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蔚嵐與桓衡一路順利到了北方,一入幽州境界,便就是桓家的地界了,桓衡當即聯絡了白城的守軍,了解了戰況。思兔閱讀
這算是近些年來狄傑最大的一戰了,正碰上這些年風調雨順,狄傑的人養得兵強馬壯,於是狄傑的王便存了心思,想要趁著這個機會一舉拿下幽雲十六城,幽雲十六城中便包含了整個大楚依據長江天險所建立的防線,一旦幽雲十六城被取,從幽州到盛京一馬平川,幾乎再無天險可守。狄傑打了這樣的注意,幾乎是將二十萬騎兵全部送了過來,桓家一向駐守北方邊境,七十萬軍對二十萬騎兵本也不算是大事,然而壞就壞在,這些年桓家太過依賴朝廷,並沒有存糧,於是朝廷切斷糧食之後,一月不到,糧草便已見了底。桓松高價賣了屋裡所有珠寶高價買糧,但對於七十萬軍來說就是杯水車薪,於是根本不敢開戰,只能閉關不出,一退再退,一月不到,已經連失兩城。
蔚嵐與桓衡在白城守軍護衛下,披星戴月,兩天不到便到了最前線屠蘇城,屠蘇城是最關鍵的城池之一,如果被攻下,此後楚軍就要逆山而上了。因為知道屠蘇城這樣重要,於是狄傑將主力軍全部放在了這裡,而桓松也下了死令。誓死守住屠蘇城。
蔚嵐與桓衡到的時候,剛入城中,便聽得城外殺聲震天,近三天來將士們都是在喝清水粥度日,卻已經連著被狄傑強攻了兩次,今日第三次強攻,士兵們早已經被了士氣,為了鼓舞士氣,桓松居然親自帶兵沖了上去。
雖然整個南方朝廷對桓松這個武夫十分忌憚,但蔚嵐必須要說一句,他的確是個武夫。
不像朝廷里那個又淫靡又奸詐的皇帝,桓松能拿到七十萬軍,與他本身的努力和正直有著很大的關係,他從來沒想過叛離大楚,也從來對士兵愛若親子,哪怕是自己的親兒子桓衡,在士兵面前,也並沒有什麼額外的優待。他一個主將在這種時候會帶著士兵出城拼殺,蔚嵐一點都不奇怪。
然而一聽桓松上了戰場,桓衡就怒了,提著□□就往城樓上爬,怒道:「他又給老子找事!」
蔚嵐緊隨在他身後,哪怕上了戰場,蔚嵐還是穿著一身湖藍色白底的寬大袍子,頭上戴著玉冠,腰懸長劍,腳踏木屐,看上去古樸又飄逸,與這血腥的戰場格格不入。
剛上城樓,一隻羽箭就飛了過來,蔚嵐將急著往前沖的桓衡一把拉進懷裡,皺眉道:「急什麼。」
「那老王八去找死我能不急嗎?」士兵持著盾牌趕了上來,護著桓衡蔚嵐來到城樓前,桓衡著急著從千軍萬馬中尋找桓松,蔚嵐沉著同一旁副將吩咐道:「將石頭、熱油都抬上來,組織士兵站好自己的位置,他們逆山而上,一群騎兵,何足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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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蔚嵐鎮定的聲音,副將南樓心裡立刻安定了下來。這位白白淨淨的魏世子從來都是安定軍心的利器,桓元帥和桓小將軍雖然讓人覺得男兒風采熱血沸騰,可這種時候,卻還是需要這麼一個隨時隨地運籌帷幄的人,穩住人心。
「石頭正從後方搬運過來,可是如今城中食物緊缺,還用熱油,是不是……」
「這你無需憂心,」蔚嵐來自前便有了對策:「今日不必藏私,所有的硝石、熱油,統統拿來,務必要在這一日將他們打怕,退回去修養幾日才好。」
「是。」南樓見蔚嵐胸有成竹,立刻應了下去,蔚嵐吩咐好一切後,突然聽到桓衡咋咋呼呼道:「媽的他被包圍了!」
蔚嵐抬起頭去,發現桓松的確是沖的太猛了,不知不覺已經和主力軍割了開去。
屠蘇城中一共有二十三萬守軍,其中步兵十三萬,騎兵十萬,對方來了十萬軍,桓松便帶了十萬步兵七萬重騎出去。此刻雙方呈膠著之勢,桓家軍已經有了敗退之象,蔚嵐皺了皺眉頭,桓衡著急道:「我去救他。」
「回來!」
蔚嵐一把將桓衡拉扯回來,冷聲道:「你在城樓上守著,我去救。你桓家父子不管怎麼樣要留著一個。」
「阿嵐……」桓衡有些心慌:「還是我去吧,戰場……」
「我又不是沒上過!」
蔚嵐怒喝出聲,便轉身同另一位副將白允吩咐道:「將剩下騎兵全部叫出來,我先出去,你們緊隨過來。」
桓松的情形,是等不到她整兵再出去的。白允和桓衡愣了愣,還沒想到蔚嵐要如何出去,便看見蔚嵐從身後士兵手裡一把搶過弓羽箭,而後就從城樓上直接翻身跳了下去!
