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這次考試第一名落在謝子臣身上,大家的心情都很複雜,尤其是看到皇帝是因為那個所謂的「國師」一句話就改了主意,大家的心情更複雜。思兔閱讀

  皇帝嘉獎完謝子臣後,終於感覺到疲憊,便擺駕回了宮中。等皇帝走之後,眾人紛紛擠上來各自圍住謝子臣和蔚嵐,蔚嵐其實有些累了,但是她從來不在男人面前失了風度,便同不與他們住在一起的蘇城道:「殿下,此時已是夜深,在下送您回宮吧。」

  蘇城聽著這話,瞧著面前人在他面前微微彎身,伸著手給他撥出一條路來,心裡忍不住就柔軟了幾分。但他面上仍舊是冷哼了一聲,搖著扇子道:「跟上吧,連個魁首都拿不到,沒用!」

  蔚嵐有些無奈笑了笑,入不了御史台固然遺憾,但是輸給的是謝子臣,她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不舒服的了。她對男人總是寬容許多的。

  跟在蘇城後面,她同眾人告辭,正準備離開,便聽身後人道:「蔚嵐!」

  蔚嵐回頭,見謝子臣撥開一波又一波人群,朝她走了過來,停在她身前,鄭重道:「我有事和你商量。」

  蔚嵐瞧見謝子臣的神色,看了看蘇城,思索著謝子臣大約是有什麼要事,便給了蘇城一個抱歉的笑容道:「殿下,看來今夜不能送殿下回宮了。」

  蘇城沒回應她,冷笑了一聲,提步離開。

  見蘇城耍性子,蔚嵐搖頭苦笑了一下,轉頭看向謝子臣道:「邊走邊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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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兩人同在場人告別一番,便一起回了宿舍。王曦和林澈們還在後面商量著考題,蔚嵐同謝子臣慢悠悠走在前面,蔚嵐提著宮燈,提謝子臣打著明,時不時提醒他小心腳下的東西,體貼到了極致。謝子臣心裡一時說不上是什麼感觸,他愛極了這個人的體貼,也恨極了這個人的體貼。

  「今日之事,並非我預先安排,乃徐福擅作主張。」謝子臣先開了口,看了一眼身後打鬧著的人們,目光掃向她的小腿。蔚嵐有些疑惑,但旋即明白謝子臣指的是什麼,不由得笑了:「子臣放心,在下並無芥蒂。子臣足智多謀,在下也是心服口服,只是沒想到啊,」蔚嵐看向遠方,眼裡帶了些許笑意,那笑意浮在面上,卻落不到眼底,帶了幾分蒼涼:「這個世界,果然很大。」

  有放蕩的男人,也有能比她更有才華的男人。

  到處是驚喜和意外。

  謝子臣靜靜注視著蔚嵐,沒有說什麼,好久後,終於才道:「你今日,還腹痛嗎?」

  一聽這個,蔚嵐就黑了臉。謝子臣沒等到蔚嵐的回答,有些緊張,繼續道:「你小腿的傷好了吧?」

  「好了。」蔚嵐深呼吸了一下:「多謝子臣關心。」

  謝子臣點點頭,還想多說什麼,然而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其實有那麼多話想說,悶在心裡,卻都出不了聲。他側臉看著身邊的人,對方抬手拂過自己的發,眼中一片清明,不帶絲毫負擔。他心裡酸酸澀澀,好久後,卻是道:「你對三殿下,真的很好。」

  「他是我主子,」蔚嵐笑了笑,漫不在意道:「能不好嗎?」

  「只是因為他是你主子?」

  「唔……」蔚嵐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長得好,或許也是一個緣由。」

  聽到這話,謝子臣感覺胸口仿佛是被人打了一拳,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其實他也一直知道,蔚嵐就是這樣個脾氣,瞧著個人長得好,就能倒貼上去,無微不至。

  「你如此行事,」他忍不住開口:「別惹出禍來。」

  「放心吧,」蔚嵐挑了挑眉,信誓旦旦道:「我有經驗,你不必操心。」

  謝子臣覺得更不好了。他吐出一口濁氣:「你到底,有多少經驗?」

  蔚嵐皺起眉頭,想了想,卻是搖頭了:「記不大清了。」

  她撩過的男人,實在是記不清了。

  謝子臣面上不動聲色,就是心理更難受了,然而他面上仍舊是那副淡定的樣子,絲毫看不出情緒波瀾的模樣。蔚嵐轉過頭去,看見身側高高瘦瘦的少年,他蒼白陰冷的面容在夜色中清冷如仙,讓人全然移不開目光。

