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江崇,我喜歡你,你當我男朋友吧
摩托車停在院子外,男人的嗓音低沉:「林徊,到了。思兔閱讀520官網��
林徊抱著他精瘦的腰,臉頰在他厚實的背上蹭來蹭去,懶懶的,不捨得放手。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漆黑的眼眸似蒙著水霧:「到了啊。」
「嗯。」
她一垂眸,就看到江崇背上有一塊濡濕的水痕,下意識地摸了下自己的嘴角——濕的。
林徊嘴角不可察覺地彎了彎,也不幫他擦掉後背的水痕,就跳下了車。
江崇收好車子,看到她往外跑的背影,問:「去哪?」
她說:「我找妞妞去。」
妞妞還沒睡覺,早聽到了摩托車的聲音,已經在院子裡等著林徊了,看到林徊,她就撲了過去,聲音軟軟的:「徊徊老師!」
林徊低下頭,把手裡的髮夾塞到妞妞的手裡。
妞妞的眼睛忽然亮了:「送給我的嗎?」
林徊抿了抿唇:「不是送,是我不要,才給你的。」
妞妞輕輕地哦了一聲:「你不喜歡櫻桃嗎?」
林徊:「不喜歡。」
妞妞抬頭,眨眼睛。
林徊蹲下來,捏她的臉,輕哼:「你看什麼呢,不喜歡這個髮夾嗎?那給我,我拿去扔了。」
妞妞搖頭,把髮夾捏得緊緊的:「不要,我喜歡櫻桃。」
她又問:「老師,你喜歡草莓啊?」她指了指林徊的頭上,「這個草莓髮夾也很好看。」
林徊一愣:「什麼?」下意識地摸了摸頭髮。
一個草莓髮夾,滑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愣怔了許久,盯著手中的髮夾,抿了抿嘴角,眼裡的笑意一點點瀰漫開來。
這不是在飾品店看到的另一個髮夾嗎?
晚飯弄好了,江崇隔著圍牆,喊林徊回去吃飯。
屋子裡的燈泡有些暗,江崇坐在小板凳上,吃麵。
他見林徊進來,揚了揚下巴,示意她自己去廚房裡端。
林徊端了面,坐在他的旁邊。
她瞧了一眼江崇,他已經脫下了外套——那件被她的口水濡濕的外套。
林徊的目光移到江崇的臉上,直勾勾地盯著他。
江崇對上她的眼睛:「怎麼了?」
林徊把草莓髮夾放在了桌面上,目光清潤:「你給我買的?」
江崇低頭,繼續夾了麵條吃:「嗯。」
林徊湊了上去,眼尾下垂,很無辜:「你為什麼送我東西啊?」
江崇沒理她,吃完面,放下了筷子,碗裡一點湯都不剩。
過了一會,他才說:「想送就送了。」
林徊也不在意,她盯著髮夾看,不讓嘴角上揚:「你眼光不好,這不好看。」
江崇端起碗,站起來,手指往林徊那邊伸去。
林徊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抓緊了手裡的髮夾:「你幹嗎?這是我的髮夾。」
江崇覺得好笑,端起了她桌上的碗:「給了你,就不會收回來。」
他給她的碗裡添了面,重新放回桌上,命令道:「吃完。」
林徊吃飯慢吞吞的,她是南方人,不喜歡吃麵食,磨磨蹭蹭了半天,才吃了半碗。
江崇乾脆在門檻處朝外坐了下來,腿岔開,長腿伸著,食指和拇指捏著煙,另一隻手擦亮了火柴。
幽藍的火光閃了一下。
煙霧升騰。
他看著漆黑一片的村落,目光幽遠,仿佛還能看到對面山群連綿起伏的線條,就像一隻只蟄伏在夜間的野獸,一旦清醒,就萬劫不復。
他吸了口煙,兩頰凹陷,又緩緩地吐出了煙霧。
他抖了抖菸灰,側過臉,餘光瞥到仍舊慢吞吞地吃著面的林徊,皺眉:「快點吃,等會還要學習。」
……
這簡直就是虐待,偏偏林徊還不敢反抗,她乖乖地坐在桌前,黑髮柔和溫順,一眼看去,還真像一個好學生。
草莓髮夾固定住了她額前的劉海,她隨便地用皮筋將其餘的短髮扎了起來。
林徊盯著數學書好一會,半晌,心情憋悶地放棄了。
她泄氣一般地倒在了桌面上,悶悶地道:「江崇,我不想學習……」
沒人應聲,她煩悶地踹了一下桌子,桌子晃蕩了兩下,桌腿上留下了深深的腳印。
外面沉穩的腳步聲慢慢靠近。
林徊鼓起來的氣,緩緩地漏了,她吐出一口鬱氣,抓起桌上的紙巾,擦乾淨了她踹在桌腿上留下的腳印。
江崇推開房門,目光停頓在桌腿上一瞬。
林徊的手剛從桌腿上收回來。
江崇停頓片刻,問她:「哪道題不會?」
林徊沒答。
他換了種問法:「哪道題你會?」
林徊漆黑漂亮的眼睛很無辜,折射著隱隱的光澤,實話實說:「都不會。」
江崇:「……」
他拉了張凳子,粗糙的手指翻開了課本:「那就從基礎學起。」
幾乎就沒有他不會解的題。
他拿了張空白的草稿紙,一邊講解,一邊在紙上寫出了計算過程。
他不像學校的老師,拘泥於課本,他有自己的理解和想法,淺入深出,有幾道題大概地點出了知識點,林徊就忽然明白了過來。
如果不明白,他就會耐心地再講解一遍。
林徊一邊聽,手指一邊摳著桌子上鋪的紅配綠碎花布,慢慢地有些走神,下意識地側眸看著江崇。
他垂著眼,膚色古銅,鼻樑高挺,眼窩深陷,輪廓深邃立體,薄唇微微抿著。
面孔的線條流暢冷硬,透著一股硬漢的氣息。
他平日裡劈柴的粗糙手掌,握著小巧的筆,散發著格格不入的違和感,又偏偏每道題就會解。
他的字體和他的人一樣,潦草粗糙,筆鋒狂野。
她的目光往下。
這張桌子有些小,可活動的範圍更小。
他人高大,身材粗壯,長腿無處放,又喜歡雙腿分開坐著,所以右腿就貼著她的左腿。
兩腿之間只隔了兩層薄薄的布料,不停地蹭著。
林徊幾乎能感受到,他布料下的腿毛,扎著她細嫩的腿,仿佛有根羽毛,撓著她的心臟。
江崇的筆頭一頓。
林徊回過神來,抿唇,繃直背脊,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重新盯著那道函數題:「怎麼了?不繼續講了嗎?」
江崇瞥了眼她微紅的耳尖。
眉頭微微皺著,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他用沉緩的嗓音繼續講解著方才還未解開的數學難題,右腿卻往中間收了收,避開了她柔軟的腿。
空氣侷促了些,仿佛停止了流動。
村里越發寂靜了,漆黑一片,往窗外看,唯一的亮光只有瑩白的月光了。
黑色絲絨布一般的天空上,懸掛著一輪圓月,明黃、飽滿,銀光傾瀉,如紗似霧,時而被烏雲遮住,時而又穿透了烏雲。
枝丫叢叢,樹影幢幢。
圓月不斷地移動著。
江崇合上了書本:「好了,今天就到這。」
林徊鬆了一口氣,疲憊地趴了下去,右手伸直,探到窗戶的玻璃上,觸摸著灑進來的月光。
她抬眸看江崇:「我聽說,你是清華大學畢業的。」
江崇沒應聲。
「你以前學什麼專業的,為什麼要去當兵啊?還是特種兵?」
江崇也看著那束月光落在她的身上,照得她臉上細微的絨毛都清晰可見。她的側臉溫柔,眼神柔軟,就像一隻可愛的小貓。
她乖巧的時候,乖得讓人心軟,可一個不合她心意,就會毫不猶豫地伸出爪子撓回去。
江崇說:「法律。我是國防生,畢業後進軍隊,是最好的選擇。」
「那你為什麼要報國防生?」
「不為什麼,想去就去了。」
真的是這樣。
決定報考的時候,他的腦海里閃過了很多東西,有姐姐、有父母、有愛國情懷、有英雄熱血,但最終只匯成了一個想法——他想當國防生。
之後的路,就一步一步慢慢走,在學校邊上課,邊訓練,然後畢業入伍,新兵特訓,選拔特種兵,特種兵考驗,選派軍事留學,進入蛟龍突擊隊。
走到了這兒。
他以為自己見慣了生死,卻最終還是跨不過隊長和隊友犧牲的坎,現在還懦弱地躲在了山里,不敢去面對。
江崇目光滿是譏諷,伸手,抓了下那束月光,什麼也沒有抓到。他攤開手,滿是繭的粗糙掌心裡,落滿了銀輝。
窗前的林徊坐直了身體,閉上眼睛,抬頭,整張精緻的臉,都露在了月光下。
睫毛纖長,在眼下投了一片淺淺的陰影。
皮膚晶瑩剔透,唇色粉嫩。
一頭漆黑的短髮,也暈出了模糊的光。
他忽然想起了高中看的希臘神話里的月亮女神——阿爾忒彌斯。
神話里說——親愛的女王啊,請從我虔誠的手裡,接受這頂花冠,裝飾你的頭髮。
江崇粗糲的手指撫過林徊發上的草莓髮夾。
女王的花冠。
……
一個月前,林徊死都不會相信,她會穿著肥肥的棉褲,背著竹簍,像個村姑一樣,興高采烈地去拾柴火。她的齊耳短髮夾在耳後,是標準的劉胡蘭式髮型。
她彎下腰,穿梭在枝丫橫生、落光了葉子的山林里,扔了一根木柴到背後的竹簍,她對著妞妞揚了揚下巴:「你去拾那邊一堆。」
妞妞很聽話,邁著小短腿就跑了過去。
這樣的日子真好,有人陪伴,有事可做。
除了學習外,她還學會了拾柴、剝玉米、曬辣椒和臘肉、幫著老奶奶推磨、做豆腐。
兩人又拾了一會柴火,才回去,一路哼著歌。
妞妞問她:「徊徊老師,你會唱《強軍戰歌》嗎?」
林徊沒聽過,嘴角上揚:「你會唱?」
妞妞說:「會呀,以前江叔叔教我的。」
林徊視線一轉,輕笑:「你唱給我聽聽。」
童音稚嫩,唱起軍歌也別有一番趣味。
「聽吧,新征程號角吹響,強軍目標召喚在前方。國要強,我們就要擔當,戰旗上寫滿鐵血榮光。將士們,聽黨指揮……」
