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蔚嵐一路趕到華州,剛到門口,就看到那裡站著的人。思兔閱讀他身著黑色繡鶴長衫,身披鶴氅,手中握著一個暖爐,遠遠等在那裡,蔚嵐駕馬停在他身前時,不由得揚起嘴角:「怎的來得這樣早?」

  「想早點來,便來了。」謝子臣向她抬起手來,想扶著她下馬,然而蔚嵐卻乾脆利落的翻身下來,將馬匹交給身後的白芷,同他並肩而行,雨已經停了,蔚嵐雖然一路風雨兼程,身上也沾染了泥土風塵,卻仍舊姿態從容,不顯狼狽,謝子臣掃了她一眼,拉過她的手來,將暖爐放進了她的手裡。她體寒,打從讀書起就是這樣,北地陰冷,他來等她之前,便讓人準備了暖爐。

  溫暖從手心滲透過來,張開了蔚嵐每一寸毛孔,未曾被人如此細心照料過,蔚嵐不由得有些詫異,卻還是覺得舒心,幾十日沒見,突然再相見,蔚嵐竟然覺得,謝子臣又俊美了幾分。她不由得笑了笑道:「你似乎又長高了?」

  「嗯?」謝子臣有些奇怪她為什麼突然這樣說,轉頭看見她只到自己下頜,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最初相見時,她似乎還比他高那麼一些,如今三年過去,她卻似乎沒怎麼動過,他心裡也不知道怎麼,有些暗暗的歡喜,點了點頭道:「嗯。」

  說完,他又覺得,自己似乎該多說點話,見著了心上人,該多討她歡心才是。可是他又不知道說什麼,一張口就道:「北方那邊你是打算如何處理的。」

  嗯,好想扇自己一耳光。

  話一出口,謝子臣便意識到了自己的愚蠢。他該問一下,這麼點衣服,你冷不冷,然後她說冷,他就把外面的鶴氅解給她,給她穿上,用自己的氣息包裹她。如果她說不冷,他就說,還是要多照顧自己一點,老了就有罪受了。

  他如此機智,可為什麼,什麼都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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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子臣深深反省著自己,蔚嵐立刻切入了主題:「阿衡打算以戰養戰,但我沒建議。我已經向朝廷上了奏章,言明若不發糧和軍械,那麼就直接投靠狄傑,然後轉頭攻打華州。今日我就是來華州取糧,」說著,蔚嵐轉頭看向謝子臣,笑意盈盈道:「謝御史大概明白該如何抉擇吧?」

  「知道。」謝子臣點點頭:「陛下此舉,我與謝家都不贊同,我來之前已經向陛下言明要害,但陛下仍不肯相信桓松會投敵,我便以養傷為藉口離開了盛京,來到華州。華州刺史是我二叔,我已經同他說好會開倉借糧。你今日便可清點,明日帶走。」

  嗯,又想扇自己一耳光。

  把話說完,謝子臣就深深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要是蔚嵐真的就今天清點了,那豈不是明天就走了?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看向蔚嵐,蔚嵐眼裡有幾分好笑:「你是何時來的?」

