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聽到謝子臣開口,蔚嵐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片刻後,她苦笑出聲來:「我已經好多年沒有聽過別人這麼叫我了。思兔閱讀sto55.com」

  謝子臣沒說話,他將酒倒入口中,沙啞了聲音:「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有資格問我這句話?」蔚嵐嘲諷出聲,謝子臣微微一頓,而後便笑了:「你在埋怨我?」

  不等蔚嵐開口,謝子臣猛地提高了聲音,怒道:「你有什麼資格埋怨我?你瞞著我,猜忌我,懷疑我,你又有何資格埋怨我?該埋怨的也是我,一顆真心掛在你這樣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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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這樣的人?」蔚嵐低笑出聲來,仰頭看他:「我怎麼樣了?謝子臣,你倒是說清楚,我到底怎麼樣了?」

  「你以為我是怪你瞞著我?謝子臣,你未免太小看我。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能理解,我不滿的是,你口口聲聲說,要互相信任,卻從未信任我。謝子臣,你以為我是為什麼同你在一起?」

  蔚嵐注視著他,語氣里有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憤怒,她一向不大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她原本也是以為,這件事她不過是芥蒂,然而等開了口,卻有了自己都未曾發現的失態。

  「因你美貌?因你聰明?子臣,我曾是這樣的人,可是當我從北方回來,我答應你那一分鐘,我看重的就不是這些,我看重的是你的真心。」

  「我難道沒有嗎?」謝子臣皺起眉頭來,蔚嵐卻是笑了:「我要的真心,不是你喜歡我就夠了,而是全心全意,信任我,陪伴我,愛我。你告訴我你給我的是這樣的真心,我接受了,可如今卻發現,謝子臣,其實你與其他人,也並沒有太大的不同。」

  「蔚嵐,」謝子臣不由得笑了:「你同我要這樣的真心,那你又有嗎?又給我嗎?」

  「我現在給不來了你,」蔚嵐開口,卻是道:「但我沒有騙你。我不夠喜歡你,我在學著喜歡你,這些話,我沒有同你說過嗎?」

  謝子臣沒說話,過了許久,他笑出聲來。

  「蔚嵐,」他聲音沙啞:「你也不過,就是仗著我喜歡你罷了。」

  蔚嵐沒有開口,她倒了一杯酒,將酒一飲而盡。

  「我知道你覺得不公平,」蔚嵐低啞出聲:「你要走,我不攔你。你可以等什麼時候,我有了你想要的公平,我能像你以為你愛我一樣愛你,那時候,我來追求你。我想,你大概不會如此不開心。」

  「你什麼意思?」謝子臣捏緊了拳頭,蔚嵐轉頭看向窗外,她心裡悶得發慌,有些酸楚,有些委屈,又有些憤怒。

  她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情緒,軟弱得讓她自己覺得厭惡。她看著窗外繁茂的綠葉,察覺夏日的來到,慢慢道:「我的意思,既然你覺得不公平,我也給不了你這份公平,我們不如就此算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聽到這話,謝子臣站起身來,捏緊拳頭,狠狠看著她:「你再說一遍?」

  蔚嵐強撐著自己,沙啞著重複:「我們算……」

  話沒說完,對方就猛地將她壓到地上,一口咬了上來,他顧及著她的傷勢,雙手壓著她的手,雙腿將她夾在身下,懸在她上方,低頭在她唇上又舔又咬。

  蔚嵐一時來了氣性,抬腳就踹,謝子臣用一隻腳橫壓過她的腿。

  她畢竟才大病初癒,沒什麼精力,被他又吸又舔,一會兒就軟了下來,謝子臣吮得她唇都紅腫起來,這才抬起頭來,喘著粗氣道:「你再說一遍?」

  蔚嵐低喘著,眼裡帶著盈盈水光,頭髮散在周邊,蒼白的面色上浮現著潮紅。她冷眼看著他,卻因眼裡瀲灩的波光軟化了不少。謝子臣看著她的模樣,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心裡突然就沒什麼氣了,他本來也知道她沒多少喜歡他,本來也是打算搶過來的人,又要指望她現在就給他真心,他不做這種不現實的夢。

