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有女昭兒


  這場大雨綿綿下到了傍晚。思兔閱讀

  雨天雖不利於出行,但雨後的空氣清新中帶著水霧,讓人心曠神怡。雨停之後,我與阿邵輕掃著院子中的積水,一滴雨水從屋檐上滴到了我臉上,冰涼的感覺讓我頓時打了個激靈,靠近門時,我又想起一路都跟在我們身後的姑娘,下意識便拉開了門。

  開門之時,靠在門上的那人軟軟地倒向了我,壓得我的腳背生疼。

  低頭一看,果真是那姑娘。

  她身上的衣裳已經被雨水浸濕,臉色潮紅,雙目緊閉,已經陷入了昏迷。

  春婆婆是個好心腸的人,她走上前來,見有人昏迷在門口,不明就裡,當下便決定要救那姑娘。她年老體邁,自然是扶不動那麼重一個人,我雖不喜歡那姑娘,礙於春婆婆卻也不至於扔下她不管,遂彎腰便將她攙扶到了屋內。

  阿邵見是她,皺了皺眉,一聲不吭,手卻不碰她一下。進屋之時,我瞥了他一眼,心想這姑娘若是醒了,會不會就此纏上我們?

  我燒好熱水幫那姑娘擦拭了身子,還為她換了乾淨舒適的衣裳,又餵了她一碗春婆婆親手熬的薑湯,可她臉上的潮紅一直都沒能退去,人也一直不曾清醒。

  她醒來時,已是兩日後的夜裡。

  大年三十,除夕夜——

  前往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除夕佳節,邕州城喜慶無比,家家戶戶都貼上了大紅色的春聯,城中掛滿了燈籠,入了夜,大街小巷都映照在一片朦朧美麗的紅暈中。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後,城樓之上便燃起了精緻美麗的焰火,焰火在天空炸開時,開出一朵又一朵絢爛的花,極美。

  年夜飯時端上桌的餃子是我與春婆婆一起包的,除了餃子,她還準備了年糕,許是往年一個人習慣了,今年多了我與阿邵的陪伴她十分開心,席間興起,喝了一小盅自釀的米酒,飯後迷糊間早早就入了睡。

  阿邵入睡之後,我獨自一人坐在燈下縫製衣裳,這衣裳是做給阿邵的,本打算在年前做好,可惜這兩日為了照顧床上那昏睡不醒的姑娘,耽擱了不少時間。

  邕州並無守歲的習俗,雖是除夕,夜深之後家家戶戶都已吹燈而眠。汴京與邕州大不同,汴京人有守歲的習俗,除夕時一家子圍在一起說說笑笑,熬到年初一。

  每年的除夕我都會想起汴京。許是因為一直無法靜下心,針無意間刺傷了手指,紅色的血珠子迅速冒了頭,十指連心,指尖傳來的疼痛感讓我瑟縮了一下。我無心再繼續手中的活兒,將衣裳堆放回籃中,走到床畔去看了一眼,見床上那姑娘仍未醒來,便將有些刺眼的燭火稍稍移開了些。

  春婆婆年邁,而阿邵又是男子,皆不方便照顧她,自那日將她扶進家中後,這個大麻煩便歸了我,她不僅占了我的床,我還得日日小心地伺候著她,想想當真覺得有些憋屈。

  來到院子中時,我才發現城中的焰火尚未停歇,我靠在柱子旁抬頭望著被焰火映亮的夜空,心頭平添了幾分熟悉感。

  從前,汴京城裡的焰火也會這般,燃放一整夜。

  還有皇城……皇城中的焰火比任何地方的都要精緻漂亮,每年除夕,皇伯父都會讓我挑出一個最好看的焰火,被我所挑出的那焰火製造者將為皇城製作來年一整年的焰火。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不知現在的汴京,與那時可有什麼不同。

