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蔚嵐一面打馬往前,一面抽著冷氣。思兔閱讀sto55.com旁邊染墨瞧著,擔心道:「世子,您還好吧?」

  「別說話,」蔚嵐吸著冷氣:「我疼。」

  「世子……」

  染墨話沒說完,馬突然打了個趔趄,蔚嵐屁股被這個動作一激,手不自覺捏緊了韁繩,驚了馬,馬高高躍起,蔚嵐手中不穩,在染墨驚叫聲中,猛地滾了下去。

  「世子落馬了!!」旁邊人驚呼起來,蔚嵐眼前一黑,覺得,不好,大叫了一聲:「攔謝子臣!」。

  蔚嵐落馬的時候,另一邊,言瀾被謝子臣綁得嚴嚴實實的關在馬車裡。

  謝子臣坐在對面看著奏摺,言瀾瞪著他道:「謝御史,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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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子臣抬眼看了他一眼,眼中滿是不耐:「押送你到大理寺去。」

  「你這樣做,魏世子知道嗎?!」言瀾提高了聲音,謝子臣將奏章往手邊一砸,怒道:「你還敢和我提她?!你知道你惹了多大麻煩嗎?!」

  言瀾冷笑出聲來:「我為我父親報仇,也是惹麻煩了?魏世子義薄雲天,和你這種狗官哪裡能一樣?」

  聽到言瀾的話,謝子臣氣得笑出聲來,他覺得自己和這種傻子沒有什麼計較的必要,撿起奏章來,重新開始看奏章,言瀾上下打量著謝子臣,突然道:「謝御史,你是不是喜歡魏世子啊?」

  「閉嘴。」

  「那你就是喜歡,你這麼著急押送我過去,是不是怕魏世子看上我?」

  「閉嘴。」

  「謝御史……」

  謝子臣二話沒說,直接卸了言瀾的下巴,言瀾痛得抽氣,怒視著對方。謝子臣重拾奏摺,覺得世界安靜了很多。

  馬車眼看著快到大理寺,突然就停了下來,謝子臣驟起眉頭,便聽外面傳來染墨的聲音道:「謝大人,回去吧。」

  言瀾眼睛亮起來,謝子臣捏緊了手裡的奏章,想了片刻,卻是掀開了車簾,染墨既然來了,蔚嵐自然是知曉追了過來,沒想到蔚嵐會來得這樣快,謝子臣一時到有些無措了。蔚嵐當街攔他,他若還要強硬帶著謝子臣回去,那必然是要起衝突的,到時候引了其他官員來,他要怎麼說?

  言瀾是要犯,蔚嵐包庇他?

  他之所以送言瀾過來,就是想將這件事的名頭按在蔚嵐身上,蔚嵐主動送了言瀾到大理寺來,然後他再和蘇城聯手,將言瀾的案子和張程的案子分開。只要太子這邊不追究,張程的案子其實可以很輕易處理掉,而言瀾悄無聲息處死,也翻不出多大的浪。

  怕就怕,言瀾不死,蔚嵐幫著他把案子鬧大,鬧大後,三皇子一派肯定是要力保張程的,到時候三皇子怕是會把底牌亮出來,太子和他魚死網破,誰都撈不到好。

  張程的案子,最好是留到太子羽翼豐滿去鬧才好,如今刑部大理寺全是蘇城的人,去鬧張程的案子,萬一被倒打一耙還是小事,怕就怕蘇城不管不顧起來,亂咬人。

  謝子臣一時進退維艱,然而出了門,卻沒有看見蔚嵐,他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你家世子呢?」

  「世子帶傷來追謝大人,」染墨聲音里有些不滿:「路上不慎落馬,如今已經回府了。」

  「她怎樣了?!」謝子臣聽到蔚嵐落馬,其他事也顧不上了,忙追問道:「可有大礙。」

  「奴才沒有跟回去,並不知道。」染墨手握在劍上,看著對面的謝子臣和謝銅,一字一句,說得認真:「可世子同奴才說,若今日謝御史執意不放過言公子,那得從奴才的屍體上踏過去。若謝御史真的從奴才屍體上踏過去,世子爺,必會為奴才報仇。」

  聽到這話,謝子臣不由得捏緊了拳頭,整個人因憤怒顫抖起來:「她同你說的?」

  染墨面色不變,拔出劍來,卻是問:「謝大人是要回去看望世子,還是去大理寺?」

  謝子臣沒說話,他盯緊了染墨的劍。

  染墨的話,必然是蔚嵐的意思,而她為了一個言瀾,居然能做到這樣的地步。他謝子臣,竟是連一個琴師都不如嗎?