  可是一想到這人說分手就分手,沒有半分留戀的樣子,他心裡不免又有些惱怒,低頭又去親吻她的耳垂,聽她低低喘著,他壓著她的手不由得松下來,軟了口氣道:「你都能當大梁國的丞相,這大梁是個小國吧?」

  聽到謝子臣嘲諷大梁,蔚嵐怒笑出聲來:「比大楚大多了!」

  謝子臣低笑出聲來,聲音如沙礫滑過絲綢,讓人心頭痒痒,蔚嵐尋准了機會,猛地翻過身來,抽出謝子臣的褲腰帶就捆在了謝子臣的手上,謝子臣本打算反擊,突然聽到蔚嵐因疼痛產生的吸氣聲,不由得皺眉道:「你注意點。」

  蔚嵐懶得理他,直接將繩子的另一端綁到了桌腿上,而後坐在謝子臣身上,喘著粗氣。謝子臣也失了玩鬧的心思,仍由她綁著,催促到:「回去躺著,你還有傷在身上。」

  蔚嵐沒說話,這一個動作已經耗光她全部力氣,她閉眼歇息了一會兒,消除了心裡的雜念,終於抬起手來,為謝子臣解開了繩子,而後站起身來,打算回床上。

  謝子臣甩開了拴在自己手上的身子,從她身後過去,將她打橫抱回床上。蔚嵐趴在床上,他給她蓋上被子,她把頭埋在枕頭裡,第一次覺得廷杖是這麼尷尬的事情。

  謝子臣知道她是自尊心受損了,沉默了片刻後,終於道:「知道丟人了,就做事謹慎點,別被廷杖了。」

  蔚嵐低低應了一聲,謝子臣看著埋在枕頭裡的人,不由得笑了,將她的枕頭拉開,讓她別悶在裡面,柔和了聲音,詢問道:「你叫什麼?」

  「蔚嵐。」

  「哪個蔚,哪個嵐?」

  「匪我伊蔚的蔚,山嵐的嵐。」

  「幾歲了?」

  謝子臣聽著蔚嵐悶悶的聲音,一時竟覺得這個人像個孩子似的,不由得柔和了聲音,蔚嵐卻是反問:「你叫什麼?幾歲了?」

  他向來知道這個人感情上是不能失了半分的性子,便主動道:「我就是謝子臣,活到了三十六歲,然後被人殺了,醒來後,就回到了自己十二歲。」

  「原來你年齡這麼大?」蔚嵐皺起眉頭,謝子臣心裡咯噔了一下,不由得有些緊張:「你到底幾歲?」

  「我死的時候,二十九。」蔚嵐嘆息了一聲:「那時候我已經是大梁的丞相,大梁那些年風雨飄搖,我與老師清理朝堂,輔佐幼帝,改革稅制兵制,我離開那年,正是大梁將要興起之時。我本打算在修生養民三年,就舉兵北伐。」

  說著,蔚嵐有些遺憾,謝子臣靜靜聽著,點了點頭。他當上攝政王時,大楚方才剛剛平定亂局,他一路斗過了太子,輔佐了蘇城,斗過了桓衡,又被蘇城猜忌,而後搞死了蘇城。

  如果說蔚嵐的官路,是一條為國為民拋灑熱血的鬥爭,那他的官路,就是一條充滿陰謀詭計為了權利互相廝殺的黨爭。

  兩人都懷了坦白的心思,慢慢說起自己的前塵,蔚嵐從她幼年開始,如何成為蔚家少家主,如何在家族鬥爭中失敗被派往北方,如何東山再起回到盛京,一路坐到大理寺卿,而後查辦言家,得到皇帝信任,隨同老師推動變法,卻被保守黨一網打盡,她的師友都被掛在城樓上暴屍十日時,她如何跪在敵人的腳下尊稱對方為老師。她隱忍不發,她謀定後動,憑藉著超凡的能力,在朝中立足,而後黨羽壯大,她輔佐幼帝登基,借變法為由,肅清朝堂,變法推行四年,百姓獲利,四海昇平,北方不敢來犯,而她改革軍制,只等揮軍北上。

