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蔚嵐沒說話,用劍支撐著自己,看著對面蘇城冰冷的眼神。思兔閱讀sto55.com
蘇城是被她徹底激怒了,旁邊人去拉扯他,他也不動,就冷冷看著蔚嵐,仿佛鬥氣一般對峙著。兩人身上都是傷口,張盛慌忙道:「陛下,先去治傷啊陛下!」
蘇城是確定了位置下手捅的,知道自己沒有受多大的傷,然而蔚嵐卻是不一定了,他盯著面前的人,覺得心裡又狠又惱,還夾雜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擔心。張盛過來扶他,太醫也趕了過來,跑在最前面的就是林夏,林夏一看到這個場景,有些遲疑,也就是這片刻,蘇城直接道:「把林太醫給我抓起來!」
「陛下!」
林夏當場跪了下去,惶恐道:「陛下這是做什麼?!」
「蔚嵐,」蘇城眯了眯眼:「我記得她是你妹夫。」
「是。」蔚嵐勾起嘴角:「不過如今阿華已經沒了,她和我也沒什麼關係,要殺要剮,陛下隨便吧。」
林夏立刻大吼起來:「不不!陛下,我對她很重要的!陛下不要殺我!」
蔚嵐默然看著林夏表演,她從來不知道這個人臉皮這麼厚的。
「沒有阿華,你對我真的不怎麼重要。」
「不!」林夏看著蔚嵐,滿臉真摯道:「世子您看我真誠的眼,您有沒有回想起我們過往點點滴滴,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啊!」
蔚嵐:「……」
蘇城總覺得這個畫風不太對。
他看著林夏跳脫的樣子,有點不太敢相信這個人和蔚嵐會是好朋友,有些不耐煩道:「蔚嵐,把劍放下!」
林夏拼命點頭:「快,世子,把劍放下,我給您看傷。」
「要我把劍放下?」蔚嵐勾起嘴角,笑了笑,所有人立刻警惕起來,打算抵禦這個人最後的反擊,然而出乎大家意料,蔚嵐卻是果斷把劍扔在一邊,當場從容坐了下來,捂著傷口,含著笑道:「這麼點事,你們早說嘛。」
她這副樣子讓所有人都愣了愣,蘇城看著鮮血從她傷口源源不斷流出來,太醫已經上來給蘇城包紮傷口,林夏也匆匆忙忙上去給她檢查著,蔚嵐含笑看著眾人,最後將目光落在已經被抬上龍攆的蘇城身上,滿不在意道:「陛下,您是打算放臣回侯府呢,還是打算扣押臣在宮中呢?早做決斷,臣也方便處理傷口。」
她說話的時候,手微微顫抖。
蘇城眸色深沉,蔚嵐已經做好蘇城質問她為何如此有恃無恐的回答了,誰曾想,蘇城卻是一言不發,直接道:「把魏世子抬回夙羽宮養傷。」
說完,他似乎是累極了,閉上眼睛,同張盛道:「回吧。」
居然是根本沒有與蔚嵐爭執,便離開了。
蔚嵐也不打算強撐了,抬頭看了一眼林夏,冷聲道:「能移動嗎?」
「小心一點。」
林夏也沉下臉色來,指揮著士兵將她抬到擔架上。
蔚嵐的傷勢比蘇城重得多,她方才早已是強弩之末,此刻蘇城一走,她便快要昏死過去了。握緊了林夏的手,用最後的意識道:「不讓人近身……」
林夏知道她的意思,點了點頭,拍手道:「你放心。」
蘇城的態度讓所有人拿不準對蔚嵐的態度,於是大家都小心翼翼,怕得罪了這位寵臣,抬回夙玉宮後,林夏直接道:「你們都出去,我要施針。」
在場的都是做不了主的宮仆,不敢多說什麼。出去之後,林夏打開蔚嵐的傷口,劍刺得偏了些,沒傷在要害上,林夏舒了口氣,趕緊給蔚嵐縫合了傷口,一個人給她換了衣服,擦拭了身體後,守在蔚嵐身邊,根本不敢離開她身側半分。
蔚嵐已經調養了一陣子,體質比以前好了很多,第二天清晨就醒了過來,反倒是蘇城發起了高燒,宮裡忙乎了個不停。林夏見蔚嵐醒了,給她餵了口水道:「你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下次做事情前能不能先說一聲,嚇死個人了。」
