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春末的時候,大楚開始草長鶯飛時,狄傑卻依舊寒風呼嘯,這才開始化雪,正是最冷的時候。思兔閱讀sto55.com
容華在侍從的服侍下穿上攝政王獨有的黑色華服,一面穿,一面低聲咳嗽著。
經過了這個冬天,他的病情越發惡化,大夫和他說,如果能到南方修養,對他的身體大有好處。
南方,他也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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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後一天了,他閉著眼睛想。
崔傑從外面走來,恭敬道:「殿下,各族的族長都到了。」
容華點了點頭,從侍從旁邊瓷碟上拿起藥丸,吃了下去。
吃下藥丸後,他面色紅潤許多,崔傑不由得皺眉道:「殿下,這種虎狼之藥不可再用了!」
「無妨。」容華面色淡然:「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不過是撐得一日是一日,與其苟延殘喘,不如奮力一搏。
他精神頭緩過來以後,讓人帶上發冠,便朝著前庭走去。
這位狄傑最年輕的攝政王,第一次在宮廷里將所有民族的首領召來,開了一場盛大的宮宴。所有首領們都清楚知道他的意思,這位攝政王謀劃著名南下多年,這一年多來四處活動,然而幾個大族的首領卻堅持不肯鬆口南下,始終認為時機未到。寧願在內部吞併其他小族內戰,都不願意出戰。其他小族心裡不說,其實卻也明白,這些大族一來是不願意損耗自己實力,而來是被南方貴族收買,手裡有錢有糧,為什麼要去打南方?
這一次容華將所有人召進宮來,大家都知道這是一場鴻門宴,本來打算不來,結果這位攝政王卻十分放得下身段,親自一個一個首領找過去,在這一年來,幾乎走遍了所有狄傑的部落,留下了極好的聲望。族人們十分喜愛他,他如此放下面子,首領們也就不得不來了。
反正……這位攝政王看上去並不是一個有出息的。
南方女人生下來的兒子,就是喜歡些陰謀詭計,又能怎麼樣呢?
那些刀尖舔血長大的首領們如是想著,於是各自帶著人就進了宮廷,他們帶的人和宮廷里的侍衛幾乎差不多數量,容華卻也並不介意,這讓所有人大大安心。
容華進入大殿時,首領們正在喝酒,他走進來後,眾人看了他一眼,一些首領站起來,將手放在胸前行禮,而幾個大族的首領卻是動都沒動,自顧自拼著酒。容華同那些站起來的首領們含笑打過招呼,溫和同他們說了幾句後,便走到了那些大族首領身前,溫和道:「各位來的真早。」
那些人沒有說話,旁邊所有人偷偷看著這邊局勢,容華笑了笑,仿佛是有些失意,無奈離開,上了首座。
有了這樣的開頭,一些原本還在觀望的首領們不由得大起膽子,開始無禮起來,容華面上滿是無奈,一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的模樣,將一個南方女人撫養大的軟弱攝政王的形象,給所有人刻畫了個徹底。
酒宴開始後,眾人在他放縱下,越發興奮起來。舞姬們被當場從舞台上拉扯下來,場面亂作一團,容華持著酒杯在上方看著,含笑不語。
崔傑從外面回來,在眾人沒有發現的情況下,跪到容華身後,小聲道:「殿下,準備好了。」
容華點了點頭,崔傑便退了下去。
大殿大門悄無聲息合上,一直關注著周邊的首領立刻出聲:「殿下,您這是什麼意思?!」
容華癱倒在金座上,給自己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撐著下巴道:「為了讓諸位盡興,本王做得不對嗎?」
「什麼情況下,我等都能盡興,」離容華最近、也是地位最高的羗族首領巴圖道:「殿下還是把大門打開吧。」
「開門,是可以,但在此之前,本王覺得,咱們先把一件重要的事定下來更好一些。」
容華面上笑容溫和,仿佛還是平日那副討好的樣子道:「巴圖,你覺得,什麼時候出兵大楚比較合適?」
「我覺得,」巴圖眯了眯眼,冷聲道:「不出兵,比較合適。」
「哦?」
容華歪著頭看他:「為什麼?」
「如今我們吃好喝好,打什麼仗呢?」巴圖看了一眼下面的人,許多首領都附和出聲,容華笑了笑:「既然不打仗,那麼兩個月前你滅了隔壁和汗族、搶了他們的地盤,是為了什麼呢?」
「他欺我族人,不過是部落之間正常的報復而已。」巴圖絲毫不心虛,立刻又其他人應和,指責容華由南方女子撫養長大,不懂他們部落之間的規矩。
容華眼裡一片冰冷,面上人就笑語晏晏,掃了一圈眾人道:「所以,各位都覺得,不該出兵是嗎?」
沒有人說話,巴圖開口道:「是。」
隨即,立刻有十幾個人跟隨附和,其他人都沒有開口,似乎是在等待什麼。
容華站起身來,含笑看著巴圖,溫和道:「本王若要執意出兵呢?」