  「可從來沒想過,我這樣的人,居然會死在一條毒蛇口裡。」蔚嵐苦笑了一下:「時也,命也。」

  聽到這話,謝子臣不免笑了。他握著她的手,溫柔道:「我倒是覺得,這是上天要你來到這個世間,與我在一起。」

  蔚嵐沒說話,片刻後,她抬眼看他,他容貌俊朗雋美,眉目間帶著疏朗之意,蔚嵐側了側身,將臉埋在他手心裡,卻是問:「不生氣了?」

  「生氣,」謝子臣嘆了口氣:「可我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不會為了生氣誤了大局。」

  他將她的頭髮挽到她耳後,有些無奈道:「以後那種氣話別隨便亂說了,這種話說了,是會傷人心的。」

  「我不是說氣話。」蔚嵐抬眼看他:「我從來不說氣話。我給不了這份感情上的公平,你若求公平,那麼我不耽誤你。」

  謝子臣瞧著她,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你說這個人,明明知道這種話傷人,他又不是不明白,可她卻還是要坦坦蕩蕩說清楚。

  「你這樣說,我若走了,你不難過?」

  「難過,」蔚嵐也不掩飾,直接道:「可我不能騙你。我要什麼,能給你什麼,我都得說清楚。」

  面對這麼坦蕩的人,謝子臣一時也說不出來話了。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頭,嘆息道:「放心吧,我不會走的。」

  「不覺得不公平?」蔚嵐有些疑惑,謝子臣笑了笑:「感情里總要有一方吃點虧,別一輩子讓我吃虧就好了。」

  謝子臣的話讓蔚嵐愣了愣,也不知道是怎麼的,她總覺得自己是要寵著對方,卻在不經意之間突然發現,似乎兩個人的感情里,這個人才是始終寵愛著她的那一個。

  她看著他好看的眼睛,那眼睛如一汪清泉,春風拂過,卷花色紛飛。她垂下眼眸,握住他的手,慢慢出聲:「謝謝你。」

  她知道自己算不上個良人,也知道自己在感情這件事上,小氣太多了。可是她想,總有一天,她會回報這個人這份感情。

  「阿嵐,」他溫柔出聲:「該說的,我都告訴你了,至此之後,我們也沒有什麼隱瞞,那麼日後你可不可以,多信任我一些了?」

  蔚嵐抿了抿唇:「我不騙你,我如今不能完全信你,可終有一日,」她抬頭看他:「我會把心交給你。」

  「好,」謝子臣不由自主揚起嘴角:「我等你。」

  他從來,都擅長等待。

  兩人隨意閒聊了一會兒,謝子臣同她說了一下朝堂上的狀況,蘇城不出謝子臣所料威脅了他,一連參了十一位太子這邊的大臣。刑部大理寺都是蘇城這邊的人,這些大臣若真的下了獄,太子不免傷筋動骨一番。

  「那你打算怎麼辦?」蔚嵐皺起眉頭:「將言瀾交出去?」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謝子臣給她挪了挪枕頭,讓她趴得舒服點:「我還交言瀾出去,是不想要夫人了。」

  蔚嵐聽到這話,心裡有幾分高興,面上卻還是板著臉道:「婚事還沒定下來,你矜持點!」

  然而謝子臣卻將關注點放在了另一個方向,笑著道:「我叫你夫人,你不惱怒?」

  「惱!」蔚嵐故意露出惡狠狠的表情:「不如你我綜合一下,我委屈一下當你妻子,但是我要當家作主!」

  聽著這話,謝子臣心裡早已是笑得不行,面上卻還是板著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蔚嵐奮力撐起自己,用手抬起謝子臣的下巴,露出調戲的笑容道:「來,叫聲妻主,乖。」