  「幾天前。」

  其實他已經來了十幾天了,他走的官道,不像蔚嵐們一樣,需要躲躲藏藏,來了之後一直徘徊在華州,想悄悄潛入幽州去看她,卻又生生忍住。

  蔚嵐點了點頭,手裡捧著暖爐,心裡竟然是無名有了幾分雀躍:「看來,子臣很是急迫。」

  謝子臣:「……」

  兩人一路進了華州境內,謝子臣陪她清點了糧食和軍械,便讓她歇下。蔚嵐看了一眼天色,已經是入夜了,想到戰場局勢,她搖了搖頭道:「不行,我得回去。」

  謝子臣看著她眼瞎的烏青,再從容的模樣,也無法遮掩因疲憊留下的痕跡,謝子臣心裡微微抽痛,卻是道:「值得嗎?」

  「什麼?」蔚嵐呆了呆,謝子臣執著道:「為了桓衡,值得嗎?」

  「沒什麼值不值得的,」蔚嵐將落下的頭髮撩到而後,看著糧食裝上馬車,淡道:「只是做該做的事罷了。」

  作為臣子,不能看北方動盪。

  作為女人,理當護著自己照看的男人。雖然她一時也分不清,這個人到底是自己的弟弟,還是自己未來的丈夫。

  想到這件事,蔚嵐不由得想起那個叫唐莫的名字來,她思緒停頓了一秒,腦中有些空白。

  她很少有這樣發愣的樣子,仿佛是有什麼事無法解決。謝子臣注視著她,看著她的模樣,他伸出手去,將她攬進了懷裡,輕輕嘆息出聲來。

  他身上是謝家獨有的一種接近於蘭花的香味,與她用的香囊有些相似,但卻不大一樣,這香味聞著清淡平穩,讓人覺得內心一片安寧。

  從盛京到幽州,從幽州到華州,幾十天的路程,她都是風雨兼程,沒有休息過片刻。被這個人這麼輕輕一抱,感受著他的溫度,聞著他的香味,她一時竟然覺得,仿佛這風雨都被他隔絕開來,讓她內心一片溫暖,什麼都不用再想。

  「阿嵐,」他輕聲嘆息:「留下來,睡一覺,好不好?」

  他聲音里仿佛是帶了哀求,明明就是這麼清清冷冷一個人,明明是這樣平平穩穩的調子,卻就讓人軟了心腸。

  「戰場上……」

  「你把文書留下,我二叔方便向陛下交差,我今夜幫你清點了,直接讓他們先往幽州出發,你睡一晚上,明天再快馬加鞭過去,好不好?」

  他說的方案並不影響進程,蔚嵐抿了抿唇,不由得笑道:「那多謝子臣了。」

  謝子臣鬆了口氣,放開了她,讓人上來給她引路,而後道:「你先回去洗漱吧,我清點完就回去。」

  既然要休息,蔚嵐也不矯情,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謝子臣靜靜看著那纖瘦的背影,目光不肯移開,直到那人徹底消失後,謝銅忍不住了,提醒道:「公子,人已經走了。」

  「嗯。」謝子臣點點頭,收回目光,看著人一袋一袋將糧食送上馬車,淡道:「她瘦了。」

  謝銅:「……」

  自從來了華州,自家公子一日比一日不遮掩本性了。

  蔚嵐跟著丫鬟進了房,房間裡還掛著謝子臣的衣服,丫鬟恭敬同她說明了原因,因為不知道蔚嵐要歇息,所以並沒有打掃出房間來,讓她和謝子臣將就一晚。不過是睡一晚,蔚嵐也並沒什麼多想的,她讓丫鬟打了水,自己拿下放在胸前的護心鏡,解開纏好的繃帶,進入了水裡。

  她一直在服用林夏給的藥物,外加上太長久時間的束縛,胸部幾乎是一馬平川,仿佛還是一個少女一般。胸前是太長時間束縛所產生的勒痕,仿佛是這個世界給予她的傷痕。

  她太疲憊了。

  蔚嵐呆在水裡,靜靜注視著水中的自己,還有自己的身體。

  在大梁,她有一個完美的身體,一雙很好看的雙峰,然而此時此刻,她看著自己的胸前,也不知道怎麼的,就產生了一種巨大的厭惡。

  大約來這裡久了,她也開始被同化,開始學會了軟弱,開始愛上了被人寵愛。她當年見到謝子臣的時候是怎麼想的?

  無論男人女人,寵著寵著,自然就會軟弱下來。

  她沒寵壞謝子臣,然而謝子臣卻在無形之中,潛入了她的生命。說好要離他遠一點,然而在他今日抱著她的時候,她竟然鬼使神差,沒有推開他。

  不喜歡一個人,就不該接受對方的好意,不該利用對方的感情。她此刻的舒適,此刻坐在溫水裡清洗自己的身體,無非是因為,謝子臣在幫著她。

  想到這點,蔚嵐不由得苦笑了一聲,將臉沁入了水裡。

  她要一輩子用這樣不男不女的模樣活下去嗎?

