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


  蔚嵐肚子四個多月的時候,開始有了微微的起伏,但是仍舊很難看出來,只有去了衣衫時才能看出這凸起的線條。思兔閱讀520官網謝子臣喜歡趴在上面聽裡面的聲響,總是覺得那孩子是不是會做點什麼。

  林夏和魏華從邊境回來,每次聽蔚嵐說這些的時候她就笑,不能想像朝堂上那個叱吒風雲的謝子臣回家就是這種二傻子的樣子。

  月底時,邊境傳來了急報,狄傑來得突然,在邊境全面壓入,一連拿下三城,打得大楚措手不及,魏熊退守蘭城,勉強穩住了陣線,但是暗中卻給她私發了消息,要求蔚嵐立刻派一個主將過來,他受了重傷,必須立刻回京,撐不住了。

  收到密信那天,謝子臣也是忙得焦頭爛額的,回了屋裡,就看見蔚嵐跪坐在桌前,垂眸不語。

  謝子臣直覺有事,她自打有孕以來很少這個點睡覺,養了這麼大半個月,才算穩住了胎兒,如果不是重大的事,不至於這樣晚還等著他。他心疼不已,忙上去跪坐在她對面,詢問道:「怎麼了?」

  「阿熊來了信,」蔚嵐將信交到謝子臣手裡,謝子臣皺眉,他早上接到了魏熊的信,的確情況不是很好,但也不至於讓蔚嵐如此憂心。

  他打開信來,聽蔚嵐淡道:「阿熊要回盛京來,我們需得派個主將過去。我兄長阿華雖然擅帶兵,但心無大局,難當主將之位。這朝中其他人,更是一群窩在南方的鵪鶉,沒有上過戰場的人。王凝鎮守南邊戰線,若我所料不錯,不日狄傑攻打大楚的消息傳來後,南邊的南郎國就會按耐不住,王凝不能過來。」

  謝子臣垂下眼眸,握緊了信件,蔚嵐抬手喝了一口茶,自打懷孕來,她很少喝茶,怕對胎兒有什麼不好的影響。

  「我在狄傑的探子說,容華如今身體越發不好了,他此次前來,不會這麼白白來的。如今青州戰場上就已經結集五十萬大軍,幽州二十萬,阿熊還說,他目測還有軍隊趕來。子臣,」蔚嵐抬眼看著謝子臣,認真道:「容華這一場仗,是傾國而來。這一次,不是我大楚滅國,就是他狄傑滅族,你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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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謝子臣低啞出聲:「你想說什麼?」

  「子臣……」蔚嵐也覺得話說得有些艱難,可她還是閉上眼睛,慢慢道:「我想去,青州。」

  謝子臣沒有說話,當蔚嵐把這話說出來,也就意味著她已經放棄了孩子。

  她不可能帶著一個孩子上戰場,她一定要把身體調理到一個最佳狀態,才會奔赴前線。前線容不得半分岔子。

  謝子臣身體微微顫抖,蔚嵐挪過去,伸手抱住他:「子臣,你聽我說,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謝子臣沒說話,他壓著聲音,淚落無聲。

  那眼淚落在蔚嵐脖頸上,感覺仿佛是落在她心上,滾燙灼人,她整顆心都疼了起來。她握住謝子臣的手,認真道:「你打我,是我的錯,是我不對,子臣你別哭了,你別難過,你打我吧。」

  「阿嵐……」

  謝子臣沙啞開口:「為什麼,你就不能只是一個母親呢?」

  蔚嵐微微一愣,謝子臣抬手抱住她:「為什麼你不能只是一個妻子,為什麼你心裡總是裝著這麼多?在你心裡,我和孩子,到底排在什麼位置呢?」

  蔚嵐沒有說話,她明白謝子臣的委屈,只能輕拍著他,沙啞道:「對不起……可是子臣,若國將不國,又何以為家?」

  「我拿著百姓稅賦所來的俸祿,我比起那些想也百姓,生來就能享受這麼優渥的條件,這都是不是白白來的,這意味著我要承擔更多責任。國難當頭,百姓可以跑,但他們用盡一生供養的我們,就該承擔起這份責任往前。」

