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成婚大禮
正月初五,我大婚的日子,宜祭祀、入宅,忌嫁娶。思兔閱讀
按照忌諱,今日是不宜成婚的,可我知道自己等不到正月二十五——那所謂的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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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兒捧著一襲艷紅嫁衣進屋時,外頭本就陰霾的天開始淅淅瀝瀝地飄起了毛毛雨,濛濛細雨悄無聲息地飄落在地,為這個本就寒冷的日子添了幾分寒意。
嫁衣是從徐記成衣鋪買回的,樣式十分簡單,不華美,亦不夠精緻,但那艷紅的顏色卻處處透著喜慶。它讓我想起了母妃珍藏在箱底的那襲嫁衣,嫁衣上的花樣是她在出嫁之前親手繡的,華美、精緻、艷麗。
那時候母妃總喜歡撫著我的發梢笑著與我說,待我及笄,她定會敦促我繡出一件更加出色的嫁衣,爾後開開心心地送我出嫁。在她的教導下,我的繡活並不遜色於繡坊的繡女,大叔死後,我靠刺繡為生,繡工做得一日比一日出眾。
我亦做過嫁衣,在那甚至有些粗糙的紅布之上繡上最美的花樣,做成一件雖不華美卻足夠精緻的嫁衣。
大叔死的那年,那身嫁衣換來了一副薄棺槨,那之後,我接過許許多多的繡活,獨獨不再做嫁衣。我的手撫過嫁衣上那凹凸不平的繡花樣兒時,竟有些顫抖,心頭萬般滋味更是說不清道不明。
昭兒見我坐著不動,敦促道:「滿兒姐姐,快換上嫁衣吧,春婆婆就要過來為你開面了。」
我回神朝她和善地笑了笑,她寬了心,小心翼翼地解開嫁衣上的盤扣,熱心地服侍我穿上,待幫我理順了衣擺,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後,點頭說道:「瞧著倒當真不錯。」
銅鏡映照著我的身影,烏黑的長髮披散在後,襯著那鮮紅的嫁衣,看起來艷麗而又喜慶。我試著抿唇笑了一笑,鏡子中的人兒亦跟著笑開,笑容雖朦朧不清,卻讓我的心情明媚了不少。春婆婆進屋時,見我已然換好嫁衣,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許,到關門之時,她望著外頭的陰雨天,笑意又淡了幾分。
雨天讓她覺得有些不吉利,卻又不忍在這大喜的日子明說。其實她不說,我亦懂得她的忌諱之處。
她將門吱扭一聲合上後,走上前來叮囑我坐好。
昭兒第一次親眼見到人家開面,搬了張椅子往我身旁一坐,興致勃勃而又滿懷期待地瞧著。
開面,亦稱絞面、絞臉、開臉等,不同的地方習俗不同,叫法亦不同。我們大秦的女子每到婚嫁之時,都會一生開面一次,這是女子除了及笄之外最為重要的一個成人禮,意味著少女時代的終結,從此將成為有夫之婦,要做個賢妻良母。
在汴京,女子若是出嫁,便由家中女性長輩為其開面。而在邕州,則由父母兒女雙全的全福人或者妯娌來完成這一習俗。
春婆婆本是請了隔壁的林夫人來當全福人,然邕州人十分重吉日,我與阿邵換了婚期後,她便不肯再來,最後只得由春婆婆來為我開面。她將兩股細麻線拉成夾子狀,中間用一隻手拉著,兩端分別系在另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上,依次在額、頰、唇、頜等汗毛稠密的部位反覆絞夾。