  這樣的念頭想想,她就覺得惶恐。可是她太清楚了,這個時代,只能如此。

  如果她還在十幾歲,如果她沒有經歷過朝堂,沒有歷經過鬥爭,她大概還會有改變這個世界的想法。可是她不是個孩子,她推行過改革,經歷過變法,大梁徐子之亂,便就是因變法導致,她師父的屍體掛在城門前曝屍十日的模樣,還在她腦海里歷歷在目。

  變法尚且如此,改變一個世界幾千年的認知,那條路太難,她走不完,也走不了。頂多是以她為始,開始走這條艱難的道路。

  從水裡站起來,蔚嵐嘆了口氣,她腦海中突然有了一個荒謬的念頭,如果桓衡知道自己是個女人,會怎麼辦?如果謝子臣知道自己是個女人,會怎麼辦?

  她幻想了一下,如果是在大梁,她知道一個男人男扮女裝潛伏在她身邊,而她又對那個男人有意……

  她大概,會折斷那人的臂膀,將他如金絲雀一樣養著。

  這樣的念頭讓蔚嵐不寒而慄,她連忙甩掉腦中的荒謬,換好衣服,便回了床上,檢查好身上所有的裝備後,躺在床上,沉沉睡了過去。

  睡到半夜,也不知道多久,她朦朧中聽到有人開門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那人捲起帘子,月光透過帘子落下來,他站在月光下,靜靜端詳著她。

  蔚嵐朦朦朧朧睜了眼,艱難道:「回來了?」

  她聲音里還帶著睡意,對方不自覺彎了眉眼,應了一聲:「嗯。」

  她放下心來,是謝子臣。

  他似乎已經洗漱過才進屋的,身上很是乾爽,還帶著微微的涼意。她稍微躲了躲,他便察覺,往外靠了靠,等自己暖和了,她也睡著了。

  謝子臣在月色里打量著這個人,他已經幾十日沒見了,明早她醒來一走,更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相見。以前日日見到沒有覺得,等突然有一日這麼長久的見不到,也不知道何時見到,他內心的焦灼感仿佛是火一樣,就燒得他坐立難安。於是告了病假來了邊境,披星戴月趕過來,就想用最快的方式,見到她。

  等見著了,又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像一個少年人,如此忐忑青澀。

  可他兩輩子加起來,都已經四十歲的年紀了,可是他卻覺得,在這份感情上,他比少年時並沒有什麼不同,一樣患得患失,一樣執著不安。如果有什麼區別,可能只是在於,他比少年時,更能忍耐,更能等待。

  如果是他當年……

  早就把桓衡暗殺了吧。

  謝子臣嘆息了一口氣,心裡一陣酸楚,覺得怎麼就喜歡上這麼一個人,風流浪蕩,不識冷暖。

  這樣的酸楚讓他忍不住伸出了手,感覺面前人立刻就要消失在眼前。他將她一把撈在了懷裡,穿著衣服不覺得,脫了外袍在床上,兩個人靠在一起,謝子臣便明顯察覺來,兩年過去,兩個人身形差距越發大了。蔚嵐骨頭纖細,身形修長,而他則明顯比她要魁梧得多,她被他死死抱在懷裡,腿纏在她的腿上,竟感覺抱的不是一個十七歲少年,而是一個小姑娘一般。

  他立刻便有了反應,不由得紅了臉,覺得這事兒對於自己,真是又折磨又甜蜜。他稍微躬了身子,不讓身體觸碰到她,怕她察覺,卻還是忍不住用上半身貼住了她,沉她熟睡時,在她額頭吻了吻。

  蔚嵐實在是累了。

  房間裡點了安眠香,而且她又知道謝子臣在身邊。不知道為什麼,只要想到謝子臣在身邊,她就覺得格外安心,於是睡得十分深沉。謝子臣低頭看著月光下人毫無所知的睡容,一時竟是忍不住笑了。

