放在一起,他那上頭刻了兩個斷字,而我身上這塊亦然,兩塊玉佩合在一起時,上頭那「成壁」二字的紋路頓時清晰可見。
成壁。
那是大叔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