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桓衡喊完後,在場人都驚呆了,似乎是窺見了一個天大的秘密,靠著門邊的姑娘忍不住想要悄悄溜出去,期盼著人多的情況下,這位桓公子什麼都不記得。思兔閱讀sto55.com只是剛有這樣的想法,便看見那個小公子搖了搖頭,一臉認真道:「不對,兄弟是不可以親嘴兒的。」

  眾女:「……」

  一旁的花魁很快反應了過來,忙著笑道:「公子,來,我們繼續聽曲兒吧,綠袖,」花魁轉過頭來,同一旁怯怯的姑娘道:「還不去給桓公子唱一曲?」

  「是。」跪在一旁抱著琵琶的姑娘上前去,就在正前方跪下,琵琶一撥,便有小曲彈唱出來。

  隔壁的謝子臣聽著小曲,慢慢回神,旁邊的謝銅趕忙上來給他清理手裡的瓷屑和傷口,著急道:「公子你這是怎麼了?!」

  謝子臣沒說話,他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一般,轉頭看向面上有些詫異的夏三娘,淡道:「我知道你是夏尚書的女兒,也知道當年張御史對你做的事。」

  聽到這話,夏三娘面上表情幾番變化。

  張御史同她父親夏尚書當年也算交好,她是他看著長大的,算得上叔叔輩的人物,卻做了如此不恥之事,日日夜夜,她對他的怨恨,算得上是刻骨銘心。

  然而她有了孩子,便是有了希望和拖累,她不能不顧一切去尋仇,她得將自己的孩子養大,照看。

  於是聽著謝子臣的話,她心裡又是激動,又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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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激動於這麼多年,終於有人想要來為她洗刷屈辱;害怕於對方似乎來者不善,他要的東西,她怕她給不起。

  她是想要報仇的,可是她一介官妓,而張御史又位高權重,萬一惹上了官司,她和她的兒子……

  想到這些,夏三娘慢慢冷靜下來,跪在地上道:「奴不知公子在說什麼。」

  「你知道,只是你害怕。」謝子臣淡然開口,繼續道:「我來,是想給你一條出路,如今你兒子的病,就憑你是救不了的。他染的是癆病,普通人家根本供給不起,你要是願意按照我的做,我可以全權供養你兒子所有的醫藥費用。等你兒子病好之後,我可以以一個世家子弟的標準供養他到弱冠。若他病一直不好,我就養著他,他若是死了,我也會厚葬他。」

  夏三娘靜靜聽著,垂著眼眸,心中有了動搖。謝子臣繼續道:「至於張御史的報復,你大可放心。事成之後,這世上也不會再有張御史這個人。事成之前,我會將你安置在別院之中,保證你的安全。」

  「至於張御史,我想你也知道,如果他知道你們母子的存在,一定會殺之而後快。所以你兒子的病指望不上他,你可明白?」

  話說到這裡,夏三娘都已明白,她不由得笑了笑:「公子看上去,還只是一個未入仕的世家子弟吧?卻和奴夸下如此海口,要讓奴如何信你?」

  「你信不信我,」謝子臣端著茶,抿了一口,淡道:「由不得你。」

  夏三娘面色一變,正要急急說什麼,便看到面前公子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寫著「四」字的令牌,交到她手中,淡道:「我不逼你,等你想通了,就拿著這個令牌到通寶當鋪找掌柜,告訴他你的名字即可。」

  夏三娘沒有說話,低頭看著令牌,正要說什麼,就聽見外面喧鬧起來。而後就聽見又快又沉穩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老鴇焦急的聲音:「公子您這是來找誰啊,這都是貴客,您……」

  話沒說完,對方就「砰」的一下一腳踹開了謝子臣的大門,謝子臣下意識將夏三娘摟進懷裡,想偽裝成正在歡好的樣子,夏三娘也十分配合,直接倒在謝子臣的懷中,環著他的腰,誰知剛擺好姿勢,一抬頭,謝子臣面色就變了。