「若殿下執意出兵,」巴圖冷笑道:「那就出吧,但是羗族是一個人都不會……」
話沒說完,一陣劍光猛地閃過,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就看見巴圖的腦袋落到了地上,容華手裡提著短劍,上面還滴著血。全場一片震驚,而容華面上仍舊帶著笑容,轉頭看向在場眾人,溫和卻又明晰,一字一句道:「若本王,執意出兵呢?!」
沒有人說話,面前這個看上去病弱的男子,提著染血的劍,仿佛是來自地獄修羅,自帶了一股旁人不敢反駁的氣勢。
最強大的部落首領的人頭就在他腳下,他踩在鮮血上,再次重複:「我要出兵攻打南方,你們要如何?!」
「容華!」一直在和容華叫板的部落首領猛地反應過來,大吼出聲:「你這是要殺我們?!」
「對,」容華冷笑出聲:「你們以為,本王不敢嗎?」
「你敢!我們帶了多少親兵你知道嗎?!容華,你今日若敢動我們一根汗毛,你試試?!」
聽到這話,容華大笑出聲來,旁邊侍衛拔出劍來,而首領們帶的親衛也都拔出劍來。兩方對峙間,容華將腳下腦袋一腳踢出去,冷聲道:「我不敢殺你們?你算個什麼東西!」
「額爾圖我告訴你,」容華將劍指著他,冷聲道:「我容華,是要一統南北,完成千秋霸業的人,你這樣的蟲子,本王從來不放在心裡。我容華流著容家最高貴的血液,就憑你們也想攔住我的步伐?!」
「我給過你們機會……」他冷聲開口:「可是,既然你們不要,那麼我就要讓你們看看,我狄傑的男兒有多麼驍勇善戰,我狄傑的子民有多麼渴望鮮血和南方!」
容華說話間,外面傳來了「殺」的嘶吼聲。
所有首領臉色巨變,片刻後,立刻又首領跪了下來,恭敬道:「王爺,我們願意出兵!」
容華面色不動,他看著臉色陰晴不定的幾個首領,微微勾了勾嘴角,冷笑道:「晚了。」
這一年走遍各個部族,他不是白走的,謝子臣擅長拿人短處挑撥離間,他又怎會察覺不到?謝子臣拿準這些大貴族不想動武的心思,容華也拿準了有人想要扳倒這些大貴族首領的心思。於是聯絡了他們各族下面一心想要扳倒首領那些人,物色著首領位置的繼承人,私下給予他們支持。
這一次他將這些首領招進來,這些首領帶著的親兵,一大半都是他的人手下派來的人,怎麼會用心保護這些首領?
而且他也太清楚,對於那些觀望的人來說,展現實力才是最重要的,能讓他們恐懼,讓他們崇拜,讓他們順服,讓他們有信心能贏,這才是他們出兵的關鍵。
所以他必須親手斬殺巴圖,殺掉所有對他不敬的人,並且讓自己訓練過的士兵用這些大貴族的鮮血開刃,讓觀望的人看到,他的手裡,握著多麼鋒利的刀。
容華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面亂起來,雙方士兵廝打在一塊,他的身體有些撐不住了,可他面上卻一片淡定,手裡提著一直藏在袖中的短劍,仿佛是屹立在那裡不倒的頑石,供人瞻仰,讓人心安。
外面的砍殺聲和大殿中的砍殺聲混合在一起,方才說話的人,容華一個沒有放過,而沒有說話的首領們,則被隔在了另一邊,看著方才還趾高氣昂的人猶如困獸一般被困在中間,一步一步被逼到絕望。
大殿中滿地鮮血和敗者的嘶吼慘叫與容華冷淡的面容形成鮮明對比,深深刻進每一個活下來的人的心裡。半個時辰後,大殿內終於安靜下來,不久後,大殿門終於打開,一個面容冷峻的將士提刀進來,身後是滿地屍體和鮮血,屍體正被人直接拖走,那人身上仿佛是被鮮血潑灑而過,所過之處,留下血色印記。
容華看著那英俊的年輕人走到自己身前,單膝跪下,反手將劍橫在額頭前,冷聲道:「臣不負使命,已經逆賊八千全部捕獲,請問殿下如何處置?」
「殺。」容華慢慢勾起笑容,笑容溫和儒雅,話卻如寒冬臘月里的北風,颳得人心發冷:「對於不聽話的臣子,本王從來沒有任何耐心。」
「坑殺活埋,一個不留。」
「是。」將軍低頭行禮:「司南明白。」
說完,將軍起身,站在容華身前,環視周邊。
「攝政王殿下欲南下取大楚國土,爾等可願為國效力?!」
司南聲音明朗洪亮,這一次沒有任何人敢反對,所有人都立刻從躲避之處匆匆跑到大殿中央,就怕晚了,就讓上方這個人惱怒起來。
頃刻間,大殿中央跪滿了所有活下來的首領,恭敬道:「我等願隨殿下南下,不死不歸!」
「我等願隨殿下南下,不死不歸!」
「願隨殿下南下,不死,不歸!」
音浪一波一波傳來,容華含笑向遠方望去。
他一生如此短暫,所以要努力用盡每一寸時光,比夏花更為絢爛。
別人都嘲笑他是奴婢之子,嘲笑他南人懦弱的血脈,嘲笑他短命鬼、病秧子。
可這都無所謂。
他將完成自己的父親、祖父,乃至於容家世代都完成不了的豐功偉績,創千秋基業。
他將一統南北,開運河商道,讓北方子弟能夠享受那肥沃的土地、溫暖的春天。
他將名流千古,讓人永生惦念。
他雖只有短短數十載,可是卻將在一代一代人的傳頌中、在青史中,為之不朽。
如此,縱然生而短暫,亦死而無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