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俱是故人
大叔名叫沈成壁。思兔閱讀520官網
沈成壁這個名字對於我父王那一輩的人來說,是個傳奇。
他自幼聰穎,心懷抱負,十五歲棄筆從戎,自薦入驃騎將軍周晟旗下,在邊關大大小小數百場戰役中屢立奇功,很快便成為當朝最為年輕的將軍。而他一手創立的鐵騎軍,更是在不久之後成為邊關最為驍勇善戰的一支精銳部隊。
這樣一個傳奇般的人物,卻在乾佑五年離奇失蹤,而他旗下那支鐵騎,在他失蹤的第三年逐漸隱退,此後再也不曾出現在世人的眼界中,慢慢被淡忘。
很小的時候,父王時常與我念叨起沈成壁這個名字。我出生於乾佑九年,待到懂事時,關於沈成壁和他的鐵騎,也只有在父王的口中才聽說一二。既然不曾親眼見過,任憑父王說他如何好,我對此都不置可否。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很多年前,大叔撿到我時,我並不知道他就是父王口中那個沈成壁,後來知道了,竟絲毫不覺得驚訝。
大叔處之泰然時,著實稱得上是個奇人。但大多時候,他都跟父王口中的那個沈成壁相去甚遠。他好酒,喜歡一個人對著月色獨酌。很多個夜裡,我將喝得爛醉如泥的他扶進屋時,總會聽他在夢囈時抓著我的手喃喃喚「連箴」這個名。
我好奇之時,曾試圖從大叔口中旁擊側敲出點什麼,然而大叔口風太緊,我花了五年的時間,僅僅知道連箴是個女子——大叔心愛的女子。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我想,大叔在功成名就之時隱居多半是為了這名喚連箴的女子。我想那定是個極好的女子,否則怎能讓大叔為之傾心?
大叔贈我玉佩時,只與我說日後我若過不下去了,便去邕州找一個叫「郝漢」的人,此人能護我周全。
那時候我曾以為我會像他一樣在那小村子中終老一生,故而並不將他的話放在心上,直到後來我離了小村,方知當日他那一席話是何等未雨綢繆。
入夜之後的嶧山萬籟寂靜。這個時辰寨子中其他人早已睡著,郝漢手執一壺清酒,與我面對面坐著,旁邊燃著篝火在烤肉,雖是在室外,倒也不覺得冷。
「當年要不是將軍捨命相救,我郝漢也不能從那生死場離開。」他已經有些微醉,卻不停地往嘴裡灌酒,倒有幾分一醉解千愁的架勢。
從表面上看,黑風寨只是個不大不小的土匪寨子,寨中人過得窮苦貧乏,平日靠打劫過往路人為生,可事實並非如此。這看似土匪的一群人,卻是昔年威震邊關那支訓練有素的鐵騎軍中的一部分。
大當家郝漢曾是大叔最得意的下屬,英勇善戰,忠肝義膽,大叔離開後,他領著這支鐵騎軍退隱邕州,後來為了掩人耳目,便在這易守難攻的嶧山山腰修建了這座黑風寨,又因這支部隊人數眾多,只留下部分在寨中過活,其餘則前往邕州城另謀生路。
我知大叔去世的消息讓他有些難以接受,遂也不去阻止他,跟著端起酒杯淺酌了一小口清酒,只覺得澀味難忍,便再也不肯喝。
郝漢惋惜地看了我一眼,道:「將軍酒量極好,這點你倒是不像他。」
大叔雖養育了我,我的性子卻是半點也不隨他。我淺淺一笑,並未反駁郝漢。
火堆燒得正旺,上頭那野兔肉烤熟之時散發著誘人的香味,讓人忍不住咽起了口水。郝漢上前為我切了一大塊肉,走回來時腳步已有些不穩。他坐回原位後,問道:「早前那些黑衣殺手個個武功不弱,而且招招欲置人於死地。想來你還藏著什麼事沒與我說清楚吧?」
我以為他醉了,卻沒想到他的腦子還這般清醒。
正當我猶豫著是否與他說實話時,又聽他說道:「你既是將軍養女,我們就算拼上命,也會護你周全,你無須擔心什麼。」
他的話很在理,就算我不夠信任他,也該信任大叔。大叔既與我說他能護我周全,那就不會欺騙我。想清楚之後,我正色道:「郝叔可曾聽過昭仁郡主?」
「那是自然。」
「我姓秦,名滿兒,甫出生便受封昭仁郡主。」
郝漢執酒杯的手頓住,眼睛在我身上來來回回看上好一會兒,嘆息道:「這就難怪將軍會將那玉佩給你,還囑咐你前來找我了!」
我心頭充滿疑問,正要問,就見郝漢跌跌撞撞在我面前單膝著地,從懷中掏出一枚圓形的玉牌舉著,一字一句,清楚分明地說道——
「從此之後,鐵騎軍將以郡主為尊,任憑郡主差遣,若有違者,死。」
我勢單力薄,在目前這局勢下,是人人覬覦的一塊肥肉。有了這支鐵騎,我便有所依賴,又何必裝腔作勢去推辭?我伸手將郝漢扶起,他將那塊玉牌硬塞入我手中,我絲毫不曾推辭便將它收入懷中。
「郝叔,為何……」我不知該如何去問出心頭的疑惑。早前郝漢知道我是大叔養女時,與我說話多帶長輩之姿,為何這會兒得知我的身份後,轉變如此之大?