  笑容里有那麼幾分酸苦。

  「阿嵐啊……」他低聲嘆息,在她唇上碰了碰,終於是躺了下去,抱著她,用一個極其占有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蔚嵐醒過來的時候,謝子臣少有的在她之後起床。

  她發現對方正死死抱著她睡得深沉,身後有東西頂著她,她不由得腦中空白了一下,愣了愣。

  以前在讀書的時候,她與謝子臣同榻,常常醒過來便是這樣的場景,她倒也是習慣的。但從未有過這種狀態,讓蔚嵐心裡不由得慌了神。她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

  這種情況下,她算不算玷污了謝子臣的清白?她要不要為謝子臣負責?可是她還沒確定自己喜不喜歡謝子臣,就這樣是不是很不負責?

  她腦子裡各種聲音亂七八糟的,讓她一時心虛不已,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從床里往外爬去,這大概是她一生中柔韌性練得最好的時候,她實在太怕驚擾謝子臣,幾乎是用指頭撐著自己的身體,從謝子臣上橫跨了過去,然後撿起了自己睡前放著的衣裳,匆匆跑了出去。

  等她出去後,謝子臣慢慢睜開眼睛,竟是忍不住低笑出聲來。

  謝銅看見蔚嵐出去後,便推門進了房間,便聽見自家公子清泉落石一般的笑聲,謝銅不由得道:「公子?」

  謝子臣坐起身來,抬頭看向謝銅,有些無奈揮揮手道:「讓人伺候魏世子梳洗罷。」

  「嗯……好,」謝銅觀察著謝子臣,他很少見到謝子臣這種喜怒形於色的樣子,不由得道:「公子,你沒事吧?」

  「沒事。」謝子臣收斂了笑聲,眼裡卻還是藏不住的笑意:「只是覺得有個人,實在是可愛而已。」

  蔚嵐艱難爬了出來後,在隔壁隨意找了個房間換好了衣服,整理了一下心情,終於回了房裡。謝子臣已經收拾好了,坐在案牘上看書,見她進來,頭也不抬,仿佛早晨的尷尬什麼都沒發生一般。

  也對,他都睡著,又知道發生了什麼?

  蔚嵐心中的尷尬少了很多,舒了口氣。謝子臣聽得聲響,翻了一頁書,淡道:「要走了?」

  「嗯。」蔚嵐笑著點頭:「這就向子臣告辭了。」

  「涌過早膳再走吧。」

  「不了,」蔚嵐笑道:「再晚些,我就趕不上了。」

  「已經準備好了。」下人端著早餐魚貫而入,謝子臣淡道:「先吃了吧,總不能不吃飯。」

  蔚嵐看著放好的膳食,也開不了口拒絕,便坐到謝子臣對面,匆匆掃了幾口後,便道:「謝子臣款待,在下……」

  「飯後直接騎馬趕路不好,你再歇息一下吧。」

  謝子臣垂眸看著面前的小菜,仿佛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而不是挽留。蔚嵐苦笑了一下,直接道:「子臣不想我走?」

  謝子臣頓了頓,蔚嵐以為他會否認,正要說什麼,卻就聽對方道:「是。」

  蔚嵐微微一愣,不像幾十日不見,謝子臣卻是坦承得多了。謝子臣抬眼看她,美眸里倒映著她的模樣,蔚嵐晃了晃神,才從對方的容貌中驚醒,有些尷尬道:「子臣,莫在如此勾引我了。」

  說著,她擺了擺手,用袖掩面,仿佛是怕看到對方一般道:「在下已經決定痛改前非,不再當個浪子,還望子臣饒恕則個。」

  謝子臣頓住了夾菜的手,捏緊了筷子,壓抑著自己突如其來的怒氣,慢慢道:「因為桓衡?」

  說到這個名字,蔚嵐也愣住了,方才玩鬧的心情一掃而空,同這個名字伴隨而來的還有一個名字,唐莫。

  謝子臣在,總能讓她不去回想這個名字,可是當他提起桓衡,這個名字就像毒蛇一樣,咬上她的內心。

  蔚嵐的沉默讓謝子臣察覺到不對,他一把拉下她的手,皺眉道:「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蔚嵐沒有說話,她轉頭看向北方,嘆息道:「子臣,我得走了。」

