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漆黑的眼睛裡,似是裝滿了漫天白月光


  十八歲的林徊發現,她自從看著江崇給她做飯、洗碗,吃掉那幾塊玉米餅後,偶爾會盯著他的身材胡思亂想,聞到他身上專屬男人的氣息和甘冽的煙味,也偶爾會恍惚。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在村裡的時間,每天都會幫村民做一些事情,明明天氣有些冷,可他回來的時候,總是滿身是汗,薄薄的衣服貼在了他的身上,勾勒出修長壯實的肌肉線條,讓她總是忍不住想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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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崇的身材,完全符合了她的幻想,和她周圍的富二代柔弱的身板,一點都不一樣。

  他踏進屋子,瞥了林徊一眼,濕著上衣,回了自己的房間。

  林徊睜著濕漉漉的黑眸問他:「你回屋換衣服啊?」

  江崇沒回答,從房內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林徊跟過去,站在門外,從門縫看到他赤裸著的後背。

  膚色古銅,肌肉緊實,肩膀寬厚,闊背肌分明,有汗水順著他又短又硬且烏黑的頭髮,沿著脊背凹陷的曲線,沒入了褲子裡。

  腰窩很深。

  林徊很想摸一下他的肌肉,她想了想,推開房門,假裝若無其事地走了進去。

  她的手碰到江崇闊背肌的那一瞬間,她淡定地說:「你換衣服啊……」

  江崇轉過頭來看她,側臉輪廓立體,眉緊蹙著,黑眸沉沉,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林徊訕笑了一下,指尖發緊,收回了手:「肌肉不錯,練過啊?比我的游泳教練還壯。」

  然後她左看看,右看看,想要緩和一下氣氛:「你的房間挺簡陋的。」

  沒人回答。

  她又說:「有點破,看來老頭子不是那麼寵愛他的新妻子,怎麼也不拿出個幾萬給你們蓋房子?農村里結婚時不都要蓋新房嗎,就你這破屋子,以後怎麼可能會有女人願意跟著你……話說,你也該結婚了吧……」