「不好意思。」蔚嵐有些疲憊:「我也沒想把你扯進來。」
「你們這到底是在做些什麼啊。」林夏將水放到一邊,扶著她起來,招呼了外面宮女送了些吃食過來,心有餘悸道:「也是蘇城下手算輕了,沒傷到肺腑,不然你這次就送在這裡了。你不怕的嗎?」
「沒什麼好怕。」蔚嵐閉著眼歇息,卻是道:「他們跑了沒?」
「沒傳來消息,應該就是跑了。」林夏一面給她診脈,一面道:「你們最近到底是鬧什麼鬧啊?你能不能同我說清楚,我心裡有個底。」
「起初是辦言瀾的案子,我和謝子臣本來是打算,藉助言瀾的案子,讓太子和蘇城兩邊鬥法,兩邊互有折損後,我們把自己的人安排上去,也就是漁翁得利。」
「沒想到蘇城下手這麼狠,他居然就直接毒殺了皇帝和鎮國公,嫁禍了謝子臣和太子。他動手之前,想要試探我,就讓我在謝子臣身上下藥,我和謝子臣兩人猜到他要嫁禍,但我們沒想到他是直接毒殺皇帝。我們猜不出來他要做什麼,便乾脆將太子送出去,然後靜觀其變。」
「你都知道他要搞事,你和謝子臣還不跑?」林夏有些詫異,一臉看白痴的表情道:「你們跑了,現在不就沒事了?」
「我們跑了,現在就是亂臣賊子了。」
蔚嵐有些疲憊,解釋道:「蘇城根本不信任我,當時他來找我,必然是有了萬全之策。他走之後,是找人盯死了我和謝子臣的,我們兩如果要怕,怕是才走出長信侯府,他就會得到消息,乾乾脆脆就把我們殺了。所以那時候,一來我們沒法動,二來,如果我們就這樣跑了,這件事就什麼好處都撈不到了。於是我和謝子臣將計就計,謝子臣假裝什麼都不知道被他陷害,同時偷走了玉璽,日後太子登基,這就是大功一件。而我則借著這些事獲得蘇城信任,成為吏部尚書,方便在朝中安插人手。」
林夏聽著,張了張口,好半天,她終於找回聲音:「你們就不怕他們一個失手,弄死你們……」
「我和謝子臣,」蔚嵐淡淡道:「本來就是賭命的人。」
戰場何其兇險,變法何其兇險,背叛了朝廷送桓衡北歸何其兇險,她這輩子哪一次不是賭著命在做這些事。
蘇城狠辣,她和謝子臣誰又是個善茬?
林夏一時接不下話來,她和蔚嵐是完全相反的性子,賭命這種事,她向來不太愛干。可這並不妨礙她理解蔚嵐,她點了點頭,算是了解,而後道:「那你們都規劃好了,太子送出去了,謝子臣給太子的恩情值和好感度也刷夠了,你也如願以償當時吏部尚書里,你又劫持了蘇城將謝子臣送出去,這又是做什麼?」
「也沒什麼,」蔚嵐淡道:「我只是突然發現,我有點賭不起了。」
林夏微微一愣,握著銀針,有些不可思議抬頭。
蔚嵐面色不改,有些微紅轉過臉去,淡道;「我的命固然生死隨天,可是子臣不能。你說得對,在他說出玉璽位置之前,他們固然不會傷害他,可是萬一有人失手了呢?」
「你……」林夏想了想,有些遲疑道:「世子,你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
「嵇韶死了。」
蔚嵐淡然開口,抬眼看著林夏:「嵇韶死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其實這個世界和我上輩子,沒什麼不同。我也會有朋友,也會有親人。他們離開,我心中的難過並不會少半分。」
「世子是傷心了嗎?」林夏小心翼翼開口,蔚嵐沒有說話,臉上看不出其他表情,平淡得仿佛沒有任何情緒。林夏低頭給她扎針,以為蔚嵐不會再回答這個問題。然而好久後,蔚嵐輕輕應了一聲,嗯。
這大概是她對自己感情最大限度的表達。
林夏沒有說話,她不打擾她。蔚嵐靜靜看著窗外,腦中一片空白。她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休息過了,腦子裡仿佛隨時繃緊了一條弦,根本無法停下來。