郝漢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恭恭敬敬地說道:「郡主有所不知,乾佑五年,若非齊王出手相救,別說將軍,這支鐵騎部隊所有人恐怕都難逃一死。」
「郝叔還是像先前那樣以侄女相稱吧,郡主之名遲早會壞了大事。」我聽了他的話,心頭的疑惑更甚,「乾佑五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乾佑五年,將軍自邊關回京受封,與我們說此行要迎娶自幼青梅竹馬的未婚妻,卻在歸家之後被告知心愛的女子早已被周紳強納為妾。周紳那骯髒下賤的東西,竟以家人及將軍的性命威脅那女子,若不肯嫁他為妾,就等著為他們收屍。」郝漢冷哼了一聲,眸子染了厲色,「將軍回京之後,偷偷潛入周府去看了看,發現心愛之人在周府過得並不好,後來……後來不知發生了何事,將軍險些殺了周紳,闖下了大禍。若當初沒有齊王力保,後果不堪設想。」
周紳之父便是那驃騎將軍周晟,當年周氏一族手握兵權權勢滔天,在汴京之顯貴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周晟死後,周紳繼任了父親的族長之位,若非他極力苦撐,如今的周氏怕早成為別人刀俎上的魚肉。年幼之時他曾造訪齊王府,樣貌品性雖不如我父王卻也是個風流倜儻的人物,我竟不知那副好模樣的背後藏著這樣骯髒的性子。
而他口中所說的女子讓我想起了連箴,脫口問道:「那女子便是連箴?」
郝漢不語,默默地喝了一大口酒。我唏噓不已,忽又想起了父王。若非父王有恩於大叔,當年大叔就不會千里迢迢離開小村去將我救回;若非父王於這支鐵騎有恩,郝漢定不會讓這支鐵騎以我為尊。如果父王知道昔日的善念如今得到了回報,他在九泉之下是否會瞑目?
待一旁的火堆即將燃成灰燼時,郝漢終於醉得不省人事。
放任他在這外頭受涼這種事我決計做不出來,正尋思著該如何將他送回屋休息時,二當家郝仁居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不遠處的欄橋上。
我瞥見他時嚇了一跳,暗想他到底來了多久,方才我與郝漢之間的對話他又聽了多少?
待他慢慢走近我們,我忙端著笑臉問道:「原來是二當家,你何時來的?」
「剛剛。」他滿臉坦然,上前扶起爛醉如泥的郝漢往回走。
此舉倒是解決了我的難題。我鬆了口氣,跟在他們身後往回走去,邊走邊想他們這倆兄弟著實是兩個極端,樣貌不像不說,連性子也是天差地別。
若說他們這一家子什麼地方最像,那便只能說是名字了。
好漢,好人,好心。
三人的名字取得都十分有「意境」,光聽這名字,若說他們毫無關係,多數人都是不信的。
走著走著,前頭的郝仁忽然停下了步伐,我一時不查,險些撞上他的背。
我不明就裡,正想發問,就見他回頭好整以暇地說道:「再往前便是我與大哥二人的居所,秦姑娘,你確定還要再往前走?」
聞言,我的臉上有些火辣,急忙往回走。
走了兩步,便又聽郝仁似笑非笑的聲音:「你若往那兒走,今夜怕是要跟馬兒一道過夜了。」
山寨中的房屋大多建得一樣,我初來乍到並不識路,哪裡知道走哪條路回客房?被他這麼一說,我停下腳步,再不敢往前。
身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我回頭,只見郝仁扶著兄長朝寢居走去,根本不理會我尚在這兒站著。
我瞪著他們二人的背影,為之氣結——
將一個不認得路的弱女子棄在原地不管,當真不是男子漢的作為。借著昏暗的燈光,我在原地來來回回走了一圈,仍舊舉棋不定,不知該往哪兒走。心頭忽有些埋怨郝漢,沒事弄這麼多條岔道作甚?