  「可為什麼偏偏是你?!」謝子臣再也撐不住,怒吼出聲:「這貴族子弟如此之多,憑什麼偏偏就是你?今日若你不上戰場,這大楚就垮了嗎?!」

  「子臣……」蔚嵐有些苦澀:「想要有更多的自由,就要有更多的犧牲。」

  「那也不該是孩子!」謝子臣閉上眼睛:「這是我們的事,你不能決定它的命運。這個孩子不但是你的,阿嵐,他也是我的。」

  「可是除了這條路,我能如何?」

  蔚嵐閉上眼睛:「子臣,你別逼我。這件事沒有辦法,朝廷里還有其他人嗎?難道要桓衡上不成?讓桓衡接管了青州,讓我這麼多年苦心經營付諸東流?!哪怕我願意,桓衡又真的行嗎?!

  「桓衡去了青州,幽州要不要了?萬一桓衡沒能守住陣亡了,大楚的江山怎麼辦?!為了這個孩子,我要讓一國處於如此危難之中嗎?!」

  「謝子臣,」蔚嵐直起身子,跪得筆直:「我不但是你的妻子,是母親,我更是這大楚的丞相,是長信侯府的世子。百姓供養我,我又怎能關鍵時刻因為一己之私,置萬民於水火?除非你今日給我找出一個合適的主帥……」

  蔚嵐張開眼中,眼神堅定:「否則,我一定要去青州。」

  謝子臣沒有說話,許久後,他終於道:「我去。」

  「你……」

  「你至少讓我試一試!我若是輸了,你再來如何?我若是輸了,」謝子臣認真看著她:「這個孩子就不必留,那是我謝子臣無能,護不住他。可是蔚嵐,若我能贏呢?」

  蔚嵐沒有說話,謝子臣的眼神太執著,讓她無法回答。

  該給他一個機會的。

  至少他該努力過。

  可是拿著一國安危試一試,拿著邊疆戰士的命去試一試,未免太過兒戲。

  她知道謝子臣前世也曾去邊境待過,小戰役打過許多,但這幾十萬人的戰役,他卻也是頭一次見。

  蔚嵐做不下決定,謝子臣便道:「你信我一次,行不行?」

  許久後,蔚嵐終於吐出一口濁氣,她抬頭看他,直接道:「你一介文臣,資歷如何服眾?」

  聞言,謝子臣立刻道:「將魏華派去,對外宣稱他是主帥,我為監軍。」

  蔚嵐不說話,她低垂眼眸,謝子臣皺起眉頭:「如此,你還猶豫什麼?」

  「我的丈夫,我的兄長,全都在戰場上,」蔚嵐苦笑:「而我卻要安坐在盛京之中……」

  「你不是安坐,」謝子臣明白她的心結,對於蔚嵐來說,兄長丈夫都在戰場廝殺、自己卻安坐於室,這是在彰顯她的無能。

  謝子臣將她拉到懷裡,低聲嘆息:「盛京要你穩住局面,那些鬼魅魍魎,全都靠你鎮著。我在前方,全都依仗著你。」

  蔚嵐不說話,她閉上眼睛,聽著這人胸口的心跳聲。

  「謝子臣,」她慢慢開口:「若你死在戰場上,我蔚嵐必將踏平狄傑,殺他百姓,為你血祭。而我終身,也絕不會有其他人。」

  聽到這話,謝子臣笑了笑。

  「正好,正合我意。」他聲音裡帶了愉悅:「我本來還怕,你說若我死了,你就跟我一起去了。這樣的話,」他抬手撫摸她的頭髮,溫柔道:「誰幫我照顧我的孩子啊?」

  蔚嵐不說話,她依靠在他的肩頭,沒有出聲。

  隔日,謝子臣就向皇帝請旨,由他出任監軍,化名林華的魏華出征。

  而許久沒有上朝的蔚嵐,也終於再次出山。

  她一站到朝堂上,所有人神色各異,蔚嵐已經近一個多月沒有上朝,大家都以為她身患重疾,誰知道再次出現,依舊是那副風度翩翩的模樣。謝子臣請旨後,她裝模作樣道:「此次山高水遠,尚書令大人一路平安,朝中自有我與王丞相、王尚書共同打理,謝大人自可安心。」

