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你們在做什麼!」
大門轟然巨響後,謝子臣看到面前的場景,目呲欲裂,直接沖了進來,一腳朝著蘇城踹了過去。思兔閱讀sto55.com蘇城死死抱住蔚嵐,被謝子臣一腳踹到地上,壓到蔚嵐身上。
蔚嵐悶哼了一聲,傷口徹底裂了開來,艱難道:「讓他們下去。」
一聽這話,謝子臣立刻確認蘇城身下的人是蔚嵐,大步朝著兩人跨了過去,同時冷聲道:「都出去!」
後面的人立刻關上了大門,房間裡就留了謝子臣、蔚嵐、蘇城三人。
蘇城聽著謝子臣走來的聲音,緊緊抱著蔚嵐,拼命思索著要該怎麼辦。蔚嵐是女人這件事是決不能被發現的,一個女人居然當朝為官這麼多年,一個人都不知道……不,謝子臣呢?蘇城開始思索,謝子臣與蔚嵐如此情深,他知道嗎?
蘇城不敢確定,蔚嵐是個謹慎的人,這樣的事情,想必她不會輕易透露給任何人聽,他調整了呼吸,在謝子臣抓住他衣領的瞬間,一躍而起,抬腳踢向謝子臣,同時同蔚嵐大聲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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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本來也有傷,謝子臣抬手擋住他第一次進攻,而後便見到蔚嵐趴在地上,衣衫凌亂,她身上蓋著蘇城的衣服,血從地面上流出來侵染了地板,露出的脖頸上帶著刺眼的嫣紅,謝子臣腦中「嗡」的一下,瞬間也管不得蘇城是不是皇子,此刻是什麼身份,殺人的衝動油然而生,他改擋為握,一把抓住蘇城的手腕,直接將蘇城扔了出去!
蘇城被他重重甩在樑柱之上,蔚嵐聽著他們的打鬥聲,她早聽到蘇城的話了,她也想跑,可是全身骨頭都仿佛是軟了一樣,每一個動作都格外艱難。一想到那個人是謝子臣,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失去動力,趴在地面上,感覺鮮血一點點流出來,身上一點點冷下去。
謝子臣把蘇城扔出去後,連忙去地上將蔚嵐抱起來,著急道:「阿嵐,你……」
話沒說完,謝子臣就愣在了原地,蔚嵐被她攬在懷裡,上半身的衣衫散開滑落在肩頭,露出她瑩白的膚色和尚在流血的傷口。因為長期綁著繃帶勒出來的痕跡在胸的上方清楚昭示著歲月,微微起伏的線條宣告著這個人與他不同的性別。謝子臣驚得差點把手裡的人扔出去,好在他看見了她腹間的傷口,顫抖著聲音,不可思議道:「阿嵐?」
「快叫林夏……」蘇城艱難出聲,如今他算是明白了,為什麼那樣的險境林夏不但沒跑,還上趕著從太醫署衝過來。她必然是知道蔚嵐身份的,所以蔚嵐只讓她近身照顧。
蘇城出聲,謝子臣立刻確認了蔚嵐的身份。也只有是蔚嵐,才能讓蘇城到這個時候第一個反應還是為她遮掩身份。謝子臣抿了抿唇,將衣服往蔚嵐身上一蓋,立刻同外面道:「叫林太醫來!」
說著,謝子臣趕緊解開蔚嵐手上的腰帶,將她抱到床上。他心中又驚又怒,手都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蘇城身上的傷口也裂開來,他也不再掙扎,靠在牆邊,捂著傷口,低低喘息著。謝子臣給蔚嵐穿好衣衫,蔚嵐閉著眼,緊皺著眉。她脖頸和背上都是吻痕,衣衫都被拉扯開來,怎麼能想不到在他進門前她遭遇了什麼。謝子臣忍住現在就捅死蘇城的衝動,握緊了蔚嵐的手,藉由這個人的溫度提醒自己,當務之急,沒有任何事比蔚嵐的安危重要,蘇城就在這裡,他跑不了。