  巨大的羞辱涌了上來,可他保持了最後一份冷靜。

  蔚嵐不是這樣的人。她的感情從來如此難得,桓衡陪了她多少年?她有這份感情,他能理解,也能接受。可這個言瀾呢?!

  就這麼突然冒出來的人,他憑什麼?!

  所以不可能,決計不可能。這個言瀾與蔚嵐,必然有著什麼牽扯,他得問清楚。如果真的是蔚嵐很重要的人……

  那仍它盛京風起雲湧,他也認了。

  謝子臣慢慢冷靜下來,他抬眼看向染墨,冷聲道:「把你的劍收起來,被人看到像什麼樣子!」

  說完,他坐回馬車,抬手合上了言瀾的下巴,直接道:「你和魏世子到底什麼關係?」

  言瀾吃了虧,也不敢亂說話了,「嘶嘶」抽著冷氣,不滿道:「什麼關係?見過幾面,她欣賞我跳舞彈琴,沒了。」

  謝子臣皺起眉頭來:「你沒騙我?」

  「騙你做什麼?」言瀾坦蕩開口,但想想,他又道:「但我覺得,魏世子看我,並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一位故人。」

  「故人?」謝子臣覺得,這個理由似乎要合理很多。言瀾與蔚嵐身份相隔太遠,他們人生交集的可能性太小了。言瀾點點頭,眼裡全是沉思:「她對那位故人,似乎很是愧疚。」

  謝子臣沒說話,繼續道:「你說她喜歡看你跳舞……」

  「謝御史,」言瀾笑了笑:「我同你說這些,是因為我知道你喜歡魏世子,你也不會做出對她不利的事情來,但是問太多,我也不會回答了。」

  謝子臣點點頭,表示理解,如果言瀾對他知無不言,他心中才是憂慮。

  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回了長信侯府,謝子臣匆匆趕到蔚嵐的房屋,結果就看見侍女將血水一盆盆端出來。

  林夏正在房裡施針,蔚嵐的外傷都已經處理好了,但是她撞到了腦子,又發起了高燒,情況不是很好。

  謝子臣看見那血水就愣了,他本來以為說蔚嵐落馬只是哄他回來的手段,以蔚嵐的騎術,估計不是什麼大事,結果瞧見這場景,不由得立刻提起心來,衝進臥室道:「她怎麼了?!」

  「謝大人!」林夏提高了聲音,有些不耐煩道:「且安靜些!」

  謝子臣屏住呼吸,看著林夏施針。林夏頭上帶了冷汗,她也有些擔心了,蔚嵐常年服用壓制女性特徵的藥物,又在戰場上耗了那麼多年,看著健健康康的,其實骨子底子早就壞了許多了。

  她不是沒勸過,可蔚嵐從來覺得,女人頂天立地,這點小事怕什麼。而且,窩窩囊囊活著幾十年,不如瀟灑活過十幾年。林夏理解她,她自己也是這麼幹著的,可她沒有想過,這場病會爆發得這麼突然。

  蔚嵐看著是被打了板子,是落了馬,可其實是她的底子撐不住了,集體爆發出來的一次而已。她是大夫,她太清楚如果三兩下弄不好,會是什麼結果。

  林夏握著銀針的手裡全是汗,額頭上也帶了冷汗,遲遲不敢下針。

  謝子臣在一旁看著,心裡也提了起來。林夏如今已是太醫署頂尖的太醫,如果她都覺得棘手,蔚嵐怕是性命堪憂。

  他不敢說話,突然間懊惱起來。知道蔚嵐是這麼格脾氣,和她爭執什麼?不就是和蘇城們正面剛上,誰怕誰啊?他有什麼好慫的,干就干啊!大不了讓徐福毒死皇帝,把王凝在邊境的軍隊悄悄招回來,直接登基把蘇城砍了!

