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桓衡沒有追上來,蔚嵐和謝子臣坐在舟上,也就不顯急迫。思兔閱讀sto55.com

  桓衡那一箭沒有扎到謝子臣動脈,蔚嵐將謝子臣扶進船艙里,白芷和謝銅在外面划船,謝子臣蒼白了臉色靠在船艙上,自己按壓著傷口,蒼白了臉色。

  他面容一片冰冷,似乎有了一個極不好的回憶,手微微顫抖,仿佛是在害怕什麼。

  蔚嵐迅速從一旁的巷子裡翻出了藥物和繃帶,謝子臣是有備而來,早就做好了她會受傷的準備,結果她倒沒什麼事,他卻被人扎了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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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箭扎在謝子臣的腿側,鮮血直流,蔚嵐也來不及多想什麼,直接用刀劃開謝子臣的褲腿,露出他纖長白皙的腿來,他的腿修長筆直,肌肉分布合理,沒有一絲贅肉,看上去就知道手感一定很好。

  蔚嵐被這美景弄得僵了僵,隨後垂下眼眸,立刻將腦海中的綺念給驅逐了出去,然後將箭折斷後,接著在旁邊撒上了止血的藥物。

  箭矢她不敢亂拔,然而謝子臣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箭,便道:「只是在肉里,沒碰到經脈,拔了吧。」

  謝子臣一向是個不做沒把握的事的人,蔚嵐便聽著他的吩咐,用繃帶繫緊了兩邊,然後按住了傷口,她忍不住抬頭,有些為難道:「子臣,會有些疼。」

  謝子臣面不改色,淡道:「拔。」

  蔚嵐立刻動手,出手又狠又快,箭矢帶著血肉出來,鮮血濺在她的臉上,仿佛是冬日雪梅落在她眉目之間一般。她迅速撒了止血的藥,見傷口果然沒有大範圍流血,便又用酒清洗了傷口,而後將傷口包紮上。她怕他疼,就生生沒敢多看他的表情一眼,只是強撐著冷靜迅速做完了一切,這才抬頭看他。

  這個過程有多疼,蔚嵐清楚知道,然而面前人卻是一聲沒坑,甚至神情都沒變過,蔚嵐看向他,不由得有了幾分憐惜。

  你看這個人,和桓衡真是一點都不一樣。

  桓衡會撒嬌,會哭泣,會將他所有開心的不開心的叫嚷出來,然而這個人卻從來都是把所有東西藏在心裡,合著血吞進肚子裡。疼不疼,難不難過,她都不能知曉。

  她靜靜注視著他,謝子臣看著面前人的目光,忍不住伸出手去,抹開了她臉上的血痕。她的肌膚如玉一樣,他的手碰上去,就不忍離開。

  她去的時候還下著夏雨,如今連冬天都快過去了。

  她瘦了許多,容貌越發姝麗美艷,若不是那一份女子難得的疏朗之氣,怕無論是誰都要將她錯認成女人去。他日日思念著她,在夢中記掛著她,他是不大清楚那門子事的,上輩子清心寡欲,也不過就是道聽途說,這輩子卻在她走之後,像個少年人一樣翻了無數圖冊。

  他也不是很清楚男人和男人之間具體怎樣,也就是聞說過一兩次,後來也是看了畫冊明了。大概因為他雖然愛著她這個人,卻只能對女人有反應,所以哪怕看了畫冊,夢裡也難有最後一步。

  可是他可以親吻她,可以擁抱她,可以細細吻過她身上的每一寸,他愛她的所有。

  這世上再沒有這樣完美的人,讓他魂牽夢縈,無法放手。

  他的眸色漸深,蔚嵐瞧著對面的人,一時也不由得愣住了,半年沒見,他又長高了,已有了一個青年男子的模樣,身形高瘦,稜角分明。他似乎是有些憔悴,仔細看才看出來,眼角下有些烏青,她說不出他的眼睛裡有什麼,仿佛是海一般,讓人沉陷下去,竟就忘記了掙扎。

  他摩挲著她面上的肌膚,指尖就仿佛帶了某種魔力,明明他也不是什麼艷麗勾人的長相,但就這麼冷冷清清的樣子,眼裡全是不知名的、看不清的欲望,仿佛是狠狠壓著的野獸,緊盯著她,合著炙熱的手指上的繭子,摩擦過她的皮膚,撩起陣陣火熱,就讓人覺得分外難耐了。