  她說著,眼角的餘光卻不自覺地落在了江崇的身上。

  壯實的胸肌,成塊的腹肌,線條緊緻分明,水珠滾落,微微泛著光,散發著濃郁的荷爾蒙氣息。

  林徊身上的溫度越來越高,明明剛洗過澡,皮膚上卻仿佛又沾染了汗液的潮濕,微微黏膩,鼻息間都是他身上帶著男人味的汗味,席捲著陌生的、熾熱的躁動。

  江崇盯著林徊好一會,然後淡淡地收回視線,隨意地換上了另外一件短袖:「飯吃完了?」

  林徊:「吃了啊,你身上怎麼那麼多傷痕?」

  江崇看了她一眼:「嗯。」

  「是當兵弄的嗎?你在哪裡當兵?你姐姐送你去當的兵?」

  江崇只從鼻腔里嗯了一聲,其餘的問題他也不打算回答,就說:「如果沒事做了,就去看書。」

  潛台詞就是,沒事不要來煩他。

  林徊胸口有隱約的火氣,什麼話都沒說,瞪了江崇一眼,就往門口走。

  結果,她都快走到門口了,身後還是沒有任何的動靜。

  林徊賭氣似的回頭:「江崇!」

  江崇正好走到床頭拿打火機和煙,無動於衷,沒有理她。

  林徊深呼吸,壓下怒意,走到江崇的桌子旁,生了一會悶氣。

  他桌子上的東西擺放整齊,有一個相框,裡面的照片是江崇和他姐姐江媛的合照,似乎是幾年前拍的。江媛顯得有些青澀,看拍照的背景,是在鎮口照的。

  林徊想起了什麼,笑著問他:「你什麼時候會去鎮上啊?」

  江崇瞥她一眼:「過幾天,會去買糧食,你也想去?」

  「嗯,我來了這麼多天,還沒去玩過。」她是在睜眼說瞎話,一開始她就從節目組偷溜了出去,在鎮上晃蕩了幾天,根本不是沒玩過。

  江崇低頭按住了打火機,喉結滾動:「鎮上沒得玩。」他側頭點了煙,火苗一亮,照亮了他的側臉,又倏然熄滅。

  煙霧繚繞,有些嗆人。

  「我知道哪裡可以玩。」

  江崇冷哼一聲,沒有揭穿她。

  林徊:「明天去嗎?」

  「明天不行,周六趕集。」

  周六是大後天。

  林徊轉身出去,皺緊了眉頭,咕噥了一句:「破地方。」

  沒想到,下一秒,她的後衣領就被人拽住,將她整個人拎了起來,雙腳離了地,喉嚨被衣領卡住,疼了一瞬。

  江崇的眼神里有著令人害怕的平靜,像是忍耐到了極點:「我再說一遍,以後,你的嘴裡不許再吐出任何侮辱村民和軍人的話。」

  林徊沒回答,掙扎了一下,卻讓自己被他更加嚴實地卡在了臂膀之下,她伸手去抓他的手,指尖觸及的肌肉,堅硬、結實、滾燙,像是爐火里的石頭一般,怎麼都掙脫不了。

  江崇拽了她一會,就鬆開了:「如果再有下次,你可以試試看。」

  他語氣平靜得不能再平靜,卻含著顯而易見的威脅。

  「……」

  林徊踉蹌了幾下才站穩,身上有些疼,她忍不住又罵了一句:「神經病。」

  瞥到江崇緊繃的唇線,她冷笑:「看什麼看,你又沒說不能罵你。」

  江崇沒說話了。

  林徊走了出去,捏了捏自己的手,還在回味江崇的肌肉觸感。

  隔天,林徊起得早,江崇正在做早飯,他切著蔥花,抽空瞥了一眼林徊,沒說話。

  林徊湊了過去:「你今天去哪裡?」

  江崇說:「這邊太擁擠,你別在這邊。」

  林徊瞥見江崇的褲兜里,有一盒香菸,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拿:「江崇,你有火嗎?我想抽菸。」

  江崇皺了眉:「沒有。」

  「你明明就有。」

  她不聽話,繞到江崇的另一邊,想去掏他的褲袋,他放下菜刀,砰的一聲,把她嚇了一大跳。

  他臉色陰沉得可怕,似是憋著氣,又忍耐著:「林徊,你是想鬧事,還是想回去?滾吧,這裡沒辦法收留你了,你愛去哪就去哪,愛滾哪就滾去哪。」

  林徊來這裡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聽到江崇跟她說了這麼長的話,也是她第一次聽到江崇說粗話。

  她抿著唇,面無表情:「你凶什麼?是林沅安把我交給你的,你以為我愛在這兒待著?」

  江崇繃緊了臉,沉沉地盯了她一會兒,然後移開視線:「是我姐把你交給我的。」

  他抬了抬下巴:「想回去,那你收拾好東西回去吧,我會讓車送你去鎮上。」說著,他從口袋裡摸出零散的紙幣,全遞給了她,「足夠你坐車回家了。」

  那一沓紙幣,刺得林徊眼圈通紅生疼,她抿緊了唇:「是林沅安讓我回去的嗎?」

  江崇沒吭聲。

  她咬緊牙根,憋著快要掉下的眼淚,搶過江崇手裡的錢,抽了幾張大票額的,塞到自己的口袋裡,又把剩下的錢猛地拍在他的手裡,一揚手,錢幣飄然落下。

  她冷著臉,踩了上去,冷聲問他:「江崇,我早上做錯什麼事情了,憑什麼趕我走?就因為我抽菸?」

  江崇沒吭聲,緊緊地繃著臉,周身氣壓有些低,隱隱地感覺很煩躁。

  他沉默了一會:「林徊,我不想管你,當初收留你,也只答應了會給你飯吃。從現在開始,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林徊瞪著眼,無聲地吸了一下鼻子,再抬起頭,就只剩下冷淡的眼神和滿不在乎的神情,嘴唇泛著冷冷的光澤。

  她冷聲:「當誰稀罕。」

  兩人沉默地吃完了飯。

  江崇是鐵了心要趕走她,大口地扒完飯,就催促她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林徊咬著牙根,眼圈微紅,她帶來的東西少,沒幾下就全部收拾好了。