  蔚嵐站在門外,滿臉冷意,掃了房內一圈後,落在衣服幾乎等於沒穿的夏三娘身上,過了半天,終於道:「謝兄,沒想到你也是這樣的人!」

  一句話嚇得謝子臣冷汗涔涔,下意識就把夏三娘推了出去,忙道:「阿嵐,我……」

  「不必多說,」蔚嵐抬起扇子,止住謝子臣的話,深吸了一口道:「你不自知愛要自甘墮落,這是你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只是你若要做這些事,」蔚嵐冷冷掃了兩人一眼,怒道:「那就弄乾淨些回宮!」

  說完,蔚嵐調整了情緒,冷聲道:「桓衡在哪?」

  話音剛落,隔壁桓衡「喝喝喝」的聲音又傳了過來,蔚嵐轉身就走,謝子臣卻是按耐不住,猛地喊了句:「蔚嵐!」

  蔚嵐停住步子,冷著眉眼:「何事?」

  「你不管我,」謝子臣扶著自己站起來,覺得內心有什麼洶湧澎湃而來,撞擊著他,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明知不應該的,卻還是站起來,固執問了一句:「那你管桓衡做什麼!」

  「他和你不一樣。」蔚嵐皺了皺眉頭,留下這麼一句,便轉身走了出去。

  他和你不一樣。

  在她心裡,桓衡和你不一樣。

  謝子臣腦中迴蕩著這句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緊緊捏著拳頭,全身都在顫抖,謝銅走上來,擔心道:「公子……」

  「沒什麼……」謝子臣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淡道:「不是什麼大事。」

  謝銅沒說話,他看著謝子臣捏著的拳頭。

  公子,沒什麼事,別一副要拔刀的樣子啊!

  從謝子臣這裡走出來,蔚嵐立刻去了隔壁,一腳踹開桓衡的大門後,引起一片驚叫,桓衡正抱著花魁,給花魁講著笑話,花魁笑得花枝亂顫,結果就聽到一聲巨響,有人冷聲道:「桓衡何在?!」

  「老子在……」桓衡抬起頭來,一看見蔚嵐冷冷的模樣,當場就嚇結巴了:「阿阿阿阿……嵐?!」

  蔚嵐沒說話,她掃了一眼這屋中的鶯鶯燕燕。她本來是想將桓衡直接抓走揍一頓的,然而轉念一想,她棒打鴛鴦,桓衡指不定還對這裡念念不忘,再偷著回來怎麼辦?

  於是蔚嵐笑了笑,她這時候笑,反而將桓衡嚇了一跳,站起來就道:「阿嵐,我錯了!」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但他知道,蔚嵐來了,這就不好了。於是他往外走去,著急道:「阿嵐,我們回去罷!」

  「慢著。」蔚嵐扇子在門前一擋,剛好擋住了桓衡的去路,桓衡覺得不好了,僵著身子,聽著蔚嵐道:「既然來了,自然是要玩個盡興才好。」

  「不……不用了吧。」桓衡說得格外艱難,蔚嵐拉著他就走了進去,將他往原來的位置上一按,同旁邊花魁笑著道:「好好伺候著。」

  說完,便走到了一旁的案牘邊上落座。

  屋裡一片寂靜,桓衡端正跪坐著,覺得滿頭是汗,旁邊的花魁即想接近他,又不敢接近他,總覺得來的這個公子雖然吩咐了要好好伺候桓衡,但眼神卻又過於冷得可怕,哪怕她一向擅長察言觀色,也實在是猜不透這些人之間的啞謎。只能安靜的跪著,一言不發。

  蔚嵐抿了口酒,有些詫異道:「都跪著做什麼?該做什麼做什麼吧,方才你們是在跳舞吧?」

  聞言,花魁最先反應過來,朝著旁邊的人給了個眼神,忙道:「是,是,是我等見公子天人之姿,一時看呆了,還望公子見諒。」

  蔚嵐也沒說話,笑了笑,聞得樂聲響起,便瞧著那些人,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敲著桌子,全一副欣賞姿態。

  蔚嵐這邊樂得自在,桓衡卻就是如坐針氈了,花魁來給他敬酒,他也是不停擦著冷汗,悄悄瞧著蔚嵐,卻見蔚嵐都未曾看過他一眼。

  隔壁謝子臣辦完事離去,出門時整個人便都已經冷靜下來,然而謝銅卻猶自有些擔憂,扶著謝子臣上馬車時,仍舊忍不住問了句:「公子,您還好吧?」

  「無礙。」謝子臣應了聲,便放下車簾,回了馬車中。馬車慢慢行駛,他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慢慢來。