唱第二遍的時候,林徊也加入了妞妞,兩人的歌聲在山間迴響,枝丫上的小鳥撲簌著飛起。
林徊哼著歌,走進後面的廚房,把竹簍放下,搬出了柴火。
江崇瞥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視線,繼續生火做飯。
林徊一邊唱,一邊湊了過去,貼在他弓起來的後背上:「江崇,生火怎麼生啊?我還沒生過火呢。」
爐灶里,火苗已經燃起,風箱呼呼作響。
她說話時軟軟的熱氣,就噴灑在他的耳畔。
火苗噼啪響了一聲。
她胸前的柔軟,壓在了他的後背上,清晰可感,這樣不可思議的柔軟觸感,讓江崇的身體有一瞬間的繃緊。
他盯著灶口跳躍著的火苗,靜靜地說:「你走調了。」
林徊側過臉,離他的臉很近很近,她沒聽清:「什麼?」
她瞥見他手裡拿著的柴火,從背後伸出手,要去搶,那片柔軟越發緊貼著他的後背:「我想燒火,讓我來燒一次火吧。」
江崇重複了一遍:「林徊,你唱歌走調了。」
這回林徊聽清了。
她覺得,她被鄙視了。
她經常跳舞,但很少唱歌,不過也從沒有人說過她唱歌難聽。她蹙眉,站直了身體,心情憋悶,想了想,從後面狠狠地推了江崇一把。
江崇厚實的身板,紋絲不動。
林徊垂眸看他:「你會欣賞嗎?臭當兵的,不會欣賞就不要亂說。」
江崇嗤笑出聲,他還沒見過,走調走得這麼理直氣壯的人。
吃完飯,兩人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幾隻小雞在林徊的腳邊跑來跑去,她彎腰,摸了把小雞的腦袋,然後一跺腳,把小雞嚇得四處亂跑。
江崇輕笑了一下,問她:「古文會背了嗎?」
林徊坦坦蕩蕩,晃著兩條腿,漫不經心道:「不會。」
江崇置若罔聞:「《赤壁賦》背一背。」
「我真的不會。」
「那我考你。」
江崇側眸看她,抿了一下唇:「《赤壁賦》中,寫月光下的江面的句子。」
林徊速記能力強,只要不是一整篇背下來的,她都能想起來,她搖頭晃腦地回答:「白露橫江,水光接天。」
「寫作者吟誦古代詠月詩歌的。」
「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
江崇偏頭:「不錯,還記得什麼句子,都背出來聽聽。」
「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
林徊背得毫無章法,順序混亂:「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
江崇勾了勾唇,笑容淺淺,打斷了她的話:「想去看山間明月嗎?」
林徊側眸,眨眨眼,不明白他的意思。
江崇長腿一收,站起來,目光落在遠處,說:「今晚帶你去一個地方。」
林徊:「約會啊?」
江崇居高臨下地瞥了她一眼,眯了眯眼,目光里有了警告。
林徊拍拍屁股站起來:「不是就不是唄,凶什麼呢,小伙子。」
她說著,不動聲色地拍了一下江崇的屁股。
江崇神色一凜,肌肉瞬間繃緊。
林徊拔腿就跑,像一陣風呼嘯過去,一邊跑,一邊大喊:「奶奶救我,江崇要打我。」
奶奶的聲音慈祥,帶著笑意:「好、好、好,徊徊快過來。」
江崇冷哼了一下,沒去追她,冷眼看著她奔跑的背影。
他正準備回屋,林徊的聲音卻從隔壁傳來,帶著挑釁:「哎喲,江崇,手感不錯哦,是個好屁股。」
江崇咬牙,滿腦子都是等會要狠狠收拾她的念頭。
半晌,他又氣得笑出聲來。
他用舌尖頂了頂兩腮,垂下眼眸,林徊比她剛來的時候,開朗多了。
妞妞知道他倆要去山上,也想跟著去,一行三人走在了山間的小路上。
妞妞走在中間,左邊牽著江崇的手,右邊牽著林徊的手。
月亮高懸在夜空上,大而明,透過枯樹的枝丫,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的輪廓。
明黃的月光傾瀉下來,透徹明淨,銀灰素潔似水,一切都是潔白的,沒有塵世的浮華,只有籠著的輕紗。
空氣靜謐和諧。
林徊側眸,掃了一眼江崇的側臉,又盯著妞妞的腦袋看。
他們這樣好像一家三口,在飯後散步。
林徊臉一熱,轉過頭,收回了視線。
他們一路往上,一直走,山路蜿蜒。
林徊身體素質好,從小學跳舞又練游泳,爬山對她來說很輕鬆,只是她被自己腦海里的齷齪想法弄得臉紅。
江崇瞥了她一眼:「累了?臉怎麼那麼紅?」
林徊:「沒有。」
她一下就跑到了前面。
妞妞也跟在她後面跑:「徊徊老師,你跑得好快啊!」
林徊彎著眼睛笑,眼眸漆黑乾淨。
終於爬到了山頂,林徊有些喘氣,山頂上風有些大,空蕩蕩的,將她的衣服吹了起來,透過衣服的縫隙,滲透了進去。
林徊迎風站立站定,往下看去,一片黑暗,就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絲絨布,遮蓋住了整個世界,偶爾有一兩束微弱的燈光閃閃,像是不小心掉落在了絨布上的碎鑽。
她卻有種心曠神怡的感覺,她側頭看向江崇說:「我爬過電視塔,從電視塔看下去都是燈光的世界。」
她原本喜歡那樣的繁華,現在卻覺得這種靜謐的美,更讓她歡喜。
江崇嗯了一聲,揚了揚下巴,示意她抬頭。
平日看起來遙遠高懸的月亮,現在卻離她這樣近,像是一顆巨大的明黃色的夜明珠,月光如水,傾瀉而下,近得她可以看到月亮上影影綽綽的月海。
遠山連綿起伏,夜空遼闊,隱約有霧氣籠罩著山腰。
山間有明月,霧裡含青峰。
林徊眉眼含著笑,驚喜地去看江崇:「真好看啊!」
妞妞仰頭看她,彎了彎眼睛,認真地說:「老師,這是山裡的月神,可以許願的,很靈的。」
林徊拒絕:「我不許願。」
妞妞眨眨眼:「奶奶說,這裡有神靈,我們一起許願吧。」妞妞抱著她的腿,「我想讓奶奶的身體快點好……徊徊老師,你就沒有願望嗎……」
當然有願望。
林徊沉默了一會,想了想,捏了捏妞妞的臉蛋:「那我陪你許願。」
江崇是軍人,唯物主義者,不潑冷水就好了,不要指望他會許願。
林徊沒問他,閉上了眼,正對著月亮,雙手合十,十指緊扣,蜷曲著指尖,抵在了唇畔。
沒有了說話聲,四周就寂靜下來,仿佛所有的生靈都沉睡了,只聽得到山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江崇盯著山腳下看了一會,側眸,看向了林徊。
樹影婆娑,山風吹來,夜空上的烏雲浮動,半遮半掩住了明亮的月,明明滅滅。
林徊柔軟的碎發被風吹開,露出了她光潔的臉和微閉的眼眸,朦朦朧朧卻又清晰,清冷、柔美,霧氣茫茫。
這時候的她,和平日囂張的她完全不同。
江崇收回了視線,笑了一下,她也就是一個小丫頭罷了,外表柔弱,內心也很柔軟,只是一直用冷漠和兇狠的表情,掩飾著她自己。
林徊閉上眼睛後,方才所想的願望,一個個被她排除了。
她想讓林沅安拋棄江媛……
但不行,江媛如果被拋棄了,江崇應該會難過的。
讓江媛流產……
不行,江崇也會難過的。
讓她奪走林家所有的財產?
更不行,江媛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江崇也會受干擾。
……
思考了許久,林徊忽然被她的想法嚇住了,她為什麼每件事都要考慮江崇的感受……
他是江媛的弟弟,是她的仇人才對。
但她現在能想起來的,都是他的好。
她微微睜開眼,用餘光掃過他,心臟莫名其妙地、不受控制地亂跳著,就像下一秒,就會蹦出嗓子眼。
她光看著他,就能想像出,他赤著上身的模樣。
臉部的輪廓深邃,稜角分明,膚色古銅,身材高大,肩膀寬闊厚實,手臂粗壯,胸肌結實,被汗水滲透,胸肌微起伏,汗水也跟著淌下。
江崇一動,林徊緊張地重新閉上眼。
思緒變得混亂,她胡亂地想著,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許的願望是——和江崇一直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她還有些恍惚。
江崇把妞妞送回家後,還看到林徊安靜地站在他的房門前。
江崇問:「怎麼了?」
林徊回過神來,黑白分明的眼眸盯著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她眼睛裡有異樣的情緒。
她說:「那個……」
「什麼?」
「你覺得我怎麼樣?」
江崇看了看林徊,不知道她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抿了抿唇,眉間褶皺深深:「問這個幹什麼,去睡吧。」
林徊原本就思緒混亂,也沒再說什麼,低頭,磨磨蹭蹭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撲在床上,把頭埋進了枕頭裡,好半天,又鼓起勇氣,寫一封信吧?