  上午快10點,林沅安打來一通電話。

  江崇的手機老舊,如磚塊一般大小,又嚴重漏音。

  她聽得一清二楚。

  林沅安的聲音有些陌生,充斥著疲憊:「阿崇,你姐姐現在沒事了,母子都平安,胎也安穩了。」

  江崇緊緊繃著的肌肉倏然就放鬆了。他平穩了氣息,動了動腮幫子:「知道了。」

  「姐夫對不起你,沒好好照顧你姐姐。」

  江崇沒回答。

  林徊卻越聽越覺得諷刺,她的嘴角冷冷地上揚了一下,眼睛赤紅。

  是啊,只有他們才是一家人,她林徊是林沅安、村姑和江崇之外的人。

  電話那頭的林沅安終於提到林徊。

  「阿崇,徊徊這孩子……我對不起你姐姐,這次,還是麻煩你多多照顧她。她還是個孩子,過一段時間,她變得乖巧一些,我就去接她……」

  林沅安的話還沒說完,江崇手裡的手機就被林徊搶了過去。

  她咬著下唇:「我要回去,我不想在這裡待著了。」

  林沅安卻像是被點燃了炮筒一般:「混帳東西,你回來做什麼!非要毀了你自己,再毀掉別人嗎?林徊,我告訴你,這一次的事情,江崇不跟你計較,是他大方,你現在已經十八歲了,你成年了,你做事情能不能考慮一下後果!還有,如果不是你江阿姨,你以為江崇會特意照顧你?做夢!你要是再做出這樣的事情,就滾出林家,永遠別再回來!」

  林沅安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就狠狠地掛斷了電話。

  林徊像是一隻受傷的小獸,只有安靜和哭的時候,那一頭黑髮才顯出了柔弱和楚楚可憐。她紅著眼圈,眼淚無聲地掉落著。

  她背過身去,用力地胡亂地擦掉了眼淚,淚水卻像開了閘門的洪水,怎麼都停不了。

  良久,頭頂上有一塊毛巾落下,遮住了她一大半視線,江崇走到了她的面前。

  林徊視線模糊,眼淚一滴滴地打在了她的手背上,在剩餘的視野里,一動不動地盯著面前那雙大腳。

  江崇說:「林徊,大人也有很多自己的不得已,你已經一腳踏入成人的世界,很多事情,你自己應該有分寸。」

  他素來寡言,今天已經算是破例說了這麼多話了:「你爸爸臥室里的床下都是你媽媽和你妹妹的黑白照片,這是你做的吧?」

  林徊愣了一下:「保姆掃出來了?」

  江崇目光凌厲,壓抑著怒氣:「我姐今天因為那些照片,差點滑倒,又被嚇到,險些流產!」

  林徊扯下了毛巾,紅著眼睛,仰頭瞪他:「那又怎麼樣,她本就不該有孩子!」

  江崇的手臂上青筋起伏,肌肉鼓起:「林徊,如果你覺得你爸爸對不起你媽媽,你就去找你爸爸討債。」

  「那你姐姐就沒錯了嗎?!」林徊吼了一聲,「她搶了我媽媽的位置!」

  「你父母早離婚了,我姐是在你爸離婚後,才和他在一起的。」

  「她貪圖錢財!她居心不良!她想把我趕出去……」

  江崇忽然一腳踹翻了一旁的木桌子。

  他力氣大,腳勁足,青筋暴起,木桌子被踢得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他往前走了一步,深邃的黑眸里充滿血絲。

  「再多說一句,試試看。」

  林徊將下唇咬出了血,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她死死地瞪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倒映著江崇凌厲的眉目。

  兩人僵持著,誰也沒動,幾秒後,她忽然撲進江崇的懷裡,抱緊了他。

  他的肌肉堅硬,胸懷厚實,帶著十足的安全感和熾熱。

  她氣不過,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肌肉堅硬如石頭,不見血,肌理未變。

  林徊所有的努力功虧一簣,眼淚洶湧而出,她哭得稀里嘩啦,放聲大哭道:「王八蛋,連你也要趕我走,我爸都不要我了,他也不要我媽媽和我妹妹了,我只剩我一個人了,江崇,我該怎麼辦?」

  江崇沒動,手垂在身側,慢慢地收緊,任由懷裡的女孩把眼淚擦在他的衣襟上。

  胸口有滾燙的淚水滲透,帶著少女的溫度。

  良久,他才慢慢地把手放在了她的後腦勺上,隱約用力,按到了自己的懷裡。

  他說:「好了,沒事了。」

  林徊哭完就去睡了一覺,醒來時,眼睛微微紅腫,她忽然產生了不好意思的情緒,深呼吸一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用院子裡的水沾濕梳子,整理好頭髮,又在院子裡晃了兩圈,逗了逗隔壁老奶奶的土狗,聽到江崇喊她吃飯,這才走了進去。