林夏匆匆忙忙趕緊來,一看到地上的繃帶和護心鏡,心裡就咯噔一下。她面上不露分毫情緒,低頭上前來為蔚嵐整理傷口。蘇城就靜靜坐在一邊,看著林夏給蔚嵐看傷。
林夏一看到蔚嵐的傷和身上的吻痕,瞬間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她也看出來在場的人都是知道蔚嵐身份的,也不再避諱,同謝子臣道:「謝御史迴避一下,我要檢查一下世子全身的傷口。」
謝子臣本想開口說他就看著,但突然想起來,今時不同往日,他一瞬間紅了臉,正要起身,他又想起一事來——林夏也是個男人。
他一時不知怎麼辦才好。臨時傳個女醫,又不是可靠的人。可這個可靠的人……
謝子臣思緒發散開去,林夏肯定知道蔚嵐是個女的,而他一個男人……
林夏看謝子臣臉色變臉變去,立刻明白了謝子臣心中在想上什麼,便道:「謝御史不用多想,林夏也是個女人。」
謝子臣當場驚呆,他呆呆看著林夏,見對方眉目秀麗,的確也和蔚嵐一樣,是個男生女相的模樣……而且林夏也的確更矮小些,骨架偏小。
蔚嵐是女人,林夏是女人,那麼一直貼身伺候蔚嵐的染墨肯定是個女人……
女人女人女人,他身邊居然有這麼多女人!!
「到底有多少女人在朝廷里?!」
謝子臣忍不住開口出聲,林夏抬頭看了一眼謝子臣,他立刻反應過來,此時不是討論這件事的好時機,趕忙起身道:「我不看,你查吧。」
說著,謝子臣趕緊站起身來,往內室走去,走了兩步,他突然想起一個人,冷下臉來,走到蘇城邊上,冷聲道:「跟我進來。」
蘇城這時候也不敢和謝子臣倔,捂著傷口,跟在謝子臣身後,一步一步艱難走到內室去,剛一進內室,謝子臣反手就是一巴掌,當場就把蘇城抽在地上。
蘇城腦袋撞在桌上,倒吸了一口涼氣,謝子臣一腳又踹了過去,壓低了聲罵道:「王八蛋!」
想到他進門時兩人的姿勢,想到蔚嵐還被綁在床頭的手,他腦子裡面什麼都明了清楚,一時忍不住一腳一腳就踹了過去。蘇城捂著傷口,咬緊牙關,一言不發。他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置,怕是要死在這裡了。蔚嵐聽著裡面的聲音,終究不忍,低聲道:「別打了。」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些疲憊。謝子臣停住了動作,捏緊拳頭,蔚嵐接著道:「他如今畢竟還是陛下。」
無論是怎樣的方式,他畢竟是登基了。
說完這話,蔚嵐再也堅持不住,急促咳嗽起來。
裡面兩個男人立刻回頭,謝子臣想要衝出去,卻突然想起她姑娘家的身份,一時又止住腳步。那咳嗽聲不一會兒就消失了去,傳來林夏冰冷的聲音:「謝御史不必擔心,我怕阿嵐太過難受,用了點藥,她如今睡過去了。」
謝子臣心中稍稍安定下來,蘇城忍不住開口的道:「她還好嗎?」
「殿下如今問這樣的話,不覺得虛偽嗎?」林夏看著蔚嵐腿間的淤青,忍不住憤怒出聲:「她本來體質也不大好,如今更是受傷虛弱之時,您居然用軟骨這樣的藥,我給她調養了半年,就被你這一劍一藥全毀了!這便算了……你居然還用強……」
聽到這話,就算用蔚嵐勸阻,謝子臣也按耐不住,抓著蘇城的頭又狠狠撞在了牆上。
他一時也找不到什麼合適的話來罵這個人了,只覺得心中憤怒難當。
這樣一個人,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怎麼就讓蘇城糟蹋成了這樣子!