  他心中一時之間無數的想法。魏華趕緊來,看見林夏的模樣就知道不好,他上前去,用帕子給林夏抹了額頭的汗,溫柔道:「別擔心,阿嵐身體很好的,你放心下針。」

  林夏抬起頭來,她張了張口,卻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和蔚嵐所背負的,哪怕魏華理解,卻永遠不能明白。

  每天吃著藥,裹著身體,時時刻刻擔心,只為了有一個公平的機會,能追逐自己的夢想。

  她有一個理解她的魏華,蔚嵐呢?

  她沒有,她從來只有她自己。哪怕謝子臣,口口聲聲說著愛著她,可是一旦知道她是女人,怕也是只是滿心想著如何圈禁她。

  畢竟,除了魏華,沒有哪個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女人混在一群男人堆里和別人拉拉扯扯。謝子臣這樣高傲、擁有這樣強烈獨占欲的男人,蔚嵐是個男人,和王曦們勾肩搭背,他雖然不滿,但也說不了什麼。但蔚嵐如果是個女人,還要去和王曦們喝酒暢飲,蓄養歌姬呢?

  林夏握著針,心裡突然有那麼點難受。她是一個男女平等時代來的人,能遇到尊重自己的魏華,已經足夠了,她不像蔚嵐,她沒有什麼醉酒夜宿的愛好,也沒有什麼蓄養歌姬的風流。可是蔚嵐是一個女尊男卑時代來的人,她每一次妥協,都是在折斷自己本身的稜角。她已經在無數次低頭,如果說真的有一天,讓她無法去和王曦們喝酒聊天,無法完成她認為的「正常人際交往」,她大概才是將自己,真正自殺於這個時代。

  「沒事。」林夏啞著聲音,將針扎了進去。扎了針,餵了藥,蔚嵐總算穩定下來。林夏也有些累了,她站起身來,吩咐旁邊人道:「不要隨便給她換衣服,以免邪風入體,把衣服掖到手臂上,小腿上方,一夜用酒不停擦拭,她除了手臂和小腿以及頭,其他地方都不能隨便碰,尤其是脖頸和前胸,我都埋了針在裡面。」

  吩咐這些,主要還是為了提防謝子臣這些人亂碰到蔚嵐,如今蔚嵐昏睡,謝子臣橫起來還真的沒有人壓得住他。

  聽林夏的話,謝子臣點了點頭,忙道:「她沒事吧?」

  「明早高燒退了,就沒事了。」林夏看了蔚嵐一眼,下去給人拿藥。

  謝子臣也顧不上其他事了,讓人把言瀾壓了下去,而後便守在蔚嵐身邊。

  她頭髮散開來,平日會故意描繪的眉毛也失了顏色。他知道她一向不滿意自己像女人一樣的長相,總是想著辦法讓自己看上去英氣一點。此刻露出她本來面目來,謝子臣心裡又酸又疼。

  這個人明明像姑娘一樣柔弱的模樣,怎麼就有這樣大的膽子,這樣倔強的心呢?

  他從旁邊人手裡拿了用冰水扭來的帕子放在頭上,親自為她擦拭身體,她只露出手臂和小腿來,卻都能看見上面的傷痕。

  他突然有那麼寫怨恨長信侯了,一個男人,怎麼能讓自己的兒子這樣年幼就上了戰場,卻掙這滿門榮耀呢?他父親雖然因他是格庶子不善待他,可卻也能撐起整個家來。

  「阿嵐……」他聲音沙啞,伸手附上她的面容:「是我不好。」

  他也沒什麼資格怪長信侯的,當年他看見這個少年,滿心滿意,想的不也是利用嗎?

  「你快點好起來,」他給她擦著手臂,慢慢道:「你想做什麼,我幫你。」

  她不會這麼無緣無故對言瀾好的,她這個人,喜歡你就是喜歡,不喜歡你就是不喜歡。她只要清楚自己要什麼,也不會故意去耍弄你。

  是他被憤怒蒙了眼睛,明明知道這個人是什麼性格的,為什麼還要同他計較?