  江崇的神色和往常一樣,線條冷硬,五官剛毅。

  飯桌上有些安靜。

  林徊夾了一筷子炒韭菜,這是她以前從來不吃的菜,她試著嚼了幾口,覺得難吃,就吐在了桌子上。

  江崇的筷子頓了一下,視線慢慢上移,落在林徊的臉上,冷眼看她。

  林徊看了回去,眨眨眼:「我不喜歡吃韭菜,我答應你不浪費糧食,但不代表,我連不喜歡的菜都要吃吧?」

  江崇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半晌,他才收回了視線,繼續扒飯。

  林徊鼓了鼓兩腮,笑起來:「江崇,你怎麼這麼喜歡韭菜,每個菜里都放了韭菜……韭菜的功效有什麼……嗯,壯陽?」

  江崇抬起眼眸,冷了聲線:「你幾歲?」

  林徊還是笑眯眯的:「成年了呀。怎麼了,成年人還不允許說『壯陽』這兩個字嗎?就允許你吃,還不允許人說嗎?」

  江崇伸長腿,靠在椅背上,看不出喜怒:「以後在我這不許。」

  「霸道。」

  林徊支著下巴笑著看他,原本還想說什麼,對上了他黑沉沉的瞳仁,一抿唇,還是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收了回去。

  吃完中飯,江崇在院子裡敲敲打打的。

  林徊中途出去看了他一次。

  他穿著背心,鼓著肌肉,繃著腿,踩在粗糙的樹幹上,背對著她,弓身鋸著木頭。

  林徊眨眨眼:「你今天不出門嗎?」

  江崇手裡的動作頓了頓,掃了她一眼:「嗯。」

  「你鋸木頭做什麼?桌子?凳子?」

  江崇沒吭聲。

  山里風大,一刮來,院子裡的細小木屑就四處亂飛,有些飛進了林徊的眼睛裡,她揉了揉,眼睛裡就有了一些紅血絲。

  江崇用餘光瞥到,側過臉:「你進屋子裡去。」

  「不要。」林徊走過去。

  她站在江崇的前方,背對著他,彎腰去拿放在地上的一堆工具。

  她剛從炕上下來,沒有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長袖,短短的,一彎腰,就露出了一截雪白透亮的細腰。

  腰窩深陷,背脊的凹弧分明。

  江崇的視線頓了一下,然後迅速移開,皺眉:「風大,進屋子裡去,你穿得太少了。」

  林徊還是沒動,偏偏不自知,繼續彎著腰,翹著臀,興致勃勃:「這個是用來做桌腳的?我上幼兒園時也做了一張凳子,那是我爸跟我一起做的……」

  她說話的同時,衣服越發地往上縮。

  林徊根本就沒意識到男女有別。

  江崇語氣重了一些:「林徊,叫你進去,聽到了沒?」

  林徊愣了一下,直起身:「進去就進去唄,你幹嗎喜怒無常?」

  她也覺得冷,翻了翻眼皮,抖了兩下,趿拉著拖鞋進了屋子。

  比起屋外的寒冷,屋子裡的溫度又格外高。

  前幾天她和江崇抱怨過屋子裡太冷,然後他把炕火燒得旺盛了,屋子裡就又顯得太熱了。

  林徊在炕上躺了一會,後背都有了熱汗,她乾脆爬起來給自己換上短褲,這才舒服地重新躺了回去,斜靠著床頭,低頭看著從江崇家翻找出來的幾本小說。

  她正看得起勁,屋外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林徊不耐地喊了聲:「進來!」

  江崇頓了頓,推開了門。

  他垂眸去看她,一眼便看到了她隨意蹺著的長腿,她的左腿搭在了右腿上,又長又細,皮膚晶瑩剔透。

  她穿著的短褲很短,又有些寬鬆,白皙的長腿這麼一蹺,短褲就滑了下去,變成一團。

  林徊沒聽到江崇說話,於是放下手中的書,抬頭看他:「找我幹嗎?」

  江崇沒吭聲,用大掌把房門徹底推開,轉身彎腰,單手將放在門外的一張桌子扛了進來。

  這張桌子明顯是剛剛做好的,只簡單粗糙地磨了磨,表面還有許多突兀的木刺。

  江崇把桌子放在了林徊炕邊的空位,他比對了下高度,蹲下身,敞開腿,大掌撫過邊刺。

  林徊來了興趣,從炕上跳了下來,眼睛彎了一下:「你給我做的桌子?」

  江崇粗糲的手握著磨砂紙,繼續磨著邊緣的倒刺,林徊的手剛要摸上去,他皺了眉:「別亂摸,有刺。」

  他頓了頓,吩咐:「你去外面拿一張桌布過來。」

  這些桌布沒一張好看的,透著濃郁的鄉土氣息,上面的圖案不是紅色小碎花,就是綠葉配紅花。

  林徊沒得挑,隨便拿了張回去,遞給了江崇。

  江崇已經磨好了桌面和桌腿,站了起來,大手攤開,背微弓,將桌布鋪在了桌子上,細緻地將桌角的每一處都按平。

  林徊又重複了一遍剛剛的問題:「這是你給我做的桌子?」

  江崇淡淡地嗯了一聲。

  林徊抿抿嘴,抑制住了嘴角的笑意,但是眼睛裡的笑意無處掩藏,她看了眼江崇,軟了聲音:「你給我做的啊,還不錯,也算湊合了。我上幼兒園的時候,手工活做得也很好的,你怎麼突然想給我做一張桌子啊?」