  她腦子裡一時也就是空白的,船艙里的光線昏暗,那個人慢慢靠近過來,仿佛是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來到她面前,將呼吸與她纏繞在一起,然後一下一下,輕輕吻上她的額頭,面頰,脖頸,帶來陣陣酥麻。

  蔚嵐呼吸有些急促,她想起這半年來,他一封又一封的信。

  理智告訴她,是該推開的,可是她也不知道是怎麼的,在他第一個吻落下來時,仿佛有什麼思念從咆哮著從心裡爬了出來。

  那人低喃著她的名字,抬起她的下頜,然後吻上她,將那火熱又柔軟的舌頭探進她的唇齒里,攪弄著,發出嘖嘖水聲。

  兩人的呼吸都有些重了起來,他克制著自己的力道,握著她的雙肩,怕捏疼了她。眸色卻越發深了起來。蔚嵐放任中又帶了幾分克制,她理智漸漸回歸,在她即將推開他的前一刻,他仿佛已然察覺,猛地就將她往前一拉,就死死抱在了懷裡。

  「別推開我,阿嵐,」謝子臣抱著那個人,讓她靠在自己的肩頭,自己幾乎是整個人環住了她,將頭埋在她的頸間,沙啞道:「阿嵐,讓我抱抱你。」

  「子臣……」

  蔚嵐一時有些慌亂,她也不知道該不該推開這個人。一段感情剛剛結束,她並不想在這個階段,去開始另一份感情。

  她不想辜負誰,因為她被辜負過。

  以前的時候,她總覺得,感情就是生命中一件很淡的、很難有什麼太大傷害的事。金錢可以彌補,權勢可以彌補。所以她曾經風流一世,肆意妄為,她享受男人們愛戀仰慕她的目光,她與那些男子周旋,在興致缺了之後,贈送他們金銀和未來。

  缺錢的,她給他們萬貫家財;

  缺權的,她給他的姐妹高官厚祿;

  年紀大些的,她讓他們自己挑選,幫他嫁進他們心儀的人家。

  她自問,與她風流一度的男人們,她都沒有虧欠他們,都是照顧到的。

  謝子臣將她給他代表著自己手中商鋪和暗衛的令牌摔在地上說他不稀罕的時候,她覺得不過是謝子臣的自尊心,直到桓衡傷了她,她才明白,原來一份感情,真是是會傷人心的。

  過去那些男人會不會傷心,她並不知道,然而對於謝子臣,除了感情,她的確無法用任何東西,彌補他的心。

  所以她不敢再招惹,更不敢肆意妄為。哪怕一時被他美色所惑,她也該及時阻止。

  她思索著,慢慢冷靜下來,給他抱著,卻是道:「子臣,你先好好休息,我給你倒些水。」

  說著,她便要起身,謝子臣卻是看穿了她的念頭,一把按住她道:「你怕什麼?」

  「子臣……」蔚嵐嘆息出聲:「我不是怕你,我只是覺得,你我兄弟,做這些,不大合適。」

  謝子臣沒說話,片刻後,他放了手,淡道:「我不碰你了,你放心。」

  蔚嵐:「……」

  她一個女人怕他碰她?!!她是不想占他便宜!

  蔚嵐一口氣悶在胸口,一時竟是被這句話懟得什麼都說不出來。謝子臣也不再說話,靠在牆上,似乎是有些累了,昏昏欲睡的樣子。

  他也沒什麼靠的地方,船艙里沒有準備臥榻,他是個講究的人,不會隨便亂躺,蔚嵐看著他一副想睡又睡不好的模樣,掙扎了片刻,終於是嘆了口氣,坐到了謝子臣身邊,將他的頭往自己肩上一按,有些無奈道:「睡吧,一會兒就渡江了,我帶你去客棧里好好睡。」

