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蔚嵐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思兔閱讀sto55.com出了一身熱汗,白芷扶著她吃了東西,然後備了熱水,蔚嵐梳洗過後,強撐著自己開始翻閱情報。暗衛將情報送到蔚嵐手上後,有些忐忑道:「桓元帥今夜仍舊宿在唐府。」

  蔚嵐握著的筆微微一頓,隨後道:「這種事情,不必上報於我。」

  「是。」暗衛迅速撤開,蔚嵐低頭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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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來是一個克制的人,再深刻的感情,該拿起拿起,該放下放下。桓衡既然已經是別的女人的男人,她自然不會再有其他念頭。

  她給過桓衡機會。

  出於愧疚,她甚至超過了自己的底線,願意去迎娶一個不潔的男人。然而既然他拒絕,那是他選的路,她也不會多做糾纏。自此之後,這個人也不過就是她的弟弟,和當年一樣,他擋不了她的路,也改不了她的心意半分。

  難過固然有,屈辱自然是多的。可她向來不習慣於將憤怒發泄在男人身上,於是她將這份屈辱記在了唐莫的頭上。

  如果唐莫是堂堂正正的手段,那她自然不會覺得如何。可是這個女人卻是用了如此下作的方式,桓衡看不出來,可她卻是清清楚楚知曉著。

  她看了文書,又去城樓上布置了一圈,只是去了之後便發現,城樓被布置得井井有條,守城的將士說,桓元帥每一日都來看過,這些都是他安排的。蔚嵐點點頭,心裡放心不少。

  第二日,她讓人將桓衡叫了過來,桓衡穿著一身紅色的袍子,不知道是為什麼,他如今非常偏愛這樣的顏色,看上去艷麗又灼目。蔚嵐泡了茶,淡淡看了他一眼,隨後道:「請。」

  桓衡沒有說話,跪坐在她身前,蔚嵐穿了湖藍色的袍子,帶著玉冠,面色有著病後的蒼白,卻不帶半分虛弱,一如既往從容得體。她身邊放著一堆書籍,蔚嵐給桓衡斟了茶,淡道:「過往幾年,是我的錯,我年長於你,本該教導於你,卻太過寵愛,是我的錯。」

  桓衡看著面前的茶水,聽著面前人的話,感覺心如這溫茶一般,他低頭抿了口茶,眼中全是嘲諷:「我有什麼資格怪你?」

  「可是,我卻不能不怪我自己。」蔚嵐看著他,眼裡都是柔和:「阿衡,」她溫柔喚他,桓衡手微微顫抖了一下,茶湯潑灑了出來,聽她道:「在我心裡,你一直如我親弟弟一般。」

  桓衡沒說話,面上一片冷意,他將茶杯中的茶一飲而盡。

  他不會喝茶,他從來喝的,都是北方最烈的酒。去盛京那兩年,他為了蔚嵐,拼命喝茶,他始終是品不出他們所謂的茶香的,可他不願意丟了蔚嵐的臉,於是學了人家的姿態,每一次,都仿佛是會喝一般。可茶在他的嘴裡,從來是苦的,沒有帶回過半分甘甜。

  如今他喝著茶,就想著那段時光。

  他不是怨恨唐家,更不是蔚嵐,他怨恨的,從來都是自己。

  桓衡閉上眼睛,壓抑住心中所有情緒,心裡默默思量著所有謀劃,慢慢道:「你何日南歸?」

  「等北方局勢安穩吧。」蔚嵐笑了笑,想了想,遲疑道:「我之前的話,你別放在心上。既然嫁……娶了唐小姐,便如一個男子漢一般吧。我會幫著你安定北方,阿衡,」蔚嵐瞧向窗外嘰嘰喳喳叫著的鳥雀,嘆息道:「我把你推到這樣的境地,不會就這樣離開的。」

  「嗯。」桓衡點了點頭,看不出喜怒,卻是道:「謝謝,阿嵐,」他垂下眼眸,遮掩住眼中的情緒,勾了勾嘴角:「你在我心裡,也永遠如親哥哥一般。」

  蔚嵐心裡有幾分酸澀悵然一閃而過,她嘆息了一聲,又見那隻蒼鷹撲騰而來,她面上露出笑意,桓衡眼中全是冷意,面上卻不顯半分道:「是謝子臣?阿嵐與他一直有來往?」

  「到華州與他相見後,他一直放不下。」

  蔚嵐笑了笑,從鷹腿上拿下信。信上都是他的問候,平平淡淡的語氣,一如他那個人。

  蔚嵐面上的笑容遮不住的刺眼,桓衡暗中捏緊了手掌,起身道:「若是無事,我先走了。」

  「等等,」蔚嵐從信中抬起頭來,笑道:「明日起,每日這個時候你來我這裡,我以前只想著如何讓你過得無憂無慮,沒有教過你什麼,日後你過來,我教你。」

  「好。」桓衡面無表情,轉身離開。

  他離開後,蔚嵐低頭看著那些信,那信上有謝子臣的味道,讓她很安寧。

  她回去給他回了信,除了公事,她這輩子就寫過情詩,但對於謝子臣來說,這兩者似乎都是不大合適的。他們兩個的關係,算起來,大概算是知己好友,蔚嵐也不知道該和他寫些什麼,想了想,便也學著他,寫了些日常瑣事。她向來不關心這些芝麻綠豆,寫起來也是乏味極了,憋了兩頁紙,實在是無話可寫,只能以一句:「望君安」結了信尾。

  後面的時日,桓衡每日來聽她教導,兩人一起指揮作戰。在戰場上,桓衡其實是比蔚嵐聰明得多的,他哪怕是憑藉直覺,都能做出最好的判斷。如今沒有再站在蔚嵐身後,蔚嵐看著他快速成長起來,也就不再去過問戰場上的事,開始拿著金銀財寶,給他四處聯絡關係。同時又讓在唐家的暗樁,悄悄開始動手。