蘇城腦袋一下一下撞在桌上,林夏聽得心煩,也怕謝子臣把他就在這裡打死了,冷聲道:「謝御史別打了,把阿嵐驚醒了不好。」
謝子臣抓著蘇城頓了頓,林夏看著蔚嵐身上的傷口,火又上來,她給蔚嵐包紮好傷口,穿整好衣服後,走了進來。
地上都是血跡,蘇城倒在一邊,腹間額頭都是血,看上去奄奄一息。
林夏走到蘇城面前,蘇城艱難抬眼,張了張口,再問了一句:「她還好嗎?」
林夏一巴掌就抽到他臉上,隨後冷聲道:「死不了。你也死不了。」
說著,林夏便為他看診。
他畢竟登基了,有什麼罪,都要在審判後再說。不然他們真的就是亂臣賊子了。別說他是一個登基的陛下,就算只是皇子,不到萬不得已,也輪不到他們殺。
林夏想一針扎死他,然而也不想為這麼個人弄壞他們一批人的名聲,於是還是給他急救後包紮了傷口。謝子臣冷冷看著她做這一切,隨後道:「我可以去看看阿嵐了嗎?」
「嗯。她情況安定了。」
她情況安穩了。
蘇城腦子裡全都是這句話。而後他便看著謝子臣轉身,他微微一愣,隨後無數嫉妒爬上心頭來。他馬上要失去所有了,皇位,蔚嵐,而這個人則將平步青雲,擁有所有他想要的。
江山,美人,這個人都能握在手裡。如今他知道蔚嵐是女人,他更是有了她的把柄。他可以占有她,像他無數次夢境裡那樣,擁抱她,壓倒她,進入她,感受她所有妙曼和美好。
這都是他蘇城不能擁有的。
無數惡毒的心思湧上來,蘇城開口出聲:「謝子臣。」
謝子臣頓住腳步,他回過神來,靜靜看著蘇城,蘇城抬起頭來,惡毒看著謝子臣,笑著出聲道:「謝大人,這樣天大的秘密,阿嵐一直瞞著你的,是吧?」
謝子臣不回話,然而蘇城的話卻像利刃一樣,一下戳到了他的心裡。他捏著拳頭,看著謝子臣默不作聲,蘇城忍不住大笑出聲來,快意湧上心頭。
原來他也不知道,原來明明說好了在一起的兩個人,卻還隱瞞了這樣的事。
「是我先知道的……」蘇城刺激著謝子臣,陰毒著道:「是我先吻了她,我先脫了她衣服,我先碰了她,我先……」
「你找死是嗎?!」林夏一巴掌抽過去,止住了蘇城的話,她看出謝子臣情緒不對,怒道:「你要死我就扎死你,你犯不著說這些話噁心人,謝御史,」林夏想了想,還是道:「阿嵐仍舊是完璧之身。」
蔚嵐醒後,是絕對不會和謝子臣說這些的。她本來也不大在意這種事,讓她和一個男人說這種事,對於她來說大概是莫大的屈辱。她一輩子也很難明白,為什麼會有男人介意這種事,如果謝子臣介意這種事,她大概會立刻扔掉這段感情。
可林夏明白這個世界的人有多看重一個女子的貞潔,哪怕謝子臣能接受,可這終究是謝子臣心裡一根刺,他會時不時想起,然後扎在蔚嵐心上。所以林夏為蔚嵐開了口,解釋道:「蘇城並沒有……」
「這不重要。」謝子臣抬手止住了林夏的話,將目光落在蘇城臉上,冷淡道:「我連她是個男人都接受了,哪裡還會在意這種事?不過就是被狗咬了一口,我就是心疼她疼而已,難道還要責怪她怎麼被狗咬了?」
「謝大人真大方。」蘇城冷笑出聲來:「我倒是想知道,如今知道魏世子是個女人後,謝大人打算怎麼做?還放任她在朝堂上和一群男人勾肩搭背?謝大人在當年被分去和她一個寢室是偶然吧?若當年沒有偶然分在一起,那另一個男人要和她睡這麼一年,她大概也是不會拒絕的。哦,我想起來了,」蘇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當初她和桓衡似乎也是同一個軍營許多年啊。」