她爬起來,端正地坐在桌前,找出了一張白紙。
輕輕地咬著筆頭,半天,她才落筆。
「親愛的……」
她蹙眉,嘩啦一下,將這張紙揉成一團,然後,又重新展開,疊好。
她臉有些熱,忽然覺得自己真是沒救了,揉了紙張,還想到江崇告誡她要愛惜紙張,不能浪費。
她重新拿了張紙,把剛剛那張揉皺的紙留作做數學題用的草稿紙,認真地寫下——
江崇,我喜歡你,你當我男朋友吧,我會對你好的。
隔天早上,天還沒亮,林徊就起床了。她走到江崇的房門口,把這張紙塞了進去,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靠在門板後,聽著隔壁房間的動靜。
過了一會,隔壁傳來房門打開的聲音,接著是沉穩的腳步聲。
又安靜了一會,林徊屏住了呼吸。
江崇是在看那封信吧。
她等了好一會,都沒等到江崇來敲她的房門,反而從廚房裡,傳來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林徊:「……」
她深吸一口氣,拉開房門,朝廚房走去。
江崇聽到了聲音,連頭都沒轉過來,說:「起床了?你去刷牙,等會吃飯。」
林徊沒動。
她盯著他的後背,問:「你看到我寫的信了嗎?」
江崇一邊煮玉米糊,一邊揚了揚下巴:「是那只有一行字的信?」
他的語氣很平淡,林徊卻覺得他在嘲笑她。
她看過去,發現那張字條被隨意地壓在了醬油瓶下,她目光定定:「你看內容了嗎?」
江崇沒理她。
林徊又問:「你答應嗎?」
「答應做你男朋友?」
林徊點頭:「對啊。」
「你喜歡我?」
「對。」
「你會對我好?」
林徊不耐:「對啊。」
江崇舀了一碗粥,嗤笑出聲:「你拿什麼對我好?你個位數的分數,或者你逃課的次數?」
林徊憋氣,半天,動了動唇,什麼話也反駁不出來,她生氣地說道:「行啊,你厲害。」
吃早飯的時候,兩人誰也沒說話,林徊快速地吃完,把碗一推,就賭氣想回房間,說:「我吃飽了。」
江崇也把碗一推。
林徊挑眉:「你幹嗎?」
平時都是江崇洗碗的。
江崇用下巴指了指林徊寫的信,斜眼看她:「不是要對我好?去洗碗。」
林徊忍氣吞聲了半天,兩頰鼓鼓地瞪著他,最終才不甘不願地去洗碗。
江崇的眼裡泛起了清淺的笑意。
林徊洗碗的時候,突然靈光閃現,她匆匆洗完,來不及擦手,就跑到江崇的面前。
眼睛亮亮的。
「江崇,你讓我對你好,是不是說明,你願意當我男朋友了。」她勾了勾嘴角,「我只對男朋友好!」
江崇輕笑了一下。
林徊:「你是不是沒當真啊?我是認真的,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跟人告白!」
江崇徑直地走進自己的屋裡,林徊跟在他身後,絮絮叨叨了一堆。
他什麼話也沒說。
林徊氣得不行,從後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卻被他掙脫開。
林徊站在原地,盯著他的後背,然後跑了過去,想從後背抱住他,蹭蹭他。
結果,她的手還沒搭上他的腰,江崇就下意識地抓住了那隻手,一扭,一勾拳,側過了身,不過一瞬,她就被他牢牢地鉗制在了懷裡。
林徊疼地低叫了一聲。
江崇蹙眉,猛地鬆開了她,他嘴角緊抿;「不要突然從後面偷襲,我會條件反射。」
林徊是真的委屈。
她睜著濕漉漉的眼眸,眼淚就掉了下來,一顆一顆滾落在衣服上,和她的手上。
她眼前的輪廓模糊了又清晰。
江崇稜角分明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愧疚。
林徊背過手,狠狠地擦了一下眼淚。
「王八蛋!」她罵。
江崇蹙了一下眉。
面前的林徊忽然踮腳,勾住了他的脖子,毫無章法又莽撞地貼了上來,兩人的唇碰在了一起。
牙齒被磕到,疼痛陣陣。
她卻死死地勾住,不肯鬆開手,黑眸里寫滿了倔強,臉上的淚痕清晰可見。
江崇漆黑的瞳孔重重一縮,他的大掌鉗住林徊的腰,想拉開她,卻因手上的觸感,頓了一下。
這樣纖細的腰肢,不堪他一握,仿佛只要一用力,就會被徹底地擰斷。
林徊手指勾得更緊。
她平視著江崇的眼睛,卷翹的長睫毛掃過江崇的睫毛,唇貼著他的唇:「我喜歡你,是認真的。」
「不是開玩笑,我長這麼大,就只喜歡過你。」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江崇唇線繃緊。
林徊繼續說:「我知道你是你,村姑是村姑,我不會因為對她的厭惡,而影響對你的感情。」
她說著,貼緊他:「當兵的不都喜歡漂亮姑娘嗎?很多人都說我漂亮,所以我做你女朋友好不好?」
「我知道你是軍人,我知道選擇你代表著什麼,你要是怕我爸爸,我自己跟他坦白,你只要負責跟我回家。」
江崇有一瞬間的失神,他們距離太近,思緒斷斷續續,女孩的話,帶著明顯的誘惑。
但他不是毛頭小子,很快就回過神來,手臂繃了起來,手一緊,捏住了林徊的肩膀,用力地將她扯離了自己的身體。
他沉著臉,面無表情地盯著林徊。
林徊撲騰著,還要重新抱住他。
他蹙眉,手上用了力,兩腮咬緊,聲音加重,喝道:「林徊!」
林徊抬眸看他,紅唇倔強地抿成了直線:「幹嗎!」
「回房間去。」
「我不。」林徊眼裡的黑越發濃郁,「我說我喜歡你,你聽到了沒有!」
江崇眼裡怒意翻滾,甩下了她。
他眉目凜冽,長腿邁開,大步往外走去,聲音似是寒潭冰水:「你冷靜冷靜。」
林徊冷靜不了。
江崇開始躲避她,可是屋子這么小,她只要找到他,就要纏著他,毫無顧忌地告白。
江崇避無可避。
林家傳來好消息的時候,林徊正拽著江崇的手臂,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江崇老舊的手機一陣震動,充滿了雜音的鈴聲響起。
小小的模糊的屏幕上,閃爍著林沅安的名字。
江崇沒有避開林徊,直接按下了接聽鍵。
林沅安的聲音有些大,充斥著顯而易見的歡喜:「阿崇,你姐姐早上生了,一個男孩。」
江崇側眸看了一眼林徊,他蹙著眉,喉結滾動,卻沒有及時回話。
他現在避開也晚了。
這部老舊的手機嚴重漏音,林徊離得又近,連她爸話里的興奮,她都聽得一清二楚。
她嘲諷地想,當然興奮了,老年得子,證明自己寶刀未老,足夠他興奮了。
林徊的胸口針扎一般疼痛,只覺得滿腔的熱情,突然就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從頭冷到了腳。
她不受控制地想,這個孩子是不是會奪走她的一切?
他是江崇的親外甥,是林沅安好不容易盼來的親兒子。
她控制不住從心底深處冒出來的酸意,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地收攏、用力,她輕輕地吸了一下鼻子。
林沅安沒有聽到江崇的聲音,又在電話里問了幾句。
江崇薄唇微動:「嗯,我姐還好嗎?」
林沅安:「還不錯,她現在睡了,早上來住院來得匆忙,所以生完了,才給你報喜。」
江崇低低地嗯了聲。
林沅安問:「徊徊怎麼樣了?她最近有沒有聽話一些?」
江崇瞥了一眼林徊,淡淡道:「挺聽話的。」
林沅安嗓音低沉,嘆了一口氣:「阿崇,這次真是麻煩你了,徊徊那孩子,除了脾氣犟了些,也不太壞,忽然送走了她,我最近也想她了,突然沒她在身邊鬧……」
林徊面無表情,抿緊嘴唇,眼眸里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嘲諷。
江崇說:「她挺乖的,最近在複習,數學知識補了不少,也很上進。」
林沅安有些驚訝:「你說徊徊願意學習了?」
「嗯。」江崇面孔的線條緊繃了一些,虎口收緊,「她也快高考了,還剩下一兩個月,我這邊能教她的東西有限,不如讓她回去讀書。」
林徊終於明白了江崇的意思。
他要趕她走了,他要讓她走了。
她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盯著江崇看,漆黑如墨的瞳仁里跳躍起了兩束火光,紅得灼人。
她攥緊拳頭,骨節泛白,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我不回去。」
江崇置若罔聞:「我的休假時間也快結束了……」
他話還沒說完,手機就被林徊搶了過去。
林徊紅著眼圈,臉色難看,不等江崇反應,就衝著電話那頭的林沅安吼:「我不回去。」
林沅安沒有說話。
江崇冷下了臉,兩腮的線條繃得不能再緊。他伸出手,用力按住了手機,一言不發。
林徊清晰地在他黝黑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而他的眼裡,沒有一絲光芒,只有黑暗。
他在生氣。
有一股怒火從林徊的身體深處躥了出來,讓她不能思考,她幾乎被這火焰吞噬。