  謝子臣一直守著她,凡事都親力親為,等到夜深了,他讓人都退了下去,自己安安靜靜守著她。

  她發高燒發得嚴重了,他也沒有法子,半夜裡她似乎做了夢,被夢魘住了,眼淚流個不停。

  蔚嵐夢見自己上輩子,小的時候她跌跌撞撞學走路,言瀾在她前面拍手,笑著說:「阿嵐,過來,過來。」

  十四歲那年,言瀾在宮宴上跳劍舞,一舞動人城,那個從邊境來的小將軍看得目瞪口呆,紅著臉和她說:「蔚大人,這位公子,叫什麼?」,她驕傲的仰起頭來,笑著說:「這是言瀾。」

  十六歲那年,她家族鬥爭失利,獨自去了邊關,在戰場廝殺之時,有一把劍猛地橫掃了她周邊一圈人,她瞪大了眼睛,看見對方滿身帶血,喊出一聲:「言瀾。」

  十八歲那年,她退了言瀾的親事,幫著她的好友,當年那個小江花容去給言瀾提親,然後背著言瀾進了花轎,承諾他——我是你妹妹,一輩子都是。

  二十歲那年,言家獲罪,她位大理寺卿,一手翻出了所有證據,將言家滿門送上斷頭台。監斬的前一夜,她將言瀾從牢里換了出來,她同他說:「言瀾,我會為你報仇,你等我。」

  而那個一貫張揚意氣的青年,卻是冷漠著臉,一言不發。那年下了很大的雪,他站在她面前,對行了個大禮。

  「這是你對我的救命之恩。」他沙啞開口,慢慢道:「你殺我族人,卻救我性命,兩相抵消,蔚大人,我不會恨你,亦不會找你尋仇。只是至此之後,我與蔚大人,恩怨兩清。」

  那天雪下得特別大,他穿著單薄的衣衫,轉身離開。

  她最好的姐妹花容死了,言家死了。言瀾失蹤,兩年後,他的屍體掛在城樓之上,她卻不敢相認。

  她只能暗中讓人將他屍體卸下來,在黑暗中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

  那樣的絕望和愧疚卷席而來,一瞬之間,她仿佛還是在二十二歲。漫天大雪,她抱著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一聲一聲,喊著言瀾。

  「言瀾……言瀾……」她抽噎出聲,謝子臣拿她沒有辦法,他輕叫著她的名字,想讓她醒過來:「阿嵐,你醒醒。」

  「對不起……對不起……」她拼命說著,眼淚不停流下來,謝子臣不由得微微愣住,蔚嵐同他一樣,一直是個善於遮掩情緒的人,如此巨大的情緒起伏,證明她叫著的這個言瀾,該是她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人才對。

  「言瀾是誰?」他不由得出聲問她。蔚嵐燒得糊塗了,隱約聽到言瀾問她,言瀾是誰。

  「是我的哥哥……」她沙啞開口:「言瀾,你一直,是我哥哥……」

  陪著她長大的是他,被家族拋棄時義無反顧幫助她的,是他。饒是親生兄妹的感情,亦不過就是如此了。

  謝子臣不由得皺了皺眉頭,隨即蔚嵐又激動起來。

  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這樣用力,她語速極快,仿佛隨時會錯失什麼:「你別走,言瀾,別去……別殺陛下……我幫你……大理寺卿我不當了,丞相的位置我也不要了,我不當蔚家少家主,我幫你!」

  「活下去……」

  「活下去……」她痛哭出聲來,而謝子臣呆呆看著她,腦中滿是震驚。

  大理寺卿?

  什麼叫做大理寺卿她不當了,她當過大理寺卿嗎?

  丞相的位置她不要了,蔚家少家主……

  蔚家是侯府,繼承人都是叫世子,少家主這種說法,都是在世家之中。

  謝子臣呆呆看著面前痛哭流涕的人,一時有了一個想法。

  如果,他是一個重新活過的人,那麼蔚嵐呢?

  回想起上輩子長信侯府魏華的人生,這個很快就沒落了的侯府,是什麼時候改變的?