我憤憤不平時,步伐會不自覺地用力,雙腳恨不得在地上踩出兩個大窟窿。再次憤恨地走了一圈後,我暗暗做了決定:不識路又如何?大不了將面前這幾條岔道都走上一回。
剔除方才的那條路,我隨便從其中挑了一條便要往前,身後忽又傳來郝仁的聲音:「朝最右邊那條路直直往前,到中仁堂後,往左邊走,就到你住的地方了。」
我聞聲回頭,郝仁不知何時已經回到這兒,正靠在不遠處一根柱子上。昏暗的燈光在他身上映出了朦朧的影子,他的面容在燭火跳躍下忽明忽暗,從我站的地方望去,他臉上那道疤竟無端柔和了許多。
他並無送我回居所的想法,為我指路之後,轉身便走了。
我並非膽小的人,本就不曾奢求他送我回去,如今既已知道怎麼走,又哪兒需要別人帶路?順著他說的那條路一直往前走,走了片刻後,果然看到了中仁堂,我心頭喜悅,往左邊又走了片刻,終於回到了所居住的那個小院。
推門而入時,我想起了阿邵,遂轉而推開了隔壁的房門。阿邵屋內雖點著燈,光線卻並不那麼明亮。我將燭火移到了床邊不遠處的那個燭台上,這才看清了阿邵的臉。
晚膳時分我餵阿邵喝過藥,橘黃色的燭光並不能讓我清楚地瞧出他的臉色是好是壞,只覺得他睡得比之前要沉了許多。手在他的額頭探了探,平和的溫熱感讓我稍稍放心了些。
早前阿邵吃了懷州那大夫開的藥,看似痊癒,實則只是將體內的毒性暫時壓制住,經那些殺手的攪和,他身上那被壓制住的毒性再次發作。
黑風寨中的陳大夫曾是宮中一名御醫,因得罪了周家,被派到邊關去當那吃力不討好的軍醫,後為大叔所用,成為鐵騎部隊的隨軍軍醫,他醫術高明,終是將阿邵這條小命撿了回來。
到此,我不免又想到那五兩黃金,當真是被那大夫的慈眉善目給騙了,難怪那家醫館來往病人那麼少……
走在欄橋上時,依稀又聽到了馬兒的嘶鳴聲,此時的我對這情形已經見怪不怪——
這深山之中養著許多戰馬,聽到馬兒的嘶鳴聲再正常不過。郝心曾與我埋怨說寨子中這些馬兒吃得比他還好,讓他無端羨慕。他並不知道那些是價值千金的戰馬,也不知寨中養著它們的目的。
我端著悉心熬出的藥往阿邵住的屋子走去,走的時候尤其小心翼翼,生怕那些藥灑了。許是太過專注的緣故,險些與迎面而來的郝心撞個滿懷。
方才我還念起他,這會兒他竟出現在我面前,當真是巧。
郝心剛餵完馬,見我這般模樣,撇嘴道:「滿兒姐姐,我看你還是嫁給我二叔吧,我二叔比床上那病癆子要好太多了。」
先前郝心以為我要嫁給他二叔,特意布置了喜堂,空歡喜一場後便對尚未醒來的阿邵百般挑剔。在他眼中,全天下的男人,只他爹與他二叔是最好的。他這般小孩子心性讓我有幾分羨慕。
黑風寨所有人中,唯獨郝心從小到大都以為自己長在土匪窩裡,時常鬧著他爹與他二叔帶他下山打劫——也虧得他的胡鬧,才使得我在機緣巧合下遇對了人。
他見我笑而不語,遂尾隨我一路到了阿邵住的木屋。
我小口小口給阿邵餵藥,郝心見了有些眼紅,心有不甘地說道:「姐姐你到底瞧上他什麼地方?我二叔多好呀,看起來威風凜凜的,不像這人……小白臉!哼!」
我哭笑不得,拿著湯匙的手抖了抖,藥汁灑到了阿邵衣服上。
郝心見狀,有些幸災樂禍。
「你二叔是你二叔,他再好,與我又有何干係?」我問。
「可是我瞧你挺喜歡我二叔的呀!」郝心咋呼道,「你要不喜歡我二叔,你幹嗎每天盯著他?」
我被堵得說不出話來。二當家那張臉於我而言極為陌生,可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總讓我覺得熟悉,也正因如此,我才會時常不自覺地盯著他瞧個不停。沒想到郝心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一心認定我喜歡他二叔。
我本想解釋,想想又作罷。我為何要與一個小孩子解釋這些?