  看過這樣多的男人,就這個人最美。

  蔚嵐遺憾嘆了口氣,嘗試著道:「不過,若子臣願意回心轉意,考慮一下嫁給我,我也是可以浪子回頭的。」

  謝子臣轉頭看她,她眼裡滿是真誠,片刻後,他勾了勾嘴角,卻是道:「我不信。」

  「你我這一輩子,」謝子臣垂下眼眸,淡道:「還是就當兄弟吧。」

  我守我的心一輩子,我護你的人一輩子。

  被拒絕習慣了的蔚嵐滿不在意笑笑,她猜也猜到謝子臣會這麼說,摺扇在手中打著轉,換了個話題道:「上次你還沒回答我,真的要娶王婉晴?」

  謝子臣沒有言語。蔚嵐笑著繼續道:「那女人不行,等我幫你看看,找個靠譜的。」

  這麼美的美人,千萬不能隨便嫁個女人糟蹋了。

  「閉嘴。」謝子臣冷冷掃了蔚嵐一眼,不願再聽,蔚嵐卻是覺得,大概是謝子臣害羞了。

  她也沒有自找沒趣,安靜下來,兩人一路沉默著回了住宿的地方,歇下來後,蔚嵐取了發冠,換了褻衣,便坐床榻邊上看書,等著染墨給她打水來。但這一日太過疲憊,不過就是謝子臣到屏風後換衣服的時間,她便不知不覺倒在床上睡了過去。

  謝子臣來到她身邊,靜靜凝視著她的睡顏。

  她在燈光下的面容很柔和,帶著一種雌雄莫辯的美麗。她如今才十六歲,端詳著現在的她,謝子臣完全可以想像,等她長大後,那種讓人窒息的美麗。尤其是帶著她那股子風流味道,一挑眉,一彎眼,便是江南柳月,萬千花開。

  可這樣的美麗,不能屬於他。

  謝子臣彎下腰,掬起她一抹秀髮,放在鼻尖,聞著特屬於她的蘭花香,感覺內心裡有什麼在拼命壓抑著。

  外面傳來腳步聲,謝子臣連忙放了手,卻是染墨打了水來,她手裡拿著繃帶和藥膏,一進門便看見謝子臣坐在蔚嵐身邊,將指頭壓在唇邊,作出一個噤聲的姿勢。

  染墨小心翼翼端了水到窗前,謝子臣給謝銅使了個眼色,謝銅便走到染墨身後來,趁著染墨彎腰的空隙,直接一個手刀就將染墨打昏過去,然後悄無聲息拖了出去。

  將門帶上後,謝子臣蹲下身來,小心翼翼撩起蔚嵐的褲腿,然後就看見上面的傷口。如他白日裡所猜想的那樣,傷口沁著血,然而面前這個人卻始終不動聲色。她實在是太擅長遮掩自己的傷口,以至於整個白天裡,他就沉浸在與她較量的快感中,竟就忘記了這個人的身體狀況,直到她實在撐不住扶著石燈時,他猛地反應過來,這個人是在什麼狀態下與自己對決。

  如果他能早一點發現,她也不用苦苦支撐這麼久。

  謝子臣不由得嘆息了一聲,小心翼翼將傷口上的繃帶取下,仔細觀察過傷口後,他掬水輕輕清洗,將藥膏換上,蔚嵐察覺到有人在給自己換藥,估摸著是染墨,也就沒有睜眼,朦朦朧朧又睡過去。

  換好傷口後,謝子臣替她取下鞋襪,這時候他才發現,蔚嵐的腳比一般男人的腳要小巧的多,腳微微翹起,腳底有一個圓潤的弧度,放在手裡,合著那如玉一般瑩白光滑的皮膚,看上去可愛中又帶了些讓人無法忽視的慾念。他眼中逐漸變得深沉,皮膚交觸間也格外炙熱起來,他在水中輕輕摩挲著那腳上的皮膚,感覺身下堅硬如鐵。這是他上輩子從未有過的體驗,感覺甜蜜又煎熬。