外面開始下起小雨來,淅淅瀝瀝的聲音,落在蔚嵐耳里。
林夏給蔚嵐走完一遍針後,侍女端了一碗清粥上來。林夏給蔚嵐餵粥,小心道:「那如今世子如何打算?陛下為什麼會放過世子,世子知道嗎?」
「玉璽在我手裡。他看在玉璽和桓衡的面子上,不敢殺我。」蔚嵐淡然開口:「當初我進宮,便知道自己大概是走不出去的,王凝的軍隊還有兩天,桓衡的軍隊還有三天,他們必然也就到了,我們只要再撐這麼幾日就夠了。如今謝子臣該做的做了,無論如何,這一次太子登基,他都是首功。而朝中人手,我其實也已經安排了下去,雖然不是我親自看著他們坐上位置,但是等太子登基後,這些人也應該剛好上位了。」
蔚嵐閉著眼睛,清理著思路。林夏還是有些不理解:「雖然三殿下不會殺你,但是……如今未免也太好了些。」
蔚嵐沒有說話,實話說,蘇城的態度讓她也有點疑惑。
蘇城大約是有那麼些喜愛她的,但是這份喜愛大約也就是停留在容貌和占有欲上,他覺得自己是他的伴讀,就不該背叛他,所有充滿了額外的獨占欲。那麼當她真的背叛,他該惱羞成怒才是,就算此刻直接把她下入大獄,也是不奇怪的。
然而他不但沒有讓她下獄,還好吃好喝的養著她,蔚嵐不免就有些奇怪了。
不過她也不想去多想為什麼,有些事情想得太深,就讓人覺得心中難安,如今謝子臣出去了,她只要再在宮裡堅持兩日,這件事就結束了。
為了最後一日做準備,蔚嵐決定好吃好喝好好養傷,而林夏的職責就是——
「多給你吃點激素,傷口好的快點,你覺得怎麼樣?」
蔚嵐:「我聽著不是什麼很好的東西……」
「是能讓你更女人一點的東西。」
「很好。」蔚嵐點點頭:「我最近也覺得自己太男氣了,沒有大女兒家風範!」
林夏:「……」
她們聊的大概不是一種女人。
蔚嵐昏迷的時候,謝子臣們終於出了城。
蘇城絕對把控的區域僅限於宮內,守城的人還沒接到消息,便被天九們一批人突圍逃了出去。逃出去後一路狂奔沒多久,天九便聽見人道:「可是魏世子的人?!」
天九抬頭看去,看見十幾個人在夜色中駕馬而來,她作為宮中的線人,宮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大多是認得的,一眼就看出來這是王家的嫡子王曦,她警惕看著對方駕馬而來,壓低了聲道:「備戰。」
「是王公子!」染墨卻是知道王曦與蔚嵐關係很好,打馬上來,同天九道:「九姑娘別怕,王公子跑出城還是我們家世子提醒的,他是太子這邊的人。」
聽到這話,天九這才放下心來,但是手仍舊放在刀上,一言不發。王曦騎馬趕了過來,沒有穿著平日繁複寬大的長袍,反而是換了一身短裝,看上去乾淨利落,倒是與他平日相比格外不同。
謝子臣此刻還躺在堆滿了瓜果的車上,瓜果埋在他身上,只露出一張臉來,王曦借著夜色打量他們一批人,不由得有些疑惑,轉頭問染墨道:「阿嵐呢?」
「世子被留在宮裡了。」染墨臉色不大好看,但出於對蔚嵐一貫的信任,她雖然擔憂,但也沒有驚慌,淡定道:「她讓我們救謝大人出來,為了拖住三殿下,便被留在了宮裡。」
「那子臣呢?」王曦皺了皺眉頭,染墨這才想起來,他們出來得太急,還沒把謝子臣從果蔬里刨出來。於是趕緊道:「王公子稍等,謝大人馬上醒了。」
說著,王曦便看見染墨翻身下馬,跑到後面的車上。王曦這才注意到,車上是一堆果蔬,不由有些好奇:「你們……趕路還要帶著菜?」
沒有人回答他,染墨拍打著謝子臣的臉:「謝大人,醒醒,醒醒?」
「阿嵐!」謝子臣猛地驚醒,從果蔬堆里坐了起來。
他全身是傷,瞬間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種疼痛讓他瞬間清醒過來,立刻抬頭道:「我們現在在哪裡?蔚嵐呢?」