  蔚嵐去見過唐莫,是在兩人成婚後,兩人是九月成婚,去的時候是深夜,桓衡被留在了戰場上,蔚嵐去拿桓衡的令牌,然後入了院中,彼時唐莫正在溫茶,她跪坐在長廊上,披著大氅,眉目精緻溫婉,看上去沒有半分北方的模樣,倒仿若一個南方貴族。蔚嵐進去後,告知了目的,唐莫想了想,便讓人進屋去拿了令牌,此間她給蔚嵐遞了杯茶,蔚嵐嘗過,倒是好手藝。唐莫打量著她,眼裡帶了些驚嘆,蔚嵐察覺到她的目光,一眼掃過去,對方卻就這樣紅了臉。

  蔚嵐面上不顯,拿了令牌要走,卻就聽對方道:「世子等等。」

  蔚嵐頓了步子,唐莫踏著木屐下了地,將一雙手套交到蔚嵐手裡,紅著臉道:「天冷了,世子穿得太過單薄,凍著就不好了。」

  蔚嵐將目光留在那手套上,心裡一陣陣噁心,面上沒有顯露半分,卻是道:「謝唐小姐好意,蔚嵐心領了,這手套礙著用劍,蔚嵐不冷。」

  說罷,蔚嵐便轉身離開。唐莫愣了愣,等她走後,侍女走上來,不滿道:「這世子真是不識好歹。」

  唐莫笑了笑,眼中全是讚嘆:「畢竟是蔚嵐。」

  桓衡對人心的把握從來都是如此簡單,可那是在戰場上說出攻心為上的蔚嵐。

  戰事一拖拖到了年末,北方已是皚皚大雪,桓衡也終於得到了將士的認可,算是坐穩了位置。最後一場激戰後,這場戰役終於算是有了了結,狄傑開始陸續收兵,而謝子臣的書信里也終於開始催促,何日南歸?

  蔚嵐不由得笑了笑,南歸是必然的,可是在此之前,她還有人要收拾。

  這半年,她開始頻頻見到唐莫。

  有一次相見是七夕節,她被人圍攻,她把她救了下來。當時那個女人又冷靜,又柔弱,明明是病弱之資,但卻坐在馬車裡,從容指揮著侍衛抵擋,熬到了蔚嵐來。

  看見蔚嵐的時候,她眼裡終於有了軟意,整個人仿佛都鬆了口氣,看著面前的少年,那眼中的崇拜與仰慕,仿佛只是獨屬於她。

  沒有少年能抵擋這樣的目光,可惜蔚嵐是個女人。

  當時她有些遲鈍,就是覺得,這個女人不對勁,她有企圖!

  直到一而再再而三遇見她,一直跟在她身後的暗衛終於道:「主子,你說唐小姐是不是看上你了?」

  一貫鎮定的蔚嵐嚇得捏斷了一支筆。

  然後她覺得,這大概是她這輩子遇到過的最噁心的對手,如果不是覺得打這個時代的女人太欺負人,她真的很想現在踹開唐家大門。

  可是她能忍,她不但沒有捏死唐莫,還同她過起了這種互相試探的日子。唐莫偶遇她,她就欣然送唐莫回去,去桓衡那裡商議政事,唐莫來給他們溫茶,他們兩就悄悄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對視時又匆匆撇過去,然後蔚嵐神情苦悶,唐莫羞紅了臉。

  有幾次桓衡察覺到兩人的不自然,不由得皺了皺眉道:「你們兩怎麼了?」

  唐莫紅著臉不說話,蔚嵐從容一笑,摸著自己的臉,解圍道:「大約是在下風姿翩然,傾倒了唐小姐。」

  桓衡:「……」

  兩人的互動看的房樑上的暗衛極其噁心,暗衛不由得勸阻蔚嵐道:「主子,別這麼傷害自己,更別這麼傷害我們。」

  蔚嵐用手帕擦著手,卻只關心一個問題:「沒穿幫吧?」

  暗衛們對視一眼,齊齊搖頭。主子演技一流,怎麼可能穿幫。她甚至欺騙了照顧在身邊的白芷,有一日白芷看見她寫信給唐莫請唐莫游湖的時候,白芷就崩潰了,整個人發出了一級警報,茶都沒給蔚嵐送上去,就跑到側室去給謝子臣寫信道:「魏世子看上了桓元帥妻子唐氏小姐,正在暗中追求,主子速來!」

  給唐莫寫著信的蔚嵐也不知道怎麼的,就感覺心中一寒。她搖了搖頭,繼續寫信。

  那天是一個好天氣,夜裡,蔚嵐算好了把桓衡支開,然後去接了唐莫,帶著唐莫游湖,她一路上拼命把唐莫想像成一個男人,然後噓寒問暖,體貼無比,唐莫一直紅著臉,沒有出聲。到了湖邊,唐莫突然道:「魏世子……喜歡我嗎?」

  蔚嵐微笑。

  她告訴自己,要忍耐,不能現在就把人打死了。

  於是她遲疑了片刻,眼中帶了些忐忑:「在下不知,當不當喜歡。」

  「那就是……喜歡了。」唐莫紅著臉低下頭,然後仿佛是鼓足了勇氣:「我……也是的。我知道這些話不該說出來,」唐莫吸了吸鼻子,像個可憐極了的小姑娘:「我喜歡世子,已是很多年。我怕世子覺得我不守婦道,一直不敢言明。世子可記得,那一年你到北方來,駕馬穿過城中,差點撞上我,」說著,唐莫笑了笑,眼裡有了苦澀,眼淚滑落到草叢之上,如露珠一半:「那時候我就覺得,世子當真是這世上,最好看的人,我一直想,若是能嫁給世子,該是多好的事啊。」

  「那為什麼,」蔚嵐眼裡也是苦澀:「你沒有告訴我呢?」

  說著,她抬起手來,附在她的發間,摩挲著她的髮絲,溫柔道:「如果你告訴我,如果早一點認識你……」

  唐莫眼裡熱淚滾滾而下,她猛地撲進蔚嵐懷裡。蔚嵐面色一變,一手按住她的肩,轉身怒喝道:「誰?!」

  唐莫一臉茫然,她沒安排人過來啊?