  他呼吸漸漸重起來,撫摸在腳上的手也忍不住加大了力度。蔚嵐皺了皺眉頭,朦朦朧朧睜開眼睛,卻見到是一個男人的身形。上輩子侍奉她的多為小廝,她習慣了男人給她洗腳,這輩子很長一段時間在軍營里,桓衡也是這樣幫她洗腳,她睡糊塗了,一時也不大分得清楚今夕何夕,下意識問了句:「阿衡?」

  握著她腳的人頓住動作,蔚嵐尚有些茫然,什麼都沒反應過來,便被人拿帕子砸了一臉。

  這次蔚嵐醒了,她呆呆看著面前穿著睡衣,面如寒冰的謝子臣,拼命回想,自己幹了什麼,為什麼讓他如此憤怒。然而想了片刻後,她突然反應過來一個問題。

  她將身邊砸到自己臉上的帕子提起來,皺起眉頭問:「這是洗腳帕?」

  「自己倒水去。」

  謝子臣轉身開了門,直接走了出去。蔚嵐整個人都是懵逼的,她叫了染墨幾聲,染墨氣勢洶洶沖了進來,蔚嵐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染墨冷哼一聲:「剛才謝銅偷襲我,我醒來把他打了。」

  說著,染墨端起洗腳水,怒道:「世子你等著,我打完他再回來!」

  蔚嵐:「……」

  你不用回來了,謝謝。

  染墨出去後,蔚嵐實在是困了,她倒回榻上,朦朦朧朧還在糾結那個問題,那個帕子,到底是不是洗腳帕?

  蔚嵐一覺睡得舒坦,謝子臣卻是來來回回洗了幾遍冷水澡,這才回來。等回來後,看見床上那個睡得香甜的人,謝子臣不由得又氣從中來。他進了自己的被子裡,想了想,翻過身來看著月光下那個人。明天之後,他們就會回到宮裡,收拾行李各自回家,從此就是「同僚」,而不是「同學」了。他突然有那麼點後悔,為什麼要這麼早考完九科,今夜過後,這輩子,他大概很難再和這個人這樣安靜的睡在一起。

  可是他這樣不安忐忑,她卻仍舊能睡得一往如初的香甜,他不由得覺著,人生有了那麼幾分不公平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的,越想越氣,蹭到蔚嵐身後,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這麼一年半的時間,蔚嵐早已經習慣謝子臣半夜爬到自己床上來的行為,她連眼睛都懶得張開,然後就聽身後人聲音含糊不清道:「你以前和桓衡也是這麼睡的?」

  「嗯……」

  「桓衡也給你洗腳了?」

  「嗯……」

  「你還和多少人睡過?」

  「嗯……」

  「我問你話!」

  「子臣……」蔚嵐有些崩潰了,她艱難睜眼,痛苦道:「你大半夜,到底在折騰什麼?」

  「我問你到底和多少人睡過!」謝子臣對這個問題十分執著,蔚嵐痛苦撫上了額頭,完全記不住了。她嘆了口氣,頹然道:「太多了,我記不清。」

  謝子臣愣在原地,他還想再問什麼,卻發現面前的人,已經徹底睡著了。

  睡著前,蔚嵐有些恍惚想,她是不是突然穿越到自己成親以後的時間了?

  她感覺,自己好像突然多了一個主君……還是特別能吃醋那種。

  一想到吃醋這兩個字,蔚嵐不由得打了個激靈。

  她從小就立志,自己一定要找個三從四德、寬宏大量、識大體的主君,要是她娶了一個會吃醋的男人,這一定是她上天給她的懲罰。如果娶了個醋罈子,以她的性子……遲早會被主君謀殺……吧?