「子臣,」王曦的聲音想了起來,打馬到他身邊,看見謝子臣破破爛爛的衣服和滿身的血,立刻道:「其他先不要說了,我們先回去給你療傷。」
「蔚嵐呢?」謝子臣盯著王曦,滿臉固執,王曦知道不給他答案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無奈道:「她如今在宮裡,你已經出城了,就算救她也要商議,先同我們回去,你多說一句話就是浪費一句話的時間。」
這句話總算是打動了謝子臣,他果斷閉上眼睛,倒回車板上,淡道:「走。」
王曦:「……」
這也太好說話了。
一批人跟著王曦往城郊去,行了半個時辰的路,王曦帶著他們到了一間破廟。這間破廟年久失修,但如今已經被人整頓過,破陋的屋檐修整好,屋裡也被打掃得乾淨,四處鋪了地鋪,還用帘子割出了洗澡的房間來。王曦帶著他們走進去後,一個左手用繃帶掛在胸前的青年男子從裡間走了出來,有些遲疑道:「王兄……」
「哦,這些都是太子的人。」王曦笑了笑,指著被九叔扛著往裡走得謝子臣道:「這是謝子臣。」
「原來是謝御史,」那青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而後恭敬道:「在下元清。」
「元世子。」謝子臣點了點頭,勉強道:「身上有傷,難以行禮,失禮了。」
「無妨,」元清擺了擺右手道:「我也帶著傷,見笑了。」
謝子臣點點頭,由九叔扶到一個位置上,大夫趕緊過來給謝子臣看診。謝子臣受的都是皮肉傷,倒沒什麼大事,王曦讓人架了帘子,讓人給謝子臣擦拭了身體後,用酒給他消毒傷口,然後一一包紮上。
他身上到處都是傷口,便就是烙鐵留下的烙印都有兩個,看的人頭皮發麻,不難想像這個人在牢獄中經歷了怎樣慘無人道的折磨。然而他面上卻沒有半點痛楚不安之色,冷著臉讓人給他上完藥後,招呼了王曦過來,直接問:「你見著王凝了嗎?」
「我聯繫上他了,他還有一日就到了。明日半夜,他就能到盛京。」
王曦給謝子臣掖了掖被子,知道他擔心些什麼,直接道:「那日得阿嵐提醒,我便跑了,本來是打算去找元世子,結果迷了路,等我出來的時候,就聽見元世子被刺客刺殺下落不明的消息,我趕忙讓人找他,他投了江,我在下游把他撿了回來。撿回來後我們不敢妄動,我就同時聯繫了王凝和桓衡。」
聽到桓衡的名字,謝子臣動了動眼皮,睫毛微微顫動,卻終究沒說什麼。
王曦打量了一眼他的神情,見他沒有波動,接著道:「他們兩人早就動身了,王凝往盛京來,桓衡去攔截上官家的兵馬,現在埋伏在路上,等上官家的府兵被埋伏的消息傳來,蘇城也來不及反應了。」
謝子臣點點頭,沒有多話,王曦嘆息了一聲,憂慮道:「唯一的問題,便是太子和阿嵐都在盛京之中,到時候蘇城拿太子威脅我們……」
「太子不在。」
「不在?」
王曦微微一愣,謝子臣點頭道:「現在在盛京被囚禁那個太子是假的。真太子早已經出城了,現在應該在城郊一戶張姓人家中客居。」
「你們……」王曦迅速反應過來:「你們早已謀劃好了?」
「當時匆忙,我和蔚嵐都被盯著,根本來不及報信。我們怕打草驚蛇,讓蘇城提前對太子不利動手,便想穩住蘇城,將計就計。就趁蘇城把目光都放在我身上的時候,阿嵐偷偷將太子換走了。」
「你們膽子也是太大了……」王曦忍不住感嘆出聲,隨後道:「那阿嵐怎麼辦?」
「她不會有事。」謝子臣眼神暗了暗:「蘇城對她,別有所圖。」
這個消息讓王曦忍不住又愣了一下,憋了好久,終於道:「子臣,有一件事我想問你很久了。」
謝子臣抬頭看著王曦,王曦終於道:「那個,你和阿嵐……是不是,男女之間那種關係?」
「嗯。」謝子臣垂下眼眸,遮住自己的情緒,似乎是有些羞澀。
