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遇到她之後,他才知道什麼叫怕


  訓練場上建立了專門的傘降訓練模擬器。思兔閱讀sto55.com

  三層樓左右高度的鋼鐵架佇立在黃土地上,鋼鐵架的表面被漆上了迷彩色,因為常年訓練使用,有些地方已經脫漆,露出了斑駁的鐵鏽。

  模擬器下方擺放著消防充氣墊和高空防跌網。

  林徊抬頭,看了模擬器一眼,餘光瞥到了江崇,又收回了視線。

  先要進行地面的姿勢訓練,周誠為主教練,他戴著擴音器,脫下軍帽,就開始示範。

  「這是離機瞬間的動作要領,一定要記得弓身、曲膝。來,你們先做這個動作。」

  陸允兒有多年的舞蹈功底,她學動作,速度很快,也比較標準。

  慕蕭蕭常年拍武打戲,動作也很利落。

  沈域在圈內的敬業是出了名的,動作也是相當有力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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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誠滿意地走過,然後調整了一下夏晗和喬森然的姿勢,說:「頭再縮一些,收腹!」

  但這些人的動作都不如林徊。

  她不僅做得標準,而且熟練,一點都沒有生疏感。

  吊環訓練、平台訓練、開傘訓練、離機練習,每一個環節都很流暢,她也是所有人當中,第一個能流暢且標準地完成這一套訓練的人,就像是經過了專業的指導訓練。

  周誠笑了一下,瞥了江崇一眼,問林徊:「你有跳傘證?」

  林徊:「沒有。」

  「那你訓練過?」

  林徊懶洋洋地看他一眼:「沒有。」

  「你的教練是誰?」

  林徊頓了頓,然後側頭,迎著陽光的方向,看向了江崇,嘴上卻冷嗤:「哪裡有什麼教練,就一個臭窮鬼!」

  周誠沒問了。

  誰是她的教練,已經很明顯了。

  張導沒想那麼多,他回放了一下林徊的動作訓練,眉開眼笑,從監控器後露出臉,像在說「行啊,動作很漂亮」。

  周誠安排林徊第一個上模擬訓練器。

  江崇大步跨了過來,站在了林徊的面前。

  他身體的陰影籠罩在了她的身上,他抿了抿嘴唇,兩腮微動,要說什麼,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林徊沒理他,低頭勒緊了腰帶,轉身就要上訓練模擬器。

  江崇的眉頭擰成繩索,眉眼微微凌厲,拽住了林徊:「剛剛白訓練了嗎?你的降落傘包檢查過了嗎?」

  林徊用力掙脫了他的手,淡淡道:「檢查完了。」

  她不再理會江崇,兩三下就從斜梯登上了頂端。

  江崇眼眸微沉,浮起了怒意,兩頰的肌肉微微鼓動著,繃緊了嘴角,大步跨了上去,也登上了模擬訓練器,他對著耳麥冷聲吩咐:「張士,你下來,我上去。」

  張士立正:「是!」

  林徊剛上去,江崇後腳也跟著上去了。

  他拽住林徊的腰帶,緊緊地勒住了她纖細的腰肢,不盈一握,仿佛再用力些,就能擰斷。

  林徊轉頭,笑了起來,眼尾纖細,有幾分嫵媚,卻透著疏離。

  江崇用手扳過她的身體,眼裡的光鋒銳,下頜的線條繃得冷硬。

  他不讓她動,從她的頭盔開始檢查,幫她戴正了頭盔,綁緊了繩子,然後用索具,緊緊地勒住了她的胸圍。

  他大概心裡憋著怒火,毫不避諱地滑過她的胸,檢查了索具的繩結,垂眸,用大手掐住她細嫩的腰,勒緊皮帶。

  林徊故意挑釁:「江隊不是要和我保持距離嗎?」

  江崇還是沒說話,他打開林徊的傘包仔細檢查,才剛合上,林徊就拽回了她的傘包,重新背上。

  江崇看著她一副無所謂的散漫的態度,眼裡閃過陰鷙的冷意。

  「林徊,為什麼不做登機前最後的檢查?跳傘的危險性剛剛沒跟你說嗎?」

  林徊抬了抬眼皮,懶洋洋地跟他犟嘴:「關你什麼事?」

  他眸色冷然,薄唇緊抿,眼裡的森寒懾人,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眼中的旋渦,像是要將她吸入。