細麻線用力絞夾之時,很疼,昭兒在一旁瞧著瞧著便捂上了雙眼,我不能喊疼,只能咬牙忍著。
春婆婆見我不曾喊疼,收線之時甚為滿意,隨後又為我休整了眉和鬢角,盯著我的面容瞧了片刻後,滿意地點頭。
昭兒睜了眼,見我鬢角整齊,清楚分明的線條中帶著一股柔媚,眉彎如月,唇額光潔白皙,撇嘴道:「我更喜歡之前的滿兒姐姐。」
我與春婆婆早已習慣了她的「獨特」,皆當她這話是讚美。
我望向鏡子中的自己,與平日相比,當真平添了幾分姿色,頗為好看。
我與阿邵的婚事並未宴請賓客,匆忙急切,一切都十分簡單樸素。即便如此,春婆婆對每個細節都十分講究,開面之後便要梳發,春婆婆年輕時有一雙巧手,她手中的梳篦在我發間穿梭,念道:「一梳梳到底,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地,四梳梳到四條銀筍盡標齊。」
神情肅穆而莊重。
梳發之後,昭兒挑了朵大紅色的簪花戴在我的髮髻之上,我伸手碰了碰那花,竟覺得它十分美。
待一切都準備妥當,春婆婆從懷中掏出一根白玉簪,簪入了我的鬢間,道:「這根玉簪,是我年輕時夫人贈我的,如今便送與你吧!」
「婆婆,這麼貴重的東西……」那玉簪樣式雖簡單,卻圓潤光滑,陪了春婆婆這麼多年卻不見絲毫磕碰磨損,不難看出是她的心愛之物。
她道:「既是送你的,你收下便是。」
我不好再推辭,只得收下。
春婆婆見我收了,細心地叮囑了兩句後離開了我的屋子。
此時離吉時還有很長一會兒,昭兒便留在屋內陪我,她滿臉好奇地問道:「滿兒姐姐,你緊張嗎?」
我本有些緊張,她這般一問,我的心情反倒平靜了,遂含糊地答道:「待你成親時就知道了。」
「哦,其實我也想知道阿邵哥哥是否緊張。要不,我們偷偷去瞧瞧他?」昭兒隨即又自顧自搖頭說道,「不行不行,成親之前你們是不能見面的。」
我掩嘴笑了笑,換了話題,與她閒話打發起時間。
待我們二人從天下名川說到市井上那些雜書中的趣聞時,吉時終於到了。昭兒咋呼了一聲,慌亂地為我遮上了大紅蓋頭,我的視線瞬間被一片紅色籠罩,透過蓋頭,隱隱約約看到昭兒的身影在晃動。她小心翼翼地扶著我去了早已布置好的喜堂。
從房間到喜堂之間的距離並不遠,每走一步,我的心都跳得很快,早前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又爬上了心頭。蓋頭之下,我的雙眼不知不覺含了淚。我想起父王、母妃、伯父、大叔,許許多多的人,我多想讓他們親眼看著我出嫁……
你們看到了嗎?
我就要出嫁了,嫁給我心愛的人。
「門檻,小心。」
昭兒的好心提醒讓我得知喜堂已到,忙將眼中那些淚悄悄地收了回去,卻有淚珠在無法控制的情況下低落在我的手背上,滾燙,隨即冰涼。
喜堂之內,春婆婆已經坐在了主位之上。她是這個家中唯一的長者,亦是阿邵最敬重的長輩,故而由她代替父母接受跪拜。
進門之時,昭兒高高興興地充當司儀,高喊道:「新娘來咯——」
阿邵快步上前來牽住了我的一隻手,紅蓋頭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只瞧到他腳下那雙紅色鞋子,顏色與我身上的嫁衣一樣,喜慶異常。
他的手心微濕,都是冷汗。
他在緊張呢!