這模樣讓王曦感覺自己受到了暴擊,他憋了半天,接著道:「那你說三殿下對阿嵐別有所圖,也是……」
「嗯。」
「這……這……」王曦雖然早就猜到了,但還是有些失神,好半天,終於道:「你們果然是一批風流浪子啊。曦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說著,王曦回想起當年第一次見到蔚嵐的場景,忍不住道:「其實當年我也曾肖想過阿嵐的妹妹,阿嵐如此傾國美貌,動人風姿,若是女子,當是……」
話沒說完,王曦便覺得氣氛冷了下去,他立刻反應過來,趕忙道:「子臣你冷靜些,為兄對男人沒有興趣。這點你大可放心!」
謝子臣靜靜看著王曦,冷著臉道:「要是女人呢?」
王曦微微一愣,腦海中驀然浮現出當年蔚嵐與謝子臣那場祭祀之舞。
人說他王七郎風流無雙,卻不知他也曾為另一個少年郎的美貌失魂落魄過。
他有些尷尬笑了笑,手中摺扇張開,遮住半邊臉道:「這種不可能的話就莫問了,為兄惶恐,惶恐。」
「要是呢?」
謝子臣執著追問。王曦迎上對方冰冷的眼,想了想,終於道:「若是女兒身,那自然……男兒風流,自當不讓。」
謝子臣沒說話,王曦被他盯得心裡發寒,忙搖了搖扇子起身道:「還好阿嵐不是女兒身,你這眼神太滲人了,這種不可能的設想你就別想了,你這癖好沒幾個人有。我去同元世子商議明日去南城軍里奪權的事了,你自己好好歇著。」
說完,王曦便趕緊走開,謝子臣閉上眼休息了片刻,想起蔚嵐站在身前,手握摺扇,揚手將摺扇一翻,遮住陽光,風流意氣的模樣,頭一次有了那麼幾分欣喜。還好不是女兒身,不然……搶她的人便更多了。
第二日,王曦和元清下午便去了南城軍中,元清找到一個親信,偽裝成親兵潛入軍營之中,靜候著王凝入城的消息。
謝子臣們在宮外忙活的時候,蔚嵐就在宮裡吃吃喝喝,和林夏聊著天。等到當天入夜,蘇城高燒終於退了,他這才醒過來。一睜開眼,他就吩咐了汪國良,要去見蔚嵐。汪國良有些猶豫:「要不讓魏世子來見陛下吧,陛下的傷口……」
蘇城眯著眼休息,沒有說話,汪國良便明了了這位陛下的意思,也不再多說,退下來準備了轎攆,將蘇城扶到轎攆上,抬到了蔚嵐的宮裡。蔚嵐聽見蘇城的來的聲音,也懶得費那個神,老神端坐斜躺在斜榻上,揮揮手讓林夏下去,而後便抬眼看向進來的人。
蘇城才剛醒,看上去十分虛弱,他由汪國良扶著坐進她身前一個軟臥之上後,蘇城揮了揮手,讓眾人下去。
房間裡就只剩下兩個人,蔚嵐不說話,蘇城也沒說話,就靜靜打量著她。許久後,他先開口,沙啞道:「好些了嗎?」
「陛下捅的,不知道嗎?」蔚嵐笑了笑,從容道:「不過還好,死不了。」
「你死不了,朕卻是要死了。」蘇城笑了笑,眼中帶了苦澀。蔚嵐有些不太理解:「陛下如今在這裡,怎麼會說起生死來?」
「你既然已經背叛了我,那當初我讓你做的事,你自然是告訴了謝子臣的,偏偏他還入了套,怎麼會沒有準備?」
「你們既然有了準備,謝子臣有王凝,你有桓衡,你們兩路軍隊夾擊,我還焉有活路?」
「那陛下來這裡,是打算做什麼呢?」
蔚嵐笑了笑,眼中有了冷光:「是來處置蔚嵐這個叛徒嗎?」
「阿嵐,」蘇城眼中波光浮動,他卻是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到蔚嵐身前,坐在了她面前來。他扣起她的下巴:「你以為,我為什麼讓你活到現在?」
「陛下大概猜出來了,」蔚嵐面色不動,淡道:「玉璽在我手裡。」
「玉璽?」蘇城笑出聲來:「你以為,事到如今,我居然還會在乎玉璽?王曦桓衡的軍隊朝著盛京而來,我皇位都保不住,我還在意我登基是否名正言順?」