  周身的氣壓倏然降低。

  她被他的眼神震懾住了,心裡有了幾分悔意。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江崇回到西北山村的原因,就是他一路相隨的隊長犧牲了,他一時難以跨過心裡的坎,乾脆就休了假。

  而十四年前,他的父親和母親也死於一次山洪暴發。

  他當了軍人後,參加了多次救援行動,每一次都是在和死神賽跑。

  所以,他最瞧不起的,就是不珍愛生命的人。

  夏晗仰頭看著上面的兩人:「這是幹嗎呢?江隊怎麼那麼生氣?」

  慕蕭蕭:「我也覺得氣氛有些詭異。」

  周誠哼了一聲,不輕不重地笑,然後才嚴肅地說道:「林徊就是個反面例子,一點都不把安全放在心上,所以江隊才那麼生氣。等會你們一定要認真檢查傘包和繩索,確保安全,聽到了沒!什麼都沒有性命重要!」

  夏晗併攏腿,耍寶似的敬了個軍禮:「是!周隊!」

  高台上,江崇移開視線,不再看林徊,嘴角抿著,低頭再幫她檢查了一遍。

  林徊乖乖地站立著,垂眸,盯著他垂在她腰間的腦袋。

  頭髮漆黑、很短,一根根像刺一樣豎立著,冷硬又扎人,就跟他的臭脾氣一樣。

  她心裡的氣,忽然就消散了。

  江崇直起身子,嘴唇動了一下:「往前幾步,做準備動作。」

  林徊小小地邁了幾步,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高台之下。

  眼前恍惚,腿有些軟。

  她的恐高症不算嚴重,但在這種時候,總歸是害怕的。

  現在的她比起之前,心裡更怕了一些。

  因為前天,她在速降的時候,才因恐高,擦傷了腿。

  林徊深呼吸了一下,又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控制不住頭暈目眩。

  江崇盯著她,聲音鎮定,他沒有讓她不要害怕,只是平靜地告訴她:「所有的設備都已經檢查過了,很安全,高台下也有氣墊和防跌網。」

  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交代:「跳出去的一瞬間,記得保護的姿勢。」

  林徊點點頭,耳邊的聲音遙遠又模糊,她的心臟跳得太快了。

  江崇說:「記得我教過你的技巧。」

  在山村里,林徊閒著無聊,纏著他教她跳傘。沒有設備,沒有條件,他只是簡單地指導了她跳傘的動作。

  但過了這麼多年,她還是清晰地記得每一個動作。

  應該說,關於他的一切,她都記得一清二楚,在想他的時候,一遍又一遍地慢慢回憶著。

  林徊又往前了一小步,她看著下面,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左手緊緊地壓住備用傘,右臂貼住了肋骨。

  她閉上眼:「江崇。」

  高台上,風吹來,吹弱了她的嗓音。

  「嗯。」他應聲。

  「我現在很害怕,你呢,你有沒有害怕過什麼?」

  在她的記憶里,他似乎從沒害怕過什麼。

  他能熟練地使用很多軍用武器,也會跳傘、會滑雪、會潛水、會格鬥、會地圖識別、會偵查、會排雷。

  他從世界獵人學校畢業,挑戰過極限,一百小時不曾睡覺、不進食,經歷過可怕的「俘虜訓練」——荊棘抽打、菸頭滾燙、螞蟻啃噬、瓦斯催淚,沒有任何準備就被扔在了原始叢林裡生活,與野獸鬥爭。

  他完成過很多任務,救過很多人,被授予了榮譽勳章。

  在槍林彈雨中經歷生死,於刀尖上舔舐生命,他都不曾怕過。

  林徊深深地呼吸,軟而無力的四肢像是忽然被注進了力量一般,原本懸著的心也緩緩放鬆了下來。

  長腿一前一後地分開站立著,他弓身、收腹、曲膝,做好了離機前的準備動作。

  周誠在下面喊道:「林徊,準備!」他停頓了一秒,確保林徊已收到命令,而後短而有力地喊道,「跳!」

  林徊收緊了身體,往下跳去。

  風聲呼嘯過她的耳畔,強烈的失重感襲擊了她。

  獵獵風聲里,她聽到了江崇說話的聲音,只有兩個字:「有,你。」

  ——你有沒有害怕過什麼?