  我看得太過專注,絲毫不曾注意到身後那輕微的腳步聲,有人在我的身側席地做下,問道:「你在看煙花?」

  陌生的聲音讓我愣了一愣,偏頭一看,竟是那姑娘。

  她終於醒了。

  恰逢焰火在夜空中綻出一朵梅花的模樣,她慢吞吞地說道:「我時常聽人說邕州是繁華富庶的好地方,如今一見也不過爾爾。這焰火不如我從前見的好看!」

  「你見過更好看的?」早前我照顧她時,發現她的手白皙柔嫩,身上那衣裳雖不華貴,甚至磨破了一小塊,卻是上等絲綢所制。她約莫是哪家落魄的小姐,一個人四處漂泊吧!我心底仍舊介懷她要對阿邵「以身相許」一事,本不想搭理她,可她卻挑起了我的話茬。

  「是呀!我見過最美的焰火,在天空綻開之後,化成兩條金色的龍,逐層騰空,蔚為壯觀。」她雙手托腮,雙眼迷離,似乎在懷念當時的盛況。

  我鼻尖一酸,淚水在瞬間占據了眼眶。她說的焰火,亦是我所見過最美的。那是我在皇城看過的最後一場焰火,十歲之前所有的嬌寵在那一年成為過去,開始了落魄逃難的生活。

  四周陡然安靜了下來,城門燃放焰火的聲響似遠若近,聲聲撞擊著我的心扉。過了半晌,她的聲音又將我從思緒中拉了回來:「我餓了,可有吃的?」

  我在昏暗的燈光下瞪了她一眼,念及她幾日不曾進食,心下一軟,便將她帶去了廚房。

  廚房中還有一些春婆婆事先準備的餃子和年糕,餃子是生的,需要現煮,但年糕卻放在灶上熱著,可現吃。

  她是個挑食的人,看了年糕一樣,無論如何也不肯吃。

  我沒好氣道:「你若想吃別的,就自己動手吧!」

  她撇嘴看了我一眼,熟練地生火燒水,準備給自己下餃子。她邊生火邊道:「我叫昭兒,謝謝你們的救命之恩。」

  她倒是聰明,這回沒說什麼以身相許的話。我不友善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謝也謝過了,待身體好了就走吧!我們小門小戶,養不起閒人。」

  「我可以付你們銀子!」她抬頭看我,雙眼亮晶晶的,那張平凡的面容在灶火的映照下明媚了不少。

  「你既帶了銀子,大可去住客棧,我們這兒廟小,容不下大佛。」我想我的拒絕之意夠明顯了吧。

  她專心致志地往灶間添柴火,末了抬頭,半是明了半是不屑地說道:「你……該不會是怕我賴上你夫婿吧?」又見我一副未出嫁女子的打扮,道,「看樣子你們還沒成親!」

  「若非你暈倒在門口,而我照顧了你兩日,我與阿邵早就成親了!」我忽有些鬱結。

  她卻笑了,半是感慨半是惆悵,道:「雖然你長得不美,看著卻也順眼。但挑夫婿,總得挑一個長得好看點的,他長得那般丑,你怎麼也瞧得上?」

  我聞言險些摔倒。我雖非絕色,卻自認有幾分姿色,至於阿邵,樣貌俊美,好看自不在話下。

  可她卻說,阿邵長得醜。

  我盯著她的臉,試圖從她臉上瞧出點什麼,她神情自若不似在說謊。聞著餃子煮熟時散發出的香味,我試探性地問道:「你覺得自己長得美嗎?」

  「當然。」她笑得十分愉悅,「你也不必難過。人人爭相傳說的汴京花魁碧錚你聽過吧,你比她要好看上一些。明明是個無鹽女,為何大家都覺得她宛如月宮仙子?」

  碧錚曾名動天下,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絕色女子,我比之她,在容貌上無疑是雲泥之別。這樣的女子,在她的眼中卻貌丑無比。

  我算是懂了,她對美麗事物的認知……與常人大不同。

  「你是汴京人?」我為自己倒了杯水。那場焰火只有汴京人才看得到,而她話里話外也時常提到汴京。

  「我娘是汴京人。」她將餃子舀進碗中,回頭,頗為同情地與我說道,「你真準備嫁個丑夫婿嗎?就是你口中的阿邵。」

  我本在喝水,聞言被嗆到,咳得上氣不接下氣。若是阿邵知道他被人這般嫌棄,該是何等表情?