  謝子臣回了一禮,淡道:「有諸位大臣在,子臣未有不放心之處。」

  對於謝子臣去青州一事,所有人都是震驚的,等下了朝,謝子臣的幕僚紛紛追上來道:「大人怎的如此糊塗?青州此時戰亂之地,哪裡是能如此隨便摻和的?建功立業固然要緊,可眼下……」

  「不是合適時機。」謝子臣面色平淡,卻是同眾人道:「國將不國,何以為家?諸位,」他轉頭看向正和王曦說話走出來的蔚嵐,眼中滿是溫柔:「我走之後,勞煩諸位替我好好照顧魏丞相。我許諾諸位的,若我有什麼不測,魏丞相會替我實現。」

  所有人愣了愣,然後沉默下去。其實他們勸阻謝子臣,最重要的也只是擔心自己和謝子臣之間的約定而已,如今既然有了依仗,他們自然也不會太過阻攔。然而其中一人卻還是道:「大人,愛人從來也只有自己能照顧,其他人誰都照顧不了。」

  謝子臣抬頭看去,是他一個侄兒。

  他笑了笑,眼裡有了苦澀。

  「是,該是我自己照顧的。」

  說著,謝子臣又簡單交代了他們幾句,讓他們回去等候,而後就去了謝府。

  到了謝府之後,謝家人已經都在等他了,謝家幾位族老坐在大堂之上,謝玉蘭立在族老身邊。謝子臣走進來,將披風卸下交給身邊的侍從,而後向族老們行了禮,便坐到了首座上。

  坐上去之後,最年長的謝復道開口道:「家主要去青州,此事為何不與我們先商議過?青州虎狼之地,如今家主去,若有三長兩短,謝家如何自處?」

  「此事才剛剛決定,決定下得匆忙,未能及時告知,還望各位見諒。」

  謝子臣點點頭,看向謝復道誠懇出聲:「如今青州告急,青州原本主帥魏熊受了重傷,只能臨時換將,朝中無可用之人,子臣此番前去,也是迫於無奈。」

  「無奈?」謝清端起茶,直接道:「蔚嵐呢?」

  「是啊,」謝珏立刻道:「子臣,寵媳婦也要分個輕重,這種關鍵時刻,她一個武將不上,你一個文臣上什麼上?!她魏家世子精貴,我謝家的家主就不精貴了?」

  「父親……」謝子臣有些無奈,嘆息出聲道:「她如今……身體不好。」

  「身體不好,有多不好?」謝珏嘲諷出聲:「不過是貪生怕死罷了!」

  「父親!」謝子臣怒喝出聲,謝珏立刻閉了嘴,謝清靜靜看著他,等著他的答案,謝子臣想了想,此次他走了,蔚嵐必然出於孤立無援的情況,如今還好,等她肚子大起來,等她開始生產,總是要在朝堂上有人護著她替她幫忙的。

  許久後,他終於道:「無關人等,且先退下。」

  大家愣了愣,便看見所有丫鬟小輩們都下去了。場上立刻只剩下了謝珏以上輩分的家族老人,大家都是一心要為謝家好的長者。看見這個陣勢,謝復道皺了皺眉:「子臣莫非是遇到了難事?」

  話音剛落,就看見謝子臣跪了下來,直接朝著大家磕了個頭道:「子臣有一事,還想請求各位爺爺、叔叔、父親。」

  大家都愣了,謝復道和謝清對視一眼,忙道:「你說。」

  「子臣的妻子……有了身孕。」

  聽到這話,大家驚呆了。

  謝子臣妻子是誰,大家再明白不過。哪怕對外界說是長信侯府的大小姐,可當日入府的是誰,大家卻都心知肚明。

  蔚嵐有了身孕?