  ——有,你。

  林徊的心懸在了嗓子眼。

  後背的降落傘噗的一聲打開,她的身體應聲被往上拉了一些,緊繃的肢體舒展開來,索具緊繃,她順著鋼鐵架子的方向,斜著緩緩下落,

  林徊下意識地往上看了一眼站在高台上的江崇。

  他漆黑的眼眸,深深地看著她。

  他筆直地站著,長腿敞開,被黑色長褲裹著,肌肉的線條緊繃,充滿了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江崇見林徊抬頭,眉頭微皺,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了出來,沉而緩:「林徊,準備著陸!」

  林徊斂了眉,低眸,兩腿併攏,微微曲腿,輕輕弓身,不過幾秒,就落在了沙坑裡。

  膝蓋的疼痛,讓她的腿一軟,幸好還有索具撐著,才沒摔倒。

  她踩在了實地上,還有些不真實感,掌心裡,冒出了黏膩的冷汗。

  這種飛翔的感覺,還不賴。

  張導很滿意,他看了幾遍林徊的姿勢,跟旁邊的沈域說:「這丫頭還不賴,動作不錯。之前她們工作室死命地塞錢,我聽製作人說了,還想著,完了,我這電影要被毀了。」

  沈域的側顏清俊秀雅,轉眸看了眼不遠處的林徊,微笑了起來:「是不錯。」

  工作人員跑過來,幫林徊解下索具,扶著她下來。

  林徊對自己膝蓋的傷已經麻木了。

  疼歸疼,但她皮膚好,並非疤痕體質,過段時間好好養一下,應該就沒事了。

  工作人員扶她到導演旁邊坐下。

  導演讓她一起看著監視器,工作人員蹲下,擼起了她的褲腿,幫她處理膝蓋上的傷口。

  林徊雖然在網絡上常常被罵,沒演技又黑料多,但不管怎麼說,她還是當紅小花,憑著粉絲流量也能穩居國內一線女星的地位。

  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就怕一個不小心,惹得她不高興。

  但工作人員給林徊上完了藥,也沒覺得她像網絡上說的那樣恐怖,什麼耍大牌,什麼打工作人員,什麼充滿了流氓氣質,什麼捧高踩低,她只是有些冷漠,五官冷艷,平時又不太愛說話罷了。

  等上完藥,林徊自己彎腰,放下了褲腿。

  她沒表情的時候,就顯得冷淡,但彎了眼睛,就透出了柔和感。

  工作人員忽然覺得,林徊其實很適合演員這個職業,因為可塑性強,角色面廣,只是以前都沒遇到什麼好角色而已。

  下一個跳傘的人是陸允兒。

  她從斜梯上去。

  周誠就在林徊的旁邊,瞥了眼她膝蓋上的傷,發現,經過這幾天,她的傷口看起來比剛受傷時還要慘重。

  他揚了揚嘴唇,阿崇真是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啊。

  林徊注意到了周誠的視線,抬眼看他。

  周誠說:「我第一次見到江隊,是在獵人訓練營,野外求生時,我和他分到了一組。他的腿被毒蛇咬到了,為了防止毒血散開,他直接拿著燙紅的軍刀,刺進傷口,剜掉了那塊腐肉。」

  林徊第一次聽,卻一點也不驚訝。

  因為這就是她喜歡的那個江崇啊,鐵骨錚錚、難涼熱血。

  結束了一天的訓練,江崇在食堂,沒找到林徊的身影,目光逡巡了一圈,嘴唇緊緊地抿著。

  周誠乾咳了一聲,問慕蕭蕭:「慕蕭蕭,林徊呢?」

  慕蕭蕭正在打飯,轉過頭來,還不忘用勺子往碗底壓實了飯:「徊姐說不舒服,回宿舍了,我等會給她帶飯回去。」

  江崇沒說話,朝自己吃飯的桌子走去。

  周誠快步跟上去,半認真半玩笑地警告:「阿崇,你那天晚上進女生宿舍了吧?不能再去了,雖然她們不是正規來軍訓的,但至少,我們得保持點距離,這裡還有其他的新兵看著呢,別耽誤了你的前途。」