「蔚嵐!!」
桓衡猛地探出身體,想要一把抓住對方,然而卻見蔚嵐從箭框中握住一支箭便插在了城樓之上,箭和牆的摩擦減緩了下沖的速度,而這時下方的士兵也發現了這個沖天而降的人,一時集體揚弓,朝著蔚嵐就射殺過去。蔚嵐在空中拔出箭來,一個縱身就跳到了城牆的一遍,接著城牆修建時磚瓦凹凸之處,飛快的往下踏落。
瞬息之間,她便已經落在了一個剛剛衝到城牆下的騎兵身上,她落下之時一腳踩在對方頭上,便直接將對方腦袋震碎倒了下去,也就是那瞬間,她抬起弓來,朝著遠處射了第一箭!
所有人被她這一箭射得莫名其妙,站在城樓之上的桓衡南樓等人卻是無比清楚,這一箭直指的,就是被包圍住的桓松的方向,桓松身後正有一個士兵撲向他,桓松卻毫無察覺,直到身後傳來箭雨之聲,他身後那人猛地被射落在地面上!
桓松揮著長刀回頭,便看見那刀山血海之中,一襲湖藍色廣袖長袍如仙鶴一般踏著人群而來。
她袖中小扇直接扔出,便見那小扇如利刃,瞬間割開一條路上人頭,而後她再次躍起,揚弓,射箭!
每一箭都穩穩射殺在想要撲向桓松的士兵身上,而她本人也離桓松越來越近。
桓衡站在城樓上,一面指揮,一面死死盯著戰場上那兩個人,心中滿是焦急。
那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人,而他們全在險境之上。
桓衡覺得自己的心跳那麼快,有蔚嵐在,他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的父親會出事,從他遇見蔚嵐起,他就覺得,蔚嵐有這樣一種魔力,有她在的地方,他什麼都用擔心。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卻害怕她受傷,她在戰場上,如一隻孤鶴,如此灼目,如此美麗,所有的屍山血海都是她的背景,鼓聲嘶吼都是她的樂章,她一展廣袖,一拉弓弦,小扇從手中翻飛而出,長劍劃出森森劍氣,這都是盛世美景。這些美麗讓他如此揪心,他從未覺得那麼害怕過。
他怕她再不歸來,他怕她突然倒下。
這是多麼奇怪的情緒,三年前,她也與他在戰場奮戰過無數次,可他從不擔心,從不害怕,不過就是覺得,大丈夫馬革裹屍,也是榮耀。
可在這一日重回戰場,他看著那美麗出挑的少年,竟是再沒了這樣的念頭。
一笑傾人城,一笑醉王侯。
他只想將她捧到高台之上,看她高歌醉飲;藏在綾羅榻上,嗅她醉人芬芳。
他再不當她是兄弟。
從未有哪一刻,讓他如此清晰明了的知道,他自己那些骯髒齷齪的心思。
沒回到北方,他還覺著,他對蔚嵐是兄弟情義夾雜著愛情。然而當他站在這城牆之上,看著那人在戰場上廝殺,感覺自己熱血膨脹,感覺自己欲望難堪,他終於確定——什麼狗屁兄弟。
北方是他的土地,他是北方的王,鮮血激起他的勇氣,刀劍刺激他的欲望。
他捏緊了拳頭,忍住罵人的衝動,死死盯著那個如此自作主張的人。
她來到桓松面前時,箭剛好用完,她乾脆扔了弓,長劍一掃,便在桓松身邊護出一個圈來,含笑道:「元帥,蔚嵐來遲了。」
「是嵐小子來了,」桓松一面砍人一面大吼:「桓衡那個小王八也來了吧?!」
喜歡互相罵自己父親/兒子是王八的父子到底是一種怎樣奇妙的存在?