她的語氣倏然冷靜了下來,手卻緊緊地拽著手機。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江崇,她對電話那頭的林沅安冷靜地說道:「我不回去,你想知道原因嗎?」
江崇眼眸一縮,眼睛黑沉得可怕,他伸手要拿回手機。
林徊背過身,一邊往外跑,一邊衝著電話冷聲道:「因為我喜歡江崇,所以我不想回去,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我想當他的女朋友,我想和他結婚。這下你滿意了吧,是你親手把我推到了江崇的身邊。」
她一口氣說完,不等林沅安反應,就狠狠地按下了通話結束鍵。
身後的江崇已經追上了她,伸手就拽住她的後衣領。
林徊猛地剎住了腳,手機卻沒拿穩,順著慣性的力道,被摔在了地上,成了兩半,碎片飛濺。
江崇臉色徹底沉下來,目光陰冷,跳躍著黑色的火焰,他緊緊地咬著後牙:「林徊,你鬧夠了嗎?」
「我沒鬧。」
林徊說:「你不相信我喜歡你嗎?我說了我喜歡你,我就是喜歡你!」
江崇盯著林徊,沉默了許久,兩腮線條緊繃,大步邁開,弓身,拾起了手機。
零件早就散落,外殼也碎成了好幾片。
江崇試著拼湊,按下開機鍵,卻怎麼也開不了。
他抿緊了嘴唇,往外走去。
林徊跑了出來,跟在他的身後:「你去哪裡?」
江崇走到村長家,跨了進去,從褲袋裡掏出一包煙,是當地的菸草牌子,味道烈,便宜。
他遞了一根給村長,笑了一下:「李叔,你家裡的電話機還能使嗎?借我給我姐打個電話。」
村長大笑:「跟李叔客氣啥,進去打吧,你手機不能使了?不靈了?叔幫你看看。」
江崇把摔壞的手機遞給了村長。
村長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林徊,道:「這個是你姐夫的娃?」
江崇嗯了一聲,沒有回頭看林徊,徑直進了屋,撥打電話。
他不記得林沅安的電話號碼,但記得他姐的手機號。
嘟了幾聲後,那邊有人接起。
仍舊是林沅安。
他似乎氣得不輕,憋足了勁,壓抑著怒火:「阿崇?林徊呢?叫她過來!」
江崇垂下眼瞼,說:「林徊是為了氣你,才故意那麼說的。」
林沅安難以壓下怒氣:「叫林徊過來!」
林徊靠在門框上,遮住了外面的光線,眼角眉梢流露出了冷笑:「他叫我接電話,是不是?」
她走過來,接過電話,抬眸,盯著江崇的眼睛,語氣平淡道:「怎麼了?」這句話是對林沅安說的。
林沅安聽到了林徊的聲音,怒火燃燒:「林徊,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有本事再說一遍。」
林徊冷笑了一下:「你以為我不敢嗎?我喜歡江崇!聽清楚了嗎?我林徊,喜歡江崇,是女人對男人的那種喜歡!」
每個字都格外清晰,擲地有聲。
江崇的唇線沒有任何的弧度,直挺挺的,手指緊緊地攥起。
他面前的林徊,紅了眼,眼裡有怒火,也有決然。
她說:「我十八歲了,我成年了,我有權決定我喜歡誰,我也會為我的喜歡負責。我是你女兒,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我的性格。從小到大,我沒有喜歡過任何一個人,江崇是我喜歡的第一個人……我很認真,爸爸。」
林沅安怒道:「林徊,閉嘴!你才幾歲?你懂什麼叫喜歡?你有什麼資格說喜歡!孽子!你知不知道江崇跟你是什麼關係!你想讓我被人戳著脊梁骨嗎……」
林徊一直垂著眼眸,不說話。
林沅安極盡了所有的力氣來罵她。大約是氣急了,他一時噎住,怒吼聲戛然而止。
那頭傳來一陣嘈雜忙亂的聲音。
紛紛沓沓的腳步聲,混亂的人聲,間夾著醫生和護士的喊聲:「林先生,林先生……快!扶他去床上,準備降壓!通知林先生的家人!」
林徊的心臟懸在了嗓子眼,她攥緊了電話筒。
電話那邊是護士著急的聲音:「餵?您好?您是林先生的女兒嗎?林先生暈倒了,您快過來吧,這裡是省醫院。」
她說完,匆匆地掛斷了電話。
林徊的唇死死地抿著,怔然地聽著那頭的嘟嘟聲。
她臉色蒼白,茫然地看向江崇,嘴巴張開了幾次,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江崇移開視線,不去看她。
他冷靜道:「你去收拾東西,我送你去鎮上。」
林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鼻子泛酸,有莫名的委屈,無窮無盡地涌了上來,順著血液流動的方向,迅速地在四肢百骸里流竄著。
她眼前模糊了一瞬,江崇的身影也跟著模糊,只剩下一個高大的輪廓,硬朗而冷漠。
有眼淚滴在了手背上。
她背過手,胡亂地抹了把眼淚,掀開厚重的棉布門帘,往外面跑去。
江崇還是一動不動,臉上的神色難以辨析。
過了一會,他弓身掀簾出去。
院子裡的村長把手機遞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那丫頭怎麼哭了?被他爸爸罵了,還是被你罵了?」
江崇沒回話,喉結上下滾了滾。
村長當他默認:「她也就一個小女娃,你跟她較什麼真啊,而且那丫頭也在咱們這待了有一段時間了吧?城裡的千金大小姐,不容易啊。」
江崇依舊沉默。
他垂眸看著手機。
這一部手機算是報廢了。
李叔看出他想要用手機,二話不說,把手裡的小靈通塞到了他的手裡。
「先拿去用,沒手機也不是個事兒。」
江崇粗糲的手指摩挲著小靈通的外殼,緊了緊手指,說道:「謝謝了,李叔,我先回去了,要是有家裡有什麼需要幫忙,就去找我。」
村長笑得露出了牙齒:「成,你快回去看看那丫頭。」
江崇到家的時候,沒在外面看到林徊的身影,
他站在她緊閉著的房門前,目光幽深難辨,手指握成拳頭,然後又漸漸鬆開。
他剛剛明明沒看到她落淚的樣子,現在卻可以清晰地在腦海里勾畫出她的每一個表情。
她這一次的哭泣,不同於以往。
她性格囂張,甚至有點跋扈,大笑的時候肆無忌憚,哭起來也弄得地動山搖,但剛剛,她小心翼翼地隱藏著。
他的心裡忽然柔軟成湖水,生出了幾絲心疼。
江崇的胸口輕輕地起伏了幾下,他蜷曲著手指,敲了幾下門板。
裡面沒有回應。
他停頓了一會,握成拳頭,繼續敲。
他沉聲:「林徊,開門。」
還是沒人回應。
江崇說:「再不開,我就砸門了,我數三聲。」
結果,他還沒開始數,林徊突然就打開了房門,她的身影出現在他的面前。
江崇低眸看她,視線掃過她微微有些紅腫的眼睛,然後落在了她身邊的行李箱上。
她已經整理好了行李。
江崇瞳仁烏黑,盯著她的眼睛,兩頰的肌肉有一瞬間的緊繃。
林徊說:「讓開,我把行李箱拉出去。」
江崇沒動,好半天,才讓出了小小的空間。
林徊人先跨出了門檻,再拽了一下行李箱,卻怎麼也動不了。
行李箱的輪子卡在了門檻上。
她咬了一下牙,用力地拉了一把,箱子還是一動不動,心裡淤積的鬱氣越來越厚重,她氣不過,狠狠地踹了箱子一腳。
箱子沒事,她卻被絆倒了,一屁股往後摔在了地上。
地板堅硬冰冷,撞得她從尾椎骨傳來了劇烈的疼痛,就像是骨頭裂開了一樣。
林徊又疼又氣,滿腔的怒氣無處發泄。
她直接坐在坑坑窪窪的地上,蜷曲起雙腿,埋頭在膝蓋里,無聲地落淚,一點一滴,落在了她的褲子上。
她緊緊地咬著牙根,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江崇唇線繃得緊,他蹲了下來,目光定定地盯著她頭頂上的發旋,喉結輕輕地滾動了一下。
靠得近了,他聽到了少女壓抑的哭聲。
面前的林徊,是受了傷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
江崇沒說話。
林徊卻猝不及防地抬起了頭,朝他撲了過去。
少女清甜的氣息縈繞在他的鼻息之間,她漆黑的眼眸濕漉漉的,滿是溫柔瀲灩的水汽和幾分獨有的倔強。
她半跪著,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小聲地嗚咽著。
臉就埋在他的脖頸上,熱氣、呼吸和眼淚,全都貼在了他的皮膚上,他脖子上的動脈跟著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第二次了。
她第二次在他的懷裡哭泣。
這一次,她什麼話也不說,只是哭,壓抑得讓人心疼。
江崇回抱住她的肩膀,鉗制住她肩膀的手指越來越緊。
他的脖子一片濡濕。
有眼淚,也有她濕潤柔軟的唇貼出來的。
江崇的身體一直都在緊繃著,他時刻控制著自己的反應,時刻提醒自己,面前的這個小女孩比你小了十歲,她才剛剛成年,她還是……你姐姐的繼女,你名義上的外甥女。
哭了不知道有多久,林徊開始說話了,她的聲音帶了鼻音:「江崇,我問你,你姐姐生了孩子,你開心嗎?」
江崇也不知道他到底開不開心。
他從小就和姐姐相依為命,現在多了一個血脈相連的人,是應該開心,但也沒多開心。
他側眸,又盯著她趴在他肩膀上露出的側臉看。
或許是,他知道她會不開心。
林徊自嘲地笑了:「我知道你們都很開心,我是不是很壞,可是我開心不起來。那個孩子的出生,就會讓我……」