  這個侯府,就是蔚嵐一個人撐起來的,就是因為這個人,才走到了今天。他回來了,但也不該影響到一個與他無關的侯府。

  謝子臣自認自己是個聰明人,可回想自己當年來,十二歲是個什麼樣子?再聰明,似乎也很難像蔚嵐一樣,策劃著名上了戰場,不但打了勝仗,還解決北方官場上各種人際經營。

  有些才能是天生的,比如對戰場的敏銳度。可有些東西,卻是不經歷時光打磨,不可能有的,比如做人。

  謝子臣回想起自己和蔚嵐的交往,他已經是四十歲的人,和王曦們交往的時候,始終是懷著一種看小輩的態度。可唯獨與蔚嵐,似乎從一開始,就是將她當成了一個對手,一個盟友,一個與自己相當的人。

  種種跡象似乎都在肯定著他這個荒謬的想法,他不由得出聲試探:「阿嵐,你是哪國人?」

  阿嵐,你是哪國人?

  有一個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

  蔚嵐抱著言瀾的屍體,有些茫然。

  誰在問她?

  她是哪國人?她生於何地,長於何方?

  「大梁……」

  她是大梁第一貴族蔚家的少家主,是大梁最年輕、最優秀的丞相。

  大梁,她好想回家。

  謝子臣聽到這個國家,腦中如有驚雷劈過。

  她果然……果然不是當年的魏華!

  大梁,這是什麼國家?謝子臣腦中拼命回想,卻都發現,他所有認知里,並沒有這樣一個國家。

  是啊,如果有的話,蔚嵐早該回去了。她這樣懷念那個地方。

  那她在大梁到底是誰呢?是怎樣一個人呢?她和言瀾,又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謝子臣腦海中一時間湧現出無線問題,他突然發現,每一次當他以為自己更靠近蔚嵐一點的時候,就會意識到,自己離她更遙遠起來。

  她給他們之間設下的障礙,遠比他想像中,多太多了。

  他垂下眼眸,什麼話都不想再問,只是繼續給她擦拭著身體。

  而那個人就是在床上反反覆覆喊一些他不知道的名字,每一次喊,他都覺得心裡揪著疼。他理她,真的太遙遠了。

  第二天清晨,蔚嵐的高燒終於退了。

  她模模糊糊醒過來,便看見謝子臣趴在床邊睡著,他似乎守了她一夜,蔚嵐推了推他,沙啞道:「子臣。」

  謝子臣勉強睜開眼睛,看見蔚嵐,他第一個動作就先探了探蔚嵐的額頭,發現燒退了以後,他還有些不放心,探起身子來,用額頭觸碰著她的額頭。

  「我沒事了。」她溫和開口,輕拍著他的背,算是安撫。謝子臣不敢碰她,他牢記著林夏的話,確認她沒事後,他有些疲憊起身道:「我上朝去了。」

  蔚嵐點點頭,而後道:「言瀾……」

  「這件事,我回來說。」一夜不眠,謝子臣是真的累了,他連說話都覺得需要疲憊,讓人進來伺候他換著朝服,慢慢道:「你給我解釋清楚你和言瀾的關係,我可以和你一起抗這件事。不過在你想藉口之前,你先告訴我,大梁是哪裡。」

  他知道了!

  蔚嵐猛地抬頭,謝子臣沒有看她的目光,換好朝服,轉身離開。蔚嵐連忙將染墨招進來,立刻道:「長裴何時能來見我?」

  「奴才立刻安排他來!」染墨看見蔚嵐的模樣,連忙著手去辦了。蔚嵐醒過來,她睡了一晚,覺得舒服了很多,趴在床上喝了些粥,長裴就進門來。他帶著面具,恭敬道:「主子。」

  「長裴,」蔚嵐不多說廢話,直接道:「你跟了謝子臣五年,你覺得他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長裴愣了愣,隨後迅速回想道:「謝大人極其聰明。」