  他告訴自己,凡大事,不能著急,必須徐徐圖之。

  謝子臣走了沒多久,蔚嵐看了一會兒歌舞,一開始的興致盎然,但慢慢的,竟也不知為何,收起了笑容,仿佛是出神一般,滿無焦距的發著呆。

  舞娘一舞盡,小心翼翼跪在了地上,有些不安道:「大人,還要再舞嗎?」

  蔚嵐聞聲,這才回過頭來,靜靜瞧著地上匍匐著的女子,回頭見桓衡整個人都已經滿頭大汗,嘆了口氣,站起身來,終於道:「走吧。」

  「可以走了?」

  桓衡猛地抬頭,眼中全是驚喜,隨後立刻起身來,著急道:「走吧走吧。」

  蔚嵐沒有應他,回頭讓染墨將屋中人都打賞過後,便領著桓衡走了出去。一路上,桓衡都像犯錯事的孩子被家長抓到一樣,低著頭一言不發,而他前方的人,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披上了滿身的落寞孤霜。

  桓衡不是個心細的人,也就只知道對方似乎是突然心情低落,但也察覺不出,具體是怎麼低落,怎麼不喜。等上了馬車,兩人也就是各坐在一邊,蔚嵐靠著窗戶,張合著摺扇,打量著夜色中的盛京。

  桓衡忐忑看著她,好久後,終於鼓起勇氣:「阿嵐,你到底在生氣什麼?」

  其實他認真想了想,也沒做錯什麼,然而卻總覺得不安,他想不出問題答案,便問蔚嵐。蔚嵐沒有說話,垂著眉目,好半天,終於道:「我也不知道。」

  等此刻安靜下來,蔚嵐仔細想想,覺得這真是一件極其荒唐的事情。

  很長一段時間裡,她是將桓衡看作自己弟弟一般的人物。他聽話,懂事,天真簡單,和這個世界裡那些心裡彎彎角角的男人都不一樣,於是她就忍不住將對方放到自己羽翼之下,想將自己「正確」的價值觀交給桓衡。

  有那麼一段時間裡,她幾乎以為自己成功了,然而直到今夜,她才發現,原來桓衡始終不是她那個世界的人。

  哪怕那麼努力教導,他也永遠無法認可自己的價值觀。

  她聽到桓衡來的時候,最初是惱怒的,她本來以為這種惱怒是因為桓衡不知檢點,就像一個姐姐看見自己弟弟做錯了事,便總想要教育他。然而等她坐在席間,看見這裡的女子自然又溫順的跳舞、唱歌、飲酒,她就發現,或許錯的不是桓衡,而是她自己。

  於是懷揣著懲罰桓衡的想法開始這場酒席,等走出來的時候卻發現,懲罰的不是桓衡,而是她自己。

  她一心以為,自己一直不忘記自己的來歷,努力感化著身邊人,至少會獲得一些成效,讓一部分人認可自己的價值觀,從而讓她獲得如過去一般的地位和自由。然而當今夜看著這突然就有了各種讓她震怒心思的桓衡,看著無比溫順跪在地上的舞女,她突然發現,這大概是痴心妄想。

  她改變不了這個世界,這改變不了任何人,只能用著男子的身份,舉步維艱活在這個奇怪的世界裡。

  別人不會認可她,而她也無法認可對方。在這個世界裡,她如此格格不入,哪怕身邊縈繞了眾人,實際上,也不過是獨身一人。

  這樣的認知在她初初來到這個世界時有過,然而卻也忘了。直到今日才又重新想起,發現果然是如此。

  她總想著改變桓衡,可是桓衡的想法是錯的嗎?他的想法,在這個世界再正常不過了。如果她要強求,那又和謝子臣有什麼區別呢?