  江崇沒答應,也沒拒絕,眼神很淡。

  吃完飯,他回到宿舍,坐在椅子上,從抽屜里拿出了手機。

  微信界面很乾淨,靜悄悄的,不像以往,打開就顯示了一堆未讀消息。

  粗糙的手指按下了屬於林徊的對話框,虎口收緊了些,點擊了「發送好友驗證」的文字,發送請求。

  他的呼吸沉了一些,手指摩挲著手機邊緣,等著對方的回覆。

  林徊菸癮犯了,正在洗漱間,靠著洗手台,看著牆上的一面大鏡子。

  細長的手指夾著一根煙,手指蜷曲,卻始終沒有點燃。

  實在想念這個味道的時候,她就把煙咬在嘴裡。

  上衣袋子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林徊右手掏出了手機,解鎖,看了一眼。

  她把煙捻了下來,勾了勾嘴角,將煙扔進了垃圾桶里。

  ——江崇請求添加你為好友。

  她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林徊忍不住笑出了聲,眉眼都跟著生動了起來。

  她沒有點擊同意,而是重新鎖屏,拖著受傷的腳,回到了宿舍的房間裡。

  江崇等了一會,沒等到林徊的消息。

  他拿了毛巾、香皂、背心和短褲,去了澡堂。

  他粗糙地洗了個澡,也沒擦乾,濕漉漉地就穿上了背心和短褲。

  背心貼著身體,顯出了壯碩發達的胸肌,隱約能看到線條明顯的腹肌。

  他拿著毛巾,擦擦短短的板寸,也差不多幹了。

  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了周誠。

  周誠也穿著白色背心,他在江崇的身邊,鼓了鼓肌肉,顯然很滿意。

  江崇輕笑了一聲,沒理他。

  手機還是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沒有收到任何的消息。

  都過去快一個小時了。

  江崇知道林徊是故意不加他,她就是一個網癮少女,手機不離身,根本就不可能沒看到他的請求。

  他又坐了一會,然後換上黑色的軍裝,大步往外走。

  在女生宿舍樓下巡邏了一圈,他繞到了長廊盡頭的洗手池處。

  那裡斜斜地靠著一個身影。

  女人聽到軍靴踢踏的聲音,轉過身來,手裡把玩著一根尚未點燃的煙,眉眼有些模糊,笑道:「江隊。」

  不是林徊。

  江崇睨了她一眼,說:「這裡禁菸。」

  陸允兒將長發往後撩了撩,借著走廊昏黃的光線,看著江崇:「沒抽,就是想試試。」

  江崇沒再多說,轉身要走。

  陸允兒叫住了他:「欸,江隊。」

  她朝他走去,腳步輕盈,繞到了他的面前,抬眼看他。

  眼神里透著分明的嫵媚,直勾勾地盯著他。

  她對自己的眼神很有信心,她知道怎樣才能營造出多情瀲灩的效果,媒體曾說她的眼神是——直男躲不過的電眼。

  她彎著嘴角:「江隊,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嫵媚、可愛的,還是天真的?」她眨眨眼,眼裡柔情得快要滴出水來。

  「或者換句話說,我們幾個女明星里,哪個最接近你的理想型?」

  江崇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視線,明顯不會回答這麼無聊的問題。

  陸允兒越發靠近他,笑了:「我就隨便問問。我就是想知道,軍人的審美,和常人有沒有不一樣,一般直男都比較喜歡林徊那種開放型的。」

  江崇微微抿直唇線,斂了眉,眉間隆起褶皺,聞到了陸允兒身上的香水味。

  陸允兒仔細地看著他的神情,嫵媚地笑:「你也喜歡林徊那樣的?」

  江崇沒回答,抬腳走人:「早點休息。」

  陸允兒軟軟道:「江隊,你有空的話,跟林徊說聲少抽點菸,讓她顧及一下寢室里的其他人,別在宿舍抽菸了。」

  江崇:「知道了。」

  陸允兒眼裡的笑意緩慢地消散,她看也不看,扔掉了手裡的香菸。

  宿舍里,林徊靠著床頭,在玩手機遊戲。

  她聽到了陸允兒回來的腳步聲,也聞到了空氣里散開的淡淡煙味,眉眼不動,什麼話都沒說。

  陸允兒抽不抽菸,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陸允兒從床底下拉出了她的箱子,忽然說:「剛剛在樓下遇到江隊了,他跟我說,抽菸不好。我都沒抽菸,就是想看看,煙到底有什麼魅力,讓你這麼沉迷,不過,江隊說得對,幸好有他,我才沒抽上。」