  「說清楚。」謝子臣握著她的手腕,心中閃過許多信息,卻是不知道哪一條讓蔚嵐成了這樣子。蔚嵐笑了笑,拂開他道:「不玩鬧了,戰事吃緊,我且先去了。」

  「戰事有這麼緊嗎?」

  謝子臣冷冷瞧著他:「桓衡在那裡,你一日不在幽州就亂了?糧草我派人護送著過去了,你這麼急迫,到底有什麼不放心的?」

  「阿衡向來粗心,我不在,不放心。」蔚嵐眼裡全是溫柔,她提及桓衡,從來就是這樣,只是這一次,不知道怎麼的,眼裡就帶了幾分酸澀。

  謝子臣聽到這樣的話,一時僵住了身子。

  再如何能忍耐,再如何告訴自己要隱忍,再如何告訴自己要徐徐圖謀,可是他始終有如此高傲的內心。

  容不得感情有半分分享,也容不得感情被不屑對待。

  可他沒有辦法,這個人一巴掌一巴掌抽在他臉上,讓他憤怒得就算想要殺了這個人,卻也沒有任何下手的勇氣。

  他沒有說話,蔚嵐行了個禮,便轉身離開。等人走遠了,謝銅回來收拾東西,看見謝子臣坐在原地,氣壓低得可以製冷,謝銅不由得勸道:「公子,生氣別憋著,憋壞了自己。」

  「我沒生氣。」

  謝子臣面上一派淡定。說完後,他便轉身離開。

  等到下午,華州刺史謝靈找到謝銅,將一個單子交給謝銅道:「你回去後將這個單子交給我二哥,這是他兒子在我這裡練劍劈壞的東西,讓他記得照價賠我。」

  「哈?」謝銅愣了愣,拿單子掃了一眼後,立刻去了謝子臣一貫練劍的院子,隔老遠就看見他家公子劍氣如虹,身邊全是碎石。

  謝銅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

  這叫不生氣?!!

  這他媽叫不生氣?!!

  你有種生氣,就有種去華州劈了桓衡啊!!

  這些話他憋在了心裡,可他什麼都不能說。他只是個小小的侍衛兼書童兼傭人,他要真的敢說這些,謝子臣怕是下一個就劈死他。

  謝子臣氣勢洶洶連著劍的時候,蔚嵐已經追上了護送糧草的隊伍。她還有兩日就到達屠蘇城,而這時候桓衡已經有些撐不住了。

  桓松已經被送往了藥王谷,他臨危受命成了主帥,然而除了桓家嫡系的人,其他人幾乎都使喚不動。桓衡坐在元帥府里,看著身邊的唐南樓,冷聲道:「我讓你去白城,你是當耳旁風嗎?這已經是第幾日了,為什麼十三營還不走?」

  「元帥,」唐南樓露出無奈的表情道:「不是十三營不走,只是最近食物不乾淨,整個軍營都上吐下瀉,根本走不了!」

  「放你娘的狗屁!」桓衡猛地站起來,怒喝出聲來:「就你們十三營上吐下瀉,就你們十三營有病,同樣都是吃東西,其他營怎麼沒病?!」

  「那元帥為什麼不把其他營的人調走呢?」唐南樓一副正直的模樣道:「非要讓一個正在生病的營拔營離開屠蘇城,元帥此舉怕寒了將士的心吧?」

  其他營……

  難道他不想嗎?!可是哪一個營不是和這十三營一樣,各種理由推脫。十四個營,除了他桓家嫡系四營,他一個都使喚不動。可是他又有什麼辦法?他不可能真的把桓家嫡系調離屠蘇城。他控制不了的軍隊,他不敢作為主力抵抗陣營。

  唐南樓無非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敢說這樣的話。如果他能使喚其他營,他早就斬了唐南樓示威了!