  謝子臣快笑出聲來,卻還是強撐住自己,將她捏著自己下巴的手拉開,扶著她躺下來,淡道:「都傷成這樣了,就別裝風流了。」

  爬都爬不起來了,就別裝逼了。

  蔚嵐悶悶爬著,有些不開心了。謝子臣繼續同她道:「你既然下定決心要給永昌侯翻案。那就翻吧。」

  「不怕蘇城報復了?」

  「那大家魚死網破吧,太子三殿下鬥倒了,咱們扶持個新的。」

  謝子臣說得輕鬆,蔚嵐想了想,卻是握住了謝子臣的手,低聲道:「我不是沒把握的。」

  「我知道。」謝子臣溫柔出聲:「我如今會派人看好鎮國公,只要鎮國公不倒,太子倒不了。」

  「我已經修書給桓衡,」蔚嵐垂下眼眸:「在等他回復,若是他應下來,哪怕鎮國公倒了,我們也沒事。」

  聽到蔚嵐提這個人,謝子臣多少是有些不舒服的。

  「等此事過後,」謝子臣繼續道:「府兵變法一事要提上日程。」

  桓衡勢力太大,終究是個隱患。如果此次桓衡幫太子,除了蔚嵐的面子,必然是要太子許他什麼的。

  蔚嵐點點頭,想了想,又讓人上紙筆來,追加了一封信,將自己的弟弟魏熊跟著信一起打包到了北方。

  「魏熊?」謝子臣皺了皺眉頭:「他還小吧?」

  「你別小看他,」蔚嵐笑起來:「這小子,鬼著呢。」

  兩人商量了一陣子,謝子臣見蔚嵐乏了,便讓她睡下,自己去做正事了。蔚嵐睡了一個下午,等醒過來時已是夜裡,她睜開眼睛,便看見魏華坐在她面前。

  魏華和平日不一樣,他穿了一身男裝,也抹去了平日的脂粉,身材高大,雌雄莫辨的面容上,英氣十足,與蔚嵐站在一起,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卻很是容易就辨認出男女來。

  蔚嵐看著他這樣坐在屋裡,便明了了他的意思。蔚嵐撐著自己起身,讓染墨給她墊了墊子,斜倚在床上,俊美的眉目間有些苦澀:「哥哥今日來,是打算同阿嵐要什麼呢?」

  「我聽聞,你要送魏熊去北方。」魏華開口,沒有遮掩自己本來的聲音。

  年歲漸長之後,魏華其實已經不大敢站在蔚嵐身邊了,因為兩人一對比,陰陽便會凸顯出來。這件事全家人都在憂慮,便就是蔚嵐也有些無奈。聽見魏華的話,蔚嵐點了點頭:「的確。」

  「我想去北方。」

  魏華果斷開口,蔚嵐微微一愣,隨後道:「為何如此想?」

  「阿嵐,年少時候我就很軟弱,我不傻,所以我知道府里是什麼局勢,可我不知道怎麼辦。我是很喜歡女裝,可也只是因為它漂亮,但並不代表,我內心就如女子一般。」

  「我一直想保護你,保護家人,可我做不到,年少時候,我每每想到未來,就慌張得只想哭。而你不一樣,從七歲那年,你就勤練武藝,努力讀書,我瞧著你,就想著,當一個哥哥,我不能輸給你。可我總是贏不了你,於是我一直跟隨在你身後。」

  「十二歲那年,你北赴邊疆,留下一封書信。我看著你的書信,哭了一晚上,那天晚上我就在想,身為男兒身,我怎麼能如此懦弱無用?我做不了什麼,你想要世子的位置,你想要自由,我看得出來,那我讓給你。可是那一晚上,」魏華閉上眼睛,面上露出痛苦來:「那種軟弱無能的感覺,卻讓我始終銘記。你不在的時候,我勤練武藝,勤讀詩書。如今你要將阿熊送往邊疆,我護不住你,我至少可以護住阿熊。」

  「哥哥……」蔚嵐斜倚在臥榻上,心中滿是酸澀。來到這個世界,若說有誰是她對不起的,那大概就是這位哥哥了。越了解他,就越覺得愧疚,蔚嵐撐起身子,赤腳走到跪坐在地上的魏華身前,沙啞道:「若你是想要回你的身份……」