謝子臣沒說話,他聽著外面的喊殺聲,從中辨認出王凝安頓士兵的聲音,知道外面估計已經平穩了。聽到蘇城的話,他轉過頭來,淡道:「說完了?」
蘇城知道他在聽什麼,面色有些難看,謝子臣掃了一眼他的神情,淡道:「我還以為你是真喜歡她。」
蘇城微微一愣,隨後便聽謝子臣道:「這樣拼命想要對方過得不好的喜歡,我還真是頭一次見到。」
蘇城沒有說話,謝子臣看著他呆愣的模樣,淡然出聲:「知道為什麼她最後不會和桓衡在一起,也不會和你在一起,是為什麼嗎?你們總在說喜歡她,可卻總是在索取,像個孩子一樣,拼命想要她的好,想獨占她,一旦得不到,就開始不折手段,哪怕毀了她,你們心裡大概也是在所不惜。」
「我沒有……」
「沒有嗎?」謝子臣聲音平淡,無喜無怒,言語卻銳利如刀,讓蘇城第一次直面自己內容如此陰暗狼狽之處:「如果你在意她,方才便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如果阿嵐是個普通的女人,如果我稍微有那麼些芥蒂,你這些話,便會毀了她。你大概不知道吧,」謝子臣走到他面前,靠近他,彎下腰來,附在他耳邊,低啞著聲道:「我已經和她同床共枕很多年了。她是我的人,蘇城你這輩子別想了。」
仿佛驚雷炸響在蘇城耳邊,憤怒從他心中騰升而起,他一拳朝著謝子臣砸了過去:「混蛋!」
謝子臣一把捏住他的拳頭,冷淡道:「我混蛋什麼?我會娶她,我對她好,我處處考慮她,處處為她著想。我是她的丈夫,你不會不明白對於一個女人而言丈夫有多重要,而你卻完全沒有考慮過我會怎麼想,我會怎麼對她,不管不顧這樣詆毀她。要是我就因此芥蒂了呢?你以為一個男人對他的妻子心存芥蒂的時候,他會做什麼?會放了她讓她和你在一起?會和她分開?蘇城你捫心自問,你會嗎?」
「你不會。」謝子臣肯定開口:「你會將這件事放在心裡,一直介意,然後折磨她,冷淡對她,卻又不肯放開她,就此蹉跎她的一生……」
「你敢!!」
蘇城虐喝出聲來,他一把捏住謝子臣的領子,顧不上自己的傷口,喘著粗氣道:「謝子臣,你若敢這樣對她,我絕不會放過你!」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樣無用。
第一次如此後悔自己居然如此冒進。
他以前一直想,成王敗寇,他當不了皇帝,那不如就去死,屈居人下絕不是他的選擇。可今日卻突然覺得,他這樣的想法……為什麼呢。
他明明可以老老實實當個王爺,然後去自己的封地,無論如何他也比這個庶子出身的謝子臣要高貴得多。那樣他就可以好好活著,可以好好保護蔚嵐,甚至於迎娶她。可以在另一個男人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時一拳將他砸翻在地,然後告訴她:「我會帶她走,你這輩子休想羞辱她。」
可他如今什麼都做不到了。謝子臣踩著他成為了有這從龍之功的權臣,而他卻將面臨的,大概是斷頭台的命運。
他護不住她了,如果謝子臣真如他所說,那他……也沒什麼辦法。
哪怕此刻如此恐嚇他,但其實他和謝子臣都知道,他做不了什麼。
謝子臣看著氣喘吁吁的蘇城,抬手一把掀翻了他,而後道:「既然這麼在意,就不要隨便開口說話。所有的言語都會傷人。蘇城,把嘴巴閉緊一點,如果你喜歡她,就把這個秘密帶到你的墳里去。」
說完,謝子臣便轉身離開,回到殿中,來到蔚嵐面前。
蔚嵐還睡著,因為痛楚微微皺著眉,謝子臣靜靜瞧著她,一時無數滋味湧上心頭。
怎麼就是個女孩子呢。
怎麼……真的就是個女孩子呢?