  蔚嵐心裡一陣發虛,讓她撞在護心鏡上,就她這病弱的樣子,能給她撞昏死過去吧。

  蔚嵐假裝發現了人,四處看了一陣,鬆了口氣道:「唐小姐,在下還是送你回去吧。」

  氣氛已經被打擾了,唐莫也演不下去,點了點頭,卻是有些不甘心,仰頭道:「阿嵐。」

  蔚嵐捏緊了拳頭,好想打她,卻還是轉身看向唐莫,溫和道:「怎的了?」

  「你……」唐莫拉著她的袖子,羞紅了臉,盯溜溜望著她道:「你……親親我吧?」

  她調查過,蔚嵐身邊從來沒有過女人。這樣年少氣盛的少年,面對美人的主動請求,從來難以阻擋。

  蔚嵐看著面前的女人,聽著這話,變了臉色。

  可是她不能表露出來,她笑了笑,控制住自己所有的衝動,壓著自己往那女人面上低下頭去。而暗中看著這一切的白芷覺得,不行,她得阻止這件事,不然自己一定會被主子殺了的。

  想了想,她猛地沖了出去,在蔚嵐和唐莫完全沒有意料到的情況下,一頭將唐莫撞進了水裡!然後就又匆匆離開,跑得比兔子還快。可這一來一去,已經足夠蔚嵐知道,這是誰了……

  蔚嵐聽著唐莫的呼救聲,陷入了沉思。

  這冬天的水,莫說唐莫這樣的身體,就算是蔚嵐也是不敢跳的,而且她一個女人,跳下去指不定就暴露了。於是她露出焦急的神態,朝著暗衛道:「我不會水,快救人啊!!」

  唐莫掙扎了片刻,便從水裡站了起來。只到她大腿的水,她濕透了,站在水裡,看著仿佛面前是海洋一般深不可測的蔚嵐,默默無聲。

  蔚嵐看著只到唐莫大腿的水:「……」

  她好像浮誇了一點。

  然後她立刻反應過來,著急朝著唐莫伸出手道:「快上來!」

  唐莫:「……」

  她面無表情,自己踩著水上來了。蔚嵐連忙將外套披到了唐莫身上,著急道:「快回府去,你這樣會病的!」

  唐莫這才擠出一個笑容來,扶著蔚嵐道:「謝謝世子……」

  蔚嵐將唐莫送回了桓府,然後回了自己府邸,到達府邸便看見白芷戰戰兢兢站在門口,見她來了,有些惶恐道:「世子……」

  蔚嵐拍了拍她的肩,滿臉欣慰:「幹得好。」

  白芷:「???」

  唐莫回了桓府,第二日就病了。桓衡來聽蔚嵐講學,面上一片冷淡道:「昨日阿莫落水,是你救的?」

  蔚嵐立刻回想起自己披給唐莫的大氅,便坦然點了點頭。

  「她是你弟媳,」桓衡捏緊了書,警告道:「你注意些!」

  「我對女人沒有興趣。」蔚嵐聳了聳肩:「要找也找謝子臣。」

  「啪!」的一聲響,桓衡將書摔到了桌面上,轉身就走了。

  後來蔚嵐就不大見得到唐莫,直到戰爭結束,屠蘇城開始慶賀,她以元帥夫人的身份出席慶典,蔚嵐在台下,她在台上,兩人兩兩相望,各自心中作嘔。

  然後唐莫私下讓人傳信給她,今夜桓衡會出城點兵,讓她到府里來。

  蔚嵐笑了笑,她明白,唐莫要收網了。

  當天晚上,她如約翻進了桓府,開了窗戶,坐在了窗台上。她帶了溫酒,背靠著床,腳微屈著搭在窗台之上,腰間別著一把小扇,看上去風流又俊美。

  唐莫披了個袍子,跪坐在暖爐邊上,靜靜看著蔚嵐,眼中全是思慕與溫柔。

  「多日不見,」唐莫溫柔道:「郎君依舊風采依舊。」

  蔚嵐笑了笑,也沒搭話,酒瓶往外一扔,便跳了進來,順便貼心的關上了窗戶,抵禦風寒。唐莫給她溫了茶,蔚嵐坐到小桌對面,看她撩起袖子,露出瑩白的皓腕,給她倒茶。

  她是個很溫柔,又很聰明的女人,懂的揣摩人心,更懂得把握男人。哪一個男人,不是想要在溫柔鄉中纏綿?

  她的衣服很寬鬆,彎下腰時,能看到脖頸下的美景,蔚嵐匆匆一掃,差點一口茶噴出去,然而她忍住了,轉過頭去,感覺眼睛都快辣瞎了。

  活了快四十年,就這麼幾個月,就被一個女人不斷刷新著她的世界觀。

  而她,就是被這樣一個女人搶了男人。

  感情於她而言,向來是錦上添花,幾個月過去,她想得開,也放得下,然而她作為女子的尊嚴,卻從來不是隨意挑戰的。

  她不介意與他人公平較量,卻介意用這樣卑劣的手段。

  蔚家的女兒,從來容不得這樣的欺辱。

  想到這裡,她玩弄著酒杯,微微出神,等待著唐莫下一步動作。

  唐家的想法,她很清楚,他們需要桓衡,所以逼著桓衡娶了自己女兒,他們要的是桓衡作為桓家嫡子的身份,並不需要桓衡作為一個將軍。唐莫一旦剩下桓家的子嗣,他們可能也就留不下桓衡了。

  他們的布局裡,她蔚嵐是太大的阻礙。他們沒有本事直接殺她,只能用這樣的法子,離間她與桓衡。

  唐莫是個很聰明的女人,她一次次接近她,哪怕蔚嵐對她無意,可是只要抓住機會,她就能在桓衡心裡種下一顆猜疑的種子,例如那件大氅。更何況蔚嵐積極配合她,今日她來,大概是唐莫最後的謀劃了。

  蔚嵐是翻牆進的桓家,而這時候他們夫妻感情也已經很穩定了,她傳信給蔚嵐,並沒有留下任何信物,而桓衡今日出城點兵,更是蔚嵐建議的。

  如果桓衡是個正常的男人,今日蔚嵐是說不清楚的。

  蔚嵐知道她的打算,她靜靜等著唐莫,她不動,唐莫也忍不住有些焦急了,主動道:「夜深了,世子還不休息嗎?」

  「哦?」蔚嵐挑了挑眉:「在這裡休息?」

  唐莫紅了臉,蔚嵐捏起她的下頜,觀賞著她:「唐小姐,你想怎麼休息?」

  唐莫沒說話,閉上了眼睛,顫動著,拉開了衣衫。

  衣衫瞬間打開,裡面竟是什麼都沒穿的!蔚嵐微微一僵,聽唐莫顫抖著聲道:「還請郎君粗暴一些……切莫憐惜。阿莫……喜歡被強求。」

  蔚嵐:「……」

  嗯,然後她一面強上,唐莫一面哭喊不要不要,接著桓衡衝進來?

