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紀
身為射擊隊的前王牌、現任教練,林暮冬的心理素質無疑要比一般人強出很多。思兔閱讀520官網
懵了一瞬,林暮冬已經大致弄清楚了情況,順便把思緒從開門見鬼的頻道強行扳了回來,重新穩住了右手。
是那個小姑娘隊醫。
像是只被嚇呆的小倉鼠,抱著飯盒緊緊貼著牆角,嘴唇用力抿著,清秀的小臉嚇得煞白。
林暮冬收回扶著門的手,什麼都沒發生似的退開半步,正要轉身離開,柴國軒的大嗓門忽然從轉角傳了過來。
越來越近,粗略估計要不了一分鐘就能轉過拐角,把兩人在休息室的門口堵個正著。
來偷啤酒喝的現任教練身形微僵,和來偷熱晚飯的現任隊醫遙遙相對,被無從解決的形勢所迫,沉默著目光交匯。
葉枝迎著他,輕輕眨了兩下眼睛,難得的反應快了一次。
不等林暮冬在暴露整個教練隊的秘密和再挨柴國軒訓一次之間做出選擇,被封印在牆角的小姑娘已經輕手輕腳貼著牆邊溜過來,蹭著牆繞了他小半個圈,抬手小心翼翼捏住了他的袖子。
然後又輕輕地拽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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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口傳來的力道也軟綿綿的,一點兒都看不出能給人徒手卸胳膊的實力。
林暮冬還沒能徹底擺脫剛才對話帶來的煩躁,反應難以控制地慢了一瞬,視線落在捏住袖口的指尖上,下意識跟著往前邁出一步。
咔噠一聲,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林暮冬蹙了蹙眉,正要開口,柴國軒的爽朗笑聲已經在門外清晰響了起來。
休息室安靜漆黑關門關燈,規規矩矩的,沒引起素來嚴格的領隊半點兒的注意。
幾個人稍許凌亂的腳步聲靠近又走遠。
林暮冬落下視線。
剛剛拽著他袖口的手早鬆開了,小姑娘正抱著懷裡的飯盒貼在門上,全神貫注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微波爐已經停轉,那點兒可憐的光源也徹底沒了。窗外月光擠過窗欄落進來,在細密纖長的翦羽睫毛上跳躍著,又順著微翹的睫尖飛快滑下。
清秀精緻的五官被月色加了層濾鏡,讓她整個人都顯得比平時還要更乖了一點兒。兩個人都站在門口,離的很近,甚至能看清楚小姑娘白嫩小巧的耳廓。
……
林暮冬抬手開了燈。
葉枝顯然被嚇了一跳,睫毛輕輕顫了顫,睜大眼睛抬起頭,想要說話。
「已經走了。」
林暮冬知道她要說什麼,收手轉身,打開冰箱拿了罐啤酒。
柴國軒應該是正和射運中心的人交流備戰事宜,不會走回頭路,從這兒過去走遠,應該就不會再有什麼人來了。
林暮冬不準備解釋,看了看葉枝也沒有要再問的意思,就收回視線,拿著啤酒準備出門。
走到門口,一隻手卻又顫巍巍探到了他面前。
手指白嫩纖細,指甲修建得平整乾淨,乖得像剛剝開的筍芯。
筍芯中間還夾著袋紫米麵包。
麵包是剛從微波爐里拿出來的,爐門剛被拉開,橙黃色的燈還亮著。密封的紙袋已經被熱氣騰得軟了,卻還是靠著不透明的造型嚴防死守,不准人看清楚裡面長什麼樣,
林暮冬挪了挪視線,沿著麵包落在人身上。
葉枝的目光在對方眉宇間稍稍盤桓,輕輕吸了口氣,把麵包往前送了送:「不告訴……」
葉枝壯了壯膽子,把賄賂繼續遞過去,努力和剛一起逃過了校長巡查的教導主任打著商量:「不告訴柴教練……行嗎?」
林暮冬看著那袋麵包,揚了下眉峰。
弄明白了。
手|槍館的隔音向來不怎麼樣,來熱晚飯的新隊醫隔著一面牆,一知半解地聽了柴國軒的訓話,還以為凡是射擊隊就得遵守這一堆嚴格到變態的規定。
偏偏規定都已經違反完一半兒了。
兩個人剛剛一起躲過了路過的柴國軒,算是結成了短暫的戰略同盟,小姑娘現在是準備拿麵包上供,交零食封他的口了。
林暮冬十七歲來集訓基地,這之前也有過正常的校園生活,能理解對方的目的用意——但葉枝並不知道,這條要求其實只是說給馬上要參賽的現役隊員的。
不要說現役了,葉枝連隊員都不是。
而且麵包其實也不違規。
林暮冬攥著那罐冰涼的啤酒,垂下視線,看向她捏在指間的那個紙袋。
解釋是能解釋的。
