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邕州求親


  先祖開朝之後,朝中大修水利,邕州逐漸成為一座四通八達的城池。思兔sto55.com又因其水旱二路皆可直達汴京、岩都、嶺南道和并州城,待到內亂漸息,各家皆心照不宣不入邕州,且紛紛派兵守衛,這三支守城軍將邕州城護衛得嚴嚴實實,秩序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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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與阿邵抵達邕州時,正是城中最熱鬧的時候,街上隨處可聽叫賣聲,也隨處可見雜耍藝人在表演。城內自然也有乞丐,但這兒的乞丐與別處比起來無疑過得更好些。

  我在岩都之時出帥府的機會並不多,岩都城的熱鬧也一直無從得見,待被綁架後逃脫時,已身在懷州,如今雖戰火消停,懷州繁雜卻又顯得落魄,街上四處可見那悽苦的乞兒,但這邕州卻是不同的。

  與別處相比,邕州無疑是個繁華富庶的地方。

  城內有規定,尋常百姓不得在大街之上策馬而行,故而入城門時我們便不曾再坐在馬上。阿邵牽著馬兒走在我身側,手緊緊牽著我,在旁人看來,我與他是一對從外地來邕州的恩愛小夫妻。

  邕州民風開放,這兒的女子大多嬌柔秀美,時常可見容貌嬌美的富家小姐領著侍女在街上觀看採買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兒。

  這一路上,時不時偷看抑或明目張胆地盯著阿邵瞧的女子很多,不論是容貌出眾或是普通尋常的。

  我偏頭看阿邵。阿邵的側臉線條剛毅中帶著柔和,身上的衣裳雖簡單樸素,陽光依稀散落在他身上,竟讓人覺得說不出的好看。他的俊美健壯早在我將他從死人堆里拖回家時就已知道……也是,與大街上那些自詡風流倜儻卻柔弱不堪一擊的公子哥相比,阿邵無疑更勝一籌。

  前方不遠處有一名貌美如花的女子領著侍女緩慢穿行而過,無意間望向我們這兒時竟嬌羞地低了頭。

  我與阿邵說:「那小姐瞧著好看,衣著也貴氣,倒是配得上你。」

  他聽了我這話,非但不惱,反而笑了。他不笑時尚好,這一笑竟又惹來了旁處姑娘家戀慕的目光。

  我輕輕哼了一聲,再不去理他。阿邵牽著我的手又握緊了些,似是在安撫我,我面上雖裝作不介懷,心裡卻不大舒坦。

  人都有占有欲,見不得自己喜歡的東西被旁人覬覦,我喜歡阿邵這點毋庸置疑,若非喜歡他,當初便不會動了嫁他的念頭。我不喜歡大街上那些女子瞧著阿邵的眼神,連帶著也開始不喜邕州女子的大膽肆意。

  從進城門到現在,我與阿邵已經穿過了好幾條街,阿邵並無停下腳步的意思,我不懂他究竟要帶我去何處。

  早前他說此行去邕州要去他家。可是他家究竟在哪兒?阿邵領著我越往前,前方便越靜,待他領著我再次穿過一條街道時,我終於忍不住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我並不擔心阿邵會害我,事實上阿邵也不會那麼做。若他真想加害於我,從懷州到邕州這一路,他有的是機會。

  「我家。」阿邵說這話時,聲音不知為何顯得有些沙啞。

  我聞言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的面色雖與平時無多大不同,眼睛卻變得十分水潤。

  我不禁想,若今日是我回家,是否也會像他這樣?不,興許我不會再隱忍些什麼,而是肆意地大哭一場。可惜,現在的我再也說不出「回家」這二字。因為早在很久之前,我已無家可歸。

  我想起了汴京城內富麗堂皇的齊王府和鳳岐山山腳下小村莊中那座簡陋的茅草屋——這兩處我可以稱為「家」的地方,再也容不下一個小小的我。

  我不知不覺低了頭,眼眶酸澀難耐,卻極力忍著。

  阿邵領著我走了很長的一段路,穿過了無數條大街小巷,我已記不得我們到底走了多久,待到我覺得雙腿有些無力發軟時,他終於停下了前行的步伐。

  「滿兒,這是我家。」

  阿邵難掩語氣中的激動欣喜,我抬頭看清眼前的屋舍時,卻萬分的吃驚。

  當初那幾個侍從來小村中接阿邵回去時,穿著貴氣,而卻十分不俗,尋常人家的僕役哪能穿得那般好?昔年我們的齊王府最得父王寵愛的隨從穿的,尚且不過如此。

  可眼前這房子樸質簡單,小門小戶,不見匾額,門口那扇木門雖修理得十分結實穩當,卻難掩其老舊。這屋子雖比尋常人家的房子好上一些,卻絕對說不上富貴,這樣的人家家中哪請得起那樣的僕役?