  江崇瞥她一眼,扯了扯唇,似乎噙著笑意:「你學習沒有桌子。」

  林徊:「……」

  居然還要學習。

  林徊沒想到,江崇來真的,她也真的下定了決心要反抗。

  平時,學校幾個老師纏著她補課,都被她甩開了,她就不信她甩不開江崇。

  江崇只有晚上才有空在家,傍晚,看準了他快要回來的時間,林徊就去隔壁院子找老奶奶家的小姑娘玩。

  小姑娘挺怕林徊的。因為林徊的五官看著秀氣乖巧,黑髮柔順,但表情冷淡兇惡,還經常搶她手裡的東西吃。

  林徊推開院子的門,看到小姑娘坐在院子裡玩皮筋,便坐到她的旁邊:「給姐姐玩玩。」

  小姑娘不願意,但迫於林徊的淫威,還是不情不願地遞了出去,小聲道:「徊姐姐,你輕點玩,這是奶奶給我的。」

  「知道。」

  林徊玩得很小心,弄出來的花樣也很好看,樂得小姑娘眼睛彎彎,直拍手。

  院落的木門被人推開。

  林徊抬眼,餘光瞥到門檻處大步跨進來的黑色身影,江崇肩膀寬闊,腰腹精瘦。

  她立馬站了起來,手一緊,沒注意手上的力道,皮筋被繃斷了,小姑娘眼裡的淚水立馬就流了出來。

  「徊姐姐,壞蛋!」

  林徊無暇顧及,轉身要往柵欄的另一處跑,身後卻響起一陣沉穩又快速的腳步聲,很快她的衣領被來人拽住了,像拎小雞似的,輕而易舉地就被提了起來。

  林徊扭頭,掙扎著,皺緊了眉頭:「江崇,你是野人嗎?放我下來。」

  江崇的黑眸波瀾不驚,手臂的肌肉鼓起,線條流暢,他側頭看她,沉聲道:「回去學習,還有,跟妞妞道歉。」

  林徊被人提著,深呼吸一下:「你先放我下來。」

  江崇還是沒鬆手,薄唇抿成了直線。

  林徊沒辦法,再一次深呼吸,調整著自己的情緒,有些煩躁地看向了妞妞,好半天,才說:「好吧。妞妞,對不起,我明天給你一條新皮筋成不?我那還有許多好玩的東西,我全都給你,高興了不?」

  小姑娘拽住了林徊的衣擺,睜著黑白分明、水汪汪的眼睛,看的卻是江崇:「江叔叔,我不要皮筋了,我能和徊姐姐一起學習嗎?」

  林徊:「……」

  ……

  昏黃的燈光下,火炕的對面是一張蓋著大紅大綠桌布的桌子,一大一小兩個女孩乖巧地坐在桌子前。

  整個村莊陷入沉寂,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夜空格外純淨,透著幽深的藍,顯出了寬闊和縹緲。

  林徊不喜歡學習,她安安靜靜地坐著,側臉恬靜,卻半天也沒翻過一頁,一直在走神。

  反倒是妞妞,學習得很認真。她上過一年小學,已經有了啟蒙教育,但因為家裡唯一的勞動力爸爸意外死亡,現在只剩下年邁的奶奶照顧她,根本就沒辦法讓她去鎮上上學。

  她難得有看書的機會,目不轉睛,小手小心翼翼地翻過了一頁。

  林徊支著下巴,眼眸漆黑,斜眼看她:「妞妞,你看得懂嗎?」

  妞妞很認真,她眨著眼睛,誠實道:「我看不懂,但是江叔叔說他做完晚飯會來教我。」

  林徊嗤笑了一聲:「你江叔叔就是個文盲,他什麼也不懂。」

  「江叔叔說你懂。」妞妞說話的同時,抬起了頭,眼睛純粹得如同墨色夜空一般,亮晶晶的,閃著崇拜,「徊姐姐,江叔叔說你上高中了,那你會教我小學的知識嗎?」

  「會……不會。」

  林徊在吹牛之前,連忙改了口,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她上學期期末考試沒有一科是超過三十分的……