  開什麼天大的玩笑!

  於是謝珏立刻道:「你妻子?你什麼時候再娶的?怎麼都不告訴我們一聲?!既然都有孩子了,你還去青州做什麼?!」

  「阿嵐有了身孕,」謝子臣將目光落在教過他和蔚嵐的謝清臉上,謝清滿臉震驚,聽謝子臣道:「如今上不了戰場,我只能替她前去,我走之後,還望諸位爺爺叔伯不要為難她,在朝堂上幫襯一二……」

  聽到這話,謝清豁然起身:「你說什麼?!」

  他是教過蔚嵐的,自然知道這是多麼才絕驚艷之輩。

  可她懷了孩子?!

  男人也能懷孩子的?!

  不對,男人肯定不能懷孩子,所以……

  蔚嵐是女的?!

  在場所有人一臉懵逼,好半天,謝復道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是女子,怎可當朝為官?!」

  說著,他激憤出聲:「作出如此荒唐之事,你居然還如此護著她?!子臣,你莫不是昏了頭!」

  「太爺爺,」謝子臣抬眼看他,目光清明:「男子女子,有這麼重要嗎?一個丞相是我謝家媳婦,然而其他人都不知道,您還覺得,男子女子,這很重要嗎?」

  聽到這話,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個女人作為丞相,其他人都沒發現,而這個女人是謝家的媳婦!

  謝家沒有出半分力氣,沒有出半分資源,就擁有了一個丞相死心塌地的作為盟友,這是怎樣的運氣!

  如果蔚嵐是個男人,那還要擔心她有一日和謝子臣鬧彆扭,還要擔心有人離間,還要擔心這個男人因為野心有朝一日背叛謝家。可如果是個女人,還是個將生出謝家子孫的女人,這就完全不一樣了。

  一個女人,能有什麼野心,能有什麼報復?哪怕在如何有才能,在家裡也是謝子臣做主!

  想通這一點,眾人立刻對蔚嵐當上丞相沒了什麼意見,謝子臣觀察著眾人的反應,便明白他們對蔚嵐有了輕視之心,便道:「她脾氣不好,是個心狠手辣的,你們別隨便招惹她。但我在一日,她便是謝家最大的助力,如今她已有孕,還望諸位幫我照看著,我代她出戰,京中貴族怕是多有不滿,勞煩各位長輩幫扶,莫讓這些話說得太過難聽。等過幾個月她孕身顯露,我若還是沒有回來,煩請諸位幫忙遮掩。」

  大家聽謝子臣的話,點了點頭,謝子臣見都安撫到了,便道:「另外一件大事,我來同各位商量一聲。謝家十萬兵力,我想調到青州去。」

  聽到這話,所有人立刻皺眉:「局勢已危急到如此境地了?我謝家出了兵,其他大家呢?」

  「自然是要出的。」謝子臣不可能只讓自己出力,立刻解釋道:「我這就去找人。」

  謝子臣商議了一二,便回了家中。

  謝子臣回家的時候,王曦和蔚嵐約了人,正在酒樓里把酒聊天。

  蔚嵐推脫身子沒有好全,就要了杯清水,撐著下巴聽著眾人說話。如今她身子還不顯,穿寬鬆一些的衣服根本就看不出來,王曦仍舊是個健談的,將各家青年叫出來,大家就聊著局勢。