  林徊玩遊戲的手指頓了頓,然後繼續放技能,操控著人物去打野。

  江崇來宿舍樓下了啊。

  她笑了笑,等遊戲結束,就關了界面,點開微信,大發慈悲般地同意了江崇的好友申請。

  等了一會,江崇先發來了一條消息:「記得抹藥。」

  林徊抬高了腿,看了一眼膝蓋,她剛剛已經仔細地抹了江崇給的藥膏了。

  這種藥膏抹上去雖然疼,且味道重,但治療效果的確挺好。

  陸允兒合上行李箱,輕輕地吐了一口鬱氣:「林徊,如果還想你的演藝之路走得遠些,就不要抽菸了,觀眾對女演員的要求總是很苛刻的。」

  林徊淡淡道:「知道了。」

  她手指在屏幕上飛舞,發出去一行字:「你剛剛來樓下找我啊,行,那我原諒你。」

  她頓了頓,繼續打字:「你今天說你怕我對不對?那你怕我什麼?」

  她只要想起,他說他怕她,就能腦補出一個怕老婆的江崇。

  短短的幾秒,她就將他們的未來都勾畫好了。

  一棟房子,兩個孩子,她去賺錢養家,他去保家衛國。

  江崇沒有回答,隔了許久,才回了四個字:「早點休息。」

  他點開林徊的頭像,看著女孩眉眼中清風明月般的嫵媚,用粗糲的拇指摩挲著,黑眸幽深。

  他是怕她,遇到她之後,他才知道什麼叫怕。

  怕她什麼呢,他也不知道。

  只知道,一想起會失去她,他就對未來感到害怕。

  接下來的兩天複習了前幾天的內容,又學了關於排雷等軍事知識,以及軍用直升機的升降等。

  學習的力度加大了不少,轉眼就到了最後一天的特訓。

  模擬一次上戰場以及俘虜訓練。

  所有人都集中在大廳里,穿上了所有裝備,黑色的特戰隊服服帖,褲腿束進高幫特戰靴里,戴好了黑色的防彈頭盔。

  胸前是仿真手榴彈和爆震彈,腰間扣著子彈盒,左臂上綁著對講機和一把軍刀,手裡舉著仿真重機槍。

  這些都是劇組研製的道具,但仿真程度足夠高。

  林徊舉了舉槍,還挺沉。

  江崇筆挺地站在了前方,目光沉沉地盯著他們,右手舉到了額前,敬禮:「立正!」

  所有人聽令,迅速地排好了隊,腰杆挺直,目視前方。

  江崇說:「今天你們就要上戰場了,可能會戰死,可能會成為俘虜,可能會榮歸。但你們要記得,你們代表的是國家,是你們熱愛的人民,是你們的愛人,作為軍人,就必須有犧牲的準備,一旦成為俘虜,寧死不屈。」他頓了頓,「但你們既要打勝仗,也要安全歸來!這是命令!」

  夏晗被他的話激起了滿身熱血,他敬禮:「報告!夏晗聽令!」

  林徊幾不可見地彎了唇。

  慕蕭蕭小聲吐槽道:「戲真足,不拿影帝簡直對不起他的戲。」

  周誠接著道:「上戰場,隨時都有可能犧牲,所以,軍人在上戰前,都會寫一封遺書。如果你犧牲了,這封遺書會交到你指定的那個人手裡。」他頓了頓,「你們現在也寫,寫給你想寫的那個人,或者更多的人。」