  待緩過來後,我認真嚴肅地與她說道:「我們家中不方便留陌生人,明兒你還是走吧。」

  「請讓我住下吧,只要找到弟弟,我便能回家了。」她語帶懇求,「如果你不想要銀子,我可以洗衣做飯帶孩子。我不會與你搶那丑夫婿的。」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若別的女子能輕易地將他搶走,那這樣的男人不要也罷——這是我娘臨死前說的。如果她能早點悟到這點,肯定會很長命。」

  「你弟弟?」我嘴上雖沒說什麼,心頭卻不得不承認她娘親那話極為在理。

  「嗯。我把他弄丟了……」她嘴裡銜著個餃子,說話含糊不清,神色卻比方才黯然了許多。

  我無意間發現她哭了。她端著碗走到我旁邊蹲下,邊吃邊哭,道:「如果我沒將弟弟弄丟,如果我娘還活著,我現在應該在家裡陪著娘親守歲,即使爹爹陪在那個女人身邊,我也能笑得很開心。興許都是我的錯,是我將弟弟弄丟了,導致娘一病不起,才會熬不過那個春天就撒手歸西。」

  「你弟弟長什麼樣?」

  「我不知道,我只記得他小時候的模樣,圓圓的臉蛋兒,肥嘟嘟的小身子……他現在應該十四五歲了吧!」她抹了抹淚,像是找到了宣洩口,「那時我才八歲,總覺得他搶走了爹娘的關愛,所以並不喜歡他。我討厭他總是黏著我,所以看花燈的時候跑得很快,甩開了他。我以為有丫鬟跟著,他不會出什麼事。可後來卻發現他丟了,整整十年,都沒能找到他。你放心,我不會在你這兒賴上太久,只要躲開那些追我的人,我就會走的。」

  讓一個不知底細的陌生人住下,於我而言是十分危險的,但不知為何,她勾起了我的同情心,我只得說道:「家中之事多是春婆婆做主,明日你問問她,若她讓你留下,你便留下吧!」

  春婆婆見昭兒醒來,十分開心。因昭兒手腳勤快,她瞧著歡喜,待昭兒委婉地說想留下來時,她不曾多想便應允了。昭兒搬到了我隔壁那間屋子住了下來。那屋子中堆放了許多雜物,清理一番後,倒也寬敞。

  春婆婆既應允,阿邵自不會再說什麼,但他一整日從未拿正眼看過昭兒。昭兒覺得阿邵貌丑,也無心糾纏他,幾日相處下來,家中雖多了個人,倒也沒什麼大的影響。

  過年喜慶熱鬧,平日安靜習慣了,每每聽到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總有些不適應。

  這日晚膳前,阿邵照例去門口放鞭炮,走到門邊時忽被春婆婆喊走,我只得接替他的活兒。剛跨出門,便見一名十來歲的幼童跑上前來塞了個字條到我手中。我不明就裡,那孩子卻早已跑得不見蹤影。

  攤開手中的字條,上面赫然寫著:當日二人確為裴炎手下,小心為上!徐誠。

  我下意識將手中的字條捏成團。果真如我所料,當日那二人確實是裴家的人。裴家人既然追到了邕州,恐怕很快就能找到我的藏身之所……

  該如何是好?

