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休息了一夜,蔚嵐明顯好過許多。思兔sto55.com
這事兒就是這樣的,就來的第一天特別疼,然後就會好上許多。上輩子這事蔚嵐是在十四歲來的,這輩子十六歲才來,已經是推遲了兩年了。
蔚嵐也沒打算讓它一輩子不來,雖然這事挺煩人,但這是她作為女人的印記,是她的驕傲。一個不流血的女人,怎麼能稱為女人?在他們的世界,女人自幼就是更為嚴苛地長大,疼痛和磨難,是她們的榮耀和標誌。因為付出得格外多,活得格外辛苦,因而擁有更多的特權。
第二日考「策論」,一共四場,一個時辰一場,從早到晚。蔚嵐早早吃下林夏給的藥丸,便同謝子臣一起奔赴考場。有了昨日鋪墊,兩人今日一樣從早上考到晚上,大家也就不覺得新奇了。
考完的時候是夜裡,下了細雨,謝子臣就在門口等著蔚嵐,見她出來,他走到她身前,蔚嵐微微抬頭,便看見面前人淡然的面容。
「回去吧。」他淡然出聲。蔚嵐點點頭,伸出手來,從他手中拿過傘,撐在了謝子臣身側。
謝子臣凝視著面前人有些蒼白的面容,卻見對方伸出手,接住細雨。
「這風雨,」她不知是在說誰:「理當由我們為你們遮擋。」
謝子臣有些迷茫,而她身後的染墨卻是秒懂了她家世子的意思,不由得黑了臉。
她和謝銅跟在主子身後,兩人一同回了屋後,當天晚上,謝子臣再一次環住了她。
蔚嵐有些茫然,她不由得想,她的父親和母親,也是這樣相處嗎?她們大梁的女兒,也會有這樣的軟弱嗎?
不過這樣的想法在第二天早上煙消雲散。一般來說,月事所帶來的不良情緒,在第三天就會得到消弭,沒有其他干擾的蔚嵐很快想清楚了其中關節,謝子臣替她捂肚子,就是讓她舒服些,換種話來說,也就是在伺候她,男人的伺候,哪裡有拒絕的道理?這和軟弱與否沒什麼關係,熱愛享樂,不過是人之天性罷了。
第三日是口試,因為口試難度大,只有參考參考科目七科以上的學子才有資格參加。故而整個學院,也不過就是數十人來而已。
口試採用淘汰制,一個時辰為限,兩人一組抽取題目,最後由老師評分。直到最後兩位,則不限時長,盡情發揮。
對於蔚嵐和謝子臣來說,其他人早已不是威脅,午時過後,場上便只剩下他們二人。這兩位一年考九科的天才早已傳入宮中,等下午最後一場論辯時,皇帝竟也親臨了現場,攜著太子和三皇子,來到了辯論台下。
今日蔚嵐穿了一件湛藍色的袍子,銀線繡的捲雲紋路,謝子臣一貫一身黑衣玉冠,立於台上。兩人皆是俊美驚艷,皇帝剛一落座,便忍不住贊了一聲。
「那邊是謝家的四子?」
「是。」聞得皇帝問話,太子有幾分欣喜,恭敬道:「正是兒臣的伴讀,謝家四子子臣。」
「果然是謝家人。」皇帝點點頭:「朕本以為姿容之色,世上應再無人出魏世子左右,今日見到謝四,才知何謂芝蘭玉樹。就是不知道,這樣好的容貌,是不是配得上他的才能了。」
「論才能,自然是魏世子更勝一籌的。」蘇城勾了勾嘴角,不滿皇帝一直夸著謝子臣,便主動提了蔚嵐幾句,皇帝將目光落在蔚嵐身上,眼神眯了眯,意味深長道:「魏世子……自然是極好的。」
說著,皇帝朝著台上招了招手,旁邊人立刻提醒了台上兩人,兩人一同來到皇帝面前,躬身行禮。
「你們兩人都是一年便連考九科的人才,」皇帝親切握住了兩人的手,將兩人手交疊在一起,像個再和藹不過的長子,溫和道:「看到你們,朕便覺得,我大楚有望。希望你們今日能盡己所能,若你們二人中誰能得魁首,朕就賜他入……」
說著,皇帝想了想,沉吟了片刻後,卻是道:「御史台。」