  謝子臣應了一聲,片刻後道:「你同我說說這半年的事吧,我聽說你看上了一個女人。」

  蔚嵐:「……」

  「這女人挺好看的,聽說是北地第一美女,還嫁給了桓衡。你莫不是因此同桓衡起了齷齪?」

  蔚嵐咬牙:「你聽誰胡說八道的?!」

  「這事兒大家都知道,王曦來問我是不是真的。」

  蔚嵐:「……」

  想跳船,不想回去了。

  這一分鐘,她感受到了盛京各大世家暗樁的可怕,她覺得有些悲痛,只能解釋道:「我和那女人,沒什麼關係。」

  「嗯,沒關係,」謝子臣淡淡開口:「我已經讓人給她下毒了。」

  蔚嵐:「……」

  片刻後,她猛地反應過來:「她還懷著阿衡的孩子!」

  「那又不是你的孩子。」謝子臣有些不耐道:「你管他們。」

  蔚嵐一時說不出什麼話來,事實上,如果可以,她並不想傷害桓衡。

  桓衡在她心裡始終是個孩子,他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像一個孩子一樣,哭鬧任性。她寵他那麼多年,早已成習慣,他的選擇固然傷了她的心,可她對他的感情,哪怕沒了愛情,那麼多年的陪伴與教導,始終是刻在了骨子裡的。

  他一輩子,都是如他弟弟一樣的存在。

  「阿嵐,」謝子臣聲音虛弱,似乎是有些困了:「你在北方,有沒有想過我?什麼時候想起的我,你和我說說吧。」

  哪怕他知道她所有事,所有細節。可是很多事情,尤其是人心,他也是無法全盤了解的。

  蔚嵐沉默了片刻,她一向不擅長和人訴說自己的感情和內心,可是謝子臣在默默等待著她開口,她知道,如果她拒絕,謝子臣固然不會強求,但卻也會有幾分難過吧。

  他一直在努力靠近她,想要接近她,她的內心卻是築了高牆,她說沒有,她不告訴他,其實無形就是同他說,我心上的城門關得死死的,子臣,我不願意讓你進來。

  可是……

  她也並不是,真的那麼,不願意他進來。

  她和他之間,早已建立了一種奇妙的聯繫。如果說桓衡是她單方面寵愛他,那麼她與謝子臣,則是一種奇怪的依賴。她憐惜這個人,心疼這個人,卻也會在軟弱的時候,想起這個人。

  她從來沒有依靠過別人,然而穿越而來,卻三番兩次,在絕境之中,想起謝子臣。

  她閉上眼睛,輕輕嘆息:「想過的。」

  「想過很多次。」她有些無奈,每次老鷹來得晚了些,每次觸碰到與他相關的事,甚至於第一場冬雪、第一場秋雨,她都會不由自主想起這個人。

  「最想的一次……」她想起來從華州趕回去找桓衡,在唐莫房前站了一夜,自己發著高燒一個人強撐的時候。她細細說著那一次,沒有什麼修飾的話語,也未曾說過自己的內心,只是簡簡單單告訴他,她在路上遇到了一個人,讓她知道自己大概喜歡桓衡,於是她星夜兼程趕回了屠蘇城,卻得知桓衡在唐府,同唐莫行了夫妻之禮。於是她在門口等他,那一夜秋雨細密,風冷夜寒,那一夜晨曦甚早,劃破屠蘇城的雲霧時,美不勝收。然後桓衡指責了她,說今日一切,她有錯在先,她請求娶他,卻被他拒絕,而後她獨自回到府中,高燒不止,自己一個人將自己關在房裡,昏睡至清醒。

  她聲音平淡,謝子臣靠在她肩頭,仿若睡去,卻是暗暗捏緊了拳頭。

  蔚嵐淡淡說完,嘆息道:「在那時候,我第一次,如此想你。」

  說著,她伸出手去,將他的手從衣袖中拉出來,看著那緊握的拳頭,輕輕拂開,他閉著眼睛,仍她動作,沒有半分阻力,讓她打開了自己的手掌,然後放在了她的手心。

  「子臣,」她聲音帶了嘆息:「這樣會疼的。」

  「你想我做什麼?」謝子臣睜開眼睛:「那時候你想我,是想我過去,做什麼?」

  想他殺了唐莫,還是桓衡,還是平了北方?