  阿邵不知何時出來,見我站在原地發呆,上前問道:「怎麼了?」

  我下意識將手中的字條捏成小團藏起,朝他笑道:「方才有個孩子丟了個爆竹,嚇了我一跳……」

  阿邵未曾多想,皺眉之後嚴肅道:「回頭咱們找些小爆竹,也去嚇嚇他們!」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見逗笑了我,也勾起好看的嘴角。

  昭兒也來到了門口,道:「婆婆要我來問問你們怎麼還沒放鞭炮。」

  阿邵這才點燃了爆竹,他忽然朝我狡黠一笑,將手中那點燃的爆竹丟到我的腳邊,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我掩耳跑回門內,爆竹聲噼里啪啦,和著鄰家的爆竹聲,響徹天空,震耳欲聾。

  屋內的春婆婆高聲喊昭兒去幫忙,她聞聲便快步跑了進去,阿邵走到我身側時,我已將手心的字條撕碎丟進了一旁的垃圾堆中。

  眼看再一步便可踏進屋內,我扯住了他的袖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我的語氣不知不覺有些急切:「明日就是初五,我有些不安。」

  早前春婆婆將婚期定在正月二十五,年前又改到了正月初五。

  明兒便是正月初五,我與阿邵成親的日子。方才收到徐誠派人送來的消息後,我心頭時而不安。

  阿邵轉回身,將我擁在懷中,道:「別擔心,有我在。」

  我明白他的心意,卻無法將心頭所憂心之事告訴他,只得在他懷中悶聲應了句「嗯」。春婆婆見我們二人還在外頭磨蹭,出聲催促,我忙從阿邵懷中掙開,越過他進了屋。

  屋內擺放碗筷的昭兒笑眯眯地瞧著我,我坦然地看著她,她也便不好再笑話我。入席後不久,春婆婆忽然停了筷子,望著我與阿邵感慨道:「明兒就是初五啦……」

  「破五節,開市貿易迎財神,有何不妥嗎?」昭兒並不知明日是我與阿邵成親的日子。

  「明日是他們二人成親的大日子。」她與昭兒說明之後,感慨萬分地與阿邵說道,「轉眼你都要娶妻生子了……晚膳之後便帶滿兒去拜祭一下家中長輩的靈位吧,待成親之後,你們二人再去墳前上香。」

  阿邵應允,春婆婆似是想起了往事,偷偷拭淚。我與阿邵都不善於安慰人,最後倒是昭兒,說了幾件趣事後,終於將她老人家逗開懷。

  晚膳之後,春婆婆鄭重其事地領著我與阿邵去給長輩的靈位上香。

  阿邵的娘親早逝,外祖父與外祖母俱已不在人世,春婆婆一直都在家中代阿邵供奉著他們的靈位,但此前她從未真真正正讓我去祭拜過他們。今日既已決定讓我去拜祭長輩,說明她打心底認同了我。

  擺放靈位的廂房位於主屋東邊,阿邵在前頭打著燈,我攙扶著春婆婆走在後頭,快到擺放靈位的廂房時,她忽握著我的手輕嘆一聲,道:「大年初五並非嫁娶的吉日,且一切都準備得十分倉促,我本是不贊同你們將成親之日定在那時的。但你們決意這般做想必也有你們的原因,邵兒自小沒了娘,是個孤單的孩子,我畢竟老了,日後,請你好好待他。」

  阿邵與我們離得並不遠,春婆婆的聲音雖不大,卻足以讓他聽得清楚分明。我望著前方阿邵的背影,握緊了春婆婆的手,點頭應允,語氣堅定:「您放心。」

  這話不單是在向春婆婆保證,亦是在向阿邵保證。

  走在前頭的阿邵停下了步伐,我不曾抬眼便知廂房到了。約莫是怕人闖入,廂房門上上了三道鎖,十分慎重,屋內點著燈,燭火跳躍之間,忽明忽暗。春婆婆自懷中掏出了鑰匙,小心翼翼地開了鎖,而後門吱扭一聲被推開。夜風自門外灌入,險些將屋內照明的燭火都吹熄,周遭的視線在瞬間暗了一暗,又明亮了起來。

  春婆婆率先進了屋,阿邵緊跟其後,我則落在最後頭。他們二人的身影擋住了我的視線,我隱約看到前方案几上擺放的靈位,卻沒能看清楚上頭的名字。春婆婆避開地上的蒲團,接過阿邵拎著的籃子,取出事先備好的上等好香,在燭火之上點燃,分別遞給我和阿邵,爾後跪了下去。