  蔚嵐將視線往上,也不知道該如何了。乾脆道:「唐小姐當初,就是這樣勾搭上我家阿衡的?」

  唐莫微微一愣,有些茫然睜開了眼睛蔚嵐將她一推,唐莫猛地跌了開去,急促咳嗽起來。蔚嵐靜靜看著匍匐在地上,有些嬌弱的女人,淡道:「走到今日,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不是桓衡,唐小姐也不必偽裝,你的心思我清楚,我今日來,也不過就是看一看唐小姐,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而已。」

  唐莫的咳嗽聲終於止住了,她垂著頭,沒有說話。此時此刻她也清楚明了,不必再偽裝下去。她乾脆拉上衣衫,端坐在了蔚嵐面前。

  她靜靜與蔚嵐對視,蒼白的面容上一片平靜,失去了柔弱的偽裝,她如一柄冰雪打造的利刃,鋒芒畢露。

  「阿衡被你唐家逼婚,卻從未想過報復你們,」蔚嵐給唐莫倒了茶,有些嘲諷道:「唐小姐一開始,便是想到的吧?」

  「既然敢逼婚,自然要有不讓阿衡記恨的方法。」唐莫面色冷淡:「魏世子既然知道唐莫的意圖,此時此刻還留在這裡,是做什麼?」

  「唐小姐大概不知道我與阿衡的關係,」蔚嵐笑了笑,雙手攏在衣袖中:「這桓府是我一手建的。」

  「我知道。」

  「這侍衛,也是我一手挑的。」

  唐莫沒說話,她從來沒想過,兩個男人,是可以互相信任到這樣的程度的。她一向認為,兩個有野心的人在一起,哪裡能夠如此信任?

  她心裡不由得有些發慌,面上卻一派平靜,蔚嵐端詳著她,這樣的唐莫,讓她終於有了幾分興致。

  「唐小姐如此女子,」蔚嵐嘆息了一聲:「為何要以這樣卑劣的手段,換取自己所需?」

  「我本也沒幾年好活,」唐莫嘲諷笑了笑:「能在活著時候為唐家鋪好路,何樂而不為?以阿衡的性子,他桓家的性子,阿衡羽翼豐滿,唐家早晚是要被他連根拔起的,我怎能看著我的父兄走到那一步?但若此刻阿衡死了,北方又必然大亂,不妨我成為阿衡的妻子,藉由桓家的實力,讓唐家興盛起來,而後為阿衡生下孩子,倒時,我也該去了。」

  說著,唐莫臉上有了一絲幸福的笑容,溫柔道:「那時候,阿衡能陪我一起走,我的一生雖然短暫,又有什麼遺憾呢?」

  她的孩子會成為北方的王,她唐家終於能成為北方的實際控制者,而她的愛人也陪伴著她一起死去。她唐莫,此生足矣。

  蔚嵐沒說話,她抿了口茶,輕嘆:「真是可惜。」

  唐莫明白了蔚嵐的意思。

  既然蔚嵐已經如此清楚她,自然早已做好了準備,她卻也不懼怕,淡道:「真是可惜。」

  說著,她舉起杯來,眼中全是欣賞:「魏世子果然技高一籌,唐莫佩服。」

  她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而後眼裡有了水光,卻是問:「可否問世子一句,我父兄,如何了?」

  「你父親猝死,」蔚嵐淡道:「現在,府里應該已經傳來消息了。」

  唐莫身形微微一晃。蔚嵐在她家的暗樁已久,幾個月來換著法子給唐老將軍下藥,唐老將軍前些時日就已經有了重病的徵兆,但是所有大夫都沒看出來,這是毒。日復一日累積,到今日,北方局勢一定,最後一次猛藥下去,便會以猝死終結生命,旁人也覺得,順理成章。

  「那,」唐莫沙啞開口:「我哥哥呢?」

  「南樓啊……」蔚嵐有些可惜:「他會知道你父親是桓衡派人所殺,會帶人殺上府邸來,被亂箭射殺於桓府門前。」

  唐莫沒說話,外面亂了起來。唐莫抬起頭,看向聲音方向,聽見唐南樓道:「妹妹!我要去見妹妹!」

  唐南樓是個衝動的性子,原來她父親就常說,可惜她不是男兒身。

  蔚嵐也是知道了唐南樓的性子,所以故意給他放了消息。唐南樓隱忍不發,桓衡找不到理由殺他,隨意處置一個將士,會寒了其他人的心。可是他卻直接帶兵攻打桓府,那就不一樣了。

  唐莫敢約蔚嵐來,必然是有什麼理由,算準了桓衡會在他們相會時回來的,蔚嵐早在桓府門前布置了人手,等著桓衡回來。

  唐莫顫抖著身子,慢慢站了起來,蔚嵐摺扇一把搭在她的肩上,也就是那一刻,蔚嵐看見周邊銀光一閃,幾百根針居然同時從唐莫袖間沖了出來!蔚嵐身形一翻,那些針便全部扎在了牆上,而唐莫在做出這最後一擊後,身體再撐不住,一口血嘔了出來,趴在地上,低低喘息著。