這個認知讓我竊喜之餘,尤為滿足,我的心不自覺柔軟了幾分。雖是如此,不安感卻依舊縈繞在我的心頭。
他察覺到我的急促不安,附在我耳畔輕聲說道:「別擔心,有我呢!」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他的手,任由他與昭兒引領著我走向春婆婆。
喜堂之內,除了我們四人再無外人。
我與阿邵的婚禮並無外人觀禮,昭兒一人分擔了數個角色,不僅是喜娘,還是司儀,她聲音洪亮有力地喊道:「一拜天地——」
我與阿邵朝著門外的方向拜了一拜,她又喊道:「二拜高堂——」
我與阿邵跪在春婆婆面前的蒲團之上,跪拜,磕頭。
「夫妻交——」
昭兒正高喊第三拜時,唱詞還未說完,便被人無情地打斷——
「呵,看來,我來得真是時候。」
門口傳來的聲音極為熟悉。
是裴炎。
我渾身一震,迅速扯開了臉上的紅蓋頭,循聲望去,當真是裴炎。
雖然早就預知他會尋上門來,卻不想他來得如此之快,來得如此之巧。我心頭不安的預感終於在這一瞬間變成了現實,這樣的認知讓我心底無端地憤怒。
裴炎立於門口,身上的衣裳瞧著有些濕漉,發梢更是因為雨水的拍打而濕透,黏糊成縷。他的笑容在喜堂之內的紅燭映照之下,妖艷萬分。許多隨從打扮的侍衛自外頭翻牆跳進院子,擁入喜堂中來,他們的手皆握著劍柄,侍立在裴炎兩側,一副隨時準備拔劍的模樣。
喜堂之內的喜慶氣息在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衝散。
外頭的細雨不知不覺中漸漸加大,伴著風淅淅瀝瀝地灑進了屋檐內的走道。
「我並不記得曾邀請過眾位。」與我的震驚相比阿邵顯得平靜了許多,他移到我身側,緊緊握住了我的手,淡淡說道,「眾位若是來喝喜酒的,不妨先在一旁觀禮。若是來搗亂的,我們這兒不歡迎!」
昭兒第一次當司儀,本是十分興奮的,方才唱詞被人無禮打斷後,又見對方帶了眾多人馬,憤恨道:「醜人多作怪!」
裴炎看都不曾看昭兒一眼,視線落在我與阿邵交纏的雙手上,眸光流轉,低斂眉目,讓人瞧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我的唇瓣早已在自己一番緊咬下失了血色,幸而在胭脂的遮掩下,並未讓人看出異色。我屏息,片刻後,他終於抬眼看向阿邵,嘴角含笑,那雙眸子卻帶著殺意。雖未看我,但話卻是與我說的:「滿兒,你要成親,怎麼能不知會我一聲呢?」
「既然來了,不妨留下喝杯喜酒再走。」春婆婆輕輕嘆息了一聲後,臉上竟無一絲異色。她似是見慣了這等場面,平靜地與昭兒說道:「昭兒,我們繼續。」
「哦……」昭兒頓悟,抽走我手中那已然被我捏皺的蓋頭,再次蓋在我的頭上。
蓋頭隔開了裴炎的視線,我大口大口地喘息,努力地穩住自己的身體,拼命說服自己當作不曾看到他。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在隱忍著,昭兒聲音頓時拔高了許多,唱詞到一半,再次又被打斷。
裴炎冷笑道:「滿兒,你可知他姓甚名甚?」
我雖不曾看到昭兒臉上的表情,卻感覺到了她的憤怒。昭兒怒極,道:「人家姓甚名甚,與你又有何干係?你這人當真奇怪,難道不曾聽過『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這句話嗎?」
「你怕是不知吧?」裴炎未理會她,兀自說道,「他姓周。」
你怕是不知吧?他姓周。
這句話毫無防備地撞入我心頭。
周。
從裴炎口中聽到這個姓氏時,我狠狠地咬住了唇瓣,極用力,甚至咬出了血,咸腥的味道讓我幾欲窒息。天下周姓之人何其多,但能從他口中說出的,便只有那一家——
汴京周氏。
紅蓋頭擋住了所有的視線,無一人看到我的失態,我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氣,才沒能讓自己哭出來。