  「聰明也算得上奇怪?」蔚嵐驟起眉頭,長裴搖搖頭:「不,奴才說的是,極其聰明,聰明得不像個人。」

  「比如說?」

  「奴才主管謝大人的暗線,謝大人情報暗線能力怎樣,我再清楚不過,然而謝大人卻總是能猜測出超出其情報能力之外的事情。」

  「當年徐城水患,謝大人幾乎是在半年前就告知我們可能會有大雨,要求我們去徐城開始經營生意,並且鞏固水利,也知道當年知府貪污之事,讓我們提前收集證據。」

  「當年徐福是一個窮鄉僻野的算命先生,謝大人足不出戶,卻也知道他十分有才能,讓我們去請他出山。」

  「當年……」

  長裴說出這些年謝子臣提前讓他們安排的事情,蔚嵐聽得格外心驚。

  這決計不是聰明,這明明是,謝子臣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所以,他也是知道她的未來靠近的她嗎?因為她有用,還是其他?

  蔚嵐心中一時無法確定,他太過讓人不安了。

  她讓長裴退了下去,林夏睡醒了,便來看看她,見她精神不錯,給她用針問脈後,便道:「有一件事我要同你說。」

  「嗯?世子,其實有一件事我也要同你說。我給你那些藥,你不能再用了……」

  「這是小事。」蔚嵐直接揮手,滿不在意道:「要同你說一件大事……」

  「世子,這不是小事!」林夏打斷她,還要再說什麼,就聽著蔚嵐道:「謝子臣能未卜先知!」

  「你再這樣……你說什麼?!」林夏反應過來,提高了聲音,蔚嵐冷笑道:「沒想到吧?他其實什麼都知道。」

  提到未卜先知,作為一個常年沉浸網絡文學裡的宅女,林夏第一個反應是——超能力?

  她立刻道:「你同我說說,他是怎麼個未卜先知法?」

  蔚嵐立刻同林夏把她的重大發現說了一陣子。林夏認真聽著,越聽越不對勁。

  一個庶子,藉助先知的能力,先攀上鑽石王老五蔚嵐,藉助蔚嵐宅鬥成功幹掉自己對手,接著開始進入朝堂,一路平步青雲……

  這個劇本……

  林夏想了想,提醒道:「世子,在我們的世界,其實這種未卜先知的能力,還有另一種可能。」

  「嗯?」

  「重生。也就是這個人,曾經活過一輩子,重新回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就可以改變自己的人生。」

  蔚嵐:「……」

  你們的世界操作好高端。

  林夏看見蔚嵐沉思的表情,繼續道:「這種人,一般會在一個年紀,突然有一天性情大變,然後就開始像能預知未來一樣,但是他並不是所有事都能預知,他只能預知他記得的事情。」

  「所以世子,」林夏提醒她:「其實這個世界裡,你和我都是穿越過來的變數,謝大人也未必就知道你的未來會如何。你也不要想太多。」

  「他這個人,」蔚嵐不由得苦笑起來:「我實在是放心不下。」

  「世子,」林夏想了想,勸到:「你想和他過一輩子的,對不對?」

  蔚嵐愣了愣,片刻後,她點了點頭。

  她答應過謝子臣,自然是會努力做到。林夏笑起來:「那這樣互相猜疑著過一輩子,有什麼意思?世子,你和他是盟友,但也是戀人。總有一天,你會告訴他你的身份,對不對?」

  蔚嵐沉默不語,林夏溫柔將她頭髮撥到身後,狹促道:「謝公子如此美貌,不能睡一把,豈不是很可惜?」

  聽到這話,蔚嵐朗笑出聲來。

  「對,」她點頭道:「不能睡一把,太可惜了。」

  「世子,」林夏嘆息出聲來,繼續道:「這個藥真的不能再吃了,我最多再給你半年的分量,你一定要停下來,不然以後別說懷孕,就算是活長一點,我也不能保證。你現在年輕,停下來,我給你好好調養。你該告訴謝子臣真相,讓他幫你守著這個秘密,如果說你這一輩子所有事情都是要自己背負的,那你還和謝子臣在一起做什麼呢?不如早早分開,找一個能真心對待的人,你能坦然承認自己的身份,讓他陪著你一起走。」

  「世子,」她眼裡滿是憐惜:「你一個人行這世間路,太苦了。」

  蔚嵐沒有說話,她靜靜聽著林夏的話,卻是驟起眉頭來:「可是女人的一生,不是註定這樣的嗎?」

  為什麼要有月經?這是上天賜予她們的磨刀石,就是為了打磨她們,時刻提醒她們,要忍受這世間的痛苦。

  讓她們更堅強,更有毅力。從小她們女人都是不能哭的,都是要擋在男孩子前面的。

  母親一直告訴她,明明男人比她們更強壯,為什麼還是女子為尊?