  謝子臣心中全是戾氣,面上卻是不動聲色。蔚嵐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時候,就是想你坐在床邊,看看書罷。」

  「以前同你一起上學時,你總是讀書到夜深,有時候我睡了,你還亮著燈火。」

  「我用屏風隔著了,怕吵到你。」謝子臣開口解釋,聲音平淡,卻不知道為什麼,讓人從中聽出了幾分委屈。

  蔚嵐調整了一下姿勢,將手從他頸間穿過去,另一隻手放在彎曲著的腿的膝蓋上,環著謝子臣,心裡一片安寧。

  她聽出他的委屈,不由得失笑,又怕他知道自己察覺了他心思惱了,便壓著笑意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向心細的。那時候我就躺著,聽著你翻書的聲音,偶爾睡得迷糊,睜眼看看,就能看著你投射在屏風上的身影。」

  「那時候心裡很安定。」蔚嵐眼裡帶了些許自己都無法察覺的溫柔,她一下一下撥弄著謝子臣的發尾,感覺這個人依靠著自己,在自己身邊,她在北方所有情緒都突然消失了,仿佛一瞬之間,又回到在宮裡求學那一年。全都只是一些人生瑣事,少年風流。

  謝子臣似乎是累了,也沒有接話,蔚嵐見他睡了,也不知道怎麼的,就將他摟緊了一些,轉頭看著他的面容,輕嘆出聲。

  「我回來了,」她終於將這句話說出來:「子臣。」

  那個人沒有說話,蔚嵐靜靜注視著他,一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樣的心情,面對著這個人。

  她並不是不喜歡謝子臣的,她欣賞這個人,憐惜這個人,然而她卻把握不住,自己對他的感情是怎樣的。

  在沒有確定這份感情前,她不敢再多加回應,若他泥足深陷的時候,她才恍然悔悟,原來我並不喜歡你,這該是多麼傷人的事情?

  她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正午過後,他們終於到達了岸邊。謝子臣還在昏睡,蔚嵐小心翼翼將他打橫抱起來,放進了馬車裡。馬車裡終於有了臥榻,她將他放在榻上後,捲起車簾,同駕馬的謝銅道:「不著急趕路,你且駕車平穩一些,莫要擾到了你家公子。」

  謝銅愣了愣,便見那人又回了車裡,突然覺得,自家公子喜歡這個人,也不是沒有緣由的。

  昨晚蔚嵐一夜沒睡,謝子臣其實也是如此。他來到北方後,一直待在屠蘇城等待消息,而後白芷找上了他,接著若水回了屠蘇城,他的探子告知他若水殺了桓松一事,他本來是想以此事為要挾讓若水協助他救出蔚嵐,誰曾想若水就是蔚嵐的人。而後若水將蔚嵐的消息帶出,他就和蔚嵐的人聯手準備救人。

  忙碌了一夜,又中了箭上,謝子臣再剛硬也是熬不住睡過去了。蔚嵐給他蓋上被子,想了想,便靠在榻邊,也睡了過去。

  謝子臣睡醒的時候,蔚嵐就規規矩矩的靠在榻邊,坐姿端正,仿佛還是醒著一般。他不由得道:「阿嵐?」

  蔚嵐聽得喚聲,忙睜了眼睛,見到謝子臣坐在床上,便笑了笑道:「子臣醒了?可是餓了?」

  謝子臣見得她疲憊的神色,又捲簾看了看天色。已經是下午了,馬上就要進城,兩人補覺過後,也都餓了,謝子臣拍了拍床板:「坐上來吧,一會兒到了,我們吃了東西再睡。」

  不一會兒便入了城,謝銅去尋了家客棧,辦好入住後,便請蔚嵐和謝子臣下了馬車。謝子臣腿腳不便,蔚嵐本想抱著他上去,結果一聽這個提議,就變了臉色,冷道:「我不需要你抱!」

  說著,謝子臣就動作敏捷跳下了馬車,謝銅忙扶住了他,然後謝子臣面上一片鎮定,一瘸一拐就進了客棧。蔚嵐摸了摸鼻子,覺得面前這個人,也倔強得……挺可愛的。

  兩人先在大堂里用了飯,然後蔚嵐扶著謝子臣上樓,到了樓上,蔚嵐將謝子臣扶進房裡,轉頭同謝銅道:「好好照顧你家公子,我去房裡沐浴一下。」

  說著,她往外走去:「我的房間在哪裡?」

  「這裡。」謝子臣淡淡開口,蔚嵐頓住了腳步,回頭,看見那人端著茶,謝銅恭敬站在一遍。

  兩人似乎毫不心虛,蔚嵐反倒是心裡有點慌了,不大明白,為什麼就是去了半年,謝子臣怎麼越來越主動?