  謝子臣阻止她去招惹其他人時,也是覺得在為她好。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笑了,抬起頭來,微笑看著桓衡道:「阿衡,對不起。」

  看著蔚嵐的神色,桓衡不由自主慌了,正要說什麼,就聽蔚嵐道:「過去是我強求了,日後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吧。這裡的男兒,都是如此的。」

  桓衡沒說話,他呆呆看著蔚嵐,覺得有什麼變了,卻又不知道是什麼。他想說點什麼,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手在袖下捏得死緊,心理換亂成一團。

  他瞧見蔚嵐閉上眼睛,面上一片淡然,輕輕張合著小扇,明明在他眼前,卻仿佛格外遙遠。

  她獨自一人,便是一個世界。

  回去之後,蔚嵐送著桓衡回了房間,而後回了自己房。

  桓衡內心一直很是忐忑,卻發現蔚嵐似乎真的沒什麼格外的動靜。這件事似乎就此告一段落,她如以往一般談笑風生,謙和有禮,風流自得。

  第三日便到了回宮的時間,蔚嵐帶著桓衡告別了眾人後,同大家回了宮中。

  入宮當天晚上,蔚嵐便再見到謝子臣,抬起手來,同謝子臣打了個招呼:「子臣,回來得真早。」

  此時兩人都已經收拾好了心情,謝子臣對著蔚嵐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低頭認真看著手裡的書信,蔚嵐掃了一眼,輕而易舉瞧見了上面的字,發現是各地的消息,不由得笑了出來:「這麼重要的東西,子臣也不避諱在下?」

  「我與與君結盟,自當拿出誠意。」謝子臣淡然開口:「我信君必不負我。」

  說著,他抬頭看著蔚嵐,目光一片坦然:「又何須遮遮掩掩?」

  聽到這話,蔚嵐哂笑,抬眼注視著謝子臣。

  心境不同,自然發現面前人是不同的。過往她瞧著謝子臣,就覺得面前這人姿容美甚,風采絕佳,然而如今拋開性別來看這個人,不由得覺著,如果是作為一個對手或者盟友,這個人都是絕佳的。

  他有一種奇異的矛盾在裡面,既坦蕩又小人,即簡單又複雜。

  說他坦蕩,是因為言行舉止,他都有自己的君子磊落,言出必行,恩義不忘,和這個人相處,不必擔心他出爾反爾,也不必擔心他背後陰你。

  說他小人,是因為他手段繁多,對待敵人不折手段,全方位打擊,必要時甚至犧牲無辜也在所不惜。

  說他簡單,是因為心思磊落通透,你同他交往方式就很簡單,對他好,不背叛他,這已足夠。他信任你,就會給予足夠誠意。

  說他複雜,是因為他又太過明白人心詭譎。

  這樣一個人,本質上是個極好的政客。一個人如果單純只是個小人,那麼別人不敢近身,一個人能哄騙另一個人一時,卻難以哄騙一世,感情都需得是真的,才能讓人動容。

  與君子交,才能讓自己不受損傷。與小人行,便常年要擔心是不是要被背後通刀。

  然而如果單純只是一個君子,又決計應對不了這朝堂中的陰謀風波。

  就恰恰是謝子臣這種人,待人以誠,對敵以狠,方才既能結交朋友在朝堂盤踞一方,又不至於在鬥爭中早早落敗,連讓眾人扶持著尚未的可能性都沒有。

  可這樣的人因為矛盾難以平衡,在過去蔚嵐也不曾怎樣遇到,故而仔細想想,謝子臣哪怕是個男人,也是個極有能力的男人。

  蔚嵐過去一向不太看得起男人,然而昨夜的挫敗感卻讓她覺得,這個世界的女人不像女人,這個世界的男人,大概也不是過去的男人。

  她張合著小扇看著謝子臣,評估著對方,謝子臣察覺的她的目光,抬起頭來,淡道:「看什麼?」

  「過去不曾好好看過子臣,」蔚嵐微微一笑:「今日特意認真看看。」

  聞言,謝子臣仍舊靜靜看她,眼中帶著詢問,蔚嵐只好多加解釋:「過去看子臣,只覺得子臣是個美人。如今看子臣,卻才發現,子臣也是個能人。」

  謝子臣沒說話,皺起眉頭想了片刻,卻是問:「發生了什麼?」

  蔚嵐微微一愣,這人心思太快太敏銳,竟讓她一時不防,接不上話來。謝子臣放下書來,給蔚嵐倒了杯茶,蔚嵐隨意坐在蒲團上,看著那茶水落入杯中,被美人推至面前。

  「你說,我聽著。」

  謝子臣淡然開口,蔚嵐端起茶來,抿了一口。

  這個人似乎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就這麼端端正正往你面前一坐,你就覺得所有事情,似乎都並不是無法解決的。