  她白皙的臉上難得地飛起了兩朵紅雲,仿佛要滴下血來。

  妞妞聞言,有些失落:「徊姐姐,你是不是不肯教我呀?大牛說我很笨,讓我學習只會浪費錢,所以奶奶才不讓我去上學。徊姐姐,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笨呀?」

  「沒有。」林徊否認。

  「那你為什麼不教我呀?」

  林徊想了一下,發現自己嘴巴笨得不行,支支吾吾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硬著頭皮說:「行、行、行!那我……教你!」

  妞妞很興奮,圓圓的眼睛非常清澈:「江叔叔沒有騙我。」

  林徊眯起了眼眸,挑眉:「妞妞,你怎麼叫江崇江叔叔,叫我徊姐姐啊?這樣的話,我的輩分比他小,會讓他占了便宜。」

  妞妞遲疑了以下,小嘴輕輕動了一下:「那徊……徊阿姨?」

  林徊捲起書打了她的頭一下,睨著她:「我才十八歲。」

  妞妞眨眨眼:「那江……江崇哥哥?」

  林徊想到江崇那皮膚粗糙的漢子被叫哥哥,抖了抖雞皮疙瘩:「算了,要不,你叫我老師?」

  妞妞很上道,立馬大聲道:「徊徊老師,晚上好。」

  「妞妞同學,你也晚上好。」

  「徊徊老師好!」

  「妞妞同學好!」

  「徊徊老師,辛苦了!」

  林徊說:「哎呀,客氣、客氣,老師不辛苦!」

  「徊徊老師,這個字怎麼念啊?」

  屋裡說話的聲音時斷時續。

  少女的聲音帶著南方特有的軟糯,語氣里有著嫌棄的不耐煩,卻又會細緻地講解;而小女孩,則在弄懂知識點後,小聲地、乖巧地應和捧場。

  「徊老師,你真棒。」

  「那是必須的,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天天考年級第一名。」

  「徊老師,你會唱歌嗎?」

  「會,唱歌、跳舞、畫畫、下棋這些就沒有我不會的。」

  屋外有人影站立片刻,微微垂眸,輪廓清晰深刻,身材挺拔高大,輕哼了一聲,指尖閃著一點紅光,將煙放到嘴裡,深吸了一口,然後掐滅了菸頭。

  江崇敲敲門:「吃飯。」

  屋裡少女的吹牛聲戛然而止,停頓了好久,林徊被拉回到現實里,她乾巴巴地應道:「來了!」

  吃飯的時候,兩個女孩子話多,嘴巴根本停不下來。

  妞妞扒了口飯:「徊徊老師,你以後想要做什麼呀?」

  這個問題,林徊已經很久沒有想過了。小時候她有很多夢想,音樂家、舞蹈家、老師,還有設計師,她都想過,後來,她就只想花光她爸的錢,揮霍她爸的家產,趕跑江崇的姐姐。

  江崇聽到這個問題,夾菜的動作也頓了一下,側過臉,幽深的眼眸掃了林徊一眼。

  林徊總不能跟小孩子說她沒有夢想吧,於是說道:「我的夢想不重要。你呢,你想幹什麼?」

  妞妞眼睛一亮:「我想當明星!」

  林徊撇了撇嘴:「明星有什麼好當的?」她媽媽還在的時候,她沒少見不要臉的女明星倒貼她家老頭。

  妞妞說:「我要是當了明星,媽媽說不定就會在電視上看到我,她就會回來找我了。」

  林徊知道妞妞的媽媽剛生下她沒多久,就跑了,再也沒有蹤跡了。

  林徊也沒有媽媽了,她的心忽然變得柔軟,改了口:「那好吧,當明星挺好的。」

  妞妞仰頭看她,聲音童稚:「徊徊老師,你長得這麼好看,像明星似的,你也應該去當明星。」

  林徊才不想當明星,但她承認自己好看,心弦一動,單手支著下巴,轉向了江崇的方向,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江崇,你說我好看不好看?」

  江崇沒理她,繼續吃飯。

  林徊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橫過桌子,把臉湊到了江崇的面前,重複了一遍:「我好看不好看?」