  她清咳了一聲,卻是問:「沒有其他房間了?」

  「有。」謝銅看了謝子臣一眼,艱難道:「公子說,沒必要。」

  蔚嵐:「……」

  過了片刻,她指了指床:「咱們兩個大男人擠這張床是不是小了點?」

  謝子臣淡淡掃了一眼足夠兩個人睡著滾的床榻,一副你眼睛瞎的模樣道:「你打算在上面怎麼滾?」

  「子臣,」蔚嵐憋了口氣:「我是為你的清譽著想。」

  謝子臣往旁邊一靠,淡道:「我沒什麼清譽。」

  蔚嵐:「……」

  「而且,」謝子臣提醒她:「我和你都睡了一年了,再睡一睡,我覺得沒有什麼區別。」

  怎麼沒有區別?!!

  那時候她打算娶他,現在不打算了!

  但這話蔚嵐說不出口,她轉過身去,打算自己去開房。結果謝子臣的聲音又傳了過來:「你的錢包在我這裡。」

  蔚嵐面色一變,摸了摸自己掛在腰上的錢袋,果然沒了!

  她轉過頭去,看見謝子臣手裡握著她的錢袋的繩子,錢袋還在他手中晃悠,蔚嵐憋紅了臉:「子臣,不告而取謂之竊。」

  謝子臣點點頭:「那你把我押送官府吧。」

  「子臣!!」蔚嵐終於憋不住了:「半年不見,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什麼樣子?」謝子臣將她的錢袋放到了袖中,雙手攏在袖中,一臉淡定的看著蔚嵐。

  「這麼……這麼……」蔚嵐找不到形容詞,謝子臣看著她的模樣,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蔚嵐對著外人,一貫是沒什麼脾氣的,只有在他面前,才會如此嬉笑怒罵。意識到這一點,謝子臣覺得,自己似乎又靠近了這個人一點。

  他很有耐性,也能把握好這個度,他會一點點侵蝕她的生命,步步緊逼的,靠近她一點點,再一點點。

  蔚嵐的話罵不出來,最後,她終於嘆了口氣,服軟下來。

  謝子臣都不在意,她一個女人,有什麼好在意的?

  蔚嵐搖了搖頭,出了門外,去找掌柜要了被褥來,回了房間裡,就放在了桌上。謝子臣看出她的意圖,皺了皺眉頭道:「你什麼時候和我這麼見外的?」

  蔚嵐有些尷尬,她也知道,在謝子臣眼裡,她就是個男人,兩個男人睡在一起,雖然沒什麼必要,但是睡了,也沒什麼。她這樣過分拒絕的舉動,實在是有些欲蓋彌彰了。

  她有些無力,她知道謝子臣是在一步一步試探她。從她假死那之後,謝子臣就在用這種方式,沉默著、假裝兄弟、假裝不在意,一步一步靠近她。她不說穿,他就為所欲為。

  她不能如此放任他。

  謝子臣瞧出她要說話,便讓謝銅出去,房間裡就剩下了他們兩個人,謝子臣淡道:「你要說什麼,便說吧。」

  「子臣,」蔚嵐嘆息出聲:「我知道你的意思。」

  謝子臣沒說話,一下一下摸著袖下的錢袋,垂下眼皮,等著她的後續。蔚嵐有些無奈道:「子臣,你……喜歡我吧。」

  謝子臣仍舊沒說話,算是默認了。蔚嵐將頭轉過頭去,看向窗外的鳥雀,艱難道:「可是子臣,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歡你,我不喜歡你,便不想騙你,更不想傷害你。你如此靠近我,我不能回應。若我回應了,最後卻發現我不喜歡你,這是對你的不公平。」

  「哦。」謝子臣淡淡開口:「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麼?」

  蔚嵐愣了愣,謝子臣卻是笑了,勾著嘴角,陰冷的面容隨著這一笑之間,竟是有了幾分艷麗。

  「你說的,你以為我不知道?」

  「當初你說你喜歡我,我便知道你不是真心。你對桓衡從來都是不一樣的,你不明白,我卻看得清楚。後來你說你不喜歡我,也是我意料之內。我所作所為,從來與你如何想沒有任何干係。」