蔚嵐清咳了一聲,同桓松背靠背抵禦著士兵道:「來了。」
「媽的老子還以為他要死在盛京了。」
桓松明顯很是高興,啐了一口後又想起來:「你他娘怎麼越長越娘炮了?」
蔚嵐:「……」
蔚嵐不想再和桓松搭話了,桓松卻似乎是看到蔚嵐就覺得危機解除了,一面砍人一面嘮嗑:「小嵐我和你說,你下次上戰場還是要穿軍服,我知道你穿了比我們這些鎧甲厲害很多的天蠶絲,可是你能不能考慮一下其他人的感受?你本來已經很好看了,連上戰場都這麼風騷,你讓桓衡的臉往哪兒放?他以後還要娶媳婦兒,你天天和他廝混在一起,還他媽長得比他好看,你讓哪家姑娘能看上他?」
蔚嵐:「……」
也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有種養的白菜馬上要被豬拱的悶氣感。她狠狠將面前人劈成了兩半,鮮血濺了她一臉,桓松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那麼一股寒意湧上來,他悄悄回頭看了一眼,便見蔚嵐含著笑道:「元帥,刀槍無眼,還是集中注意力應戰才好。」
「沒事兒,」桓松死豬不怕滾水燙:「我就是在戰場出生的,在這裡我閉著眼睛都能打。好久沒見了,我還挺想你的。小嵐,盛京不好玩吧?那狗皇帝把你噁心壞了吧?他這次不給我銀子不給我糧了,嘿,媽的等老子打完這一仗,就回去把他拉下來!」
蔚嵐:「……」
桓松嘮叨了許久,援兵終於到了,狄傑終於有些扛不住,見桓家還出了這麼多騎兵,當即決定撤退。蔚嵐組織著軍隊回城,她殿後在後面,是最後一個回去的,她剛到門口,便看見桓衡在那裡等他,他穿著黑色長袍,頭頂金冠,蔚嵐袍子上染了血,頭髮也有些亂了,見他整整齊齊的,心裡便放心下來,有些疲憊道:「阿衡。」
桓衡直接沖了過來,一把將她抱在懷裡。
懷裡的人安撫了他的內心,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份感情到底是什麼時候變得質。
好像從她決定選擇他,從她為他叛離朝廷離開盛京,從她為他放棄謝子臣開始,他就覺得,她是屬於他的了。
如果不曾來過,他還能遙遙相望,可她來了,他就再離不開她。
因為幸福過,所以不能再失去,擁有過再失去,那太過殘忍。
他死死擁緊了她,音調有些沙啞:「阿嵐,下次不要這樣了。」
蔚嵐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背道:「沒事,這不是我做慣了的嗎?」
以前在戰場上,也是她一直護著他。然而桓衡卻沒放手,他微微顫抖,閉上眼睛:「阿嵐,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允許你再這樣。」
聽到這樣的話,蔚嵐心裡微微有些芥蒂,然而但轉念一想,這也不過只是因為桓衡太在意而已。她的命從來都是自己的,不會因為誰說是誰的,就是誰的。
蔚嵐嘆息了一聲,柔和下聲來:「阿衡莫怕,日後我會注意,我們回去罷。」
回去還有許多事情,這一仗打完後,原本還剩一周的存糧,只有三天了,藥材也見了底。
南樓指揮著整頓傷員,清理戰場,桓松則將蔚嵐和桓衡都叫了過來。進去的時候,桓松正在上藥,房間裡只有他和他的姬妾若水。若水是他最寵愛的一個女人,聽聞當年有個丈夫,桓松看上了她,便直接搶了過來,然後掏心掏肺疼了這麼十幾年,若水終於成了他身邊最讓他信任的一個女人。
周邊沒了其他人,桓松便失去了生龍活虎的樣子,面色有些蒼白,桓衡走進去不由得皺緊了眉頭,僵著聲道:「你又怎麼了?」
「小王八,」桓松嗤笑出聲來:「去盛京兩年,也沒變過。」