聽到這話,在場人無不愣了愣。
御史台,那是上罵帝王下糾百官的實權部門,入仕就進御史台,不管是幾品,那都是極高的位置了。
皇帝的話讓周邊竊竊私語起來,太子和蘇城面色也變了,趁著開考還有一段時間,太子將謝子臣帶到了一邊,蘇城將蔚嵐帶到了一邊。
「子臣,」太子眼裡全是激動:「若子臣能入御史台,那將是孤一大臂力,你務必全力以赴!」
謝子臣點點頭,沒有多說。他是想過,這輩子經過自己一番運作,起點會高一些,只是沒想到,會高這樣多。當年他連入仕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從幕僚做起,如今卻是一步登天,直接有資格進御史台。
這樣的機會,他絕不會放過。
而另一邊,蘇城看著蔚嵐,頗有些緊張:「你可有把握?」
「什麼把握?」蔚嵐明知故問,蘇城捏著扇子,深吸了一口氣:「本王想要御史台那個位子,阿嵐,你須得奮力一搏。」
「這是當然,」蔚嵐微笑起來,笑容明艷,帶著午日流光。她起手來,將手放在心口,仿佛是在宣誓一般,鄭重又溫柔,帶著情人間的呢喃之意,拉長了聲調道:「為君而戰。」
說完,便傳來了開考的聲音,蔚嵐轉身離開,蘇城看著那人的背影,想起那句「為君而戰」,也不知為何,竟就覺得,心如擂鼓。
兩人回到台上,午後陽光炙熱,蔚嵐和謝子臣朝著對方恭敬行禮後,一聲鑼響,旁邊空懸著畫卷的架子上,畫卷突然展開,出現四個字「趙括冤否」。
四字落下,眾人都沉吟下來,謝清站上台前,淡道:「當年秦趙爭韓國上黨十七城,秦白起領軍攻之,趙廉頗據上黨天險而守,後因秦國離間之計,趙國臨時換將,以少年趙括換廉頗領軍,趙括率軍主動迎擊,中白起埋伏,圍困一月後,趙國慘敗,秦軍戰場斬首級四十五萬,俘虜坑殺四十萬,至此,趙國轉危。長平一戰,乃趙括之過,趙括冤否?」
說著,謝清拿出兩根竹籤,由兩人各抽一隻,而後各自念出了自己所抽中的觀點,謝子臣先開的口,淡聲道:「冤。」,說著,他抬起頭,慢慢出聲:「千古奇冤。」
趙括紙上談兵,本已是定論,謝子臣拿到洗冤一方,這場辯論中,他必然是占據攻勢,須得不斷提出證據,否則蔚嵐便是不戰自勝。蔚嵐微微一笑,心中卻是嘆了口氣,這種一直質疑的辯論,謝子臣一向擅長,他從來都是主動出擊的人,這一場怕是艱難。於是她抬了抬手道:「請。」
「敢問世子,長平之戰乃趙括之過,敢問,趙括過在何處?」
謝子臣一上來竟是轉攻為守,將問題拋給了蔚嵐。這是一個太明顯簡單的問題,蔚嵐輕描淡寫,也不懼有詐:「自然是貿然出兵,中秦軍陷阱。」
「好,」謝子臣點點頭,繼續道:「那敢問魏世子,秦國與趙國戰,傾舉國之力,是以何心態?」
「趙胡服騎射,乃第二軍力大國,位於秦東出咽喉之處,秦欲一統,必先滅趙。舉國之力而來,自然是滅國之心。」
「又問魏世子,秦趙國力相比,如何?」
「自是秦國優於趙國,」蔚嵐明了謝子臣的意思,淡然笑開:「但兩國皆為大國,秦軍跋涉而來,趙軍以逸待勞,便就是秦國國力勝於趙國,如此長攻之戰,亦是疲憊不堪。」
「若趙國是以逸待勞,那怎會有趙王派使者四處借糧之事發生?趙國換趙括為將之時,趙國已供養五十萬大軍三年有餘,糧倉早已見底,趙王派使者四處奔走,並無收穫,如此情況下,趙括該出不該出?」
說著,謝子臣上前一步,繼續道:「當年廉頗三年前初到上黨郡,被秦軍突襲殲滅五萬兵,自此便依據天險,守而不攻。趙乃強兵,戰爭初期之時,雙方軍力相當,糧草充沛,趙有天險可守,整頓之後便是最佳攻勢,廉頗卻守而不攻,拖趙國三年至窮途末路,貽誤戰機,長平一戰,趙括乃孤注一擲,但其敗因,則乃廉頗之過,怎能不說趙括乃千古奇冤?」