  林徊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江崇。

  他沒看她,側臉對著她,輪廓深邃陽剛,顯得有些冷淡。

  慕蕭蕭好奇地問:「那周隊,你們今天也會寫嗎?」

  因為這次江崇和周誠是作為他們的指揮官,一起上戰場。

  周誠瞥了江崇一眼:「不寫。」

  「那不行啊,你們也要上戰場的。」

  江崇的神情一看就是不想寫。

  周誠乾咳了兩聲:「我們之前寫過,都帶著呢,等會就用這個充數。」

  慕蕭蕭笑得眉眼彎彎,沒完沒了地說道:「那周隊,我們等會一起隨機交換信看,好不好?一起分享分享嘛。」

  周誠想看江崇的信,他想也不想地說道:「好啊!」

  江崇眉眼未動,置若罔聞,否決道:「不行。」

  張導眼睛微亮:「這樣,等會你們每個人都站起來讀自己的信,做一個剪輯,把這個片段放出去做宣傳。」

  第一個上去念的人是沈域,他的信件中規中矩,語氣溫和,是寫給父母的。

  夏晗寫給他的父母和哥哥,他緊抿著唇,眼眶熱熱地讀完了。

  慕蕭蕭也是寫給她的父母,她原本還嘻嘻笑著,讀到了寫給媽媽的話的時候,哽咽了一下。

  陸允兒是寫給她的媽媽,篇幅很長,感謝了媽媽,又表達了自己不能盡孝的遺憾,情感豐富。

  喬森然的信件是寫給他的父母和妻子,前大半部分都是對父母的交代,給妻子的話,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句——如果我犧牲了,就找個好人改嫁吧。

  林徊是最後一個讀信的。

  她的信上只有一句話。

  她抬眸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江崇,短髮利落,眉眼深邃,輪廓分明,線條冷硬。

  她收回了目光,眼尾細長,臉色恬靜,略顯冷淡,卻偏偏透出了清冷的妖嬈。

  她紅唇動了動:「你知道我有多自私,也有多小氣,我死了,你也不能忘記我。」

  陸允兒聞言,意味不明地嗤笑:「你是挺自私的,如果你真的不在了,還要你父親一輩子記得你,受折磨嗎?」

  這話里,火藥味就重了。

  慕蕭蕭想要緩和氣氛,還沒開口,林徊就笑了:「不是寫給我爸的。」

  話音落下,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沈域有些驚訝,林徊的家世背景在圈內的確是個謎,但她上採訪的時候曾說過,她家裡只剩下一個父親了,她又沒有男朋友,那這封遺書是寫給誰的?

  林徊嘴角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淺笑,目光對上了江崇的視線。

  她抿緊了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勾了勾唇,冷硬的軍服也被她穿出了幾分柔美:「我寫給我小舅舅的。」

  慕蕭蕭好奇,撐著下巴眨眼:「徊姐,你還有舅舅啊,那你舅舅是做什麼的?」

  林徊的家世瞞得嚴實,外界都猜測,她要麼出身於富貴人家,要麼就是貧寒至極。

  江崇垂在身側的手指捻了捻。

  林徊從台上走下來,掀了掀唇,有些漫不經心地回答:「我小舅舅養豬的。」

  「……」

  「網絡上不是有我以前被豬追的照片嗎?就是我小舅舅那破豬圈裡的豬。」

  陸允兒不屑地嗤了一聲,眉梢里都是勝了林徊一籌的得意和譏嘲。

  夏晗衝著周誠擠眉弄眼:「周隊,該輪到你們了。」

  慕蕭蕭跟著起鬨:「對,江隊、周隊,我們想看看真正上戰場的人寫的信件和我們寫的有什麼不一樣!」

  陸允兒也很感興趣,她軟著聲音笑,直勾勾地看著江崇:「對啊,給我們看看呀。」

  江崇臉頰緊繃,什麼話也沒說。

  周誠想了想,覺得也沒什麼不能看的,便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封信,大大方方地給大家念了。