  「如今容華帶了百萬士兵過來,不知道可抵擋得住?」

  「怕什麼?」一個青年端著酒過來,此人正是王元,蘇城倒了之後,他們三皇子一黨也失勢,他如今就當一個閒散公子,整日吃喝嫖賭,不再涉政。

  他端著酒來到王曦身前,舉杯道:「好哥哥,我們大楚也有百萬男兒,何懼之有?」

  聽到這話,王曦不由得笑開:「三哥,你怕是醉了,竟是叫我哥哥。」

  「如今誰都是我哥哥!」

  王元站起舉杯,高聲笑道:「來來諸位,我等飲酒,飲酒!」

  在場人無不叫好,一片醉酒笙歌。蔚嵐就在角落裡撐著下巴,含笑看著眾人,飲了一杯白水。

  一行人喝了片刻後,便徹底放蕩開來,王元徹底醉了,跌跌撞撞來到蔚嵐身前,舉杯道:「魏……魏丞相。」

  蔚嵐笑了笑,她舉杯與王元輕輕一碰,溫和道:「三公子。」

  「魏丞相,」王元抬起頭來,在一片喧囂聲中,卻是問:「容華……真的帶了百萬士兵而來嗎?」

  「不止百萬。」

  「我們……」王元垂下眼眸,靠在一旁柱子上,慢慢道:「會贏嗎?」

  「我的丈夫,我的兄長,我的好友,全在戰場上。」

  王元微微一愣,片刻後,他慢慢笑了:「你知道……當年,我為什麼選擇三殿下嗎?」

  聽到這個許久沒有人提起的人,蔚嵐不由得微微一愣,王元轉頭看向窗外,窗外月明星稀,王元慢慢道:「因為當年三殿下同我說,總有一日,他會帶著大楚回到北方。」

  「我是信的。」

  「所以哪怕我明知道他心思狹隘、明知道他多疑善變、明知道他暴戾難消,可在我心裡,」他抬起手來,指著自己心口,認真道:「他仍舊,是我唯一的君主。」

  「三公子,」蔚嵐嘆息出聲:「你醉了。」

  「我沒有,」王元閉上眼睛,沙啞出聲:「這麼多年了,蔚嵐,他死了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若當年是他登基,我大楚今日,自應有血性男兒在!怎會如此窩囊?!」

  「窩囊?」蔚嵐不由得笑了:「我弟弟不滿十七歲,在戰場身為主帥,身負重傷;我義兄林華,剛回盛京,就要離開妻子再奔赴戰場;我夫君謝子臣,身為一代文臣,也要要去戰場之上,我大楚從未怕過,何談窩囊?!」

  謝子臣與她的關係,眾人早就心知肚明,蔚嵐如此說,倒也沒有人說什麼。

  然而聽到這些話,王元卻是笑了,他笑容中帶著嘲諷和冷意,直接道:「可我大楚如今朝中唯一的武將、傳說中獨身一人取狄傑主將首級、在塞外有赫赫威名的魏世子卻窩在盛京,逼著一介文臣遠奔戰場,這難道不是窩囊?!」

  王元最後一聲是吼出來的,話音剛落,全場就靜了。所有人朝著蔚嵐看過來,蔚嵐面色不動。

  王曦皺起眉頭,叱喝出聲:「三哥,退下!」

  「難道不是?!」王元提高了聲音,指著蔚嵐:「她,以武將出身,如今我大楚國難當頭,明知我大楚武將,她卻可以眼睜睜看著一個文臣、還是她情郎的文臣千里奔赴戰場無動於衷,與我等在此笑談飲酒,如此男兒,怎的不是窩囊?!」

  蔚嵐沒說話,王曦霍然起身,指著門道:「你給我滾出去!」

  「我為何要滾出去?!」王元滿身酒氣回身,冷笑道:「該滾出去,應是這鼠輩才是!她幼弟在前線,她愛人在前線,不該在前線的都在前線,卻就她躲在盛京,苟且偷生,怕了那百萬精兵!王曦你吼什麼吼,在場諸位,難道不都是這麼想的嗎?!你沒讓人將我直接拖出去,不也是想讓我將這些話說出來嗎?!」