「謝兄說得有理,」蔚嵐點點頭,然而話鋒一轉,卻是道:「但秦軍強勢,若雙方征戰初始為最佳時機,為何趙軍一開始便被圍殲五萬人,後據天險而守,仍舊被破兩城?」
「秦軍先駐紮於上黨,趙軍再來,最初交鋒,趙軍尚未熟悉環境,自然是要吃虧。可一時不攻並非一世不攻,連守三年,士氣漸弱,國力漸衰。秦有糧倉百萬,挾滅國之心而來,遇此軟弱之人,自然士氣不滅,無所畏懼……」
兩人言語間衝突逐漸多起來,唇槍舌戰,你來我往。若言語為劍,則是執劍之人相互較量,大殺四方。從秦國國力、趙國國力、雙方將士、戰力、作戰方案一一展開,也不知道是看過多少書文,竟是猶如在場之人一般極其詳盡。
眾人被他們話鋒吸引,不斷轉變著態度,日頭漸漸落下,兩人卻也辯不出個勝負,待到最後,旁邊坐著的人都覺得疲憊不已,兩人卻仍舊風姿翩然。
所有細節一一較量過後,蔚嵐從染墨手中接了一口水,抿了一口後道:「趙括臨陣換下廉頗設置的所有軍事體系,導致軍隊配合不得當,又在後期被圍困四十天時按兵不動,以相等兵力大敗於秦,此事,怎能不說是他之過?」
「相等兵力?」
謝子臣勾起嘴角來,蔚嵐直覺不好,便聽謝子臣繼續道:「秦軍舉國之力而來,自秦出發時,秦軍60萬,就意味著真的只有六十萬嗎?秦國先以幾十萬軍滅燕而後滅楚,而後以六十萬滅楚之軍滅齊之時,幾十萬滅燕大軍沖入齊國,給了齊國致命一擊。隨意如此一算便可知曉,秦軍總數量必過百萬。圍困趙括時,秦王要求國內15歲以上60歲以下的男人從軍而來,只為殲滅趙括。趙括被圍四十二天,趙軍未能找到一國援兵而來,秦軍卻有能力源源不斷趕往,如此情勢之下,還是相等兵力嗎?」
蔚嵐沒有說話,認真思索著,聽著謝子臣繼續道:「趙括前期被圍,避而不出,原因在於突圍後無人接應情況下,反而更加危險,於是趙括為趙國擺出了一個死劫,等待趙國來援。在秦王發動舉國之力圍困趙括之時,趙國便應舉國之力,將老弱婦孺集體號召上戰場之上以救趙括,結果趙王並未如此,趙括苦等四十二日,彈盡糧絕,終於決議突圍。如此情況之下,仍能斬秦軍過半,若趙王有秦王半分魄力,長平之戰或許便不會如此。長平之過,不在趙括,在廉頗、在趙王、在趙國!」
全場無人說話,在眾人都以為蔚嵐認輸之時,這位少年卻輕輕笑了,鳳眸微挑,似笑非笑道:「可是,趙括是在一個最容易被圍殲的地方被圍困的。」
兵力強弱、國力強弱,無論什麼,都無法解釋,一個良才為什麼會在明知險地的情況下仍舊帶著四十萬大軍追擊敵人,最後在一個山谷中被包圍埋伏。
如果不是在劣勢中被包圍,趙國決計不會走到如此地步。看著蔚嵐的笑容,謝子臣也忍不住好了心情,正準備說什麼,卻注意到,蔚嵐正江手扶在石燈上。
她仍舊笑著,全然看不出半點異樣,然而謝子臣卻忽然想起來,她的小腿上是帶著傷的。
此刻已經是夜裡了,周邊都點了燈,皇帝帶著太子蘇城坐在上方吃著東西,看著台上的兩人。皇帝沒走,也沒人敢走,所有人都注視著他們,而台上那個少年,身著藍衫,手握小扇,一手扶著石燈,笑容清淺從容。燈火映著她的面容,帶著些許蒼白,好像畫卷里的人一般,美如夢境。
謝子臣一時再開不了口,而蔚嵐靜靜站著,感受著月事和小腿上雙重的痛苦,卻不顯半分。瞧著謝子臣一直沒有開口,蔚嵐不免有些疑惑:「謝兄?」
太子也忍不住有些焦急,都辯了一天,大風大浪都過了,蔚嵐明顯是在強撐,不趁勝追擊,這是要做什麼?那可是御史台啊!