桓衡眉眼鬆了下來,走上前去,觀察著桓松的傷道:「你到底怎麼了?」
「我不行了。」桓松隨口出聲,桓衡面色一僵,桓松嘆息了一聲道:「大夫說我這身子骨不能再拼了,要馬上啟程去藥王谷。我也不知道要去多久,就撐著等你回來。」
桓衡沒說話,桓松樂了:「嘿,你說句話啊。」
「沒死就好。」桓衡終於開口了,直接道:「你趕緊走吧。」
「你先別催我,」桓松有些不耐煩,看向蔚嵐道:「我還有些事兒。小嵐,你把城裡的油用了這麼多,你和我說道一下,你打算怎麼辦?」
「你們先從邊上調糧食過來撐兩天,再給我五天,我就從華州弄糧食過來。」
「華州?」桓松皺了皺眉頭,幽雲兩州後面,就是華州平原,物產富饒,可問題在於:「他會給嗎?」
那畢竟是朝廷的地,而且華州官員派系大多歸謝家掌管,他們兩個人來自前把謝家四公子給劫持了這事兒他可是知道的。
蔚嵐笑了笑:「他不給,我們就直接向狄傑投誠。」
一旦桓家軍投誠狄傑,華州就是第一個被攻打的州府。一聽這話,桓松立刻道:「不可能!我就是餓死,也絕不會向狄傑投誠。」
「其實還有個辦法,」桓衡眼裡有了狠意:「乾脆以戰養戰,我們直接把狄傑的屍體拖回來先撐著,吃飽了就去把他們徹底打下來!」
桓松:「……」
他覺得兩個狼崽子一個比一個噁心。
「不行,」桓松立刻道:「老子不吃人肉。」
「元帥,」蔚嵐不由得笑了:「不若這樣吧,我若能從華州要到糧食,我們便不吃人肉,可好?」
「我不會投降。」
「當然,」蔚嵐眼中閃過寒芒:「大楚的士兵,永遠是大楚的。」
可是正是這樣的篤定,讓那皇帝,那世族,太過有恃無恐了。若真的按照桓衡的辦法,桓家軍以戰養戰,那桓家軍就再沒有了軟肋,南方朝廷才是真的再也牽制不住這匹狼。
她終究是要回南方的。她將桓衡送回來,但並不代表就要幫著桓衡將北方軍送出去。
桓松明白了她的意思,便點了點頭,有些疲憊道:「你去準備吧,你們年輕人的事兒,我也不管你們。我有事和阿衡說。」
「是。」蔚嵐彎下腰,躬身退了下去。
等蔚嵐走後,桓松轉頭看著桓衡,這是他的兒子,脾氣與他年輕簡直一模一樣,就是那小臉蛋漂亮多了,大概是隨了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是一個美麗得讓山河都變了顏色的人,他還年輕的時候,還沒有現在這樣的地位,第一次見她,就忍不住搶了她,被人家追了一個月。
好在她是個順從的女人,跟了他,也認了命,從此夫妻和諧,直到生了桓衡,她就難產走了。
那是他最愛的女人,所以雖然他後來零零散散有了姬妾和兒子,桓衡卻始終是不一樣的。
「我去藥王谷後,幽州和雲州就交給你了。」
「嗯。」
「雖然你那些堂哥堂弟都被我送走了,但是北方還不安穩,你還太年輕,握不住的。」
「你別操心這麼多,」桓衡有些不耐煩:「趕緊滾去醫病。」
「所以我給你安排了一門親事。」
「滾……什麼?!」桓衡猛地抬起頭來,滿臉震驚,桓松咳嗽了起來,艱難道:「唐大將軍的女兒,唐南樓的妹妹,唐莫,小時候和你一塊兒長大的,你還記得吧?」
「誰?!」桓衡滿臉懵逼:「我不記得。」
「臭小子,」桓松笑了起來:「你就記得蔚嵐。」
說到這個,桓衡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支吾道:「嗯……阿嵐……不一樣啊。你看,她連世子的位置都不要了……就送我過來……」
「說什麼你!」桓松一巴掌抽了過去,笑著道:「蔚嵐再怎麼樣也是個爺們兒,你拿她和女人比個屁!她再好,能跟你一輩子,能給你生孩子嗎?」
桓松本來是玩笑話,然而被抽過去的桓衡卻沒像以往一貫叫嚷起來,桓松直覺覺得不對,皺起眉頭來,接著就聽桓衡道:「父親,她是個男人,也比這天下女人都好。」