蔚嵐沒說話,蘇城靠近她,她的眉目早已張開,不像當年少年青澀,然而這些年,她越長卻越像一個女子,這麼近近靠著,竟覺得仿佛是一個女人在他面前,讓他滿是慾念。
他克制住自己,放開她,慢慢走遠,回到了自己位置上,沙啞聲道:「我留著你,是想問你一個理由。」
「什麼理由。」
蔚嵐皺起眉頭,蘇城面色平淡:「為什麼背叛我?」
蔚嵐愣了愣,卻是不明白,為什麼蘇城到此刻還執著於這件事。
蘇城抬眼看她,注視著她的神色,慢慢道:「為什麼要幫太子,而不是我?阿嵐,我不明白。」
「有什麼不明白的呢?」蔚嵐笑笑,終於算是明白了蘇城的心結:「殿下是否在想,你對我不錯,甚至可以說是很好,可為什麼,我要捨棄榮華富貴,還是要幫助太子?」
蘇城沒說話,用沉默示意她說下去。
「殿下,蔚嵐的確是個權臣,蔚嵐有手握權勢的野心,可歸根到底,蔚嵐終究還是臣子。凡是臣子,都希望能有一個好的君主,他可以不夠英明,但是他至少應該仁和。而殿下您呢?您聰慧,機敏,有手段,有野心,有魄力,作為梟雄的一切您都有,可您沒有的,卻是一顆仁和之心。」
「殿下喜愛蔚嵐吧?」蔚嵐笑笑,在對方冰冷的目光中,回憶起往事:「臣猶記得當年,其實是十分喜愛殿下的。殿下喜愛臣,臣自當喜不自勝,然而因為殿下喜歡臣,有一個侍女多看了臣幾眼,便被殿下挖了眼睛,殿下可還記得?」
蘇城微微一愣,蔚嵐繼續道:「對於殿下來說,不過一個侍女而已,這算不上什麼。這些年三皇子府中死去的奴才數不勝數,每年光是杖斃都不知凡幾。殿下多疑,稍有懷疑便乾脆處死,人命在殿下心中便如草芥,這樣一個君主,蔚嵐如何敢去輔佐?」
「可這皇位,本來就是踏鮮血白骨之路。」蘇城艱澀開口:「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什麼。」
「所謂鮮血白骨,也是必要的鮮血,必要的白骨。殿下,蔚嵐手中人命的數量不必殿下少,可這是蔚嵐在戰場上,保家衛國所殺的人。殺人也是分理由的。若是太子在殿下的位子,以他的性子,不可能謀害自己的父親上位,也不會在上位之後,濫殺群臣。無論如何……」蔚嵐聲音中帶了啞意:「阿韶的命,是能保下來的。」
「所以,」蘇城看著她遺憾的聲音,心中有酸楚翻湧而起:「你是在怨我不夠善良。你是在怨我濫殺無辜,是嗎?」
蔚嵐沒說話,默認了他的話語。蘇城撇開臉,忍不住笑了出來,沙啞道:「那你既然覺得我做得不對,為何不阻止我?為何不教我。」
「我阻止陛下,陛下會聽嗎?」
蔚嵐平淡開口。
蘇城終於是壓抑不住,猛地吼出聲來:「可你不教我,不告訴我,我又怎麼學得會?!」
「你以為是我愛殺人嗎?你以為我天生就會的嗎?我這輩子活下來,我的父皇,我的母后,我的舅舅,他們都是這樣教我的,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個,你要我善良,可沒人教過我啊!」
蘇城紅了眼眶,死死盯著蔚嵐:「你喜歡這樣的人,你想要我做這樣的君主,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你告訴我,我未必,不會不做啊。」
蔚嵐被蘇城吼的呆住,她愣愣看著蘇城,蘇城因為大吼讓傷口感覺到痛苦,立刻倒下去,激烈喘息著。外面汪國良聽到裡面的聲響,連忙趕了進來,著急道:「陛下,您可有大礙?」
「無礙。」蘇城搖了搖頭,平靜下來。外面傳來喊殺聲,蘇城抬起頭,艱難道:「外面,怎麼了?」
「陛下,」一個侍衛匆匆趕了過來,著急道:「王將軍的軍隊到了,他們開始攻城了!」
聽到這話,蘇城閉上眼睛,握著汪國良的手,由他扶著,慢慢道:「別慌。將太子帶進宮來。讓守城軍死守,再熬一日,我母親家的府君和周邊兩州的援軍就到了。」