  她說著,用一隻手按住了江崇的筷子,不讓他動。

  江崇蹙眉,抬眸看她。

  她瞳仁似水,漂亮的眼睛裡有著掩藏不住的小得意,她分明知道自己的長相在大眾的眼裡屬於好看的一類。

  江崇一頓:「不好看。」

  少女眨了眨眼,先是不敢相信,然後皺起了眉頭:「我不好看?」

  江崇又不吭聲了。

  林徊:「那你覺得什麼樣子的好看,你給我舉個例子!范冰冰?還是林心如?」

  林徊的肚子裡怒火星子噼里啪啦作響,她惱羞成怒:「算了,你不用回答了,臭當兵的能有什么正常人的審美啊!這麼一個絕世大美女放在你面前,你還說她不好看!」

  江崇語氣淡淡,有了笑意:「至少我沒見過哪個絕世大美女是你這樣壞脾氣的。」

  林徊梗著脖子冷笑:「那是你土。」

  一整晚都沒怎麼睡好,起床的時候,她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很久,黑髮、白皮膚、漆黑的瞳孔,恰到好處的五官,分明就很好看啊。

  她彎了彎唇,眼眸閃閃,欣賞了一會自己,恰好又撞上從她門前路過的江崇。

  江崇和平時一樣面無表情,林徊卻覺得他又在鄙視她的美貌。

  江崇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快點,今天去鎮上。」

  林徊走到院子裡,江崇隨意地拿了塊破布,擦了下摩托車的座椅,扭動車鑰匙,長腿一跨,便跨坐到了摩托座上。

  黑色的靴子踏在黃土地上,他沉聲道:「坐上來。」

  林徊單腳踩在踏板上,手指扶著江崇的肩膀,橫跨了上去,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她已經坐好了。

  江崇大掌旋動油門的手柄,摩托車轟隆作響,駛了出去,在坑坑窪窪的小道上顛簸搖晃。

  剛來的時候,林徊心裡憋著一肚子氣,根本沒心情欣賞風景。

  現在她抬頭看著四周,除了黃土,遠處還有一些低矮的山,山脈綿延著,映襯著藍色的高遠天空,有了一種空曠的美。

  就是屁股被顛簸得有點疼,林徊不舒服地挪了挪臀部的受力點。

  她往前晃蕩了一下。

  她的鼻尖處正好是江崇的頸窩處,甘冽的氣息撲鼻而來,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然有些面紅耳赤。

  林徊盯著他的耳後,沒話找話:「江崇,你剛剛有沒有發現我的頭撞到了你的身上?」

  江崇沒吭聲。

  風聲呼呼,凜冽地刮過兩人的耳畔。

  林徊以為他沒聽到,湊了過去,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隔著薄薄的衣服,她摸了一下他緊實勻稱的肌肉,到底沒忍住,輕輕地曲起手指,撓了一下他的小腹,湊在他的耳朵邊,剛想說話。

  江崇皺起了眉頭,聲音冷然,不帶溫度:「往後一點。」

  林徊偏不,還特意往前坐,整個人都擠在了江崇寬厚的背上,她的臉頰貼著他的背,柔軟的身體緊緊地纏繞著。

  江崇眸色漸深,摩托車的車速忽然快了起來,馬達聲震耳欲聾,黃土伴著風聲席捲呼嘯。

  林徊被顛得尾椎骨生疼,眯起了眼睛,不讓風沙吹入:「你幹嗎?」

  江崇還是那句話:「往後坐。」

  林徊罵了一句,就要往後挪,低頭一看,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的大腿和他的大腿緊緊地碰觸在了一起,有些曖昧。

  她尷尬地往後縮了縮,不自在地咳嗽了兩聲,卻還在胡亂地想,江崇的大腿肌肉好像還挺硬實的,有點想摸。

  剩下的路途,她倒是安靜了下來。

  到了鎮上,林徊跳下車,江崇從被磨得薄薄的褲袋裡摸出了一包煙,取了一支煙,咬在了嘴裡,拿打火機點了火。在煙霧朦朧中,他垂眸看她。

  林徊犯了菸癮:「江崇,給我抽支唄。」

  江崇:「戒了,抽菸不好。」

  「憑什麼啊,你也抽菸。」

  他又開始沉默了,目光沉沉,帶了點冷意。

  林徊想起上次他發怒,有些害怕地嘟囔了兩句:「那你也別抽。」

  過了一會,江崇淡淡道:「你還小。」

  林徊:「……」

  江崇指尖的煙慢慢地只剩下了一截,他最後抽了一口,火光亮了一瞬,就被他掐滅,他看她:「我去市場幫妞妞的奶奶買菜籽,你去哪?」

  林徊想去網吧,她眼珠子一轉,笑著伸手:「給我錢。」

  江崇扯了扯嘴角:「沒錢。」

  林徊還是笑眯眯的:「我不信,兩塊錢你肯定有。」

  江崇直接說:「鎮上沒網吧,之前的網吧剛被警察查封了。」

  林徊喉嚨口堵了鬱氣,唯一的希望都幻滅了,她想罵人:「我暈,這什麼……破……」又突然想起江崇不讓她罵這地方了,於是,急急地改了口,「破陣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故作鎮定,笑了一下:「看什麼看,我想背詞牌名不行嗎?《破陣子》《念奴嬌》《水調歌頭》,我會背得可多了……」