她手指用力地攥緊,牙齒咬得緊緊的,隱約有些顫抖。
「就會讓我……讓我想起……我媽和我妹妹死去的慘狀。」
她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
那天的一幕幕如同電影放映一般,在她的腦海里閃過。
滿目猩紅的血,瀰漫開來,她媽媽和妹妹的面孔都被撞得血肉模糊成一團,渾身傷痕累累,不見一處好肉。
而坐在后座的她雖然也受了傷,卻活了下來。
她還記得,她倒在血泊里,掙扎著要爬去媽媽和妹妹的身邊,卻怎麼也動不了,只能無力地看著媽媽死不瞑目的雙眼。
在車禍發生的前一刻,她媽媽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徊徊,媽媽不能帶你走了,今天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是你爸爸對不起我。
誰也沒料到,一輛大貨車忽然失控地朝她們衝撞了過來。
那樣可怖的畫面仿佛撕裂了時空,帶著驚懼撲面而來,轉瞬就可以吞噬林徊。
林徊的眼眸像是被那樣的血色染紅了一般,她顫抖著嗓音:「江崇,我很早就知道爸爸對媽媽已經沒有感情,可是,我怎麼也想不到,在媽媽去世後,不到半年,他就再婚了。」
她的睫毛重重地顫抖著:「那個人還是我家的保姆,媽媽離開後半年的時間裡,她曾是我最親近的那個人,她陪著我,給過我溫暖……」
她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江崇知道,那是他的姐姐。
他垂下眼瞼,嘴角繃直。
「可是我從來沒想到,她會勾引我爸爸,懷上我爸爸的孩子,取代我媽媽的位置……所以,她之前對我好,是不是也只是她的計謀罷了。她只不過是想成為這個家的女主人,而我也只是她上位的工具而已!」
「從小到大,我都只是工具,小時候,媽媽用我和妹妹,來博取爸爸的關心。後來,媽媽去世了,我用叛逆的自己做工具,來博取爸爸的關注。我不明白,只有我活下來,就是我的錯嗎?我們都失去了親人,為什麼他要恨我?他不再誇我成績優異,也不再誇我跳舞跳得好,更不會誇我乖巧了,在家裡,我們彼此是隱形的。」
直到她變成了不良少女,逃課、打架、泡吧……一點一點墮落,然後一點一點地博取他可憐的關注度。
她恨他,恨他絕情,因為他執意離婚,逼得媽媽不得不立馬搬出林宅,才會匆匆忙忙間出了車禍;恨他多情,髮妻去世不過半年,就娶了新人進門;恨他冷漠,從小到大,她在這個家裡,沒有獲得過幾絲溫暖。
以致,只要有人給了一點點溫暖,她都想狠狠地抓住,不肯放過。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江崇身上甘冽的、充滿男人味的氣息,微微抬頭看他的下頜,線條流暢,冒出了青色的胡楂。她想也不想,伸出柔軟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又硬又扎手,卻又透著性感。
她還想往下摸,才剛剛碰到喉結,下一秒,她的手就被緊緊地攥住了。
江崇沒說話,喉結上下滾動。
林徊感受著從江崇掌心傳來的乾燥熱度,靜靜地說:「行李箱太重了,輪子好像也有點壞了。」
江崇嗓音微沉:「嗯。」
她聲音有些小聲:「我不想走,江崇。」
江崇沉默了良久,虎口收緊,又鬆開。
「江崇,我是真的喜歡你,很認真。」
「剛剛在我爸面前,說的不是氣話。」
「我喜歡你,是想和你結婚的那種喜歡。」
她說完,微微抬高了身體,猛地就強吻上了他緊抿著的薄唇。
這些天的偷襲,讓她早就熟能生巧。
江崇眼眸深沉了一些,黝黑,不見光澤。
他的手,漸漸收緊,徹底地將她的小手包在自己的大掌里。
不過一會,乾燥的掌心裡,就滲出了溫熱的汗。
大概是迷了心竅,中了蠱一般,他沒有動,反倒緩緩地收攏起了手指。
卻在對上她視線的一剎那,胸口一陣顫抖,他猛地偏過了頭,握住她瘦削的肩膀,推開她,兩腮微動:「夠了!」
骨節用力得隱隱泛白。
「不夠!」林徊看著他,「江崇,你明不明白,我不想走……」
沒有人回答,沉默了許久,這樣的寂靜讓人難堪,林徊氣得臉上一片紅一片白。
然後,江崇聽到自己鬼迷心竅的聲音:「不想走,那就不走了吧。」
林徊漆黑的瞳孔微微放大,剛想要說什麼,刺耳的小靈通鈴聲打破了兩人的曖昧僵持。
江崇身體一僵,鬆開了攥著她肩膀的雙手,抿起嘴角,摁下了小靈通的接聽鍵。
聲音有些沙啞:「餵?」
電話那頭的人是江媛,江崇的姐姐,林徊的後媽。
江媛的聲音有著生產過後的虛弱:「阿崇?」
江崇低低地嗯了一聲,輕輕地看了林徊一眼,站起來,往外走。他避開林徊,關上了院子的門。
江媛似乎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深呼吸了好幾次,盡力調整著情緒,才問:「你喜歡林徊?」
江崇幾乎沒有思考就否認了:「沒有。」
江媛的心就往下沉了沉,她和江崇從小相依為命,沒有誰比她更熟悉她的弟弟,如果江崇真的對林徊沒有任何的心思,這樣荒唐的問題,往常的他根本不會回答。
江崇大概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對勁。
他手臂的肌肉微微收緊。
江媛氣得說話都有些不穩了:「阿崇!林徊她才幾歲……她就是一個孩子,你到底看上她哪裡?你知道不知道,你已經二十八歲了,你比她大了十歲!」
江崇舌尖頂了頂上顎,目光落在了黃土地上的一顆小石子上。
「她年紀小,或許連喜歡是什麼都不知道,更何況,她現在這樣叛逆,你能保證她說的喜歡就是真的喜歡嗎?」
「你應該知道,她為什麼被送到村里去吧?如果她聽話,沅安何必送她去參加那什麼節目錄製?」
江媛一直沒聽到江崇的聲音,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她送林徊去阿崇那,考慮過他倆的年齡差,以及阿崇的穩重成熟,從來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她深呼吸一下,克制著情緒,換了平靜的語氣說:「阿崇,我和林徊的關係怎麼樣你也清楚,她對我那樣反感,你覺得她有可能喜歡上我的弟弟嗎?」
「她就是小孩子心態,越不讓她做的事情,她就偏偏要做。」
「她說她喜歡你,只是為了氣我和沅安,或者說,她是為了挑釁我。」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你們是真心喜歡……也不會有結果的。」江媛狠下心,咬牙道,「阿崇,就我們家的條件,沅安不會同意林徊跟你在一起的。他雖然對林徊很兇,但不管怎麼樣,林徊都是他女兒。更何況……她還是你名義上的外甥女。你和她在一起了,你讓我和你的小外甥,如何在林家立足,又有何顏面去見其他人?」
「阿崇,姐姐求你了……為了姐姐和你的親外甥,你也不能和林徊有任何一絲的情感糾葛……」
江媛又問他:「徊徊現在是不是不肯回來?」
江崇鬆開了緊緊攥著的手指,依舊沒有說話,兩腮動了動。
江媛沉默了一會兒:「那只能這樣了……阿崇,你回部隊吧。」
江崇的手指頓住,手臂上的青筋起伏著抽動了一下,線條冷硬。
「你回部隊,是斬斷這段奇怪感情的苗頭最好的辦法。你回了部隊,林徊就找不到你,她小孩子心性,過一段時間,找到新的事情做,就會忘記你。這樣對你倆都好。」
江崇嗓音艱澀:「知道了。」他頓了一下,「姐夫怎麼樣了?」
「沒事,年齡大了,高血壓,禁不得刺激。林徊這次把他氣得不輕,你也看到了,他這身體,根本禁受不住更嚴重的刺激。阿崇,你也不希望你的小外甥小小年紀,就沒有了爸爸……」
江崇還是那句話:「知道了。」
他知道了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掛斷了電話,從褲兜里,摸出了煙。
沒點燃,他將煙咬在唇齒間,又有些煩躁地取了下來,一下重、一下輕地用手指按捏著,耳畔不停地迴響著這句話——「過一段時間……她就會忘記你。」
他的唇線越來越緊繃,半晌,涼薄地嗤笑出聲。
兩根火柴咔嚓一聲,點亮了幽藍色的火焰,他湊過去,點了煙,猩紅的一點微微閃爍。
靜靜地靠牆站立著,直到一根煙燃盡,江崇決定在一周後,返回部隊。
林沅安知道了他的決定,感慨萬分,打了電話來:「阿崇,姐夫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徊徊這孩子太叛逆了,什麼話都敢亂說,幸好你懂事,你回部隊後,姐夫會好好照顧你姐姐的。」
這句話恩威並施。
江崇比誰都清楚。
但是,林徊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爸突然又肯讓她繼續留在村里了。