  蔚嵐沉默下來,看著那人站起來。

  她忍不住上前去扶住他,他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盯著她道:「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知道你才剛剛離開桓衡,你怕你自己是把我當成了依靠,移情於我。你也才剛剛明白,感情是需要認真付出的,所以你害怕你傷害了我。」

  「我知道,」他強調,盯著她:「我都知道。」

  蔚嵐不敢轉頭看他,他也沒有逼迫她,反而是將她的手按在了他的胸前,她感受到手下溫熱的皮膚,整個人都隨著他灼熱起來。

  「可是我不在意,相反,阿嵐,我很高興。你終於懂得了感情,你也會認真對待一份感情,而不是像當年一樣,什麼都不懂就瞎撩。」

  「真是……對不住了……」

  蔚嵐有些艱難,這人的氣息太緊了,她竟然有些忍不住紅了臉。謝子臣看著她的模樣,低笑起來,他的笑聲啞啞的,聽著心都跟著酥了一半。蔚嵐皺眉抬頭,便看見他的笑容,他抬手撥了撥她紅著的耳垂,溫和道:「阿嵐,你真可愛。」

  蔚嵐:「……」

  「阿嵐,」他說著,整個人都鄭重起來:「你認真對待了這份感情,我何嘗不是認真?我喜歡你,想追求你,想對你好。實際上你並不討厭我,也並不想拒絕我,你會忍不住向我靠近,你也對我有□□……」

  「你矜持點!」蔚嵐忍不住了,謝子臣也有些不好意思,清咳了一聲,轉頭看著牆,故作鎮定道:「這是我的願望,你不喜歡我,我不勉強你。可是我喜歡你,也希望你不要阻止我。」

  「如果你的確對我有那麼幾分喜歡,阿嵐,」謝子臣看向她,目光中全是鄭重:「我希望你試著,接受我。可以不是現在,但是所有感情都是培養出來的。我們可以先在一起一段日子,你順著你的內心做,你不用怕傷害我,我不是桓衡,我自己清楚我在做什麼,也不會隨便將責任推卸給別人。這是我自己求來的,無論後面發生了什麼,哪怕你的確不喜歡我,那麼你我一拍兩散,我仍舊當你是兄弟。」

  蔚嵐沒說話,她聽著謝子臣的話。

  她不是一個少年了,她也經歷了一段感情了,她知道,她對謝子臣,也未必真的是無情。

  「若最後,我還是無法到達你期許的感情……」

  「那是我自作自受。」

  謝子臣直接打斷了她,而後道:「而且,我對你的期許,僅僅也只是,擁有過就好了。」

  「阿嵐,」他溫柔下聲音:「我看著你對桓衡,我是嫉妒的。我也希望,有一日你對我,能像對他一樣好。」,說著,他撫上她的面容,聲音裡帶了憐惜:「他從未對你好過,你對他好,養大了他,他終於學會了承擔責任,像一個男人一樣保護別人,但對象卻不是你。」

  聽著這話,蔚嵐苦澀笑了笑。

  難過嗎?