「你說什麼?」
桓松皺起眉頭,桓衡有些忐忑,緊張握緊了手,艱難道:「我對阿嵐,並非,兄弟之情。所以唐小姐的婚事……」
「混帳!」桓松一巴掌抽了過去,這一次他用了力道,把桓衡猛地抽到了地上,桓松急促咳嗽起來,若水忙起身給他順氣,桓松將若水一推,冷聲道:「滾出去。」
若水微微一愣,抿了抿唇,便退了下去。房間裡只剩下桓家父子,桓衡直起身子,跪了下來,桓松怒視著他:「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蔚嵐是什麼人?是長信侯的世子爺,是個男人,是你在床上都找不到地方去的主!」
聽到這話,桓衡臉色微微變了變,又羞又惱,怒道:「你說話放乾淨點!」
「放屁!你他媽和個男人搞上了還要老子放乾淨點?而且那蔚嵐雖然長得白嫩,但他媽是個兔爺兒嗎?你和我說清楚,」桓松提起鞭子:「是你被壓了?」
「桓松!!」
桓衡實在忍不住了,怒吼出聲來,紅著臉道:「她還什麼都不知道,你瞎說什麼!我和蔚嵐就算相愛,也不一定就要做這些齷齪事。你他媽腦子裡儘是些下流東西,你還是趕緊滾去藥王谷,我就知會你一聲,其他你他媽別管了。」
桓松被桓衡噎了噎,這種事兒桓松也聽過,只是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發生在自己兒子身上,他又氣又怒,直想出去把蔚嵐給劈了,又想乾脆兩個一起劈了。但是他畢竟是經過生生死死這麼多年了,也明白現在關鍵問題根本不在這裡,他已經沒多少久了,蔚嵐弄過來的糧草一到,他就要走。他也知道桓松的脾氣,要他放了蔚嵐根本不可能,於是桓松拐了個彎道:「行,我不管,但有幾件事你要給我做到。」
「說吧。」桓衡得了便宜就不賣乖,直接道:「能做都做。」
「第一,你不能是下面那個。」
桓衡:「……」
「第二,」桓松眯起眼:「你必須娶了唐莫,給我一個孫子。」
桓衡立刻道:「不行。」
「滾蛋!」桓松怒起來,一腳踢到桓衡身上:「你知不知道,我他媽就剩你一個兒子了。」
聽到這話,桓衡愣了愣,他向來和那些姬妾所生的子嗣不大接近,但也知道,除了自己,他還是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的。他雖然對那兩個人都印象模糊,記憶中這兩個人幾乎每天都和自己母親算計著怎麼弄死他,但是,他們都死了?
「死了。」桓松眼裡有些失落,畢竟還是自己兒子:「你在盛京沒回來,這邊又亂了起來,軍中有些么蛾子蠢蠢欲動,一個前些日子死在戰場上,一個死在府里。」
桓衡沒說話,他張了張口,一時不知道說什麼。眼前的男人蒼老了很多,他用慈愛的目光看著他,將手放在他的身上:「阿衡,」桓松眼裡有些悲傷:「我走了,你的資歷,壓不住桓家軍的。娶了唐莫,唐老將軍就會是你最大的後盾,你可以盡情的展開你的羽翼。」
「可是……阿嵐……」
「她會回盛京的,傻孩子,」桓松眼裡帶了憐憫:「她來我們北方,本就只是想用軍功鋪平她通往朝廷的路。只有在朝廷,她才能名正言順的站到巔峰,在北方,你有權,那是亂臣賊子,你無權,又不能甘心。她啊,比你聰明多了。」
「她不會拋下我……」桓衡艱澀開口:「她拋下了盛京的一切陪我來了北方,她不會拋下我。」
「就算她不會拋下你,」桓松坐在他身邊,爺兩像兩兄弟一樣慢慢交談:「你就能拋下軍權嗎?我經營了這麼三十多年的桓家軍,你就要拱手讓人?」
「桓衡,」桓松似乎是有些疲憊:「你不娶唐莫,我不會把桓家軍交給你,我不想害死你。」
「父親,」桓衡心裡有些難受,他心口悶脹,喘息著道:「在你心裡,我是不是很沒用?」