裴炎或許不知,此時的我,是何等恨他。恨他明知我想忘記過去,好好地活著,卻一直強迫我面對過去,強迫我無日無夜一遍又一遍在腦海中重演那場噩夢。恨他自以為是地揭開所謂的「真相」,全然不顧我的感受,妄圖左右我的意識。
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我的心頃刻間鮮血淋漓,每一個字都在提醒著我:我姓秦,身上流著秦氏一族的鮮血,與汴京周氏有著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若非汴京周氏,那些與我血脈相連的親人如今都能平順地活在人世。我的父王、母妃,年紀尚幼的堂弟,甚至那些浴血殺敵護送我們逃出汴京城的侍衛,都不會死去。
人人都能活著。而我,也不至於在半生嬌寵之後開始落魄,靠手藝過活,小心翼翼求生。
汴京周氏毀了我的一生。也毀了秦氏一族所有人的一生。
「他姓周,出自汴京周氏,是周紳之子,如此,你還要嫁給他嗎?」裴炎緩慢地走向我。
我透著紅布,看到他模糊的身影在我的眼前晃動,我閉上了眼,淚從我的眼角滑落,滴入在紅鞋上繡著的那朵牡丹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昔年正是周紳處心積慮謀劃了一切,將秦氏一族逼上了絕路。
裴炎終在離我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了步伐,輕笑:「滿兒,他騙了你。」
你又憑什麼說他騙了我呢?我抬手,輕輕扯開紅蓋頭,臉上的淚痕早已風乾。我望著他那雙漂亮的眸子微微勾起了嘴角,笑得可人,在他不明所以時輕輕嘆息了一聲,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你一早就知道他姓周?」裴炎臉上的笑容逐漸散去。
「是啊,一早就知道了。」我想我的謊言說得極為動聽,輕而易舉便讓裴炎信以為真。
「你明知他是殺父仇人之子,卻仍要嫁給他……」裴炎不自覺退了一步,眼中情緒複雜,充滿了不信。
「裴炎,」我偎向身側的阿邵,神色平靜地看著裴炎,「我愛他。」
「即便你與他之間有血海深仇,即便他騙了你?」裴炎的眸光驟然變冷,「秦滿兒,他接近你,只因你姓秦!今日你若嫁給他,明日便是大秦改朝換代之時!大周?呵,聽著可順耳?」
裴炎的話雖無比刻薄,卻讓我無從反駁,讓我不得不承認他說的都是事實。
只因我姓秦,所以他們都刻意接近我。
只因我姓秦——多麼傷人的一句話。
「他接近我,只因我姓秦。那麼,你們呢?」我笑得悵然苦澀。
裴炎的臉色頓時有些蒼白,視線緊緊地鉗住我的:「原來,在你眼中,我接近你,也只因你姓秦。」
「若非我姓秦,你又怎會接近我呢?裴炎。」我的眼眶泛紅,嘴角的笑容卻不曾失去半分。
「是,我接近你,也因你姓秦。」裴炎自嘲地笑了一笑,「滿兒,你怎會如此天真?你以為,只要姓秦,便能安然無恙地走出鳳岐山腳下那貧窮破敗的小村?如果僅僅你姓秦,若非你是秦滿兒,你以為你還能站在這兒與我說話嗎?」
他的話像一記悶棍打在我心上。
當日全村被屠,唯有我活了下來,我以為是因為我姓秦,因為裴家需要我,所以我才能活下來。可現在裴炎卻告訴我,當日我之所以能活下來,並非因為我姓秦,而是因為我是秦滿兒,與他青梅竹馬的玩伴秦滿兒。若他不曾念著幼時的舊情,我恐怕也成了一具不能說話的死屍,最終只能在大火之中化成灰燼。
世人只會以為昭仁郡主秦滿兒早在乾佑十八年的逃亡中喪生,而永遠猜不到我在人世苟且偷生活了十多年。
是啊,過往十多年都不曾出現過什麼秦氏遺孤,裴家依舊是裴家,任其他勢力如何打壓,依舊平穩地占據了大秦四分之一的江山。裴家並不需要我,只是我天真可笑地以為,裴毅想藉助秦氏遺孤的名頭,讓裴家占據上風,將顧、宋兩家踩在腳底下。而從不曾想過是裴炎的一片私心讓我得以存活至今。
原來,我竟這般天真。
要不是裴炎今日這番話將我打醒,我當真不知要令人發笑到何等程度。
我哆嗦著雙唇,再也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