「謝子臣。」皇帝也有些不耐了,慢慢道:「你這是認輸了?」
聞言,蔚嵐不由得有些驚訝,其實她這個問題,本就只是想緩一緩時間,趙括的根本過錯在於他戰術錯誤,趙國輸是必然的,但不至於輸得那麼慘而已。然而沒想到,只是這麼一個引出的問題,就讓謝子臣沉默下去。他抿了抿唇,似乎是做了一個極其重大的決定,轉身行了個禮,同皇帝道:「迴避下,子臣才疏學淺……」
「我認輸。」話未說話,他便被蔚嵐打斷,蔚嵐在他開口時就察覺了他的意圖,便提前開了口,謝子臣有些詫異,回過頭來,不由得道:「你……」
然而你字出來,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為什麼要認輸?
可他不說,蔚嵐卻已明了,她溫柔看著他,眼中滿是寵溺。
「蔚嵐輸得起,」她似乎毫不在意,看著面前的男人,眼裡全是欣賞:「子臣不必憂心。」
「可朕覺得,」皇帝突然出聲來,眯了眯眼,目光落在蔚嵐身上:「魏世子,似乎更勝一籌?」
這一轉變讓眾人都有些反應不過來,蔚嵐回頭,看向上方的帝王。帝王瞧著那少年別有深意帶著笑的目光,不知道為什麼,一時竟覺得有些口乾舌燥起來。
他端了杯水,抿了一口,掩飾住自己的窘態,接著道:「朕覺得,這一屆的魁首,還是……」
「陛下!」一個太監匆匆茫茫趕了進來,面上帶笑,打斷了帝王的話。帝王微微皺了皺眉頭,看見那面孔,卻又突然站了起來,忙道:「可是國師來了?」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那太監跪倒皇帝身前來,歡喜道:「方才國師將麒麟之子推算出來了,麒麟乃陛下守護神獸,有麒麟之子伴陛下左右,陛下必可福澤萬年!」
「誰!」皇帝眼中全是驚喜,那太監從袖中拿出一張紙條,上面卻是寫了一個生辰八字。皇帝將生辰八字大聲念出來,而後用極其炙熱的眼神抬頭掃視了四周一圈,激動道:「朕的麒麟之子,可在此處?!」
沒有人說話,片刻後,謝子臣恭敬跪了下去,在眾人詫異矚目之下,叩首出聲:「回陛下,臣在。」
所有人面色各異,皇帝急忙走了下來,扶起謝子臣道:「不虧是這一屆的魁首,麒麟之子,果然不同凡響!」
「陛下謬讚,」謝子臣聲音平平淡淡:「臣必竭盡所能輔佐陛下。」
「有子臣這句話,朕便放心了。」
說著,皇帝當場封謝子臣為六品侍御史,而後將謝子臣親自引到桌上,與他聊起天來。
蔚嵐眼睜睜看著皇帝將謝子臣扶上去,直到染墨來扶她,她才回過神來。
「世子爺,」染墨嘆息了一聲:「認命吧。」
蔚嵐沒說話,好久後,她頗為哀愁嘆息了一聲:「染墨,我的心情,很複雜。」
說著,桓衡也來到蔚嵐的身前,他咬牙切齒,第一句就是:「阿嵐,謝子臣這個小賤人!」
蔚嵐:「……」
來盛京這些日子,桓衡到底跟著盛京這些人學了些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