  但是,阿邵的激動與欣喜都不似假裝……

  我正想著,阿邵似乎明白了什麼,與我微微一笑,道:「這是我娘從小長大的家。」

  他的話讓我茅塞頓開,卻又多了許多疑惑,還來不及問些什麼,那扇木門忽然吱扭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一位上了年歲、滿頭銀髮的老婆婆。她臉上爬滿了歲月的痕跡,駝著背,乾枯的手扶著門,看到阿邵時,努力地眯著眼打量了他許久,竟紅了眼眶,喃喃說道:「是邵兒呀……」

  阿邵下意識握緊了我的手,微笑著與她說道:「春婆婆,是我,我回來了。」

  春婆婆眼神雖不大好,卻聽得出阿邵的聲音,她知是阿邵回來了,老淚縱橫,欣喜萬分地將我與阿邵迎了進去。

  馬兒牽進門後,因沒有馬廄,只得將馬韁系在一塊石磨上。待拴好馬兒,我才跟在阿邵身後一道進了屋。

  進屋之後,春婆婆蹣跚地拖著老邁的身子去為我們端茶倒水。我與阿邵都不忍心看她這般忙裡忙外,不約而同地上前去幫忙。

  阿邵道:「春婆婆,你先歇著,這些事兒我去做就好。」

  我站在阿邵身旁,小聲地與他說道:「不如我去吧?」

  阿邵笑晲了我一眼,問:「你知道廚房在哪兒嗎?」

  初來乍到,我怎會知道廚房在哪兒?我犯難。

  「你坐著,我去便是了。」阿邵說罷便端著茶壺出了屋。

  看著阿邵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我在心底無比糾結,且不說別的,阿邵煮的茶,當真難喝。在小村時,他曾興致勃勃地煮過一次茶,那滋味我至今銘刻於心!

  收回視線時,竟發現一旁的春婆婆正盯著我笑,笑容真誠和氣,讓人瞧著十分舒坦。我想她年輕時必定也是個容貌秀麗的女子,如今雖已老邁,卻仍讓人覺得十分好看。

  從進門至今,阿邵光顧著敘舊,忘了為我和春婆婆做一番介紹。我不知她與阿邵到底是什麼關係,她亦是如此。但不管是何等身份,她於阿邵而言,是心中敬重的長輩,此時我站在她面前竟覺得心頭緊張說不出話來。

  春婆婆見狀,笑得越發和藹可親,道:「姑娘先坐,邵兒馬上就回來了。」

  我略帶遲疑地入座,她挑了個鄰近我的位置坐下,邊將桌上的李干往我面前放,並說道:「邵兒太粗心了,帶了姑娘回來也不曾提前說一聲,家中也沒買些什麼好吃的……這李干是我親手做的,姑娘嘗嘗?」

  「多謝婆婆。」我不好推託,捻了一個放入口中,李干酸甜又有嚼勁,極為可口。

  春婆婆見我吃了,笑容越甚,問道:「邵兒曾說他日若遇到心儀的姑娘,定會帶回來讓我這老太婆見上一面,還會讓我為他與那姑娘主婚。這麼多年來,你是他唯一帶回來的……不知姑娘家住何方?家中可有兄弟姐妹?打算何時與邵兒成親?」

  春婆婆的這些問題讓我不知從何處下口回答,我臉上的笑容有些虛浮,正盤算著該如何是好時,阿邵端著茶水走了進來。他衣裳上多了一塊水漬,應該是方才煮茶是不小心弄髒的。我死死地盯著那壺茶,心下暗道:不論如何,絕不能喝這種味道怪異的茶!

  阿邵顯然聽到了春婆婆的那些問題,將茶水放置在桌上後,擠到我那張長椅上坐下,朝她笑道:「春婆婆,方才進門後忘了與你介紹,她叫滿兒,家中父母早亡,亦無兄弟姐妹。」

  「她將是我未來的妻子!」他緊緊握住我的手,語調平緩不起波瀾,卻又極為鏗鏘有力。

  早在春婆婆說,被阿邵帶回這兒的便是他心儀的女子時,我的心便抑不住怦怦直跳。再聽了阿邵的話,我下意識抓緊了他的手,心頭的感覺已無法言喻。待所有的情緒漸漸退散後,那股喜悅感油然而生,一點、一點,占據了我的整顆心。

  我忍不住偷偷看著阿邵,他也正在望著我,臉色柔和,眸中不知何時染上了遮掩不住的溫柔。

  「好,好!」春婆婆笑著笑著,再度老淚縱橫。她起身抹了抹淚,說道:「家中沒準備什麼好吃的,我這便上街去買些回來,順便買些好香……若是老爺、夫人和小姐在天有靈,定會欣慰的。」