  茶水入口,清香中帶著苦澀,又在舌尖百轉千回,轉出了絲絲甘甜。

  蔚嵐一直傷懷的心得了舒展,她持茶含笑,低聲道:「如君所言,嵐的確被一事所惑。」

  謝子臣沒說話,按著廣袖,給蔚嵐填茶。蔚嵐轉頭看著窗外已經零落的桃花,慢慢道:「我曾有一信念,雖眾人都說不對,我卻仍舊堅持。我以為憑藉我一人,至少能扭轉此局面半分,最終卻發現,無論如何,此事也難以迴轉。若難以迴轉,在下此生,怕都要活在心結之中。」

  讓她一輩子面對這些想著男尊女卑且不能改變的人,她就覺得絕望。謝子臣瞧著她的模樣,轉念一想,便道:「是桓衡吧。」

  蔚嵐微微一愣,隨後不由得笑開:「君料事如神也。」

  「你投注心力在桓衡身上,卻發現桓衡與你想的全然不一樣,於是你就覺得,自己再如何努力,怕也不能讓別人按照自己所想去改變。」

  謝子臣將茶碗中的茶葉撥弄出來,倒入一旁的框中,垂下眉眼:「可是阿嵐又怎知,自己一定是對的呢?」

  說著,謝子臣抬起漂亮的眼,目光中一片淡然:「若是錯的,又為何讓別人去改變?」

  蔚嵐沒有說話,陷入了沉思之間。男尊女卑是錯的,那她所想的女尊男卑,又是對的?

  「阿嵐可知這世上最公正的是什麼?」

  謝子臣再問,煮沸熱水,將茶葉撥弄至茶壺中,蔚嵐靜候著他的答案,聽他道:「是時間。」

  「君可不必自擾,你覺得什麼是對的,你就繼續堅持,十年二十年後,你便會發現,對的都會留下,錯的都會改變。這世間會迷惑一時,卻不會長長久久的迷惑下去。你堅持你的,他堅持他的,所謂想法,本就該百家爭鳴,只要不去強逼著對方做什麼,那就無礙。」

  「若你如此想,逼迫著別人也如此想,那是你的不是。為人立身,管好自己,便足夠了。」

  說著,謝子臣忍不住笑起來,抬起漂亮的眉眼,將剛好倒出來的茶遞到蔚嵐面前:「這也是阿嵐,前些時日教會在下的。」

  聽到這話,蔚嵐沒有言語,她低頭看著對方端過來的綠湯,片刻後,朗笑出聲,接過茶碗後,雙手捧著茶碗,恭敬行了一禮,認真道:「謝過子臣,是嵐狹隘了。」

  謝子臣點點頭:「是狹隘了些。」

  蔚嵐:「……」

  給個杆子就往上爬了。

  「我為阿嵐解惑,阿嵐也為我解一惑吧。」

  謝子臣放下茶杯,抬頭看著蔚嵐,眼中全是認真。

  「在下傾慕一個人,但若要和此人在一起,卻要犧牲太多,在下放不下,舍不了,逃不開,卻又不捨得拿一切去換這份感情,君以為該當如何?」

  聽到這話,蔚嵐不由得笑了:「子臣有心上人了?」

  謝子臣沒說話,片刻後,鄭重點頭。蔚嵐放下茶碗,含笑道:「感情之事,隨心爾。你不願以有的一切去換這份感情,不過是因這份感情沒有到需要你換的程度,既然沒有到,那就不用強求。默默喜歡對方,不也是一件極讓人歡喜之事嗎?」