  自然是難過的。

  可是最難過的時光畢竟過去了,回想起來,也只是有那麼些,不甘心而已。

  「可是我不一樣,阿嵐,」他看著她的笑,一瞬間竟就有那麼幾分後悔了,不該說出這樣的話來。他將她攬進懷裡,嘆息出聲:「阿嵐,我是個男人了。我會對你好,也會保護你。」

  「子臣,」蔚嵐失笑:「我並不需要誰的保護。」

  「可是我想。」

  謝子臣直接開口:「你不需要,可我也想給你。」

  蔚嵐沒說話。

  這個人從來,都能這麼讓她無言中覺得自己溫暖到心裡。

  她也不知道怎麼,就覺得自己似乎無形中軟弱起來。她想,他們兩個人中,被寵壞那個,大概是她。

  她嘆息出聲,終於道:「好吧,隨便你。」

  「那你答應我,」謝子臣亮了眼睛,握著她的手道:「不要用理智去思考你我之間的事,順從你的內心。」

  蔚嵐挑了挑眉:「你確定?」

  謝子臣笑出聲來,卻是猜到了幾分:「你會做什麼?」

  看著謝子臣狹促的笑,蔚嵐本來想說出來嚇唬他的話權收了回去。扶著他坐下道:「我去叫人打水。」

  而後便出了門,吩咐白芷打水來。

  謝銅出去採購了,不一會兒,白芷打好了水,而後蔚嵐便有些尷尬了。沒有謝銅服侍謝子臣,蔚嵐也不可能讓白芷一個女人來。

  她想了想道:「要不再……」

  話沒說完,她一抬頭,便看見謝子臣已經在脫衣服了。

  蔚嵐:「!!!」

  「等等!」她連忙阻止:「子臣,還是等謝銅來吧!」

  「為什麼?」謝子臣皺了皺眉頭,他已經脫了外袍,抬起手道:「阿嵐,你扶我過去吧。」

  蔚嵐有些侷促,謝子臣軟化了神情,安撫道:「阿嵐,不要如此刻意侷促。就算我只是你兄弟,你扶我去洗個澡,沒什麼的。」

  可是我是個女的!是個女的!是個女的!

  把你看光了我就要娶……

  算了。

  蔚嵐突然有些無力的想起來,她豈止是把他看光了,他身上她都親過。

  想起那個混亂的一夜,蔚嵐有些絕望,她起身來,乾脆將謝子臣抱了起來,謝子臣也沒說話,由她抱在浴桶邊上後,蔚嵐扶著他的腰,轉過頭去,有些不自然道:「你脫吧,我不看。」

  「嗯。」

  謝子臣就算臉皮厚,多餘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由蔚嵐扶著,自己解開了衣衫。蔚嵐聽著聲響,哪怕刻意不看,卻還是紅了臉。

  不一會兒,謝子臣脫完了,他也沒好意思回頭,他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兩個男人,正兒八經的,一個扶一個洗澡,這么正經的事,氣氛為什麼這麼尷尬。

  「扶我進去吧。」

  謝子臣開了口。蔚嵐應了一聲,沒有回頭,扶著謝子臣上了小台階,步入了浴桶之中。進去後,蔚嵐終於得到了解脫,匆忙道:「我出去了。」

  「嗯。」謝子臣應了聲。

  蔚嵐趕忙走出浴室,給自己灌了兩口茶。

  裡面傳來水聲,蔚嵐也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就回想起她把謝子臣綁起來親那一晚上了。

  如今的謝子臣比當年更好看,更像個男人,更有魅力,簡直像個行走的人形□□,如果再綁一次……

  蔚嵐趕緊再灌了兩口茶。

  這時候浴室裡面又傳來了聲音:「阿嵐,來幫我一下。」

  蔚嵐:「……」

  她有點想摔杯子了,可是她更想進去看看,可是她是個正人君子……

  各種想法交織在一起,她還是走了進去。她艱難挪開了視線:「是要搓背嗎?」

  「嗯。」

  謝子臣閉著眼睛:「謝謝了。」

  蔚嵐僵硬地應了一聲,走到謝子臣身後,用帕子幫他搓背,她目不斜視,目光根本不敢落在面前這個人身上。謝子臣就感覺身後人給他搓著背,偶爾柔軟的手觸碰到他的皮膚。

  她的手很軟,很纖細,像個女孩子,比一般的男孩子保養得好得多,明明習武,卻沒什麼繭子。

  謝子臣想像著蔚嵐的手,突然就有點折磨了。

  蔚嵐沒有看他,也就沒有發現他的變化,謝子臣卻是紅著臉,將自己在水裡埋得深了些。

  過了許久,謝子臣終於洗完了,蔚嵐現在習慣了很多,可以冷靜扶著他出浴桶,然後等他穿上衣服。

  搞完這些,扶著謝子臣睡下以後,蔚嵐讓白芷打了水,自己迅速洗了個澡。謝子臣躺在床上,背對著她,聽著水聲潑灑,仿佛是濺在自己心上一樣。

  他有些焦慮,也有些煩躁,翻過身去,就可以看到屏風後的影子。

  她的身骨纖細,從屏風上看,她拿著水瓢將水從自己身上淋下來。謝子臣呆呆看著,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幾分。