她解數學題的時候,突然抬眸看了一眼江崇,感慨:「有沒有覺得很神奇,當時我爸送我去參加節目的時候,我死都不肯,現在又死都不肯離開。」
江崇看了她一眼:「你快點做。」
林徊又埋頭做了一會,說:「我收拾箱子的時候,才發現我爸給我帶了好多作業,我根本就做不完。」
她絮絮叨叨:「其實有些時候,根本就不是我不想作業,只是我感覺我根本做不完,反正做不完也要挨罵,不做也要挨罵,那我何必做呢。」
江崇輕笑了一聲:「歪理。」
林徊停下筆,支著下巴,眼眸彎彎,盯了江崇好一會,把臉湊到了他的面前,倏然問:「我們現在是男女朋友的關係嗎?」
江崇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平穩。
林徊:「我都強吻你那麼多次了,我要對你負責。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男朋友。」
她放下筆,把凳子往江崇那邊挪了挪,雙手勾住他的脖子,仰頭看著他笑。
林徊也不知道她在笑什麼,就是單純地很開心,想到可以看到面前的這個人,可以和他說話,可以抱他,可以吻他,她就很開心。
江崇垂眸看她,抿了抿唇線,沒拒絕,也沒答應。
林徊說:「男朋友都會幫自己女朋友做作業的,江崇,你也幫我做好不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抱多大希望。
沒想到,江崇看了她一會,說:「什麼作業?」
「就我家庭老師布置了好幾篇作文,你幫我寫一篇,好不好?嗯?好不好?」
林徊蹬鼻子上臉,幾乎快要全部賴在他的身上撒嬌。
江崇同意了,但說了沒有下次。
林徊連連點頭,隨口道:「知道啦,知道啦,你要是再幫我寫作文,你就是狗。」
江崇:「……」
江崇寫的作文又快又好,文筆優美、結構完整、敘述有條有理,林徊吃到了甜頭,第二天晚上又纏著江崇寫。
江崇斜了她一眼,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林徊說:「哎呀,很簡單啦,就一篇作文呢,你只要花上半個小時,就能拯救一個花季少女啊!」
江崇嗤笑她:「昨天說了再幫你寫作文就是狗。」
林徊擺出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好吧,狗,幫我寫作文好不好?求求你了。」
江崇:「……」
最後一周的相處,是林徊記憶里最甜美的一周。
雖然江崇仍舊板著一張臉,說話的語氣也依舊冷冷的,但他對林徊,算得上有求必應。
他們去看了日出,也看了日落,江崇簡直無所不能,林徊只要看到他,一顆心就安定了下來。
他們一起去拾柴火,一起劈柴,一起燒火,一起煮飯。
他們去鎮上逛街,什麼東西也沒買,林徊也很開心。
然後,那一天早上。
她還在睡覺,房門倏然被人敲響,力道很輕,卻很急促,不停地被拍著。
林徊扒拉著頭髮,有些不耐煩地打開了房門。
是妞妞。
妞妞很著急:「徊徊老師,江叔叔都走了,你怎麼還在睡覺呀?你沒去送他嗎?」
林徊的腦子一團混沌,她過了好幾秒,思緒才緩了過來,愣愣的。
她問:「誰走了?」
「江叔叔呀。」
「走去哪?」
「回部隊。」
林徊的腦海里一瞬間閃過最近發生的事情,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咬緊牙根,往外衝去。
出村的土路上,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妞妞跟在她身後跑:「徊徊老師,江叔叔早走了,現在已經到鎮上了,我們追不到他的。」
林徊不相信,她不敢停下腳步,就害怕,她一停下,就錯過了他。
跑了很久,筋疲力盡。
被石頭一絆,她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掌心磨破了皮,從膝蓋傳來劇烈的疼痛。
她穿著睡衣和拖鞋,頭髮散亂地坐在地上,緊抿著唇,咬緊了牙根。
兩腮微動,眼眶卻微熱。
眼淚滴落下來,眼前的世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有腳步聲響起,林徊猛地抬頭,眼裡亮起了火光,又一下熄滅。
是村長。
村長看到她這樣,嘆了一口氣:「丫頭,阿崇托我先照看你,他說今天下午就有人來接你回去。」
林徊哽咽,心臟疼得像是被一把鋒利的刀刺傷。
江崇真的走了,不告而別。
「他去哪裡了?」她的聲音很低。
「阿崇回部隊了。」
林徊咬緊牙根:「他的部隊在哪裡?村長叔叔,你告訴我他部隊的地址,好不好?我去找他。」
她抹了一把眼淚。
村長被她哭得心軟,但他真的不知道江崇部隊的地址。
「丫頭,村長也不知道,阿崇是特種兵,他們部隊的地址和任務都是軍事機密,我哪裡知道呢?他現在這一走啊,我也真不知道多久後,才能見到他……」
林徊咬緊了下唇。
妞妞人小,步子也小,現在才追上林徊。她氣喘吁吁,站在了林徊的面前。
林徊忽然抱住她,埋頭在她的脖子處,無聲地哭著,除了偶爾忍不住的哽咽。
妞妞用短短的手臂抱住她,萌萌的童音很認真:「徊徊老師,別難過,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你和江叔叔也會再重逢的。」
真的。
後來,她和妞妞再見面了。
再後來,她就見到了江崇啊。
保姆車停下來的時候,林徊也睜開了眼睛,她的眼角有滲出來的眼淚,她輕輕地擦了擦。
雖然是夜晚,但為了安全,她下車的時候還是壓低了棒球帽的帽檐,戴上了墨鏡。
助理提著箱子,跟在了她的身後。
「徊姐,剛剛程姐打來電話,叫你收拾差不多了,就給她打個電話。」
林徊嗯了一聲,用食指輕輕地捏著太陽穴。
時間有些晚了,家裡很安靜,助理打開門後,只開了玄關處光線微弱的一盞燈。
林徊怕吵醒妞妞,讓助理先回去:「你明天過來收拾東西,今晚太晚了,你也去休息吧。」
助理走後,林徊洗過澡,吹乾了頭髮後,打開妞妞的房門,看了她一會,才輕輕地關上房門。
第二天,妞妞起床就看到了客廳里的行李箱。
她很乖,沒去吵林徊,而是跑去廚房,對正在做飯的保姆阿姨說:「阿姨,我想給徊徊老師煎個愛心雞蛋,好嗎?」
保姆阿姨笑了起來:「好,我給你拿廚具。」
林徊平日拍戲起得就早,更不用說最近一段時間在部隊養成的早起習慣,她洗漱完,穿著粉色吊帶睡衣,走了出來。
她懶懶地靠在了門框上,看著廚房裡的兩人,眉眼慵懶,胸前一大片肌膚白嫩:「妞妞。」
妞妞小心翼翼地把煎好的蛋放在了盤子裡,然後才回頭。
她眼睛彎彎:「徊徊老師,好久不見。」
其實也才七天,不久。
以前林徊出去拍戲,封閉式劇組,一拍就是幾個月見不著人影。
林徊心裡有愧疚,她帶走了妞妞,這麼多年,陪妞妞的時間太少了。
兩人吃飯,妞妞把煎蛋擺在林徊的面前:「這是我對您老的孝敬!」
林徊笑:「快吃飯,今天你是去學鋼琴?我送你去。」
妞妞問:「你這次休息幾天啊?」
「我膝蓋上的傷口差不多好了,過兩天跑通告,大大後天,就得正式進組了。」
妞妞嘆了一口氣:「太辛苦了,那你今天就不要送我了,省得被媒體拍到,又要說我是你女兒了。他們也不想想,你就算再厲害,也沒辦法生個我這麼大的女兒呀。」
林徊笑了笑,沒說話。
妞妞又問:「江叔叔真的回來了嗎?」
「嗯。」林徊點頭,「今晚我們得回林宅吃飯,放學後我去接你。」
林徊的寶馬停在了興趣中心的樓下,妞妞跳下副駕駛座,林徊朝她揮揮手,看著她進了大樓,才重新啟動車子。
她早上給江崇發了一條微信消息——你在哪裡?
江崇到現在都還沒回話。
她剛要鎖上手機屏幕,就看到程南衾打電話來了。
林徊想起,她好像忘記給程南衾打電話了。
她接通。
程南衾:「你在哪?」
林徊說:「休假呢。」
程南衾冷哼:「你沒有假期。說吧,在哪裡,我們馬上見面,熱搜女王沒有假期。」
林徊正好也不知道她可以去哪裡,說:「你去我公寓吧。」
林徊到家的時候,一打開門,程南衾已經坐在了她家的沙發上,抬眼盯著她。
林徊脫了鞋。
「喝什麼?」
程南衾沒回答,只是問:「剛剛送妞妞去上課?」
「嗯。」林徊說著,拉開冰箱,取了兩瓶檸檬水,一瓶遞給了程南衾。
程南衾在林徊的身上聞到了煙的味道:「你剛剛又抽菸了?」
林徊沒說話。
程南衾揉了揉太陽穴:「真是夠了,我怎麼攤上了你?」她打開水,「你的公眾形象本來就不怎麼好,等抽菸被爆出來,公關又有的忙活了。」
林徊扯了扯嘴角:「爆出來,就爆出來吧。」
程南衾看著她:「你還想不想當演員了?」
「不想。」
林徊的神情很認真,她沒有化妝,眉眼素淡,又透著冷氣。
程南衾一愣:「那你想幹什麼,你在這個圈子裡也六年有餘了,還沒到達巔峰,就想著退出去?」
林徊彎唇笑了一下:「想結婚。」
程南衾的神情變得嚴肅:「林徊,你還來真的?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結婚,會給你的事業和公司帶來多大的麻煩!」