  「魏嵐……」唐莫低笑起來,竟也不是是恨是惱,她慢慢抬頭,眼裡全是瘋狂:「如此趕盡殺絕……你真是桓衡一條好狗!」

  「還能耍耍嘴皮子,」蔚嵐笑了笑:「看來唐小姐覺得蔚嵐這份禮,送得還不算重。」

  外面傳來砍殺聲,有人疾步走了過來,然後一把推開門,便看到了一站一臥的兩個人。桓衡冷了神色:「你們這是做什麼!」

  「阿衡……」唐莫低泣起來,做著最後的掙扎:「魏世子突然闖進來……」

  「唔,唐小姐,」蔚嵐打斷她:「有一件事你大概不清楚,」她溫柔道:「我只喜歡男人。」

  唐莫微微一愣,片刻後,她猛地反應過來,大笑起來。

  「怪不得……怪不得……」她眼中帶淚:「原來你與桓衡,竟是如此齷齪的關係……原來你滅我唐家滿門,竟就是為此緣由!」

  桓衡靜靜看著她,眼中一片冰冷。

  外面傳來唐南樓的痛呼聲,一聲一聲叫著唐莫的名字。桓衡踩著那個聲音,來到唐莫面前。

  「給我一個理由。」

  他開口,冷聲道:「你唐家如此逼迫我,我沒有想過報復。我甚至為你尋遍名醫,想要好好待你,唐莫,給我一個理由。」

  「阿衡,」唐莫冷靜下來:「我是唐家的女兒。」

  「可我是你丈夫!」桓衡猛地提高了聲音:「我是你的天,你嫁進我桓家,就是我桓家的人!你是什麼狗屁唐家的人!」

  「阿衡,」唐莫抬頭仰望他,目光冰冷:「無論男人還是女人,任何人,都只是他自己。沒有誰會是誰的天。女人一樣有野心,女人一樣可以拋棄丈夫,女人和男人,從來沒有什麼不同。」

  「對,我是女兒身,」唐莫撐著自己,慢慢站起來:「可我也有我的野心,我也有願望,有我的獨占欲。桓衡,你說你對我好,你說你原諒我,可是你問自己的內心,你把我當過人嗎?」

  「你的好無非是給我一個元帥夫人的位置,給我錦衣玉食。你以為我稀罕?」桓衡從未見過這樣的唐莫,她高傲仰著頭,大聲道:「我呸!我告訴你,桓衡,」唐莫高昂出聲:「我如你一樣,我喜歡你,便想獨占你,哪怕我只是一點喜歡,可我也容不得你喜歡第二個人。既然你喜歡了第二個人,便不要指望我全心全意待你,我註定要死,那你也不能獨活!」

  「你一個女人……」桓衡顫抖了聲,覺得面前人完全顛覆了自己對女人的認知:「你一個女人……」

  「女人又怎麼樣?」蔚嵐在桓衡身後冷冷出聲:「阿衡,女人和男人,從來沒有什麼區別。女人並不溫順,更不會僅僅只因為嫁娶,因為你占了她身子,便會死心塌地對一個人。」

  桓衡沒有說話,他呆呆看著面前的唐莫。

  許久後,他苦澀笑開。

  「我以為,你對我是真心的。」

  「我是。」唐莫固執看著他。誰說不是真心呢?她也不是,任何一個人都願意嫁的。

  「阿嵐沒有辦法為我放棄她的野心,沒有辦法為我留在北方。誰都想要一份全心全意的感情,阿莫,我以為你是的。」

  唐莫沒有說話,她捏緊了拳頭。桓衡笑了笑,眼裡全是酸澀:「我太自以為是,我給你賠不是。反正,我也沒有喜歡過你。」

  說著,他閉眼嘆息:「就這樣吧。」

  他似乎是累了,轉身離開。唐莫僵直站在那裡,仿佛是一隻孤鶴,驕傲又倔強。外面聲音漸漸安靜了,唐莫看著面前少年的背影,終於忍不住開口:「桓衡,」少年頓住步子,她仿佛是報復一般,大笑起來:「我懷孕了!」

  桓衡沒說話,他累極了,他什麼話都已經說不動了。而

  他低低應了一聲嗯,便走了出去,蔚嵐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這一年冬天最大盛大的一場雪開始落下了,他們站在長廊之上,看著冬雪飄然而落,裡面的女人,終於爆發出了劇烈的哭聲。

  桓衡靜靜聽著,看著那冬雪飄落而下。

  「阿嵐,」他閉上眼睛:「你能不能,抱抱我?」

  蔚嵐沒說話,沉默片刻後,她伸出手,將他抱進了懷裡。

  桓衡閉著眼睛,聞著她身上的薰香。

  「阿嵐,」他低啞開口:「我並不難過。」

  「怪我嗎?」蔚嵐有些無法確定。

  「沒有怪你,」桓衡將她攬在懷裡,慢慢道:「你從來,都是為為我好。可是我總是太貪心了,我總希望有一個人,她能全心全意,將我看作她生命里的唯一。我希望你永遠停留在這片刻的時光里,一直對我好,我希望你永遠不要離開。」

  「可是你不會允許,」桓衡的眼淚落到蔚嵐脖頸里:「你有你的野心,你要名留青史,手握實權。你不可能一直只像桓衡十歲到十六歲時光里的那個蔚嵐一樣,只為他好。你心裡裝著那麼多東西,你到北方來,並不是僅僅只因為我是桓衡,但我到南方去,卻僅僅只是因為,你是蔚嵐。」

  「阿衡……」蔚嵐聲音沙啞,桓衡抱緊了她,急促道:「你別說話,你別開口!」

  「你聽我說……就這一次,最後一次,」他帶著哽咽出聲:「那天晚上,我拼命想你。我等了你好幾天,我心裡想,你給我一個回應,你肯定一次,那我不娶唐莫,我就等著你。我這一生,都不娶妻,不生子,你在南方,我就等著你,你偶爾來看我一次,我這一生,就夠了。」

  「只要你喜歡我……」桓衡哭出聲來:「阿嵐,只要你喜歡我,只要你如我在意你一樣,在意我。」

  「可是你沒有給我回應。」

  「可是我只有一個人。」

  「可是那時候你在華州,你還在和謝子臣在一起。」

  「我只能告訴自己,不要有退路,不能有退路,我不能再這麼等著你的愛情了,蔚嵐。我要成長為一個比你更強大的人,我要配得上桓家的血脈,我要在任何時候,無論何時,想要,都能拿到我想要的東西。你接受,不接受,愛我,不愛我,你都是我的。我不需要你的愛情,我只要,你生死與我在一起。」

  「蔚嵐,」桓衡慢慢張開了眼睛:「我愛你。」

  也就是那一瞬間,蔚嵐猛地覺得不對,想要抬手,卻就覺得頸間一涼,竟就這麼昏死了過去!