畢竟他如今已經是天子了,無論是怎樣的理由,這天下大部分軍隊,也歸他調度。
侍衛應下聲來,立刻出去辦了。蘇城抬眼看向汪國良,冷聲道:「給我點安神香。」
汪國良微微一愣,隨後道:「好,殿下稍等。」
說著,汪國良便出去招呼。
這不是個好天氣的夜晚,烏雲密布,大風夾雜著落葉卷席入殿裡,蔚嵐有些冷,蘇城抬眼看她,慢慢道:「蔚嵐,你真的,很殘忍。」
蔚嵐沒有說話,片刻後,她忍不住苦笑起來。
「其實我覺得,你們很奇怪。當初桓衡怪我,問我為什麼不教他生存之道,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寵他,讓他失去了當一個桓家嫡子的能力。如今你問我,為什麼不教你善良,不教你做一個仁和的君主。」蔚嵐抬眼看他,眼裡不由得帶了嘲諷:「可我是你們的誰呢?我憑什麼,又要教你們這些呢?」
「我給了桓衡寵愛,我幫助他,陪伴他,輔佐他。好,那就當時我錯了,明明知道他未來會繼承桓家,卻還剝奪了他所有歷練的機會,可殿下,你呢?我又有什麼對不起你呢?在我選擇你之前,你我素昧平生,我選擇你,自然是選擇我當時遇到那個你,你卻問我為什麼不好好教導你,殿下,你怎麼不問問自己,憑什麼我有一個現成的君主不選,要去選擇一個需要我教導的君主?」
「這些年,我對殿下不好嗎?」蔚嵐想起當年來,忍不住出聲:「在殿下試探蔚嵐前,蔚嵐難道沒有給過殿下真心嗎?殿下受陛下責罰,蔚嵐是真心疼惜;殿下需要與太子對抗,蔚嵐也沒有絲毫畏懼。這些年來,在此事之前,蔚嵐未曾偏過太子半分,可殿下又是如何對待蔚嵐的呢?」
「明知謝子臣是蔚嵐心上人,卻仍舊要蔚嵐親手嫁禍他;明知嵇韶是蔚嵐友人,要蔚嵐親自監斬他。明明答應好將謝子臣完完整整送回蔚嵐手上,卻要當著蔚嵐的面折辱他。到頭來殿下還要問蔚嵐為什麼要背叛?殿下,人心都是肉長的,若蔚嵐真的一心一意忠誠於殿下,殿下對得起這份忠誠嗎?我只是殿下的臣子……」
「你不是臣子!」蘇城怒吼出聲來:「蔚嵐,到今日,你還不明白,還要裝傻充楞嗎?!你一定要我說破說清楚,你才敢面對這件事嗎?」
蔚嵐沒有說話,她愣愣看著蘇城,蘇城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顫抖了唇,淚珠從眼中滾出來。
蔚嵐心中不由得慌了神,蘇城走到她身前,握住她的手,不讓她逃脫,死死盯著她。
「我喜歡你。」
他咬牙出聲,看著對面人驚訝的神情,一字一句,艱難道:「我喜歡你,我將你放在心上,所以我容不得你心上有其他人。」
「謝子臣不可以,嵇韶不可以,誰都不可以。」
「你身邊該只有我,你世界該只有我,你一心一意,都該忠誠於我。阿嵐,」他的淚珠滴落在她手掌上,他像一個少年人一樣,注視著她,嚎哭出聲:「我喜歡你,我只是因為喜歡你啊!你要這世上所有的東西我都可以給你,你就只看著我一個人,不可以嗎?」
蔚嵐沒有說話,她看著面前桃花眼中盈滿了水色的青年,好久後,終於收回神志。
「對不起。」她輕嘆了一聲,抬手從袖子裡拿出一方帕子,溫柔替他擦拭了眼淚。
「不能喜歡你,是我的錯。」她再體貼不過,眼中神色也再柔和不過。然而這樣的體貼與溫柔,卻仿佛是刀一樣,刮在了他的心上。
從頭到尾都是這樣,她始終都是這樣。
如果不喜歡,為什麼那一年要從驚馬上救下他,要給他一株桃花?
如果不喜歡,為什麼要這樣溫和對待他,在他答不出題來時給他遞紙條,在他惡言相向時從容笑過;
如果不喜歡,為什麼要為他受傷,冒著被聖上遷怒的危險,從大殿之上抱回他;
如果不喜歡,為什麼要在桃花紛飛的時節,將他壓在樹上,這樣溫柔親吻他?
如果不喜歡,如果真的無法喜歡,又為什麼,要招惹他?