「我和公司的合約也快到期了。」
程南衾:「那個男人到底是誰?就為了一個男人,你連自己的演藝事業也不要了?」
「沒有不要。」林徊回視著程南衾,「我只是不希望,我在追求事業的同時,要犧牲他。」
程南衾的眉眼染了幾分怒意,她深呼吸了一下:「那個男人是誰?」
「江崇。」
「江崇是誰?」
「我男人啊。」
程南衾終於耐不住怒火了,她吼了一聲:「江崇到底是誰?」
林徊只是說:「我是因為他,才想進娛樂圈,才想當明星的。」
程南衾的胸口起伏:「行啊,林徊,算你硬氣。」
她拿了手機,就給劇組的燈光師打電話。
「陳老師,您在忙嗎?」
「我沒什麼事情,就想打聽下,這次蛟龍突擊隊那邊派出來的幾個特種兵的名字。不是,是我們工作室,想給他們做個小紀念品……」
……
程南衾掛斷了電話,沒有說話。
她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林徊。
沉默了好一陣,她才開口:「你在試鏡這部電影的時候,就是奔著江隊去的?你知道他會來?」
「嗯。」
程南衾揉了揉眉心:「我就說,我還以為你有上進心了,想好好轉型,以後走大螢屏的路線,《蛟龍突擊隊》你幾乎是零片酬出演,又是帶資,又是托人走關係,現在還吃了這麼多苦,原來只是為了一個男人?」
以前,林徊為了掙錢和快速出名,幾乎都是接拍電視劇。
錢多、事情少,又容易吸粉,當然,紅得快,自然也容易招黑。
林徊的存在,在娛樂圈就是一個奇異的矛盾體。
她有龐大的粉絲群體,微博粉絲六千萬,是目前的流量擔當,三天兩頭上熱搜,只要是她擔當大女主的劇必定爆紅。
同樣的,她有大量的黑粉,攻擊她沒演技、整容、人品敗壞、私生活混亂、粉絲腦殘,她就連喝水都能被黑成她嗜酒。
所以,程南衾也很希望,林徊能在演技方面多下功夫,徹底轉型。
她已經二十五歲了,女明星的演藝年齡很短,年輕的時候,她還可以靠著臉和粉絲繼續拍偶像劇,但年齡一大,轉型就迫在眉睫了。
程南衾喝了一口水,壓下情緒:「你以前跟他怎麼認識的?」
林徊漫不經心地挑了一下眉。
程南衾:「別對我隱瞞!」
林徊說:「他是我後媽的弟弟,當年我被送到山裡,跟他相處了一段時間。」
程南衾聽了,只覺得自己需要一劑心臟增強劑:「他是你舅舅?」
「不是親的。」
「你十八歲就喜歡他?現在還喜歡?喜歡到才重逢了幾天,就舊情重燃,想結婚?」
「嗯。」林徊平靜地說,「我當明星的初衷,就是為了讓他能時時刻刻看到我。」
程南衾深呼吸,下頜的線條緊繃,她站了起來,無目的地踱來踱去,消化著這些信息。
「喲,看不出來啊,你還這麼深情,看上了一個比你大那麼多又是你舅舅的人……」
林徊的眉眼露出了些冷淡和譏諷:「名義上的舅舅又怎麼樣?差了十歲又怎麼樣?我們沒觸犯法律,沒偷沒搶沒做小三,憑什麼不能在一起。」
程南衾收住了腳步,看向林徊,明亮的光線下,她眼底的譏諷和怒火也格外明顯:「你說憑什麼?就憑你實力不夠,憑你還只是一個靠臉靠人設的女明星。如果你現在拿了獎,演技被認可,在娛樂圈的地位堅不可摧,你還怕那些粉絲?」
程南衾的話擲地有聲:「就因為你不夠強大,所以你一旦戀情曝光,除了你遭殃,還會連累他也一併被罵。現在的你,根本就沒能力保護你自己,更沒辦法保護你想保護的那個人!」
林徊抿緊了唇,垂下了眼眸。
是啊,所以,她要強大。
以前她無所謂,她只有一個人,黑粉們罵來罵去就是那些話,也對她造成不了什麼實質的傷害。
但現在,她不能允許任何人罵江崇。
林徊在等妞妞出來的時候,看到了江崇的回覆。
她問:「你在哪?」
他說:「在林家。」
林徊的手指緊了緊。
妞妞拉開了車門,坐了進來。
林徊想了想,笑了,按下了視頻申請按鈕。過了一會,江崇接了,他硬朗的五官出現在屏幕上。
妞妞驚喜:「江叔叔。」
然後,笑容又收斂了一些,她有些生氣。
她還記得當年,江崇突然走了,留下徊徊老師一個人哭泣的模樣。
江崇看到林徊和妞妞在一起,一點都不驚訝。
他笑了一下:「妞妞長大了。」
林徊把手機固定在架子上,啟動汽車,踩下油門,瞥了一眼江崇:「哦,你知道妞妞跟著我啊,這幾年,你沒少關注我吧,江隊長。」
江崇沒回答,看她已經啟動汽車了,凌厲的眉宇微微蹙著,沉聲道:「開車不要打電話。」
他話音剛落,就關掉了視頻。
林徊笑了笑,車速快了些。
黑色的寶馬駛入林家的大宅子裡,林宅黑色的大鐵門,緩緩地開啟,又緩緩地合上。
妞妞有些緊張,她有點怕林沅安。
下車的時候,林徊拍了拍她的腦袋,笑了笑,隨口答:「你怕他幹嗎,你又不靠他吃飯,也不住在他家,就當他是一個普通的老頭子就好了。等下還有你的江叔叔和我在,麻煩精這麼多,他沒空管你的。」
林家難得人這麼齊,林沅安坐在正中的位置,旁邊的人是江媛,再旁邊的沙發上,是宋瑩。
而對面的沙發上,背對著林徊,坐著一個男人。
板寸頭,肩膀寬闊,線條利落又硬朗,身上穿著黑色的常服。
聽到了聲響,所有人都看了過來,背對著林徊的男人也側過頭,抬眼看向她。
保姆接過林徊手裡的小包。
林徊的高跟鞋踩在柔軟的長毛毯上,悄無聲息,妞妞緊緊地牽著她的手,不肯放開。
一個只有林徊腰高的小身影忽然從沙發上跳了下來,邁著小短腿,衝著林徊跑了過來。
小男生的聲音還有些奶里奶氣:「姐姐!」
林徊停住了腳步,站穩,任由小男孩抱住了她的腿,仰頭看她:「姐姐,你回來了。」
小男孩的眼睛和林徊的最像,黑漆漆的、濕漉漉的,一笑起來,就彎成了月牙,長在女孩子身上,格外漂亮,長在男孩子身上,就顯得有些女孩子氣了。
那邊,立馬傳來宋瑩緊張的聲音:「朗朗!」就好像林徊會害林朗一般。
林徊垂眸瞥了一眼林朗,淡淡道:「好了,鬆開我吧。」
林朗就像一隻樹袋熊,兩眼亮晶晶:「姐姐,你好久沒回來了,我好想你,我每天都在看你演的電視劇,裡面的你好漂亮。」
林徊沒辦法,只能拖著他走路。
妞妞跟在林徊身後問他:「你看的什麼劇呀?」
林朗奶聲奶氣:「看的《小魔仙》呀。」
林徊:「……」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那是六年前拍的?她在裡面扮演一隻妖怪,還是套在了妖怪的皮套下?
哪裡漂亮了?
林徊坐下的時候,林朗緊緊地貼著她坐。
宋瑩彎了彎眼睛:「朗朗,你姐姐工作回來很辛苦,你挨著我坐吧。」
林朗勾著林徊的手臂,問她:「姐姐,你很辛苦嗎?」
林徊說:「你愛坐哪就坐哪,男孩子話太多了。」
林朗捂住了嘴:「那我要挨著你坐,我不說話了。」
宋瑩的臉面有些掛不住,但這又不是第一回了。
林徊也不知道為什麼,林朗這個孩子,她從小就不愛親近他,他卻從小就愛跟在她屁股後。兩人年紀差了十七歲,也沒什麼共同話題,偏偏林朗看到她就眼睛亮亮的,可以滔滔不絕地講幾個小時話。
又偏偏宋瑩很想討好林朗,林朗卻很爭氣地不怎麼喜歡她。
想到這,林徊輕笑了一下,伸手捏了一把林朗的臉頰。
林朗眼睛像小月牙一樣越來越彎。
江崇敞著腿坐著,他看見妞妞,朝她勾了手指,沒吭聲。
妞妞瞥了一眼林徊。
林徊揚了揚下巴:「過去吧。」
妞妞已經大了,江崇原本想抱她,最終也只是揉了揉她的頭髮他。不擅長煽情,更何況,他也的確沒有什麼話好說的。
林沅安笑了一聲:「阿崇,這是你們老家的一小姑娘,這幾年來,都是林徊一人養著她。」
江崇知道,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江媛也笑:「對啊,多虧了妞妞,徊徊後來越來越乖了。」
林沅安說:「林徊的孩子緣還是挺好的,朗朗這小子也成天愛纏著他姐姐。」
江媛哪裡敢說不是呢,她看向自己的兒子:「大概是骨肉情深吧,畢竟是親姐弟。」
林朗眨眨眼睛,小心翼翼地把茶端給了林徊。
眾人大笑,江媛說:「朗朗,舅舅還沒喝你的茶呢。」
林朗:「舅舅不喜歡喝茶。」
這倒是,江崇很少喝茶,一般都是直接灌白開水,撈起碗,往嘴裡倒,喉結滾動,還會有透明的水流順著古銅色的皮膚滑下。
林徊看了江崇一眼,收回了視線。
林沅安端起茶杯,瞥向江崇:「你和林徊也七年沒見了吧?」
江崇還沒說話,林徊就應聲:「是啊,七年了,時間過得可真快。」
妞妞上了初中,連當年襁褓之中的林朗,都上小學了。
江崇好像沒怎麼變,沒有老,也沒有其他的變化。
林沅安看了林徊好一會,才垂下眼眸,吹了一下茶,喝了一口:「阿崇每次來家裡,時間都不恰好,選在了徊徊在外面的時候,這次終於碰上了。」
林徊笑得有些冷淡,手指輕輕地蜷縮了一下:「那可真是不湊巧。」
「可不是?」林沅安把茶杯放下,示意她叫人,「阿崇是你江阿姨的弟弟,人家當年還當長輩照顧了你那麼久,值得你叫他一聲小舅舅。」
這話一落地,客廳里的氣氛有些凝固。
江媛眉間露出了淺淺的褶皺,但礙於林沅安的面子,終究沒說話。
宋瑩的眉眼閃過一剎那的欣喜,遮掩不住。
江崇面無表情,線條卻微微繃緊了一些。
林徊只覺得林沅安無聊到了極點,難道叫了聲小舅舅,她的心思就會沒了麼?