  我這才有機會瞧清案几上的擺放——

  案几上的三個牌位中,擺放在最上頭的,是阿邵的外祖父與外祖母的靈位。而低了一行放置在中間的,則是阿邵娘親的靈位,上書「慈母連氏之靈位」七個字。靈位之前整齊地擺放著時下最為新鮮的瓜果,還有一個紫金雕花香爐。

  阿邵隨春婆婆跪下,我見他跪了,也顧不得再去探究其他,忙跟著跪在蒲團之上。

  春婆婆道:「老爺、夫人、小姐,明日便是邵兒大喜之日,今兒他特地帶媳婦兒來見你們了。」

  說罷,拜了三拜。

  阿邵隨著她拜了三拜,我恭恭敬敬地有樣學樣。

  待起身將香插入靈位前的香爐中時,我在心底長長地鬆了口氣,往阿邵身旁靠了靠,緊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心冰涼無比,我下意識地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春婆婆回頭看我們時,眼中帶著欣慰,嘴唇動了動,似是有什麼話想與我們說,最終卻沒說出口,只讓阿邵扶她回屋去休息。

  回屋之時,昭兒正坐在廂房的門檻上,雙手托腮,見我來了,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上前去,在她身側坐下,問道:「怎麼還不睡?」

  「長夜漫漫,無心入眠!」她搖頭晃腦,復偏頭看我,「嫁人當真好嗎?」見我不明所以,她躊躇片刻,極為小聲地說道,「我是逃婚出來的。」

  「逃婚?」我驚訝地看著她。女兒家的婚事多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倒是十分有勇氣。

  昭兒點頭,再次問道:「成親嫁人生子,當真好嗎?」

  「嫁給你心之所屬之人,有何不好?」我反問。

  她想了想,沉默,片刻後略帶羨慕地說道:「阿邵哥雖長相不盡如人意,倒是對你極好。像我這般的美人兒,他卻從不拿正眼看上一眼。」

  短短几日,我已習慣了她的獨特之處,但她的話當真逗樂了我。我笑著捏了她的臉蛋一把,道:「他日你也會遇到一個對你好的夫婿。姻緣天定,沒準那與你定親的公子就是你命定的夫婿呢!」

  昭兒瞬間斂了笑,面色平靜無波:「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從不信命。」

  我第一次見她這般神情肅穆,驚奇之餘不由得對她另眼相看。

  興許,這幾日我們都小瞧了她。

  「情愛是世間最毒的毒藥,世間女子多痴傻,明知它是毒,卻心甘情願地食之入味。」昭兒的視線飄忽不知落在何方,「我不想像我娘一樣,短暫的一生都在為一個男子痛苦。我娘去世時,我爹正在另一個女人的溫柔鄉里沉醉,全然忘了他明媒正娶的結髮妻子正在病榻上喘著最後一口氣。我永遠都忘不了娘臨死前那絕望的眼神……」

  昭兒狠狠地咬著唇瓣,幾欲咬出血來。我卻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嘴唇哆嗦了半晌,仍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昭兒忽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斂了方才的情緒,與我說道:「我乏了,滿兒姐姐你也早點歇息,明日當個美麗的新嫁娘。」

  我站在昭兒屋前,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不知不覺嘆了口氣。待回到自己屋裡,在床上翻來覆去,卻怎麼也無法入眠。在黑夜中睜著雙眼不知過了多久,街道上打更的更夫終於路過,打更聲聲入耳,一轉眼竟到了三更天。更夫走後,四周又陷入了夜的寂靜之中,我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阿邵的面容,消失了好幾個時辰的不安感頓時又從心底涌了出來。

  我不知自己究竟何時入眠,待醒來時,已是正月初五。

  正月初五,我大婚的日子。

  宜祭祀、入宅,忌嫁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