但他嫌麻煩,不太想說。
在役八年,第一次以局外人的身份聽完了動員會。林暮冬其實只想找個地方安靜一會兒,不練槍,不跟人說話,把這罐不知道是什麼味道的啤酒喝了。
葉枝舉了一會兒,手有點酸,悄悄抬起頭。
林暮冬手裡攥著的是罐冰鎮啤酒,她剛才就看見了。
酒精可能影響動作的精確性,在射擊隊裡是被嚴格控制攝入的,但一罐啤酒的酒精含量,無疑還不到需要特別上綱上線的級別。
在實驗室的時候體會過被管得過分嚴格是個什麼感覺,葉枝也常常忍不住趁著導師不注意偷吃半顆糖,現在看到同樣要來偷偷喝酒的林暮冬,莫名生出了境遇相通的微弱共鳴。
不知道是被這一點兒共鳴影響,還是今晚協同作案的氣氛實在太激動人心,她居然隱約覺得,林暮冬身上的寒意好像也不是那麼嚇人了。
對方一手拿著槍盒,一手拿著啤酒,說不定是沒有多餘的手接麵包了。
葉枝找出了個很合理的理由,給自己鼓了鼓勁,貼著牆邊躡手躡腳回去,把不告發的賄賂主動放在了林暮冬手邊。
八寶粥還是熱的,現在回去能一邊抱著電腦一邊慢慢吃。葉枝把飯盒往懷裡護了護,悄悄拉開門,輕手輕腳溜出了休息室。
還體貼地替裡面的人重新合上了門。
林暮冬抬起視線,小姑娘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門外。
那袋麵包熱乎乎地躺在微波爐邊上,被橙黃色的爐燈映著,還能看到微弱的裊裊蒸汽。
啤酒才從冰箱裡拿出來,這會兒已經有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冰涼濕漉地貼在掌心,膩得難受。
林暮冬蹙眉站了半晌,拉開冰箱門,把那罐啤酒放了回去。
*
夜色漸深,手|槍館訓練區的燈還亮著。
柴國軒送走射運中心的人,回頭看見那盞燈,嘆了口氣,沒驚動任何人,繞回了手|槍館。
隊員們都已經回去休息,沒人訓練的靶場空空蕩蕩,走在裡面幾乎靜出了回音。
林暮冬站在靶位上,戴著護目鏡,手裡的槍紋絲不動地對著靶心。整個人繃得凌厲錚然,仿佛只要扣下扳機,就能隨時拿下又一個滿環。
柴國軒難得的沒沒收他的槍,也沒拖著他回去休息,只是給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在了靶位身邊。
林暮冬沉默著瞄準,標準的腹式呼吸平穩緩慢,輕得幾乎聽不到。
不知道過了多久,柴國軒敲出支煙,遞給林暮冬。
林暮冬舉槍的手臂慢慢放鬆,從靶位上退下來,把那支煙推開:「不用。」
柴國軒看了他一眼,自己叼住煙,在口袋裡摸了兩下,翻出劉嫻帶回來的護腕,試著遞給他:「不用多想,一個世錦賽,除了咱們自己人,沒什麼人關注……」
林暮冬接過護腕:「我知道。」
訓練館只開了一盞燈,還有一大半都是黑的。燈光走到半路就已經沒了餘力,打在他身上,原本就輪廓深邃的五官更加分明。
林暮冬拆開護腕,戴回右腕上,一圈一圈重新繞好,粘上搭扣。
「行了,不說這個。」
隱約覺得對方今天的情緒其實不錯,柴國軒忍不住瞄了幾眼,沒能從那雙依然深黑的眼睛裡看出什麼,還是話鋒一轉,擺擺手呼了口氣:「你這幾天幫我多盯著點兒,紀律得嚴抓了。」
柴國軒:「那群臭小子一個比一個不聽話,有敢違紀的就狠狠地罰……檢討至少三千字起步!」
林暮冬眼睫掀了下,神色不動,一絲不苟地收拾東西。
「剛讓我抓著了個打遊戲的,居然還以為拿衣服塞門框我就發現不了……不都是你們當年玩兒剩下的了?」
柴國軒一心要抓紀律,摩拳擦掌:「從明天開始,重點檢查打遊戲跟偷吃東西。教練員帶頭,尤其盯住休息室的冰箱跟微波爐,發現一個處理一個,決不輕饒!」
剛跟射運中心的人立完軍令狀,柴國軒熱情高漲,一定要得意門生配合自己:「嚴將嚴兵,你說,是不是應該從嚴管理?」
林暮冬放好槍械組件,動作稍稍一頓:「是。」
「平時即戰時,就不能放鬆!」
柴國軒頗感欣慰,拍了拍他的肩,幫他把槍盒蓋上:「你看你不就帶頭的挺好?不讓吃的不吃,讓吃的也不吃,平時讓你好好吃點東西都能要你的命……誒你什麼時候開始吃麵包了?」
林暮冬:「……」
靶位旁邊的小方桌上有個完整的空紙袋,生怕人不知道它是裝麵包的,拿顯眼的藝術花體字寫滿了「紫米麵包」幾個字。
平整嚴謹地對摺再對摺,四四方方的,就藏在了一直沒蓋上的槍盒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