  「若那人一生可能都不喜歡你呢?對方無法回應你的感情,也不會回應你的感情。」謝子臣靜靜凝視著她,蔚嵐張合著摺扇:「我以為,子臣是遇見想要的,就會伸手去拿的人。喜不喜歡你,至少要得試試,等待一份感情,也同狩獵差不多。」

  蔚嵐給謝子臣傳授著經驗,完全將對方當做了同性一般:「你要慢慢等待,引誘,圍剿,收網。你要捕的是只兔子還是老虎,是只鹿還是狼,不同的動物,不同的策略。花上耐心,」蔚嵐抬頭微笑:「斬了所有荊棘阻攔,將她逼到避無可避,再收網捉魚。」

  「到時候,若她還拒絕你,這也算你努力過,不過是少年一場風流爾,回首仍可笑談中。」

  謝子臣沒說話,他點點頭,端起茶碗,舉杯恭敬的行了一禮。

  當他抬起頭來,同蔚嵐含笑的眼對視在一起,兩人不由得相視一笑,朗聲開懷。

  當天夜裡,眾人又小聚一番,歸去時,桓衡小心翼翼跟在蔚嵐身後,蔚嵐酒意甚高,將手攏在袖間,踏著木屐而行,時不時抬頭仰望星辰明月,一回頭看見桓衡那忐忑的表情,不由得笑了:「阿衡本是豪爽男兒,怎的學得如此姿態了?」

  「阿嵐……」桓衡抬起頭來,有些不安道:「你可還生氣?」

  蔚嵐搖了搖頭,舒了一口氣道:「本就是我狹隘了,哪裡還會生氣,阿衡莫要過多擔心,我已想明白了。我若是對的,你自然會聽。你不願聽的,我強求了,那也於你無益。」

  「我……」桓衡著急開口,蔚嵐用扇子止住他的言語,溫和道:「我並非氣話,而是真心。於我心中,你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想要你過得好,故而對你多加干涉,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本就是我的不是,我該同你道歉。只是你一向待我誠心,顧忌我太多,哪怕明明是我的不對,你也會為我改變。是我沒有好好重視你的情誼。」

  「阿衡,」蔚嵐靜靜看著他:「如你想要的去活。無論如何,你在蔚嵐心中,始終是那個與我一同殺伐戰場、與我生死相交的桓衡。我的願望,從來都是你活得好,而不是為我活得好。」

  桓衡聽著蔚嵐的話愣了愣,好半天,他卻是笑了起來:「我知道的。」

  他說得無比鄭重:「我知道你對我,一直是極好,極好的。」

  蔚嵐沒說話,她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春日很快過去,迎來盛夏,夏日溫度一日高過一日,眾人上課的地方也就從北雍宮改到了水榭中,用冰塊鎮著扇風,終於讓大家舒服了些。

  課程由淺入深,大家都有些不堪重負,每日一面熬著夜一面走著神,唯有謝子臣和蔚嵐兩人,每日按時就寢,按時起床。

  那日交談後,謝子臣脾氣好了許多,總不算像之前一樣隨時暴躁,雖然仍舊在偶爾之間懟上那麼一兩句,但尚在可接受範圍內,眾人已經十分感激謝子臣嘴下留情。

  課程進度加上來,最苦的就是桓衡,每天都在下課之後要蔚嵐單獨開小灶,謝子臣看不下去,便同蔚嵐兩人輪流著教導桓衡,蔚嵐替桓衡抄書,謝子臣就講課;謝子臣抄書,蔚嵐就講課。一時間,三人感情到好上了許多。

  六月時,徐城經歷了百年難遇的大雨,好在張御史在三月末就參奏了徐城水利貪污一時,上上下下徹查之後,特意讓工部員外郎衛秋前去監察連趕三月,修上了新的堤壩。

  衛秋是個擅於水利的人,本聽說徐城暴雨時,眾人都已經開始商討救災之策了,然而等了許久後,徐城卻傳來了徐城無虞的消息。荊州州牧親自視察之後,將衛秋大大誇贊了一番,言衛秋極善用人管理,在他指揮下所修建的堤壩之牢固精妙當世罕見,徐城今後百年無憂。

  聖上大喜,當即將衛秋提為少府監,負責管理鑄錢工藝等事物。

  而當初要求徹查徐城水利案的張御史得賞金五萬銀,提俸祿一千石,最重要的是,聲望空前高漲,乃人人稱頌的忠義良臣。

  就是在張御史這樣順風順水的時刻,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子來到了順天府前,用手撥開了立鼓上的藤蔓荊棘,滿手鮮血抽出鼓槌,一下一下狠狠砸在了鼓面之上!