  桓衡喘息著,他捏緊了拳頭,幾乎想要拔劍而出。

  可他不能,這是唐家的嫡子,他父親不在。他從未覺得自己這樣失敗過,他曾經一直以為,自己是讓父親驕傲的桓小將軍,可此時此刻他才明白,自己是多麼的軟弱無力。

  他沒有辦法。

  他身為天下兵馬大元帥,被一個副將如此欺辱,卻毫無辦法。

  這份屈辱深深刻在他心裡,他死死盯著唐南樓,幾乎要將他生吞活扒了一樣。桓衡清楚,他如此明白,唐南樓這樣的舉動,只是因為他拒絕了唐家的聯姻。唐南樓身為唐家的嫡長子,覺得自己打了他唐家的臉。

  可是他只是想和一個喜歡的人在一起而已。

  他們唐家如此強勢,又不覺得是打了桓家的臉?

  可這些話他無法說出口,蔚嵐不在,他在身邊,卻是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他長大的北方,也不知道怎麼的了,就如此陌生。他開始回想自己過往的戰友,卻發現他們都不在屠蘇城。而過去的生命里,蔚嵐占了這樣大的分量,以至於他很少有朋友,有的,也並不算位高權重。

  沒有了父親,他桓小將軍,一無所有。

  這個認知清晰的刺激著他,唐南樓含笑看著面前人屈辱的表情,勾了勾嘴角:「桓元帥,沒事我先走了?」

  「你走吧。」

  桓衡感覺有什麼啃噬著自己的內心,他從未有一刻如此思念蔚嵐。他想要見到蔚嵐,讓對方抱抱他,撫平他心裡的野獸,他覺得他似乎已經無法抑制住自己,他感覺有一個可怕的人,要撕裂他的身體,從他身體裡爬出來。

  「退下去……」他顫抖了聲音,吩咐下人。下人們對視了一眼,便匆忙離開。等所有人離開後,桓衡終於克制不住自己,他雙手環抱住自己,想像蔚嵐在這裡,抱緊了他。他感覺到冷,感覺到害怕,他顫抖著身子,彎下腰,慢慢蹲了下去。

  「阿嵐……」他叫著那個人的名字,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也開始恨那個人。

  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為什麼要幫他做這樣多的事。一個邊境的戰士就在該刀與血中成長,她對她太好了,這五年,她為他遮擋了所有的風雨,讓他成長成今日的模樣,然後時光又把他匆匆推向了一場殘忍的競技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可他已經被她的美好折斷了羽翼,磨平了稜角,他如此孱弱,面對這些豺狼虎豹,他沒有任何還擊之力。

  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他害怕被人看見。

  他還記得,他六歲那年,父親抱著他站到了屠蘇城上,屠蘇城是這北境最高最險的山,站在上方看過去,一望無際。那時父親對他說:「阿衡,你看,這是你的土地,你生下來,便是北境的王。」

  遇見蔚嵐之前,他活在風雨里,桓松暴躁,對他動輒打罵。他自幼生於戰場,從記事就在握刀,他甚至不記得當他第一次上戰場是什麼時候,只記得他從很小時候就知道,自己活不長,自己是北境的王。

  他是桓家的嫡長子,是這七十萬軍的繼承人。所有苦難都是他該承受的,只有被如此殘忍的打磨,他手中才會有繭,才握得起桓家軍這把劍。

  可是那個人來了,給了他這樣溫柔的時光。

  她把他保護得這樣好,他從沒受過這樣的委屈,如果蔚嵐在,如果父親在,他唐南樓,怎麼敢如此對他?

  可正是這樣的認知,才讓他覺得難堪。讓他如此清晰的認識到,失去了蔚嵐和桓松,他桓小將軍,什麼都不是。

  這樣的自己,怎麼對得起桓家的血脈?怎麼配得上大楚第一名桓松的兒子?怎麼配得上,這北境山河?