他心情複雜,一時有些微微的激動,畢竟這麼久以來,他對蔚嵐是男人這件事不是不介懷的,他花了那麼久的時間也只是能接受他們兩相愛的事實,進一步……他就一直憋著了。他又想把她壓倒身下,心裡又過不去那個坎兒,如今她突然變成了女孩子……
謝子臣想著想著紅了臉,趕緊念了幾遍清心咒,覺得有些尷尬起來。就想著她是個姑娘的事情,居然就硬了……
但是進一步想,他又有些不大情願。一個姑娘,怎麼就這麼大大咧咧的……與他同吃同住同睡,床事孟浪就算了,與其他人居然也一點都不忌諱,以前還喜歡這個想追那個的……還有那些人,像王曦這種,她還是個男人就已經直了眼,要知道是個姑娘……
最關鍵的還有桓衡,如今他大權在握,當初放蔚嵐回來,一半是因為北方不夠平穩,另一半還是出於對蔚嵐的愛慕,不忍讓她七尺男兒被自己毀了一輩子。但要是桓衡知道她是個女人呢?知道她並不需要這樣的野心和前程呢?以他桓家搶人的作風,他大概還真的做得出為了搶人揮師南下的事情來。
謝子臣越想越覺得這件事太過難辦。讓蔚嵐繼續在官場上混跡他是已經打消了這個心思了,蔚嵐之所以女扮男裝,他大概也猜出來,當年長信侯府危機四伏,魏華又不是一個撐得起來的,她大概只能如此。
一想到這裡,謝子臣心裡更加疼惜她來,不由得暗罵魏韶和魏華無用。但小罵了兩句他又想起來,蔚嵐也是有上輩子的,上輩子她是官至丞相吧?那也是個男人……也就是說,她一個男人,投胎轉世成了女人?!
想到這裡,謝子臣豁然開朗,終於明白蔚嵐會這種風格的舉止做派,不由得嘆了口氣,低頭親了親她,覺得她頗為不幸。
明明是個男兒身,居然投胎在了女人身上,要是他謝子臣,怕是醒過來的時候就一頭撞死了。
可憐,真是可憐的阿嵐。
謝子臣腦子裡迅速浮現各路想法的時候。王凝已經全面控制了宮裡的局勢。
蘇城登基後殺嵇韶這些事早就惹怒了朝中的人,但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等王凝攻城的時候,守城的士兵們居然直接自發開了城,這場仗幾乎是不戰而勝,本來預計一夜攻下來的盛京,居然半個時辰不到就全面投降。
按理說本來不該如此迅猛,然而一方面是嵇韶事件之後,學子們四處宣揚蘇城的殘暴,讓朝廷大臣內心倒戈了大半,另一方面則是上官家的府軍沒有任何蹤影,而原本該由陳家一手掌管的南府軍則一點動靜都沒有,世家們稍作衡量,便明白今日的局勢怕是一場惡戰,這件事中他們本也沒有參與太多,便乾脆將禁軍首領和守城長官給捉拿之後,開了城門,迎接王凝入城。
而在王凝入城之前,王曦便同元清一起到了南城軍中,由元清的親信帶著元清和王曦等人到了陳水淼面前,而後直接將陳水淼斬殺在了帳中。元清拿著軍印迅速接管了南城軍,兩方裡應外合之下,徹底控制住了盛京。
林家知道這個消息後,林尋帶著全家坐在大堂之上,讓人倒了毒酒。
林澈坐在他身邊,全家老小都在大堂之上,瑟瑟發抖,唯獨這父子二人,一臉坦然。
林澈的母親張氏抱著自己的幼子跪坐在一邊,當丫鬟將毒酒倒入她杯中之時,她終於徹底崩潰了,從桌後撲了出來,跪在地面上道:「老爺,老爺繞過我們一命吧!這酒我可以喝,可是阿言是無辜的啊!」
張氏一哭,屋裡的姬妾孩子都哭了起來。林尋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哭什麼!不就是死嗎?我是為你們選了一條最好的路,你們活著就能好好活了?到時候,全家男丁斬首女丁充妓,我林家的女人決不可受此羞辱!」