  這個想法在她腦海中就停留了一秒,第二天清晨醒來後,蔚嵐和謝子臣便收到了春祭的邀請帖,這等小事,自然也就拋諸腦後。

  春祭之上獻舞,歷來是由太學當年魁首所獻,但今年皇帝卻特意點名,認為蔚嵐和謝子臣都有魁首之能,讓他們一同獻舞。

  祭祀之舞多有講究,於是原本打算回家的兩人便被留在了宮裡,學習配合這祭祀之舞。

  這舞蹈是模仿了龍鳳間雜著禮儀誇張化的動作,於是先由樂府的人派人過來,教授兩人兩日,徹底學會動作後,便讓他們兩搭檔練習。

  和往年的一人獨舞不同,改編成二人舞后,就區分出了男神和女神。因為蔚嵐個子要比謝子臣矮上那麼一些,便讓蔚嵐負責了女神的部分。

  謝子臣上輩子就是魁首,自然是跳過這個舞的,而大楚的習俗與大梁幾乎一致,這舞蹈也並沒有太大出入,兩人都學習得很快,也配合得十分默契。

  很快到了春祭那一日,開頭便是獻舞,謝子臣先站上舞台,背對著蔚嵐出現的方向。他穿了黑色印金色捲雲紋路的袍子,帶了黑色面具,頂著金色發冠,手中握著一根長長的鳥羽,奉在胸前。而後他聽到一聲鼓響,接著就有腳步聲傳來,那步子帶著叮叮噹噹的鈴聲,隨後停在他身後,和他背靠背站著。

  然而便就是這麼站著,謝子臣就聽到了台下的吸氣聲。

  他有些好奇,不知道蔚嵐今日,大概會打扮成什麼樣子。然後他就聽到了再一聲鼓響,兩個人背靠著對方,一齊展袖,接著回身。

  這時候,謝子臣終於看清了蔚嵐的模樣。

  她扮演著女神的角色,因此她梳了女性的髮髻,面上帶著純白色的面具,穿著白色的裙裝,看上去聖潔高貴。

  他看不到她的臉,只看得她的眼睛,如一汪清水,落滿了銀河星辰。周邊是鼓聲,是琴聲,他們踩著鼓點,展袖,旋身,身體纏繞而過。她的臉從他面前划過時,他能感知到她的呼吸,仿佛是和他的呼吸纏在一起,如此曖昧貼近。

  他扶著她的腰將她舉起,感受那線條所帶來的觸感;

  他用鳥羽划過她的身體,讓她的身體隨之動作,仿佛是在□□著她做一些無法啟齒的事情。

  明明是如此莊重的舞蹈,對面人卻如妖精一般,讓人忍不住心猿意馬。

  不止是場上的謝子臣如此,便就是場下的人,也覺得上面那個「女人」仿佛真的是天上神女,如此美麗,如此醉人。

  隨著鼓聲越發急促,他們雙方取下對方的面具,而後匆匆分開。當兩人面容露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謝子臣的美,清逸雋雅,讓人想起芝蘭玉樹,亭亭修竹;然而蔚嵐的美,則是雌雄莫辨,模糊了一切性別,即雅致又妖艷。又或者說,正是因為那張臉太過禁慾高貴,所以當她鳳眸微挑,帶著那股子灑脫風流的味道掃向眾人時,才會讓人更加有了破壞之心。想要將她從神壇上拉下來,撕開,占有,踐踏。看她眼眸含春,哭出聲來。

  若說戴著面具時的舞是讓人目不轉睛,那此刻兩人摘下面具後,則就是驚心動魄。等到兩人最後同時跪下,折腰向後,頭髮甩出優美的弧度,露出她纖長的脖頸和微微喘息的胸的弧度時,在場人都已不能言語。而高台之上的皇帝死死盯著蔚嵐,早已時移不開目光。

  祭祀之舞,卻讓許多人有了狼狽的異樣感,便就是太子,都不大敢再直視這兩個人的光芒。謝子臣還好,尤其是蔚嵐,那股子異樣感,實在是讓眾人難以忽視。

  下台之後,兩人消耗體力太多,都要去歇息一會兒。前方儀式還在繼續,兩人回了休息的院落中,蔚嵐尚沒來得及換下衣衫,謝子臣便跟了上來。

  前方的少年穿著女子的衣物,卻沒有半分違和感,直到她從袖子裡突然抽出一把扇子,手腕一翻,便無比流暢打開放在了自己額前,遮住了刺眼的燈光。動作乾淨利落,肆意風流。

  而後她注意到了謝子臣的存在,回過頭來,有些疑惑道:「子臣兄?」

  謝子臣沒說話。

  他看著面前穿著女裝拿著扇子不倫不類的人,覺得自己剛才,一定是瞎了。

  怎麼會覺得她適合當個女人呢?

  要女人像她這樣,那……那還算個女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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