  偏偏江崇一直不拿出來。

  周誠斜了他一眼,出其不意地伸手,從他口袋裡奪了那封信,拆了開來。

  慕蕭蕭靈活,動作快,也湊在了周誠的後面,匆匆一瞥,還沒看清。

  江崇目光冷冷,伸手搶了回去,他抿直嘴唇,下頜的線條緊繃著,攥著信件的手指隱約可見青筋。

  他冷聲說:「好了,每個人把自己的信件摺疊好,裝進自己的作戰服口袋,休息十分鐘,然後出發。」

  江崇說完,就轉身往外面走去。

  氣氛一下有些凝固。

  慕蕭蕭像是受了驚嚇般,傻傻地站在原地,眨著眼睛,微微張大了嘴,望著林徊。

  周誠也有些訝異地挑眉,深深地看了林徊一眼,半晌,輕笑了一下,跟在了江崇後面出去了。

  陸允兒說話的語氣陰陽怪氣的:「蕭蕭,江隊不讓你看,你還看,你把他惹生氣了。」

  慕蕭蕭撇嘴,不好意思地說:「我知道我錯了。」

  林徊慢條斯理地將她的信件摺疊好,然後去洗手池。

  慕蕭蕭連忙跟上:「徊姐,等等我。」

  林徊在洗手,慕蕭蕭的視線一直黏在她的身上,讓她想要不注意都難。

  慕蕭蕭遲疑了半天,終於鼓足了勇氣,把臉湊到了林徊的面前。

  林徊一抬頭,就看到了慕蕭蕭放大的五官,緩和了一下:「怎麼了?」

  慕蕭蕭說:「徊姐,你是不是以前就認識江隊?」

  「……」

  林徊用紙巾擦著手,沒有回答。

  慕蕭蕭眉開眼笑,小眼神滿是八卦的氣息:「那天在宿舍,我看到你強吻江隊了。」

  「……」

  林徊的動作頓住。

  她的目光轉向了慕蕭蕭。

  慕蕭蕭臉上的笑意越發濃了:「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剛剛看到江隊的遺書了……上面有你的名字。」

  林徊烏黑的瞳孔輕輕地收縮了一下,捏著紙巾的手漸漸收緊,胸口就像揣了一隻兔子,劇烈地蹦跳著,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捏住了,連呼吸都疼,胸腔里堵著一口氣。

  她高興,他能想起她,又害怕,忍不住想,如果他真的出事了,她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是不是就見到了他冷冰冰的身體?或許,連屍體都沒有。

  她低了頭,喉嚨哽住,眼淚就落了下來,滴在了手背上。

  眼眶微紅。

  空氣里,有細小的塵埃起伏。

  慕蕭蕭被嚇到了,說不出話來,一時間安靜得只剩下林徊輕微的呼吸聲。

  她站了一會,抬起頭,重新打開了水龍頭。

  水流聲嘩啦啦。

  眼淚滑落到她的唇畔,有一點點咸、一點點苦。

  她弓身,捧了水,潑在了自己的臉上,雙手捂著臉,一動不動。

  良久,嘴角才緩緩地彎出了淺淺的弧度。

  她出現在他的遺書里。

  訓練場上,戰爭開始。

  硝煙瀰漫,喊殺震天。

  張導和幾個副導演都在掌鏡,鏡頭緊緊地跟著場上的幾個人。

  泥潭裡圓木滾著,沈域拉著繩索,從上方滑降了下來,陸允兒和慕蕭蕭從掛梯上下來。

  林徊趴在泥潭裡,白皙的臉上塗滿了黑色的泥土,渾身濕透。

  這樣的天氣里,她冷得嘴唇微微泛白。

  她緊緊地抿唇,眼神堅定,盯著前方。

  前方安靜,她慢慢地爬起,貓著腰,緩步跑到了前方,突然有煙幕彈炸了開來。

  耳麥里傳來江崇短促的命令:「林徊,臥倒!拔槍!射擊!」

  林徊的心提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持槍臥倒,趴在了土地上,透過掩體的空隙,對準前方的紅點開了一槍。

  仿真槍傳來了「射中」的震動。

  林徊彎了彎唇。

  江崇冷靜道:「分散,匍匐前進。」

  在最後戰爭快要結束的時候,林徊被「敵方」逮捕了,她當時躲在掩體後,忽然就從後面伸出了一隻手,與此同時,槍枝抵住了她的額頭。

  幾乎全團被滅,然後就是嚴刑逼供。

  江崇下了命令,因為他們不是真正的軍人,所以減輕了逼供力度。

  但林徊還是覺得難受,一群戴著黑頭套的人毫不留情地押著他們,讓他們跪在泥濘的地上。

  高壓水槍噴射、溺水、熏催淚瓦斯。

  夏晗被摁在地上,戴著黑頭套的人狠狠地問他:「說,你們下一步的戰略!」

  他渾身狼狽,被綁著手腳,大聲嘶吼:「寧死不屈,我是中國軍人,哪怕獻出生命,也要挺到最後!」

  林徊被瓦斯熏得眼睛睜不開,淚眼模糊,忍不住乾嘔,還沒反應過來,就又被摁進了渾濁的水中。

  她閉緊了眼睛,聽到了夏晗的聲音。

  這是台詞,圈內的人都說夏晗是小鮮肉里最敬業的演員,這樣看,還真是。

  只有把劇本和台詞記得很熟,才能這麼快入戲,幾乎是融入了真情實感。

  沈域吼了一聲,他平日的嗓音如冷冷的清水,一旦吼起來,卻也能輕易地激起滿腔熱血,他的聲音有力、動聽——

  「如果祖國遭到侵犯,熱血男兒當自強!