  他一瞬間恨不得自己是那水珠,能夠滾落在她身體之上。他忍不住握住了自己,看著那身影,壓抑著聲音,就像多年前,一起求學的日子一樣。那青澀又微妙的少年時光,讓他忍不住越發淪陷,他怕她察覺,隨意抓了一件衣衫,那人似乎隨時會出來,他越發緊張。

  他敢親她,敢擁抱她,覺得那是很美好的觸碰和動作。可是這些卻讓他覺得,蔚嵐若是知道,怕是會覺得噁心,覺得他齷齪的。

  許久後,蔚嵐從浴室中站了起來,燈火下,屏風上,她的線條柔軟而美麗,謝子臣腦中瞬間一片空白,竟就想起了那年祭祀舞,她女子的模樣。

  他突然頓住了動作。

  他突然,那麼想擁抱她。於是他停了下來,翻過身去。

  蔚嵐擦乾了身子,按照慣例檢查了自己的裝備,喉結、繃帶、護心鏡,而後,她終於安心也上了床。

  她覺得謝子臣說得對,其實她並非對他無意,既然謝子臣不在意,那麼她也無需刻意。緣分這一件事,來或者去,都不必強求。

  床上的人好像睡得很熟,房間裡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奇怪的氛圍,她壓下心裡的疑慮,怕他醒了,小心翼翼吹了燭火,然後放下床簾,接著上了床。

  剛躺上床,那個仿佛是熟睡的人突然就動了手!

  一把將她按在身下,雙手剪在背後,和當年她中了□□突襲他的模樣一模一樣!

  他身體火熱,蔚嵐腦子一片空白,謝子臣在夜色里,靜靜注視著她。

  「阿嵐,」他壓著她,附在她耳邊,而後蹭了蹭她的臀道:「怕不怕?」

  感受著身後抵著的東西,蔚嵐人生第一次失了風度,有罵娘的衝動。

  「謝子臣……」蔚嵐咬牙切齒開口:「你給我滾……」

  話沒說完,那人就低頭吻了下來。

  那吻又溫柔又強勢,蔚嵐逐漸軟了身子,喘起粗氣來。謝子臣忍不住放了絞著她的手的手,反而將一隻手環在她腰間抱緊她,一隻手捏著她的下頜,迫著她抬頭吻著他。

  兩人吻了許久,覺得唇齒都有些痛了,蔚嵐氣勢洶洶看著他,怒道:「給我滾下去!」

  「你怕什麼?」謝子臣低笑起來:「我又不會真的上了你。」

  看了那麼多理論,卻還是沒有這樣的勇氣。

  蔚嵐冷笑起來。

  上了她?到時候誰上誰還不知道呢。吃虧的也是他,她還怕了他不成?

  如果不是想著怕暴露身份,就謝子臣這個樣子,她早就把他按在床上幹了,還容得他放肆?

  蔚嵐調整著呼吸,慢慢冷靜下來。

  「下去。」免得她動手。

  察覺到她的不耐,謝子臣嘆了口氣。

  「阿嵐,」他看著她,眼裡滿是溫柔:「再親一個好不好?」

  蔚嵐:「……」

  謝子臣看著她的神色,便低下頭去,這一次,吻得溫柔纏綿,他將十指插入她的十指里,輕叩著,不忍放開,蔚嵐顫動著睫毛,同他的舌頭纏繞在一起,被他細細密密親吻。

  外面是鳥雀的聲音,是人聲,但是她卻覺得天地都是安靜的,內心是飽滿的。仿佛有種額外的溫柔,充盈在她的心裡。她說不上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就是覺得,時光仿佛停滯在這一刻,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

  和桓衡在一起的日子,她總是要想很多,總是像一根緊繃的弦,死死繃著。因為她要立著。她這輩子,上半生是蔚家的家主,撐著那個家族,位高權重,也承擔著相應的責任與負擔。

  這輩子是長信侯府的世子爺,她從來都是寵著別人,護著別人的那個人。

  然而唯有身邊這個人,他在的時候,她能徹底放下心來。

  他的吻如此甜美,讓她欲罷不能,她隱約間聽見他的聲音,他沙啞著呢喃。

  「阿嵐,我真的,好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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