「老爺,」張氏嚎哭出聲:「您為官多年,您去求一求太子,我聽說太子仁德,阿言們都還是孩子啊……妾身固然不畏死,可這些稚子何其無辜?!」
「張氏你這婦人,」林尋怒罵出聲來:「阿言便就是活著,也難逃入賤籍的命運,我身為他父親,寧願自己的兒子死在這裡,也不願他苟且活著!」
「老爺你不想活,可我們想活!」
張氏實在忍不住,怒罵出聲來:「老爺,您說您給我們選了路,可我們讓您選了嗎?您拖著全家捲入這場奪嫡之爭,說是為了林家興旺,可到底為什麼,您自己不清楚嗎?!」
說著,張氏再也忍不住,站起來,怒罵出聲:「就為了上官家那個女人,您念了一輩子,年輕時候念著她,她當了皇后念著她,如今她兒子想要登基,您還念著她!知道的是老爺您情深義重,不知道的……」
「住口!」話沒說完,林尋忍不住衝到張氏面前,抬手便是一耳光就要扇去,林澈直接起身,一把拉住了林尋的手,淡道:「父親,母親忍了一輩子,讓她說吧。」
「逆子!」
林尋揚手一巴掌抽在林澈臉上,張氏尖叫一聲,便要同林尋撕扯起來。林澈攔在中間,同外面道:「將母親拉下去!」
「放開我!放開!」僕人們沖了上來,林澈拉著林尋,淡道:「都下去吧,能跑的,就跑吧。」
聽到這話,一直瑟瑟發抖的姬妾們立刻感恩戴德起身,帶著人都下去。林尋掙紮起來,卻被林澈死死拉住,他老了,比不上這自幼用著最優質的資源教導長大,文武雙全的兒子。林尋漲紅了臉,怒道:「逆子,你這是要反了嗎!放開我!」
林澈一言不發,等到整個屋裡都空了,林澈才一把放開林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跪坐下來。
「父親,」他淡然開口:「別人的命是別人的,您管不著。如今您要死,兒子陪您一起,其他人,便放過他們吧。」
林尋微微一愣。所有的孩子裡,他最疼林澈,也就管得最嚴,如果這件事他有什麼愧疚,大概就是,將林澈牽扯了進來。
看著林尋的神色,林澈便明了了他的意思,將毒酒推給他,淡道:「父親無需愧疚,這件事,本也是我自己的選擇。如果不是我心志不堅,如果不是我懦弱無能,那我也不會走上這條路。」
說著,林尋慢慢閉上眼睛,有些痛苦嘆息出聲:「父親,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
身為太子伴讀,為臣不忠;
身為友人,為友不義。
林尋以為是他用作為父親的威嚴壓迫了他,可林澈自己卻十分清楚,除了父親的那一份壓迫,他心中對於權勢的渴望,對於父親認可他那一份渴望,才是整整吞噬他的原因。
父親從來沒誇過他,只願意在他答應成為蘇城間諜時誇過他。他說,等蘇城登基那日,他林澈將成為最年輕的尚書大人。
他自幼都是最優秀的,一生也將如此。
他答應了。
為了不被林尋責打,為了得到林尋的肯定,為了成為他心中那個一直最優秀的自己。
然而當所有一切真正發生,他成為尚書大人的那一刻,他看著嵇韶被斬,聽阮康成問他那一句「後悔否」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內心一片茫然。
他長大了。
他的人生不止只有父親的目光,父親的期許,父親的肯定,父親的責罰。
他有了自己的兄弟,自己的道路,可是他卻被蒙蔽了眼睛,等他睜開眼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了。
可他能責怪誰呢?
誰都怪不了。父親嗎?路是他自己選的,自己走的,他又有什麼資格,責怪這個將自己撫養長大的人呢?