  鼓聲震天而響,驚得正在玩著鳥雀的順天府尹陳淮差點砸了他的鳥,匆匆忙忙換了官府出來。而百姓也聞聲而來,看著那瘦弱女子滿手鮮血砸著立鼓,紅著眼朗聲道:「民女狀告御史大夫張懷盛,誣陷友人夏城之,強行玷污其妻女,逼其妻為保貞潔自盡而亡,令其女身懷六甲而不敢相認!」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正跑著出來的陳淮嚇得差點跑回去,而百姓們則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御史大夫張懷盛是怎樣的人?

  傳說中兩袖清風、不近女色、君子高潔、不畏強權的公正之士!

  而這個女人,頂著滾頂板的懲罰,卻也要來狀告此人,可見是做了多喪盡天良之事。

  然而很快,便有人認出來:「這不是天香閣的夏三娘嗎?就這麼一個妓子,也敢來狀告張御史?!」

  此言一出,人群中傳來嗡嗡之聲,有買了菜的圍觀者路過,拿出手中的雞蛋菜葉就扔了過去,大聲道:「妓子滾去吧!莫要將你的髒名同張御史連在一起!你這樣的人,就是玷污張御史之高潔!」

  隨著這話出來,許多人此起彼伏叫罵起來。

  夏三娘閉著眼睛,柔弱的身軀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力量,緊握著鼓槌,反反覆覆叫嚷著那句話,一下一下砸下去。

  她腦海中全是那個少年燈火下的影子。

  他跪坐在案牘前,神色淡然。

  「我不是個好人,更不是個救世主,我所能做的,就是不作惡,但是我也不會開善堂為善。」

  「這是一樁買賣,你也不用哭著求我,你只要想做與不做就可以了。」

  「我給你一個報仇的機會,也給你兒子一條生路。而你幫我扳倒張御史,他做過的惡事,無論頂著什麼壓力,你都要幫我撕開,撕得越爛越好。」

  「因你的身份,這一路或許格外艱難。這世道本就對女子分外苛刻,所以你會承受流言蜚語,他人羞辱,甚至還會遇到張懷盛殺人滅口。」

  「我會儘量保你安危,可若真的保不了,那也就不能保。但我能保證的是,無論你的生死,我都會傾盡全力保你兒子無虞。」

  「只是你兒子的肺癆已經拖得太久,我盡力,但生死由天。就是如此,這幢買賣,你做是不做?」

  「做。」那時候,她跪在地上,答得異常鏗鏘有力。

  「若是譚兒死了,那奴唯一的願望,就是讓張懷盛罪有應得。如今公子要要張懷盛身敗名裂換我譚兒的性命,那無論上刀山下火海,奴都無所畏懼。」

  自己說過的話再響在耳邊,夏三娘內心一片平靜。

  路過著此處的蔚嵐掀起車簾,急急喊了聲:「停!」

  車夫停了下來,蔚嵐遠遠打量著那穿著粗布麻衣的女子,覺得分外眼熟。好久後,她終於想起來,皺眉道問旁邊的染墨:「染墨,這是不是上次謝子臣在天香閣抱著的那個女人?」

  染墨看了一眼那女子,皺著眉道:「不記得,這麼久的事,誰記得啊?」

  蔚嵐被噎了一噎,其實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記得,或許是那時候的場景對她衝擊太大,她完全不能想像看上去如此冰清玉潔的謝子臣居然也做piao這種事。當時她就是震驚中加著一些惱怒,如今看著夏三娘出現在順天府門口,還是狀告張懷盛,她立刻反應過來,這事怕是謝子臣的手筆了。

  她放下車簾,忙道:「速速回宮。」

  不聲不響就送張懷盛這麼一份大禮,她不去問清楚,萬一也跟著被坑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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