  桓衡抱著懷裡的人,蔚嵐的暗衛立刻跳了出來,與此同時,桓衡的暗衛也跳了出來。

  廝殺聲中,桓衡將懷裡的人打橫抱起。

  她那麼輕,那麼纖細,和他記憶里那個無所不能、高大俊美的哥哥,一點都不一樣。

  他面色一片冰冷,穿過長廊,推開了一個房間,然後扭了一下一盞鐵燈,露出一個黑暗的房間。他將蔚嵐抱進房間裡,關上了石門,點燃了燭火。

  這個房間裡隔絕了所有的聲音,安靜得仿佛與世界隔離,桓衡面上一片溫柔,他將蔚嵐放到床上,然後將床上的鐵鏈拷在了她的手上。

  他沒敢觸碰其他,他覺得如今的自己,是如此齷齪骯髒。

  她會恨他吧?

  可是,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這樣愛她,當他收到他在華州和謝子臣在一起的消息,當他看著她和謝子臣不斷書信往來,當他知道她和唐莫交往,他多少次,都想殺了他們。

  可是他都忍耐了下來。

  他藏著自己的爪牙,聽她傾囊以授,悄悄的接管了桓家的勢力,在一次次戰場上出生入死,收穫了一堆兄弟。他四處安插人手,清楚知道她和唐莫所有盤算,他靜靜看著她們互斗,裝作什麼都不知曉,默不作聲。

  他知道她要南回,他沒有阻攔,也沒有乞求,他只是在前幾天安靜射殺了那隻傳信給謝子臣的蒼鷹,將她派出去的所有人都攔截了下來,然後不斷告訴唐莫蔚嵐有多好,蔚嵐要他做什麼即將傷害唐家的事,催促唐莫提前動手。

  緊接著她為他出手擺平了唐家,拔了北方最後一顆釘子。

  一切就該結束了。

  北方安定了,阿嵐該留在他身邊了。

  桓衡溫柔注視著蔚嵐,內心有一種奇異的幸福感,他想去碰碰她,又有些不敢,就只能是注視著她,躺在她的身側,感覺像很多年前一樣。

  蔚嵐睜開眼睛的時候,便感覺到了手上的鐵鏈,她轉頭就看見躺在身邊睡得安穩的桓衡,心裡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不由得冷了神色:「桓衡。」

  「阿嵐,」桓衡睜開眼睛,看見她醒了,竟也是不害怕,他溫柔道:「阿嵐,你醒了。」

  「你說你愛我,」蔚嵐冷笑出聲來:「就是這樣愛我的?」

  「是啊,」桓衡痴迷看著她:「阿嵐,我並沒有指望你愛我,」他不知道是告訴她,還是告訴自己,他抬起手,撫在蔚嵐臉上,帶著笑容道:「我啊,就只是希望,你活著在我身邊,死了葬在我的棺材裡。你愛不愛我,」他笑彎了眉眼:「不重要的。」

  「桓衡,」蔚嵐看著他,冷道:「你瘋了。」

  桓衡微微一愣,隨後道:「也許吧。」

  蔚嵐閉上眼睛,不再同他說話。

  桓衡看著她的模樣,想伸出手去,蔚嵐霍然睜眼,怒視他道:「滾!」

  她的目光冰冷得駭人,桓衡一時被她震住,片刻後,卻是笑了起來,滿不在意道:「阿嵐,兩個男人,又能做什麼呢?」

  「你敢碰我一下,」蔚嵐冷聲道:「那你就把我先抬到棺材裡吧。」

  桓衡愣了愣,嘆息出聲。

  「阿嵐,」他有些茫然:「有時候,我會想,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你。若是喜歡你,為何從來對你的身子,沒有半分興趣。我無數次夢見你,」他伸手撫摸她的臉頰,蔚嵐瘋狂反擊出來,桓衡一把截住她的手,她身上的內力早就被卸了,他抓著她,輕而易舉將她反手剪到身後,一手抬起她的下頜,冷聲道:「我不會動你,但你別逼我。」

  聽到這話,蔚嵐冷靜下來,不再掙扎,桓衡見她軟化,也放軟了態度,繼續道:「可是阿嵐,每一次夢裡,你都是女人。我夢見過無數次進入你的身體,你被我壓在下面,□□嬌喘,可是,夢裡的你都是一個女人。」

  「我這樣喜歡你,這樣想占有你,可是一想到你是個男人,」桓衡嘆息出聲:「我便覺得,無法對你做出什麼來。」

  「最好如此。」

  蔚嵐冷聲開口。桓衡低笑出聲來,他抱著她,覺得內心一片安寧。

  「阿嵐。」他溫柔開口:「就這樣,不管我是喜歡你,還是只是想獨占你,就這樣,我們過一輩子。」

  蔚嵐沒有說話,她給他靜靜抱著,默不作聲。

  從那天開始,除非有必要,桓衡每天都呆在這個小屋子裡,他把所有的公務都搬到了這裡來,每天都在陪著她。蔚嵐很平靜,一貫從容的姿態,只是卻仿佛是懲罰他一般,當他不存在。

  一天,兩天。

  時日久了,桓衡就開始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求個什麼,明明以為只要她在這裡,就可以不在意了。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她在他身邊了,他又想求得更多。