  「我不要,」魏華笑了,眼裡有些無奈:「你處的位置我看得清楚,我雖然不是庸才,可也絕面對不了這種局面。阿嵐,長信侯府的世子,還是只能是你。」

  「那你怎麼去邊疆?以長信侯府大小姐的身份?」蔚嵐沙啞出聲,魏華抿了抿唇,慢慢道:「長信侯府的大小姐死了,日後,我與長信侯府沒有關係,只是魏華。」

  蔚嵐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捏緊了染墨的手,繼續道:「那林夏呢?」

  「我自己會同她說。」

  「哥哥,」蔚嵐終於出聲:「這個世子的位置,我還給你。」

  如果長信侯府有個人應該重頭開始,離開這個地方,那也不該是魏華。然而魏華卻是笑了笑,有些無奈道:「阿嵐,我是你哥哥。」

  是哥哥,本來就該多為你做點什麼。

  可這麼多年,他什麼都做不了,反而要依靠這個妹妹,撐起這個侯府。蔚嵐也不知道怎麼的,眼睛有些酸澀,魏華瞧著她,突然行了個大禮,慢慢道:「明日魏華將護送魏公子離京,至此山高水長,就此拜別。還望世子日後多加保重,願他日歸京,能見世子平步青雲,位極人臣。」

  說著,魏華廣袖一展,深深叩首,而後便站起身來,果斷轉身。

  蔚嵐看著那人的背影,忍不住叫出聲來:「哥哥!」

  魏華頓住步子,蔚嵐放開染墨扶著她的手,廣袖展開,顫抖著身子,慢慢跪了下來,左手壓著右手放在額前,給魏華行了個大禮。

  「蔚嵐欠君,此生難償。願君此去,一展宏圖,平平、安安。」

  說著,蔚嵐叩首,卻是沒再起來。魏華沒有回頭,沙啞著低低應了一聲,便大步離開。

  蔚嵐跪在屋中,好半天,沒有起身。

  魏華走出去沒幾步,就看到等在那裡的林夏。林夏還有些發愣,魏華走到她面前,看見她站在自己身前,一言不發。

  「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魏華開口來,林夏沒說話,好半天,卻是沙啞開口:「我看中了城東張家的宅子,已經和他們商量好價錢,很快我就能盤下來。」

  很快,我們就能成親了。

  魏華聽出她的意思,卻是道:「對不起……」

  「你知道戰場上每年要死多少人嗎?」林夏垂下眼眸,看著他白皙的手。他握著劍,骨節分明。以前她總笑他娘氣,他就拿著團扇遮著自己臉和她打趣。但等他換上男裝拿起劍,她突然覺得,那樣娘氣的魏華,也沒什麼不好的。她是太醫署首屈一指的太醫了,她能養得起他,有蔚嵐護著,他一輩子,也可以安安穩穩的過了。

  去戰場做什麼呢?

  如果去了,回不來了呢?

  「我知道。」魏華溫柔開口:「我不會有事的。」

  林夏吸了吸鼻子,卻是道:「阿華,做這個決定的時候,你想過我嗎?」

  「想過的。」魏華看她眼淚落下來,抬手抹開她的眼淚,他溫柔道:「就是因為想到你,我才不想這樣一輩子下去。」

  林夏愣了愣,她抬頭呆呆看著他,魏華眼裡有著苦澀,他溫柔道:「阿夏,我也想給你買宅子,也想保護,你也娶你。」

  「可我不需要……」林夏眼淚滾滾落下來:「我就想要你好好的,你去那個地方,萬一你沒能回來,你有沒有想過,我該怎麼辦?」

  「如我真的沒能回來,」魏華苦笑起來:「那你另外找個人嫁了吧。」

  「魏華!」

  林夏一巴掌扇在他臉上,魏華被她將臉扇得側了過去,他垂著眼眸,一言不發。

  林夏也不知該說什麼了,她攔不住他,他骨子裡這樣驕傲的性子,哪裡容得下自己一輩子窩在女人後面?