  ……

  紅旗飄飄,軍號響。

  劍已出鞘,雷鳴電閃。

  ……

  中國軍魂!」

  慢慢地,其餘的幾個人也跟著加入了歌唱。

  沒有伴奏,沒有伴音,只有幾個人的嗓音,高亢有力,因為被壓迫著,聲音還有些走調,卻一點都影響他們的愛國激情,熱血沸騰。

  林徊的眼前閃過江崇堅毅硬朗的面孔,想像著他赤裸著上身,滿身傷痕的模樣,想像著他寧死不屈的樣子,想像著他為了國家和人民奮戰的樣子。

  光想著,她的胸口就沸騰般灼熱起來。

  她一點也不後悔,一聽說國防宣傳部要拍一部關於軍人的主旋律電影,她就又是試鏡又是塞錢,甚至沒提什麼條件,只拿了很低的片酬,就簽了合約。

  她只是想體驗一回軍人的生活,只是想離他近一點。

  張導盯著監視器里的眾人,仔仔細細地研究每人的神情,跟旁邊的副導演笑了起來:「我覺得不錯,軍人的熱血、兄弟情和愛國情,都有了。」

  副導演也讚許:「對,這次來軍隊啊,算是來對了,演員有了體驗,才會有自己的體悟,才能更好地融入角色之中。沈域本來就是演技派,這一段都快演得出神入化了,發自內心、全程投入,那個小花林徊的演技也還可以。」

  張導笑了笑,注視著鏡頭裡的林徊。

  結束了訓練,基地門口停了好幾輛汽車,都是這幾個明星的車。

  幾個人收了東西,提著行李箱下去。

  上車前,特戰隊員雙腿併攏,挺直脊背,站成了一排,嚴肅地敬禮,目送他們離去。

  慕蕭蕭年紀小,最經受不住分別的場面,她眼眶紅紅的:「江隊、周隊,我會想你們的。」

  周誠緩了緩情緒,勾起嘴角,重新給慕蕭蕭敬禮,叫道:「慕蕭蕭。」

  「到!」慕蕭蕭下意識地站直身體。

  周誠說:「把蛟龍突擊隊演好、演活!這是命令!」

  「是!」

  林徊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助理幫林徊把行李箱放到了後備廂,林徊則走到了江崇的面前。

  她仰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顯得有些無辜,她的聲音很小:「這個任務結束了,你會去哪裡?」

  江崇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頭頂的草莓髮夾上。

  草莓髮夾褪了色,廉價又幼稚,有過歲月的刻痕,和她身上質地柔軟的毛衣裙,一點都不搭。

  才出了基地,溫度還很低,她就毫不顧忌地露出了兩條筆直的白腿,冷風吹來,她冷得下意識地蹭了蹭。

  江崇皺了一下眉,粗糲的手指勾了勾,又鬆開。

  周誠替江崇回答,他眼裡的笑意分明:「江隊會休假一段時間,我也是。」

  林徊笑了起來,拉長了眼尾,如黑絲絨布一般的眼裡,落滿了星光。

  她薄唇微動:「江隊、周隊,再見。」

  夜色深重,路燈昏黃,一排挺拔的身影在地上拉開了一道道長長的人影。

  黑色的保姆車關上了車門,引擎啟動,車燈閃爍。

  車輪在黃土地上碾過,留下兩道又長又深的痕跡。

  尾氣噴灑,汽車拐過幾條山道,從這荒涼寂靜的山間,駛向了浮光掠影的繁華世界。

  喧鬧、浮躁,充斥著名和利以及厭惡。

  已經看不到江崇了,林徊回過頭,閉上眼睛休息。

  助理問她:「徊姐,是回家嗎?」

  「嗯,送我到公寓,我睡一會。」

  她腦袋昏昏沉沉的,眼前只有黑暗,什麼也做不了,連掙扎都沒有,就陷入了漆黑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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