  桓衡握著自己的雙臂,感覺內心一片冰冷。他看著地上的眼淚,許久後,慢慢抬了頭。

  「阿嵐。」他開口出聲,一片冰冷:「對不起。」

  他不恨她,他感激她,他接受她,他原諒她,因為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因為,他愛她。

  他似乎是終於做了什麼決定,站起身來。抹乾了自己的眼淚,轉身回了房間。他給自己換了一身紅色的衣裳,合著他凌厲乾淨的線條,看上去張揚又美麗。他用清水洗淨了自己的面容,讓人給他束上發冠,然後踏出門去。

  「元帥,去哪裡?」

  侍從從未見過這樣的桓衡,不由得有些擔憂,桓衡面無表情,淡道:「唐府。」

  侍從愣了愣,元帥和唐家槓上的消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還以為要繼續扛一段時間,沒想到元帥卻這麼快就低了頭。侍從也不敢多問,扶著桓衡上了馬車,便往唐府前去。

  桓衡上了馬車後,閉上眼睛,一直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那是蔚嵐送給他的,然而此時此刻,他卻覺得,有那麼些不敢佩戴了。

  到了唐府,下馬車之前,桓衡想了想,將玉佩放在了馬車裡,而後下了馬車。侍從捲簾時,看見馬車上的玉佩,不由得道:「元帥,您的玉佩掉了。」

  桓衡沒有回頭。他擺了擺手,淡道:「不要了。」

  桓衡踏入唐府時,蔚嵐正帶著糧草往屠蘇城去。她騎在馬上,與她並行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大哥,姓張,大家都叫他張麻子,當了千夫長當了十年了,孩子已經五歲,妻兒和睦,為人很愛嘮嗑。

  他一路絮絮叨叨,拼命和蔚嵐說著自己的妻女,言辭中全是驕傲之意,蔚嵐含笑聽著,不由得有些好奇:「張大哥當年是怎麼想到要娶嫂子的?」

  「本來也沒想娶她,」張麻子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我和她青梅竹馬長大的,太熟悉了,我一直就沒反應過來自己喜歡她。你也知道,年紀小的時候,懂個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也就是總想瞧著她,平時待在一起,認識久了,習慣了,一日不見她,心裡就空落落的。那時候我來當兵了,她來送我,我也沒想什麼。後來等我休假回去,就聽說她要嫁人了。」

  聽到這話,蔚嵐心頭一跳,覺得思緒仿佛被什麼撥開,然後又道:「後來呢?」

  「後來?」張麻子笑了笑:「我聽到時候啊,心裡堵得慌。我一想到這個人以後不歸我管了,我就難受,於是我立刻就帶著我娘,上門提親了。」

  「那時候張大哥便知道,自己喜歡嫂子了?」

  「哪兒啊,」張麻子眼裡全是自得:「喜歡這事兒,我也是這麼十幾年才反應過來的。那時候哪裡懂。就是覺得這個人是我的,我不能留什麼遺憾。反正不管怎麼樣,和她過慣了,就算不喜歡,能再差到哪裡去?我知道我疼她,想陪著她,不想讓她走,那就夠了。要是她真被人搶走了,我多遺憾啊。」

  聽到這話,蔚嵐沒有說話。新一輪細雨又落下來,蔚嵐心頭突然跳了跳。

  「張大哥,」她仿佛是下了什麼決定,突然道:「我突然想起來,我有個人要去搶,我先走了。」

  說完,不等張麻子反應過來,便看面前人馬鞭一揚,便匆匆沖了出去。

  風凌厲刮過蔚嵐臉上,蔚嵐看著屠蘇城的方向,微微揚起嘴角。

  最差不過就這樣過一生,可是若真是喜歡,被人搶走,那就遺憾終生了。

  阿衡。

  蔚嵐眸色深沉,她養了那麼多年的男人,又怎麼能拱手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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