他死死盯著她美麗的面容,仿佛是要捏斷她的手腕一般,死死捏住她。她手腕上明明已經有了紅痕,然而她卻依舊從容不迫,仿佛是感知不到痛楚一般。
「阿嵐,」汪國良在一旁點了安神香,知趣退了下去。安神香的香味縈繞了整個寢殿,蔚嵐察覺這味道,皺了皺眉頭,正想運功,便發現身體裡任何力道都提不起來。她心中一驚,抬眼看過去,便看見蘇城近乎瘋狂的神色。
「阿嵐,」他再次喚她,蔚嵐冷下臉來,聽他道:「我可以改,你所有不喜歡的,我都可以改。你所有想要的,我都可以給。我最後一次問你,阿嵐,」他靠近她:「你還是選太子,是嗎?」
「我要的,你都可以給?」蔚嵐嘲諷笑出聲來,她身體已經徹底軟了下來,此刻也清楚知道,那安神香必然是什麼其他的東西了,只是如今她本就重傷在身,本也翻不了什麼大浪,無法掙扎,她也不再惶恐,勾了勾嘴角,看著蘇城近在咫尺的面容,溫和道:「那,我要謝子臣與我一起位極人臣,你也給嗎?」
蘇城沒有說話,片刻後,他低低笑了。
「謝子臣……謝子臣……」他念著謝子臣的名字,而後大笑出聲來:「好,好,好得很。阿嵐……」
他將她頭髮一扯,便逼著她仰起頭來,瘋狂吻了下去,蔚嵐眼神一暗,蘇城一把甩開她,站起身來,拉開了自己的腰帶,蔚嵐直起身來,靠著牆,屈起一隻腳,握著摺扇的手放在那隻屈起的腳上,微微喘息。
她發冠早就被卸了,頭髮凌亂散在周邊,身上袍子也被蘇城扯得松松垮垮,秀美的眉目染著幾許顏色,仿佛是哪家浪蕩公子,無盡風流。
「說這麼久,蔚嵐還以為殿下是要做什麼呢,」蔚嵐笑了笑,從容道:「原來是如此迫不及待自薦枕席,公子我見了不少,殿下這樣急迫的,還頭一次見。」
聽著蔚嵐的話,看著蔚嵐散漫的模樣,蘇城內心湧起無盡憤怒。
這時,外面傳來汪國良急切的敲門聲:「陛下!禁軍反了!他們把宮門開了!陛下快走吧!」
「滾!」蘇城怒喝出聲,死死盯著含笑靠牆打量著他的蔚嵐。
她的目光輕佻又嘲諷,這一場他以為應該是發泄的事,竟就在她的目光中,變得如此狼狽起來。
他不想見到她這個樣子,不想見到她這樣俯視他的模樣。這份感情已經是如此狼狽,從頭到尾都讓她鄙夷俯瞰著,他不想再看到她這副模樣。
他忍不住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將她拉扯到床下來。蔚嵐疼得吸氣,蘇城將她拉到床邊,一腳踢到她的膝蓋上,逼著她跪了下去,而後用腰帶迅速將她手綁在了床欄之上壓著她的脖頸,逼迫她背對著他跪在地上。
他這一套動作做得又狠又凶,蔚嵐傷口掙裂開來,鮮血落在地板上,蔚嵐身上沒有任何力氣,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蘇城看著那人墨色發下白色纖細的頸,看著她被血侵染的白袍,看著那一貫高高在上從容風流的人跪在自己面前,竟是不可抑制的有了反應。無數次夢境仿佛近在咫尺,他忍不住顫抖了手,彎腰貼在了她的後背上。
「阿嵐……」
他低頭親吻她的脖頸,伸手解開了她的腰帶。
「阿嵐,」他拉開她的衣服,一下一下親吻在她的背上,沙啞出聲:「你疼不疼?」
蔚嵐沒有說話。
這算不上一件大事,一個男子自薦枕席,這本也沒什麼。可是用這樣的方式,那便是天大的屈辱。
她一言不發,眸色深沉,感覺那個人柔軟的唇隨著衣衫一起,從脖頸一路往下,而後停在胸前。
衣衫之下,素白色的繃帶緊緊裹在胸上,護心鏡也被扣在胸前。蘇城皺了皺眉頭,有些疑惑道:「阿嵐,這是什麼?」
「殿下,」蔚嵐低笑出聲來,聽著外面軍隊衝進來的聲音,冷聲道:「殿下還是穿好衣服吧,人馬上就要來了。」
「沒關係。」蘇城快速解開她的繃帶,護心鏡,冷笑出聲:「阿嵐信不信,首先進來的,肯定是謝子臣。這點時間,足夠我進入你了。」
「阿嵐,」他看著面前人素白纖瘦的背部完整呈現在自己面前,他整個人都附上去,低頭用舌頭卷上她小巧的耳垂,沙啞道:「我要當著謝子臣的面,上你,你說……」
他的手附在了她的胸上,而後所有話語都停止下來。他不敢動作,腦中一片空白。
他有過這樣多的美妾孌寵,女人和男人,哪怕這個女人的特徵再不明顯,他也是分得清楚的!
他手中握著那小巧柔軟的小團,蔚嵐面色一片冰冷,而蘇城腦海中則閃過無數畫面。她從來男生女相,她從不隨便脫任何一件衣服,她與每個人的親近都格外有分寸……
阿嵐……阿嵐……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來人一腳踢開大門。
蘇城猛地回過身來,將衣物往蔚嵐身上一蓋,一把將她擁入了懷裡,背對著眾人,用整個身子擋住了她。
「出去!」
這一刻,蘇城比任何人都惶恐害怕。
他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他要守住她。必須守住她。
他的阿嵐,姑娘阿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