郝心露出了個大笑臉,拍手笑道:「承認了吧!我就知道姐姐喜歡我二叔!」
我無語,決定專心餵藥不再搭理他。
郝心一直希望自己有一個姐姐,可郝漢就他這麼一個兒子,並無女兒。我與阿邵未到黑風寨之前,這寨中都是五大三粗的漢子,待我在這兒住下之後,郝心便極喜歡黏在我身後。在郝心眼中,我與旁人是不同的。
見我不理他,郝心便拿出對付他爹那套撒嬌的法子,在我餵完藥後,往我身邊蹭,可憐兮兮地問我:「姐姐,你生氣了?」
我輕輕哼了一聲,他竟伸手抱著我的腰,在我懷裡嗚咽哭了起來。他這一哭,我竟有些手忙腳亂,險些將手中的藥碗摔倒了地上,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陳大夫曾與我說過那藥中有些許讓人安睡的成分,照理說,阿邵吃了那藥,多少也會睡上一會兒,可他不知怎的,竟醒了。
阿邵甫一睜開眼,便見到我正被郝心緊緊地抱著。他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從床上緩緩起身,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竟然一把將在我懷中假惺惺哭泣的郝心給扯開,毫不猶豫地丟出了門外。郝心摔在地上,捂著屁股嗷嗷直叫。阿邵慢慢走向門口,那陰狠的臉色不單嚇壞了郝心,也險些嚇倒了我。
郝心受了驚嚇,呆呆地坐在地上一時間忘了逃跑,我有些擔心,忙跟上前去。
就在這時,二當家郝仁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到來,擋在了郝心面前,冷冷地望著正走向郝心的阿邵。
郝心見郝仁來了,忙抱著他的大腿號啕大哭:「二叔,他欺負我!」
郝仁低頭,淡淡地看了郝心一眼,郝心便乖乖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起身後,他躲在郝仁身後緊緊拽著他的袖子,朝阿邵叫囂道:「小白臉,我二叔在,看你怎麼欺負我!」
那狐假虎威的架勢讓我著實覺得他十分欠修理。
他可知有句老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我雖對郝仁了解不深,卻知他是個性子極為冷漠的人,表面看著對人頗和善,可其實能讓他放在心上的人只有郝漢與郝心。郝仁在黑風寨中也稱得上德高望重,平日無須多話,只消那清淡的一眼便足以讓人低頭,此番阿邵與他面對面槓上,在氣勢上竟也絲毫不輸他。
我見氣氛不甚好,忙上前去打圓場,二當家卻不領情,他眼神淡漠地看著阿邵,道:「當客人就該有客人的樣,下次若再讓我看到你對郝心這個主人不友善,就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阿邵冷笑道:「若他下次再對滿兒毛手毛腳,我就不單是將他從屋子中丟出來這麼簡單了。」
郝仁聞言瞟了我一眼,我尷尬不已。他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似乎猜到方才發生的事兒,遂回頭惡狠狠地瞪了郝心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郝心見他離開,朝我撇撇嘴,又看阿邵一副不友善的模樣,忙像跟屁蟲一樣諂媚地追著他二叔離開。
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我終於長長地鬆了口氣。待回了神,只見阿邵正雙手環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我:「滿兒,你似乎該解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