  江崇輕笑了一下,沒理她,拔出了摩托車鑰匙,隨意塞進口袋,招手讓她跟上。

  林徊在後面乾巴巴地解釋:「我剛剛要兩塊錢,不是想去網吧,你誤會我了。」

  「嗯。」

  「真的!你別不信我。」

  「知道。」

  「你不知道。」

  江崇覺得好笑,停下了腳步,垂眸:「那你說說你要去幹什麼。」

  林徊眼珠子一轉:「買髮夾。」

  「你戴?」

  「當然不是,給妞妞買的。」

  林徊跟在江崇身後,走到了農貿市場。

  他買了一些蔬菜,然後又買了菜籽,側頭看她:「現在去買髮夾。」

  林徊看了一眼他買的東西:「你沒買魚和肉啊?」

  「嗯。」

  「我想吃海鮮。」

  「沒有。」

  「那肉呢?」

  「也沒有。」

  林徊快步跟上去,繞到了他的前面:「窮鬼,我想吃鱸魚、皮皮蝦、豬肉、羊肉和牛肉,說起來,我還有點想念辣條。」

  江崇低頭看她幾秒,笑了:「你說對了,我的確很窮。」

  林徊:「……」

  她有些鬱悶,來了這麼多天,她除了一開始浪費過糧食,後面都很聽話啊,卻一樣只能吃蔬菜和玉米餅。

  「那個村姑……」她收住了嘴,「你姐叫你不給我飯吃的嗎?她是不是想報復我在家裡那麼對她?」

  「別多想。」江崇又盯著她看了半晌,收回視線,繞過她繼續往前走,聲音平穩冷淡,「你可以自己賺錢買想吃的東西,村裡的養豬場會殺豬。」

  「我不殺豬。」

  「沒讓你殺豬。」他動了動唇,垂下眼,「你可以幫忙餵豬,我會給你工資。」

  「多少錢?」

  「一斤牛肉。」

  林徊皺眉:「我不干,工資太低。」

  「賺錢本來就不容易。」

  江崇也沒再多說什麼,兩人走進一家看起來就很廉價的飾品店,東西隨意地擺著,很密集,髮飾的顏色過於飽滿,塑料材質,設計很土氣。

  林徊認真地挑了半天,選出了兩個髮夾,一個是櫻桃形狀的,一個是草莓形狀的,她歪頭:「哪個好看?」

  江崇指了一下她的右手:「草莓髮夾。」

  林徊立馬就把草莓髮夾放了回去,轉到了櫃檯:「店主姐姐,那我要這個櫻桃髮夾。」

  江崇:「……」

  他看了草莓髮夾一會,取了下來,修長的手指摩挲著,聲音平平:「你不要?」

  「不要,你快過來付錢。」

  江崇沒用錢包,所有的錢卻也整整齊齊地疊在了一起,一個髮夾兩塊錢,他給了一張五元的錢幣,店主找他三元。

  他還沒伸手去拿,剛想跟店主說什麼,林徊就已經不耐煩地跑到了門外:「江崇,你快些。」

  回去時,已經有些晚了,山風非常冷,冷風灌頂,頭頂上是漫天的繁星,明亮的月色。

  摩托車開了車燈,晃蕩在山間的土路上。

  林徊有些困了,顛簸著,她慢慢就趴在了江崇的背上,蹭了蹭他的背,覺得太硬了些。

  一個顛簸,她差點摔了下去,江崇將車速放慢了一些,單手抓住她的手,讓她纏在自己的腰上:「抓緊。」

  她睡得有些迷糊,小聲地叫:「江崇。」

  「嗯。」

  「江崇。」

  「嗯。」

  她笑了起來:「你的後背真硌人。」她停頓了一會,聲音很低,「但讓人覺得很安心。」

  她說著,手臂越發緊地箍住他精瘦的腰。

  江崇側目看她。

  月色朦朧,白月光籠罩在了她的臉上,濃密卷翹的睫毛輕輕顫抖,眼窩有淺淺的陰影,那一頭漆黑的發,都氤氳成了柔軟的湖色,全然沒有了平時的囂張。

  他停下車,從口袋裡拿出草莓髮夾,輕輕地夾住了她的額發。

  江崇勾了勾唇,深邃黝黑的眼睛裡,有了隱隱的光澤,似是裝滿了漫天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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