  他要的是那個會對他笑,會和他說話,會看著他的阿嵐。

  不是現在這個……

  不是目前這樣……

  他想求她對他笑一笑,於是越發卑微的對她,他所有想到的好的東西,都給她搬到身前來。可是她卻沒有看過一眼。

  而這時候,桓衡在盛京的探子回報,謝子臣來了北方。

  他在老鷹沒有回信幾日後,便察覺不對,立刻啟程到了北方,入了北方境地後,便消失不見了。這個消息讓桓衡感覺惶恐,他心裡害怕,便更是日日夜夜守在蔚嵐身邊。

  而蔚嵐默不作聲,桓衡開始和她說謝四的消息,她眼裡波動了一下,卻什麼都沒說,仿佛死了一樣。

  桓衡終於有些按耐不住了,有一日他喝得大醉,跌跌撞撞回到密室來。

  「阿嵐,」他去拉她,哭著道:「你和我說句話,你和我說句話好不好,阿嵐。」

  蔚嵐沒有言語,他上前來拉扯她的衣衫,蔚嵐一腳踹開了他,冷聲道:「滾!」

  桓衡愣了愣,片刻後,他呆呆看著她道:「阿嵐,你是不是很噁心我?很討厭我?很恨我?」

  蔚嵐依舊沒有說話。桓衡酒醒了大半,站起身來,點頭道:「好,我走。」

  他轉身離開,蔚嵐突然出聲:「給我把琴。」

  桓衡欣喜回頭,卻見那人又閉上了眼睛。

  第二日,他給她找了把古琴,歡喜道:「阿嵐,你先湊合著用,我明日給你找一把更好的。」

  蔚嵐沒說話,她當他並不存在。

  又過了些時日,送著桓松去藥王谷的若水回來了,帶回來桓松在藥王谷醫治好的消息,桓衡被屬下拖著,為此慶賀了一晚上。蔚嵐在密室里撫摸著古琴,然後打開了琴匣,用這些時日恢復的內力,切斷了琴弦,收進了袖中。

  而後她聽見密室門被人打開,她淡定回過頭去,便看見了一個女子。

  那個女子她認識,是桓松身邊那個被搶來的姬妾,若水。她見她出現在這裡,卻絲毫不覺得驚奇,若水笑了笑,卻是道:「魏世子近日可好?」

  「不太好。」蔚嵐勾了勾嘴角。若水上前來,將一把匕首,一包□□,一把鑰匙交給了蔚嵐,恭敬道:「世子受委屈了。」

  蔚嵐沒說話,若水是她的人,早在若干年前,她便知道,若水是要反的。

  她恨桓松,如果不是蔚嵐攔著,當年她就自盡了。蔚嵐一直也只是以防萬一,卻沒想過,真的有用得上若水的一天。她將東西收到了袖裡,卻是道:「桓松呢?」

  「我把他殺了。」若水眼中露出狠意:「我再不動手,他就要病死了。我一定要讓他死在我手裡……」

  「那,恭喜了。」蔚嵐抬起頭來,靜靜看著若水。她活不長了,蔚嵐知道。蔚嵐嘆息了一聲,淡道:「珍重。」

  若水紅了眼眶,這是這裡唯一對她好過的人,這位公子,如此溫柔體貼的一個人。在她自盡那個風雪夜,她將她從水裡拉回來,將外套披到她身上,將匕首遞給了她。

  「死算什麼本事,就讓那羞辱你的人白白活著?!」

  她為了報答她,這才拖了這麼多年。

  如今大仇得報,她的恩情也已經還盡,是到告別的時候了。可也不知道怎麼的,若水就覺得眼中有些酸澀,忙低下頭,沙啞聲道:「世子可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我有兩件事,」蔚嵐摸著袖中的匕首,那是當年她給她的:「第一件,你幫我聯絡城中張家鋪子的張順,告知我的情形,他會知道怎麼做,然後告訴他,我將在明日卯時動手,讓他來接應。」

  「世子如何知道時辰?」

  這裡根本沒有任何光亮,蔚嵐笑了笑:「此時可是戊時?」

  「世子如何知曉?」若水露出詫異來,蔚嵐卻是看了牆角一眼,淡道:「我自打進入這裡,就用計數計時。」

  二十七天,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心裡默念,她的睡眠一直十分穩定,每一日都是固定的三個時辰。然後她不說話,不理會桓衡,就是害怕打斷了這樣的計時。

  她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

  而在此之前,她做足了充分準備。

  「世子真是聰慧。」若水由衷讚嘆,蔚嵐點點頭,卻是看向她,同時在心裡記著時間道:「第二件事,是關於你的。」

  「請世子吩咐。」

  「若能活下去,」蔚嵐嘆息了一聲,眼中全是誠懇:「請務必活下去吧。」

  若水愣了愣,卻是笑了。

  「有世子這句話,若水便是死了,也是無所謂了。」

  兩人商量了具體事宜後,若水便退開了。夜裡桓衡跌跌撞撞回來,趴在她身邊喊:「阿嵐,我回來了,我好想你。」

  蔚嵐睜著眼睛,一言不發。

  她一直保持清醒,數到了卯時。而後,她用若水的鑰匙打開了自己的鐵鏈,接著抱住了桓衡。在桓衡還沒清醒時,就點了他的穴道。

  而後她才輕聲喚:「阿衡。」

  桓衡清醒了,在她點穴的時候,他就睜開了眼睛。他心裡全是惶恐,他知道,他等了這麼多天的結局終於要來了,阿嵐要走了。

  他知道他留不住她。

  在守著她這個過程里,他早就知道了。

  「阿嵐……」桓衡顫抖了聲音:「別走……別離開我……」

  「阿衡,」蔚嵐輕聲嘆息:「我走了,你要當個男子漢。既然選了這條路,就好好走下去。」

  「阿衡,」她用手觸碰他的眉眼,眼裡全是溫柔:「有些話,我必須是要同你說清楚的。這些年,的確是我太過寵你,導致你沒有能力應對這一切,我的確有錯。可是阿衡,若我是你,我卻不會將責任推卸在他人身上。」

  「沒有誰該對你好,沒有誰該對你的人生負責,你錯了,那就是做錯了。做錯了沒有人會幫你承擔這份責任,除了你自己。所以日後,你要學著承擔責任,而不是推卸責任。」

  「我曾經嬌寵你,那時候,我是想寵你一輩子的。所以我不需要你做什麼,你任性,天真,這都無關緊要,因為我會寵著你。所以你身為桓家嫡子,卻不顧自己家族來到盛京,成為皇帝的質子,如此不顧家族,不顧他人,我沒有怪你;所以一直以來你做事從來不考慮別人,我也沒有怪你。」