他什麼都做不了。
林澈閉上眼睛,將一旁沒有毒的酒端起來,抿了一口。
」父親想走,便先去吧。阿澈想等一個人,等他來了,阿澈和他聊聊天,去的路上,也能安心些。」
「好。」
這一輩子,林尋也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感情。當年不擅長表達,於是他心愛的姑娘送入了宮裡,成為了皇后,都不知道他如此深厚的愛意。她總想著利用他,卻不知道,如果不是他心甘情願,他刑部尚書,林家家主,又怎麼會被一個後宮婦人玩弄於手掌?
如今他想同這個一手養大的兒子說說話,卻是什麼都說不出口。說不出愛,也說不出其他,他只能是紅了眼眶,端起他倒的毒酒,一飲而盡。
酒灌腸而入,帶著劇烈的痛苦,他再也無法站住,跪倒在地上,劇烈的喘息著。
林澈默然喝酒,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不到雙十的年歲,這個少年人卻仿佛是早已老去了。林尋腦海中浮現出他年少時的模樣,那時候林澈還是個極其活潑的孩子,是什麼時候開始,他開始像個暮秋之人一樣,如此謹言慎行,一舉一動如此沉穩,堪稱世家典範。
他一直驕傲於他的孩子這樣聽話,懂事,優秀。可在這一刻,看著少年人蒼白的側顏,他想起王曦、阮康成、嵇韶、蔚嵐這些如他一般年紀的少年人,想起那些人意氣風流的模樣,他居然覺得……
他錯了。
他該疼惜這個兒子,讓他像那些一般的少年一樣,開開心心過著日子。
他如今果真成了最年輕的尚書大人,可那又怎麼樣呢?他馬上就要死去,而到死,他也沒有過一日,像一個少年人一樣肆意活著。
林尋艱難爬過去,他如此急切,他害怕他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阿澈……」他艱難出聲:「活下去……阿澈……王曦會幫你的,活下去,沒有父親,你可以好好活著……」
林澈沒說話,他呆呆看著蓄滿了淚水的林尋,林尋口中吐出鮮血來,他從來沒有這樣痛過,也從來沒有這樣清醒和大膽過。
他死死握住林澈的手,溫熱的血落在他的手掌間。
「阿澈……」他沙啞出聲:「我希望……你過得好一點……開心一點……對不起……我……我不是個好父親……」
「對不起……」
「我……」
後面的話,戛然而止在林尋唇邊。
他再也說不出來了。可林澈明白的,這個一貫含蓄內斂的人,在最後一刻,大概是想說那一句,我愛你的。
他的父親,如此寡言護短的父親,一生很少讚揚過他。他幾乎都快以為他們父子之間只剩下這權勢的維繫了,可這時候,他卻突然告訴他,他想他好好活下去。
林澈腦中一片空白,他手上都是林尋的血,他顫抖著,去端起杯子,血水混合著酒飲了下去,一杯接一杯。
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眼淚就大顆大顆落了下來。
外面傳來了兵馬的聲音,片刻後,大門被人撞開,林澈顫抖著身子,將酒壺裡的酒一飲而盡。
為首的人穿著玉色華服,頭頂玉冠,手執一把繪著山水的小扇,同阮康成說笑著走進來。
他們穿過長廊,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踱步進入大堂。
而後他轉過頭來,仿若畫筆描繪的眉微微一挑,一如平日調笑那邊夠了嘴角:「喲,哭了呀?」
「阿曦……」
他顫抖著唇,沙啞出聲,王曦踏入房中來,看都沒看地上的林尋,徑直坐到他邊上,一幅哥倆好的模樣摟過他的肩,用扇子打了打他的肩頭,笑著道:「別哭了,有我在,你死不了。」
「我不怕死。」林澈冷然開口,王曦立刻回道:「可我怕你死啊。」
林澈:「……」
王曦笑彎了眉眼:「你死了,我王七公子就找不到小跟班了。」
林澈:「……」
片刻後,王曦嘆息出聲,溫和了聲音:「阿澈,你做錯了事,我既然是你兄弟,又怎麼會不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