她又覺得好笑,想想,「小舅舅」三個字,在她這裡早就成了情趣稱呼。
叫什麼都無所謂了。
林徊往後微微一靠,笑了笑,抬眸,眼尾微微上揚,就叫:「小舅舅。」
她的聲音原本就軟,這三個字從她的唇齒間吐出,好端端地多了幾分繾綣曖昧。
江崇肩膀的線條越發緊繃,漆黑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了她挑釁的笑容。
家裡的廚師已經準備好了晚餐,幾個人移到了餐桌前。
林沅安坐在上首,右下首是江媛、林朗和宋瑩,左下首是江崇、林徊和妞妞。
晚餐是傳統的中餐。
林家沒有食而不言的傳統,林沅安忽然問:「瑩瑩來我們家也有七年了吧?」
宋瑩點點頭。
林沅安說:「瑩瑩今年幾歲了?」
宋瑩看他:「二十四了。」
「也不小了。」林沅安輕笑了一聲,看向了江媛,「阿崇老大不小了,你怎麼也不張羅張羅?」
江媛明白了林沅安的意思,何況她一直以來的想法也是這樣。
她說:「阿崇一直在部隊,也沒辦法認識姑娘,之前他成天出任務,我一說,他就說怕耽誤人家姑娘。」
江媛頓了頓,一邊幫林朗擦嘴,一邊說:「我看瑩瑩不錯,雖然年齡小了些,但阿崇大,會疼人,沅安,你看怎麼樣?」
宋瑩臉都紅了,耳尖紅得粉嫩。
林沅安用餘光瞥向林徊。
林徊猛地啪的一聲,放下了筷子,她抬起眼,目光凜冽,微微抿著嘴唇。
林沅安皺眉:「林徊,你這是幹嗎?」
林徊剛要拍桌子站起來,就感覺到,從旁邊伸出了一隻有力的手,在桌子下,按住了她的雙腿,制止著她的行為。
她愣了一下,抿住嘴角,終究沒有站起來。
她收回了手,在那隻手快要挪開的時候,握住了,強迫著,擠進了他的指縫裡,十指緊扣。
女人的手柔若無骨。
江崇握著,就好像她的手,隨時都能從他的手裡溜走,讓他下意識地攥緊了些。
江崇的聲音從喉嚨擠出,有些低沉:「宋瑩就是我的小輩,我們不合適,別耽誤她了。」
江媛皺眉,看了眼宋瑩有些發白的臉色,剛要說什麼。
林沅安就憋著怒氣一般道:「那倒是,的確是小輩,我看算了。我再給阿崇看看,瑩瑩對阿崇來說,就像徊徊對他一樣,就是一小輩。」
林徊受夠了她爸爸一晚上的冷嘲熱諷、意有所指。
江崇手上用力,攥緊了她。
飯後,林沅安把江崇叫走了,林徊不想在客廳陪江媛和宋瑩做戲,轉身就朝二樓自己的房間走去。
妞妞和林朗就像兩個小尾巴一樣,緊緊地跟著她。
書房裡。
江崇站著,肩膀寬闊,背脊挺直,肌肉線條分明。
林沅安坐在書桌後,看了江崇的身材一眼,讚賞道:「這幾年,你的身板越來越結實了,在前線這麼多年,有沒有打算申請調令,就留在這兒?」
江崇看向了窗外,燈光下,鼻樑高挺,沒有回答。
林沅安說:「你也是時候該結婚了,你姐姐總念叨著。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姑娘,姐夫幫你看看。」
江崇扯了扯嘴角:「我這命每天都掛在褲腰上,哪裡有……」
「那我幫你看看,趁你這次休假,安排安排相親?」
江崇說:「不用,我不適合結婚。」
林沅安盯著江崇看了一會:「你和徊徊在部隊遇到了?」
「嗯。」
「徊徊調皮,不懂事,沒發生什麼吧。」
江崇動了動腮幫子:「沒。」
「那就成。你要是不急著結婚,幫姐夫一起給徊徊挑一個,我前段時間,挑了不少青年才俊,還是沒找到適合徊徊的。」
江崇脊背的肌肉看上去十分結實。
他目光定定地看著,林沅安拿出來的一大沓照片。
最上面的那張照片,男人俊逸斯文、眉眼溫潤、笑意柔和,穿著高級定製的手工西裝。
林沅安說:「這是傅家的大兒子,斯坦福商科畢業,已經進家族企業工作五年了,算是不錯的青年才俊。」
江崇沒吭聲,緩緩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林徊和別人結婚的模樣,他不敢想像,胸口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撕著,要裂開一般。
江崇回到房間,表情緊繃,他把手裡的一沓照片,扔在了桌上,進了浴室,脫光衣服。
打開噴頭,就往身上沖,他隨意地揉了揉臉,甩了甩頭髮,仰頭,水流沖刷而下。
林徊在這棟別墅,住了這麼多年,她知道別墅的房門鑰匙放在哪,找到了江崇房門的鑰匙,就坦蕩蕩地走了進來。
她順著水流聲,輕輕地推開了浴室的門。
江崇習慣沖冷水澡,所以浴室里沒有升騰的霧氣,一覽無餘。
透明玻璃圍起來的淋浴間裡。
背對著林徊,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肩膀壯實、腿健碩、腰窄、膚色古銅,有水流過,在燈光微亮的夜色里,閃著誘人的光澤。
他正在沖洗,手在身前一動一動著。
林徊嘖了一聲,懶洋洋地靠在了門框上。
江崇聽到聲響,沒轉身,側頭看她,冷聲道:「出去。」
林徊沒理他,走了進去。
林徊:「你洗澡不關門,不就是等著我來看?」
這是哪門子的直男癌理論?
她說著,已經貼近了他。
江崇後背的肌肉,紋理緊繃,背闊肌內旋,透明的水珠滑過,讓人口乾舌燥。
江崇伸手拽過一旁的浴巾,在林徊抱上他的一瞬間,圍住了下半身。
他微微用力,就掙脫了林徊的手。
他轉身,拽著林徊的手,聲音是從喉骨發出來的:「出去。」
林徊垂眸看他被浴巾圍住的部分,眼裡帶著笑,看起來很滿意。
江崇皺眉。
林徊笑眯眯:「現在又不是在特訓,我可以不聽你的命令了。」
命令沒用,江崇直接提起她,就往門外去,走出了浴室。
林徊說:「你要是再拎著我,我就大叫了。等我爸爸看到他心愛的弟弟和不聽話的女兒糾纏在一起,臉色一定很好看。」
江崇抿著嘴角,眼神凌厲,咬著牙:「林徊。」
換成十八歲的林徊,可能還會怕江崇,現在二十五歲又知道江崇對她還有感情的林徊,才不怕他。
江崇鬆開手,林徊跌在地上,她一落地,就重新抱住了江崇精瘦的腰,臉貼在他赤裸的胸膛上,蹭到了那一點上。
她掐了一把他的腰,肌肉堅硬,紋絲不動,倒是她的手有些酸。
「你怎麼用冷水洗澡?不冷嗎?」
江崇垂眸,看著她的紅唇一張一合,沒吭聲。
林徊說:「你不冷,但別冷到了這兒。」
她細嫩的手指要往下。
江崇一下就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他猛地捉住了她的手,眉頭緊蹙,身體僵硬,黑眸沉沉地盯著她,手指漸漸握成拳,又鬆散開來。
她的臉只有巴掌大,瑩潤白皙,黝黑濕潤的眼珠,明明看起來很無辜,卻是個小妖精。
「你穿特戰隊服回來了嗎?給我看看你的戰前信,聽說你提到了我的名字,是不是?」
她又掐了一把他的腰,溫熱的氣息就吐在他的下巴上,輕輕道:「江崇,我看看你寫了什麼。」
江崇下頜的線條緊繃,稜角分明,與她四目相對。
林徊彎唇一笑:「你剛剛在餐桌上不讓我說話,你是不是心動了?你還想娶宋瑩,是不是?她那麼無趣,你也看得上。」
江崇又沒說話。
當他不想說的時候,誰也逼迫不了他。
林徊鬆開江崇,在他的房間裡轉悠了一圈,然後,就看到了桌上的一沓照片。
她拿了起來,隨意道:「這是什麼?」
江崇看過去,嘴角抿成了直線。
林徊看清了照片的內容,心臟一緊,眼神慢慢沉下。
方才所有的笑容,都在一剎那凝固住了。
她一想,就明白了。
林徊抬眼,目光鋒銳:「林沅安給你的?還是你有收藏男人照片的愛好?」
她的嘴角溢出了一絲冷笑:「想替我找男朋友?」
江崇一聲不吭,偏頭凝視著林徊。
林徊說:「你還不知道這些男人的名字吧,最上面的這個男的,傅斯年,我從小學到高中的同學,他從以前就喜歡我。」
林徊勾了勾嘴角,眼裡的冷意分明:「這個是陸瑾,我們一個院子長大的。」
她一個一個地念下去,幾乎每一個人她都認識,然後一揮手,將所有的照片扔在了江崇的臉上,紛紛揚揚,飄落了下來。
江崇垂在身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攥緊。
他短硬的頭髮依舊烏黑濃密,明亮的燈光打在臉上,眉峰凌厲,輪廓深刻立體,線條冷硬,稜角分明。
明明是一樣的五官,林徊卻忽然生出了陌生感。
她抿了抿嘴角,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浮現了兩束火光,幾乎要灼傷了江崇。
林徊:「有本事把我的名字寫在你那破遺書上,卻連承認喜歡我都不敢,現在還要親自幫我挑男人。」
她聲音里的失望和難過怎麼都掩藏不住:「你就是個懦夫。」
「不,你是個自私的懦夫。七年前,你怕林沅安遷怒你姐姐,所以你不告而別,我不怪你。你走了,能不能就一走了之?為什麼要在我每年生日的時候,都送來禮物?!你怕我,會忘記你,是不是?你不想讓我忘記你,你又不願意和我在一起,你就是一個渾蛋!」
「現在你為了在林沅安面前,扮演一個好弟弟、好舅舅,所以要幫你的外甥女挑男人。」她冷笑,眼角的譏諷蔓延開來,「你不用挑了,男人我會自己選。以前就當我自作多情了,以後,我不會再糾纏你了。你愛娶宋瑩,就娶宋瑩,愛去哪裡出生入死,就去哪裡出生入死。」
她轉身,沒有回頭,細白的手指扭開了門鎖,聲音里仿佛還帶著解脫:「我也受夠了七年見不到你、想著你還擔心你的日子。我也說過,我沒有下一個七年了,江崇,我不等你了。」
江崇沒動,僵在了原地,看著她打開了房門,離去。
空氣令人窒息。
他手指緊緊地攥著,連伸出手拉住她,都不敢。
面孔上的情緒難辨,他的目光冷硬,周身氣壓低沉,喉結滾動。
林徊打開房門的動作很慢,但還是沒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她鼻子酸澀,忍了忍,關上了房門,才抬頭。
宋瑩就站在江崇的房門前。
林徊與她擦肩而過,就要走。
宋瑩瞥到林徊微紅的眼眶,指尖微緊,咬著下唇:「林徊,你為什麼不放過江崇?」
林徊停下了腳步,冷淡地看著她:「關你什麼事?這是我和江崇之間的事情。」
「你跟江崇不可能的。」
「那你跟江崇就可能了?你也不看看,江崇他要不要你,或者說,你有哪點值得他喜歡的?」
宋瑩被林徊直白的話,刺得臉紅。
她有些難堪:「林徊,你要點臉吧,別再動不動就進男人的房間,也別再耽誤江崇了。」
林徊勾了勾嘴角:「要點臉?宋瑩,我這幾年不在家,是不是讓你產生了錯覺?你是不是覺得這個林家是你和你奶奶的了?別忘了,你姓宋,不姓林。別惹我,省得我把你和你奶奶趕出去。」
林徊說完,不再理她,抬腳就走。
走廊盡頭,她房間的門口,一個小腦袋探了出來。
林朗說:「瑩瑩,你不要欺負我姐姐。」
宋瑩一口氣憋在胸口,她勉強地扯出了笑容:「朗朗,很晚了,你該去睡覺了,回你的房間吧。」
林徊都快走到自己的房前了,忽然停住腳步,轉身,盯著宋瑩,漫不經心道:「就一個江崇而已,何必呢,給你了,我不稀罕,我林徊不缺男人。」
宋瑩猛地回頭,果然看到,江崇出現在了房門口。
他滿身冷氣,輪廓冷硬,繃緊了兩腮,薄唇就像兩片鋒利的刀片,目光緊緊地跟隨著離去的林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