  桓衡的眼淚落了下來,他咬著下唇,渾身顫抖。

  他想擁抱她,想留住她,可他做不到。

  其實什麼都沒變過,哪怕他如今穩坐北方,他在她面前,卻似乎都一直是那個需要她護著的少年。

  她在燈火下看著他,眼裡有了嘆息:「可是阿衡,當你選擇留在北方,選擇娶唐莫的時候開始,那你就是選了另一條路。那我就得教你如何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沒有人會寵你,相反的,是你得去護著別人。一個桓家的嫡長子,一個天下兵馬大元帥,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關係著千萬人的性命。做錯事了,首先要想自己做錯了什麼,如何避免。」

  「你要去尊重別人,阿衡,」她撫摸著他的眉眼:「如果你愛我,愛情不是這樣的。」

  「我喜歡你,可我沒有想過斬斷你的臂膀,沒有想過要把你鎖起來。我給你選擇,你要是願意跟我去南方,那我守你一輩子,如果你要是留在北方,我也願意永遠當弟弟。」

  「桓松是好將軍,可是他的一生並不幸福。你知道你的母親是怎麼死的嗎?她並不是難產死的,如果你去調查過,你就知道,你的母親在剩下你後,試圖刺殺你的父親,被你父親親手殺死。」

  「你想殺了我嗎?阿衡。」

  桓衡滿臉震驚看著蔚嵐,蔚嵐注視著他,如同注視著一個孩子。

  「阿衡,」她撩開他的頭髮,看著他明亮的眼:「你穿紅衣服,一點都不好看。」

  「我還是愛那個穿著黑色衣服,抱著刀,一直跟在我身後,叫著我阿嵐的阿衡。」

  「阿衡,」蔚嵐彎起眉眼,眼裡帶了淚光,她低下頭,親了親他的額頭:「我走了。」

  阿衡,萬水千山,此後,大概再無歸期。

  我知道你要成長,你要長大,你會成為一個將軍,頂天立地。

  阿衡,我祝你安好。

  再見。

  蔚嵐從容起身,往外走去。桓衡僵持不動,眼淚滑落下來,他低嗚出聲,直到那人腳步聲徹底消失,他終於壓制不住,嚎啕大哭。

  外面傳來刀劍之聲,他終於能夠動彈,彎曲了身子,抱住自己,一聲一聲,痛哭出聲。

  「阿嵐……」他終於知道,自己失去了多麼重要的東西,終於知道,自己有多麼幼稚軟弱。

  她以為他責怪他,可他哪裡是責怪她,他責怪的,從來都是軟弱無能的自己。

  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一路跌跌撞撞,誰說什麼,他聽什麼。

  他這樣愛著她,愛得倉皇失措。

  他不惜一切想要的得到她,可卻終於明白,這樣的方式,永遠留不住那個人。

  他哭聲漸弱,外面終於有人尋了過來,聽到他的哭聲,一時有些籌措,片刻後,終於咬牙道:「少帥,有急報。」

  桓衡聽到聲音,收住了哭聲,會用少帥的,都是桓家嫡系,許久後,他終於道:「說吧。」

  「元帥……去了。」

  裡面沒有聲音,片刻後,桓衡從屋子裡走了出來。他身著黑衣,衣冠整齊,面色從容平靜。

  「怎麼去的?」他似乎毫不意外,那人道:「是一個叫若水的侍妾殺的,我等已將她看押。」

  「父親的屍骨呢?」桓衡往外走去,那人道:「在路上。」

  桓衡點了點頭,走到屋外,便有人向他報告蔚嵐逃脫的消息。他翻身上馬,帶著人疾馳而去。他心中有許多想要訴說,仿佛是到了少年時。

  那年蔚嵐生日,他從戰場上下來,想及時將禮物交給她,於是他一路狂奔了一夜,帶著鮮血在凌晨趕到蔚嵐面前。

  這一次也一樣,他快馬加鞭,終於趕到了蔚嵐面前。

  她離他很遠,正瘋狂朝著江面一葉扁舟而去,那扁舟之上,神色從容站立著一個黑衣青年,他面冠如玉,雙手攏在身前,靜靜等候著那個駕馬而來的白衣身影。

  蔚嵐廣袖獵獵而響,桓衡站在遠處山丘之上,大吼出聲:「阿嵐!」

  蔚嵐霍然回頭,便看見那黑衣少年,腰懸長劍。

  「阿嵐,我聽你的話!」

  風中是他的聲音,蔚嵐看著那人明亮的眼,聽他道:「他年,我必南下尋你!」

  蔚嵐不由得笑彎了眉眼,風聲在身邊呼嘯而過,她揚聲開口:「好!」

  扁舟上的人皺了皺眉頭,而後便看那白衣來到身前,一躍上了舟上。

  岸邊士兵被勒令停住腳步,看著那兩人相攜立在舟上,翩然而去。桓衡的目光一直停在蔚嵐身上,謝子臣抬眼看過去,桓衡卻是冷笑開來,從旁邊拿了弓箭,彎弓便是朝著蔚嵐射了過去,一連三箭,蔚嵐背對著桓衡登船尚未發現,謝子臣面色一變,將蔚嵐往身後一攬廣袖一拂,叮叮甩開兩箭,第三箭就直接扎進了腿上。

  蔚嵐一把扶住無法站穩的謝子臣,眉頭一皺,便聽桓衡朗笑開來,將弓往旁邊一扔。

  蔚嵐微微一愣,而他注視著蔚嵐,張了張口。

  船慢慢遠了,天亮起來,湖面泛著霧氣。

  那黑衣少年一直看著她,仿佛這一眼就是錯過,目光溫柔而明亮,他似乎說了什麼,可她沒有聽見。

  然而周邊人卻知道。

  他說——阿嵐,再見。

  阿嵐,我會如你所言,我不會再軟弱,不會再偏執,不會再推卸責任,不會再優柔寡斷。我會成為北方真正的主人,然後再次南下,尋你。

  你無法在北方實現你的報復,沒有關係,我到南方去。

  我會比我父親做得更好。

  我會有權勢,我會有榮耀,我會有聲望,我會親自到南方,讓陛下賜下九錫,成為這個帝國無冕之王。

  我們會是一生的對手,也會是一生的盟友。

  阿嵐,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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