  好半天,她閉上眼睛,捏緊了拳頭:「你去吧。」

  她咬緊牙關:「你就上戰場去,我不會等你。」

  「阿夏,」魏華眼裡有了酸楚:「你別說氣話。」

  「我不是氣話。」林夏睜開眼睛:「你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沒有想過我,就不要指望我等著你。若我遇見了喜歡的人,我就會同他在一起。你且去吧!」

  魏華沒有說話,好半天,他嘆息出聲,將林夏攬進懷裡,溫柔道:「長信侯府我交給你,你幫我看著些。等他年我立了軍功,就回來娶你。」

  林夏不說話,咬緊牙關,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

  魏華不敢再抱了,他怕再看著這個人的眼淚,就離不開了。他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溫柔說了句:「阿夏,我愛你的。」

  說完,他便果斷放了手,提著劍往外離去。

  林夏淚眼模糊看著那高大的身影,仿若高山松柏,出鞘利刃。她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魏華,王八蛋!你個王八蛋!」她站在他身後嘶吼出聲:「我不會管你魏家,我不會等你,你要不活著回來,我便立刻改嫁!」

  魏華沒有回頭,他紅著眼睛,一步一步走出去。走到門前,魏熊站在馬前,有些憂慮道:「哥哥,其實我不需要……」

  「走吧。」魏華翻身上馬,而後率先打馬而去。林夏見再也看不到人了,忍不住跪倒在地,痛哭出聲來。

  蔚嵐聽著外面林夏的哭聲,遲遲不敢起身。

  「世子,」染墨不由得沙啞了聲音:「大公子會好好的。」

  她知道,他會好好的。

  可是她卻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這些年走的每一步,都是靠著別人,多大的犧牲。

  她心中酸澀不已,可她習慣了隱藏,習慣了克制,到了想要流淚的時候,卻是一滴也無法落下。

  她閉上眼睛,嘆息出聲。染墨扶著她起身,蔚嵐回了床上爬著,一言不發。

  蔚嵐養傷的時候,太子和蘇城兩邊鬥法鬥了個天昏地暗。蔚嵐讓人將永昌侯的故事寫成了話本子,四處流傳,還買通了戲班,到處唱演。而後又讓言瀾親自到順天府,在眾人目睹下擊鼓鳴冤。

  一時間,永昌侯的案子在民間沸沸揚揚,蘇城等人拼了命讓刑部大理寺的人銷毀證據,然而眾人迫於輿論壓力,也不能做得太過。謝子臣一手查辦此案,直接將張程和陳鶴聲等人下獄,蘇城暗中找了謝子臣,先恐嚇後利誘,謝子臣巍然不動,蘇城乾脆派了殺手,一波波來。

  謝子臣怕連累蔚嵐,便搬回了謝府,無時無刻不在的殺手讓謝子臣頭疼,猜出蘇城大概是個心狠手辣的,還要讓蔚嵐等人派人去護著其太子這邊的官員。蘇城暗中下不了手,明面上抓了太子這邊的把柄,連著下獄十一名官員。

  一時之間,朝廷人心惶惶,連太子都有些扛不住,來找謝子臣道:「子臣,我們不若就此罷手吧。此時刑部和大理寺無人,張大人們都在裡面……」

  謝子臣茗了口茶,淡道:「他們是冤枉的嗎?」

  太子微微一愣,隨後道:「雖然不是冤枉,但是也不能在這時候出事,我手裡如今人也不多,也要等日後我們將他們換下來。」

  太子想的和謝子臣想的差不多。太子這邊的人,大多都有把柄,雖然都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但是多了終究是有影響,傷筋動骨。謝子臣的意思,本來也是自己這邊找到合適的人,慢慢把這批人換下來。

  結果此次為了言瀾這個案子,雖然拿下了張程和陳鶴聲,但他們這邊也好不了多少。雙方不如就此作罷,也是好事。

  可如今謝子臣既然動了手,就不會收手,便道:「如今陛下時日不多,我們沒時間磨了。」

  「父皇時日不多?」太子愣了愣,謝子臣點頭道:「宮裡的消息說,陛下身子不大行了,我擔憂陛下隨時可能去,要趁陛下在的時候,逼著三殿下出手才是。我怕真等到宮變時,三殿下突然亮了底牌,我們才是回天乏術。」

  聽了這話,太子點點頭。這些年太子已經知道謝子臣料事如神,對他的話沒有絲毫懷疑。謝子臣同太子說了些這些後,讓人同徐福打了聲招呼,給皇帝的藥稍微緩一緩,要讓所有人察覺皇帝身體不好才是。這樣他才有讓太子這邊引戰的理由。