「怎麼會?」桓松眼裡帶了笑意:「你一直是我最優秀的兒子,只是阿衡,你為魏嵐犧牲太多了。如果前兩年你在軍營,我帶著你建立起威望,那麼今日你也不會落到需要靠裙帶關係撐著的地步。可是現在軍中沒有你的人,就算有我的部下,但也未必滿意你。你也知道,軍營里都是打出來的,你現在只是個小將軍。」
「不是你不好,是我太沒用了,」桓松嘆息了一聲:「是我撐不住了。」
桓衡沒說話,他眼中酸楚,站起身道:「我想想吧。」
「阿衡,」桓松叫住他,淡道:「你母親是我搶回來的,我們桓家的男人想要什麼,都是搶回來的。你娶了唐莫,和蔚嵐沒什麼關係,她不願意和你在一起,你就讓她和你在一起;她要回盛京,你就用鐵鏈拴住她;她真的回了盛京,你就從盛京給她搶回來。只要你有權勢,你有能力。」
「可是若你一無所有,」桓松淡然道:「那你只能等待她的愛情。可是阿衡,她為什麼會拋下一切來北方?因為你嗎?不是,只是她太清楚知道,如果逼急了我們,我自己找到了供糧的辦法,從此這北方軍,就真的只是桓家軍了。這對於她一個南方貴族來說太過危險。她捨生忘死送你過來,不過就是要你承這份恩情,等他日她南歸盛京,我桓家,就是她青雲梯上最堅實的依靠。」
「不是……」桓衡聲音艱澀。
桓松並不願意打擾這個兒子的美夢,但他卻還是要開口。
「如果不是,那她就該支持你以戰養戰,這才是對我桓家最好的選擇。只是說,我不願意。一直依賴於朝廷,是我對朝廷的示弱,我不想打仗,我和那個狗皇帝不一樣,我是大楚的臣民,不想和老皇帝廝殺,然後讓北方那些畜生得利。」
桓衡沒有回話,他挺直了背,捏緊了拳頭。桓松也不逼他,淡道:「你走吧,回去想。」
「兒子告退。」
桓衡硬邦邦說了一聲,便轉身離開。
兩人談話的時候,蔚嵐正在屋內將「不給糧食就投降」的奏章寫完,交給專門的軍情驛站送回去。而後便開始收拾行李,打算出發去華州。
侍女白芷走進來,替她收拾著東西,而後道:「公子養過鷹嗎?」
「鷹?」蔚嵐沒想過這個新來的侍女如此熱情,上來就和她搭話。白芷抿唇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個香囊,捧在手間道:「這是謝公子讓奴婢轉交公子的,說拿著這個香囊,便能見到鷹了。」
「謝公子?」蔚嵐挑了挑眉,未曾想過,謝四的手竟然是伸得這樣長。她掃了一眼香囊,見那材料確實是謝子臣名下的綢緞莊獨有的綢緞後,便握在了手裡,含笑道:「你家公子還有什麼要說的?」
「公子說,若魏世子來華州取糧,他必當掃榻相迎。」
蔚嵐低笑起來,看著手中的香囊,不知道怎的,就想起謝子臣那一貫平靜冰冷的面容,竟是忍不住覺得,有那麼幾分可愛。
「他連我要去華州都想到了,很是了解我啊。」蔚嵐挑了挑眉:「告訴你家公子,備上薄酒吧。」
「是。」白芷不敢抬頭,覺得這人與自家主子都一樣,容貌自帶閃光,快瞎了她的眼。
兩人把行禮差不多收拾好時,桓衡便來到了蔚嵐門口,看見蔚嵐的包裹,他便道:「去華州?」
「嗯。」蔚嵐點了點頭:「城內便交給你了。」
說著,蔚嵐提起包裹,便往外走去,擦肩而過時,桓衡一把拉住了她。蔚嵐回過頭來,挑了挑眉,桓衡張了張口,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怎麼了?」蔚嵐溫柔了目光,看著面前像驚慌小獸一般的人:「我要趕路,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我父親……」桓衡沙啞開口:「想讓我……娶唐莫……」
聽到這話,蔚嵐微微一愣,她心中一瞬間湧起太多,然而卻無從開口。
「世子,」旁邊白芷冷靜開口:「軍情緊急,且先去華州吧。」