  因為只有精神上的強大,才是最強大的存在。

  不能承認自己的軟弱,不能當自己軟弱。刀山火海,她們從無畏懼,當男人們瑟瑟發抖時,當男人們放縱無法克制時,當男人們因為一點困難就放棄時,她們毅然前行。

  所以,獨身一人扛著風雨往前,這難道不是一個女人,應有的歸宿嗎?

  她的思維讓林夏語塞,她不得不承認,在她那個時代無法實現蔚嵐時代的狀態,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正如她所言。

  女孩子哭泣隨意,男孩子被要求堅強。女孩子只適合文科,男孩子理科學不會就是笨。

  刻板印象加固了能力差距,所謂的寵愛就是一刀一刀砍斷你能飛的翅膀。

  她看著蔚嵐的眼睛,一時也不知道自己的對錯,好半天,只能道:「阿嵐,可是兩個人,無論男女,本來就註定互相扶持的。這個世界的男人沒有這麼軟弱,你也就無需如此剛強。」

  「可這是我的尊嚴。」

  林夏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她嘆息了一聲,搖了搖頭,起身離開。她走到門前,看見魏華在等著她,他送著她出門,見旁邊無人,眨了眨眼道:「你覺得阿嵐長得好嗎?」

  「世子當然是盛京第一美人!」林夏果斷開口:「我生平僅見如此美人。」

  「那,」魏華眼睛滴溜溜的轉:「謝子臣這樣的美貌不睡一把很可惜,我和阿嵐長得差不多一樣,這樣的美人,不睡一把,也挺可惜的是吧?」

  林夏:「……」

  中計了。

  「阿夏,」魏華看著她紅了的臉,低啞著聲音道:「求求你,快娶我吧。」

  「嗯……」林夏紅著臉,低頭道:「我……很快……就買得起宅子了。」

  「我這裡有私房錢!」魏華果斷開口:「明天就去買!」

  「魏華,你矜持些!」林夏有些不好意思了,魏華愣了愣,不滿道:「喂喂,你別被阿嵐傳染啊!」

  「別說了,我要去太醫署了!」

  林夏被魏華搞得嚇跑了,魏華嘆了一口氣,摸上自己的臉。

  明明自己也很美貌啊,為什麼林夏就不覺得睡不著自己很可惜呢?

  蔚嵐喝了補湯,又睡了一會兒,終於等到謝子臣下朝。

  今□□堂不平靜,蘇城那邊的人一連參了十一位大臣,這些人看似沒有關聯,其實都是□□的人。

  他是在警告謝子臣,謝子臣當然明白蘇城的意思,他今天參十一位大臣,如果謝子臣們真的動了張程,到時候他就不是參十一位大臣的事情了。到時候張程他保不住,太子這邊要傷筋動骨。

  他有些煩躁,回了長信侯府,他換下朝服,卸下發冠,披了一身常服來到蔚嵐的臥室。蔚嵐梳洗過,也是穿著常服,散著頭髮,跪坐在桌前,備好了酒,靜靜等候著他。

  謝子臣看著那張貌若好女的容貌,不自覺就緩了步子,怕是驚擾一般。

  行到桌前,他跪坐下去,抬眼注視著對方一片明朗的眼神。

  「想好怎麼說了?」謝子臣開門見山。蔚嵐笑了笑,從容給他倒了酒。

  「既然都走到這裡,你我不妨說開了吧。」蔚嵐抬眼:「你重活過一輩子,是嗎?謝子臣。」

  哪怕是互相談判,也要先發制人。

  謝子臣抬手將酒倒入口中,隨後將酒杯猛地扣在桌面上。

  「是,你呢?大梁國的,大理寺卿,亦或是丞相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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