  而另一邊,蘇城坐在府中,周邊全是自己的謀士幕僚,張盛跪在地上,陰狠道:「殿下,我父親入獄這並不是大事,然而殿下難道不覺得,這些年太子位置越發穩固,殿下已經不占優勢了嗎?」

  蘇城玩弄著茶杯,面上表情陰晴不定,聽著張盛繼續道:「殿下依仗的是丞相和陛下的寵愛,而太子卻是嫡出,身後還有在朝中盤根錯節的鎮國公。魏世子雖然代表著桓衡的意思,但她到底是不是心系殿下,這一點難以預料。如今殿下在朝堂中勢力還算有優勢,太子那邊的人我們也已安插好,陛下聖體欠安,此事已是動手最好時機,難道殿下真的要等到太子一步一步蠶食殿下手中勢力後,殿下忍無可忍,再動手嗎?」

  「那你想讓本王怎麼辦?」蘇城微笑開口,目光陰冷。張盛被那毒蛇一樣的目光盯著,咬緊牙關,卻是道:「殺鎮國公,迎陛下歸天,嫁禍太子。」

  蘇城沒說話,在場人聽得這樣的話,都不由得挺直了腰背。其中一個全身黑袍、帶著銀質面具的男子捏緊了拳頭,隱藏在暗中,屏住呼吸。

  「張盛,」蘇城幽幽開口:「這種話你都敢說,是想救自己父親想瘋了吧?」

  「家父是小事,」張盛明白蘇城是被他說動了,不然以他的脾氣,早就讓人把自己扔出去了。他越發冷靜,語速極快道:「殿下若是不信,讓臣親手殺了家父都沒關係。臣只是怕殿下失了最佳時機,如今我們本就在優勢,若繼續等待,以謝子臣的手段,朝堂正面衝突,怕是要失了先機。」

  蘇城沒說話,他靜靜想著,許久後,他突然笑出聲來。

  「是了。」他冷聲道:「這個謝子臣,該死了。」

  「張盛,」蘇城溫柔道:「你覺得,要如何才能讓謝子臣死呢?」

  「魏世子與謝子臣私交甚密,殿下不若以此作為試驗,」張盛果斷道:「陷害謝子臣一事,應讓魏世子獻策出手才好。」

  「那,若魏世子將我們的計劃泄漏了呢?」

  「殿下,如此重要的事,怎能真的全靠魏世子,」張盛抬起頭來,看向坐在暗處的黑衣人,恭敬道:「此事關鍵,還要看這位大人才是。魏世子身後站著桓衡,此事不過只是試一試魏世子的態度罷了。若魏世子站在謝子臣那邊,那待事成之後,絕不能留。若魏世子站在殿下這邊,那殿下便將魏世子當做寵臣,亦不是不可。」

  張盛說完,目光灼灼看向那黑衣人,等著黑衣人的答案。黑衣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中露出狠意,仿佛是下了什麼決定,終於道:「好。」

  「此事全權交給我,」那黑衣人朝著蘇城舉杯:「事成之後,望殿下不要忘記臣的功勞。」

  「這是自然。」蘇城微微一笑,舉杯示意。

  殿中眾人舉杯,酒飲入喉,濺出一片殺意。

  雙方商量著各自的謀劃,蔚嵐則在家中,飲了小酒後,躺在躺椅上小睡。謝子臣得空來了侯府,走進院子裡,便看見她彎在榻上沉沉睡著,青絲落到地面,月光在她身上流淌。他放輕了腳步,走到她邊上,給她輕輕蓋了一層被子。

  蔚嵐睜開眼睛,看見那人面容落入眼中。

  他們有一個多月沒見了,蔚嵐這一次養傷養得久,謝子臣怕波及她,一直沒來找她。她也不知道是怎麼,看著這人突然出現,就感覺像在做夢一樣。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臉上,慢慢出聲來:「瘦了。」

  謝子臣抬手覆在她的手上,感覺內心一片安寧。他笑彎了眼,溫和道:「想你想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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