  我與阿邵相視一眼,欲與她同去,卻遭到拒絕。

  春婆婆與阿邵說道:「我這老身子骨還算利索,滿兒姑娘初來乍到,你就在家陪她好好說說話吧!」

  春婆婆喜悅地挽著菜籃子出了門,我望著她老邁的身影有些不放心,卻是阿邵安慰道:「放心吧,婆婆在這兒住了許久,鄰里街坊都是熱心之人,不會出什麼事的。」他信誓旦旦。

  「阿邵,春婆婆與你們家是何關係?」我問。安心之餘有些好奇春婆婆的身份。這兒既是阿邵的娘親家,那就是他外祖父家,如今家中除了春婆婆之外並無她人,她又並非阿邵的外祖母,話里話外聽著,她似是這家中的僕役……

  阿邵眼神真摯地與我道歉,道:「倒是我的疏忽,進門之時忘了與你說。春婆婆是我外祖母的陪嫁侍女,不知緣何一直不曾出嫁。待我娘出生之後,她便成了我娘的乳母,後來外祖母去世之後,外祖父不願另娶,教養我娘的責任便落到了她身上……」

  我頓時明了。

  這便難怪阿邵如此敬重春婆婆。

  幼時,我家中亦有乳母,我記得我的乳母徐氏是個風情十足的婦人,微胖,愛笑,她笑之時眼兒會眯成彎月,十分好看。

  我從小便愛看她笑,可惜周氏謀反之後,我們一家落魄出逃,也沒顧得上府中的那些僕役下人,她亦沒有被帶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阿邵伸手倒了一杯茶。

  茶水傾倒時的聲響讓我陡然從思緒中驚醒,略帶防備地盯著阿邵。

  他卻不知我心中的想法,將那茶端到嘴邊喝了一口,神色如常。我好奇之餘,端起他那杯茶喝了一口,酸澀的味道讓我咽不下去,一口吐了出來。

  「你還是忍不住了!」阿邵大笑出聲。

  我認識他至今,極少見他這般爽朗大笑,甚至……調皮!

  這讓我一時間忘了數落他,只怔怔看著他。待回神後,發現自己一直瞧著他,紅暈悄無聲息地爬上了雙頰,我連忙慌張地別開眼。

  四周靜悄悄的,不知過了多久,阿邵忽道:「滿兒,咱們成親吧!」

  我年幼之時,汴京首富嫁女,良田千畝,十里紅妝,但凡到場之人,皆可分到一個小金錁子,使得城中圍觀的百姓將長街圍得水泄不通,成了當時一大盛況。

  有人說,皇帝嫁女也不過如此。消息傳到宮中時,我的伯父乾佑帝正在陪我玩耍,他笑著與我說,他日我若出嫁,定會勝過那汴京首富之女百倍。

  我未親眼見過那盛況,只得從傳話之人繪聲繪色的說辭中憑空臆想著那情形。雖只是臆想,但年幼的我已經知道那是何等盛況。

  若我出嫁,必當勝過百倍——這是伯父許我的豐厚嫁妝。

  如果今日秦氏不曾落魄,我出嫁時該是何等風光?想像多是美好的,自我死裡逃生後,再也不曾想起過這事兒,若非今日阿邵與我求親,我定不會想起那些舊事。

  自古以來婚約都是父母之言,媒妁之約。

  阿邵與我求親卻是不同,他只與我這般說,沒有什麼浮誇的甜言蜜語,卻是極為實在的一句話——我們成親吧!

  早在小村時,我們就該成親,可惜那時我尚未來得及將話說出口他便已隨家人離開。若他不曾離開,那麼今日我與他怕早已生兒育女。他走之時,我心頭百感交集,甚至以為這輩子我們都無法再見,但命運讓我再次遇到了他。

  成親。我與阿邵確實該成親了。阿邵一直靜待我的回答,他看著神色如常,可那越縮越緊的手勢卻無一不在告訴我,此時的他內心並不平靜。

  他的眼睛真摯而又清澈。

  我微微揚起嘴角,應聲道:「我年幼時,總幻想著自己出嫁的盛況,希望那時也有良田千畝十里紅妝,但你知道,這些我都沒有。我沒有嫁妝,僅有的便是我自己。」

  阿邵聞言鬆了一口氣,他將我攬入懷中,道:「正好,如今我家徒四壁,能給你的聘禮只有一個家和我自己。嫁否?」

  「你願娶,我便嫁。」我輕笑。

  這般許嫁,興許有些輕浮,但人活一輩子,總要隨心所欲一次。

  我想,有時候衝動一點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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