  「蔚嵐,」王元豁然轉身,拔出劍來,指著她道:「我今日來,便是來求你。若真當大楚好男兒,」說著,他將劍一翻,雙手奉上,跪在蔚嵐身前,顫抖道:「請往青州去!」

  全場一片安靜,蔚嵐看著奉在身前的劍,然後慢慢抬頭,掃向眾人。

  「諸位……也是如此做想嗎?」

  沒有人說話。

  片刻後,那些個平日吊兒郎當的公子哥,一個個單膝跪了下來。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王元沙啞開口,滿是懇求:「明日我等,都將追隨謝大人往青州去,可我等卻都清楚,謝大人不過文臣,若有人能救大楚,必當魏丞相!丞相!」

  蔚嵐沒有說話,王曦看著跪著的滿堂,閉上眼睛,再也不管了。

  而蔚嵐看著眼前寒光灼灼的劍,慢慢道:「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說著,她慢慢起身,溫和道:「可是……承蒙諸位錯愛,蔚嵐如今身體破敗,怕是上不了戰場了。但我大楚有諸位,又何愁不興!」

  說完,她轉過身,慢慢離開。

  她的心裡有著銳利的疼痛,王元每一句話,都仿佛是劍一樣揮砍在她心上。

  她蔚嵐從來沒被什麼事情擊倒,可唯獨這一次,當她所有珍愛的人都在戰場上,可她卻除了等待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如此軟弱、如此無能,仿佛一隻困獸被困在牢籠之中,拼命嘶吼,滿是絕望。

  她沒有坐馬車,慢慢走回去。

  她想平復自己的心情,想再送別的那一刻,至少平靜,至少從容,讓謝子臣能夠放心離開。於是她一路收拾著心情走回家,然而才走了一半,她就看見等候在那裡的那個人。

  一身黑衣長袍,身披白色狐皮大氅,提著燈籠,靜靜站在那裡。

  蔚嵐頓住腳步,不由得愣了愣,謝子臣溫和一笑,聲音飄散在夜風裡,如春花,似燭火,讓整個夜晚都帶了溫暖的氣息。

  「你還不回來,我怕你出什麼事,就來接你了。」

  他開口出聲,一如既往。

  她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在他開口的瞬間,她突然跑了過去,一頭扎進他的懷裡,死死抱住了他。

  她的眼淚落了下來,在遇到這個人的這一瞬間,謝子臣微微一愣,隨後察覺她竟是哭了,不由得瞬間慌了神,忙道:「怎麼了?誰欺負了你了?阿嵐,你怎的哭了?」

  蔚嵐沒有說話,她怕被他看到自己哭的樣子,埋頭在他胸口,死死抱緊了他。

  「對不起……」

  她沙啞出聲:「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作為一個女人,作為一個妻子,在最關鍵的時候,卻不能保護你。

  她第一次知道,有些事是她註定無法克服的,有些路真的太難走,她不知道怎麼走。

  謝子臣抱緊了她,溫和道:「阿嵐,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是我局限了你,是我束縛了你。是我逼著你去面對太多,生下這個孩子是我強求的,我去了戰場,我知道會有很多流言蜚語,可是阿嵐……」

  他慢慢道:「為人父母,自然有許多阻攔,等我贏了第一場,流言蜚語就會止住。到時候,就沒有誰能說什麼了。」

  「謝子臣……」蔚嵐搖了搖頭:「我不怕流言蜚語。」

  可她怕的是,那些流言蜚語都是真的。

  她真的是個懦夫,她真的在她最重要的人拼殺時,自己安坐於室。

  什麼燈他死後替他報仇,最好的難道不是,在戰場上護著他,如果他死,那至少先從她的屍體上踩過去。

  看著她的神情,謝子臣便明白她在想什麼。他握住她的手,溫柔出聲:「阿嵐,走,我們回家。」

  「等明年,你來城門口接我,帶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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