蔚嵐回過神來,她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處理這樣的事,她第一次有了出逃的衝動,艱難道:「阿衡,我先去華州,此事回來再議。」
說完,她有些難堪轉過身去,如玉般光滑的綢緞從桓衡手裡滑走。
他沒用力拉她,他不敢用力拉她。
他一個人在站長廊,看見那人漸行漸遠。北地少雨,然而秋季的第一場雨還是落了下來。他看那人提劍消失在長廊深處,秋雨細細密密打在轉黃的葉子上,仿佛是落在他心裡,一下一下,針扎般的疼。
阿嵐。
他看著那人消失的方向,不知道為何,卻湧起了莫大的悲涼。
為什麼,不能給他一個回應,一個答覆,讓他堅定下來,讓他轉身回去,便同父親說,他不娶唐莫。這桓家他不要了,他不娶唐莫。
可是這人為什麼走得如此決絕?這人為什麼連問都不多問一句。
她陪他來北方時,他欣喜滿腔。這份欣喜給了他妄念,給了他原本不該有的欲望。他開始想留住她,他開始想要這份溫柔永遠獨屬於他。
可是當他有了這樣的念頭,卻發現,原本的欣喜,都化作了忐忑不安,催斷人腸。
他的阿嵐從來都是個浪子,如風一般浪跡四方。
蔚嵐從屠蘇城出來,帶著人就上路去了華州,她腦中一片空白,腦海里浮現的,都是桓衡說的那句,他要娶唐莫。
他要娶唐莫,那她呢?
蔚嵐腦海中閃現出了一個荒唐的念頭。
大概是守護一個人成了習慣,當那個人身邊多了一個人,不免就有些慌忙,如果桓衡屬於唐莫,她一個女人,又有什麼資格,再對他好?
他們並不是真的兄弟,而她更不是個真的男人。當兩個人年紀漸長,想要去寵愛那個人一輩子,除了夫妻,還有什麼是能做到的?
可是,如果是夫妻……
也不知道怎的,蔚嵐腦海中突然想起了謝子臣的影子。那是他們還在讀書時,蔚嵐時常夜裡與王曦們一干人喝酒,回來的時候,便看著房裡點著燈,推開門,就會看見謝四身著白衫,隨意披一件黑色袍子,端正跪坐在案牘邊。他玉冠卸下,長發落在身後,蒼白陰冷的五官在燈火下有幾分暖意,聽到她開門聲,他就抬起頭來,目光平靜淡然,問一句:「回來了?」
那時候,她醉酒後常常會有那麼一瞬間的錯覺,覺得這就是她婚後的模樣。她在外征戰殺伐、勾心鬥角,然後推開門,就可以看見那人在燭火下,淡定從容。
一切都會因此安靜下來,她也會因此卸下盔甲,撫平羽翼。
突如其來的念頭讓蔚嵐有一瞬間恍惚,也就在這時,天空一隻鷹盤旋而來,蔚嵐伸出手去,那鷹便落在了蔚嵐手腕上,蔚嵐勒住韁繩,從鷹上取下信來打開,是謝子臣一貫端正的筆跡。
「天冷路滑,糧草已備,華州界碑處,望君慢慢行。」
看到這話,也不知道怎麼的,煩躁的內心一掃而空,蔚嵐朗笑起來,她沒有讓男人等她的習慣,有了這封信,她更是揚鞭策馬,往華州趕了過去。
而蔚嵐往華州趕去的時候,謝銅給謝子臣披上披風,有些不滿道:「公子,世子既然要來華州,你那麼著急做什麼?」
「我沒著急。」謝子臣淡然開口,掃了一眼還在收拾行李的人,冷聲道:「快點。」
謝銅:「……」
他家主子口是心非的本事真是多年不變。
謝銅心中腹誹,跟著謝子臣一起出門,直接往著華幽兩州交界處趕了過去。謝子臣的馬打得急,秋雨落在他身上,他也分毫不知。謝銅實在忍不住了,懟道:「公子,你說你著急就著急吧,不就是想見她嗎?有什麼不好承認的。你就這麼悶著,早晚是要吃虧!」
謝子臣沒說話,謝銅說完,心裡又有些發毛,小心翼翼看了謝子臣一眼,卻見他抬起頭來,看見天上一隻盤旋的鷹。
在謝銅以為謝子臣不會說話的時候,他突然開了口。
「是啊,」他說:「我想她了。」
一日不見,思之如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