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火
射擊隊其實並不禁止隊員吃這些東西。思兔閱讀sto55.com
飲食管控是為了避免攝入干擾藥檢的成分,麵包做法簡單,通常靠不上什麼能把到手的獎牌交回去的複雜原料。
但柴國軒很想知道這個麵包的來歷和故事。
對林暮冬這個吃飯單純是為了不餓死的脾氣很熟悉,柴國軒這些年來替他打過飯,押著他去過餐廳,端著飯盒追在他身後苦口婆心念過經,唯獨沒看過林暮冬主動吃東西。
更不要說吃了個麵包。
指望林暮冬自己買麵包是不可能的,柴國軒很想弄清楚是誰給了他這東西,甚至還順利地忽悠他給吃了下去。
能做到這種事的人就該發個一等功勳章。
柴國軒越想越高興,幾乎忍不住想要開口問問林暮冬,被對方身上絕不想說話的氣場一晃,滿心遺憾地閉了嘴,卻還是忍不住背了手繞著他打轉。
林暮冬卻顯然沒有要配合他的意思。
在授業恩師的灼灼注視下,林暮冬動作飛快地收拾好了最後一點兒東西,抄起槍盒,第一次乾淨利落全無留戀地離開了訓練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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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玻璃門晃了兩晃,把軒挺鋒利的身影擋在對聯的幾個燙金大紅字後面。
再一晃,人已經沒影了。
柴國軒不是這麼容易屈服的人,叼著煙轉身,帶著一點兒這些天來好不容易生出的好心情,準備把麵包的紙袋帶回去,大不了挨個盤問,說什麼也要找出這個見義勇為感天動地的好心人。
才轉了半個身,柴國軒忽然一愣。
桌面上乾乾淨淨,剛才還四平八穩躺在那兒的麵包紙袋,居然就這麼跟著被主人抄起來帶走的槍盒一塊兒,憑空失蹤了。
*
接下來的三天,整個射擊隊都瀰漫著賽前的緊張氣氛。
隊員緊張,教練更緊張。偏偏教練的緊張還不能讓隊員們看出來,只能一趟一趟往上加訓練量,葉枝在樓上的辦公室,都能聽見樓下爆竹似的清脆槍聲。
隔音一點兒都不好的隊醫辦公室里,葉枝握著滑鼠,細細檢查著最後審定的身體狀況評價表。
葉枝翻了幾頁,悄悄抬頭,往沙發上望了一眼。
「沒問題了?」察覺到她的視線,沙發上的柴國軒站起身,敲了兩下手裡的文件盒,「沒問題我就交上去,上面封檔了。等再要改什麼,就等世錦賽回來……」
「有。」
葉枝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輕輕打斷了他的話。
柴國軒心頭一懸:「誰?出了什麼問題?」
柴國軒今天要去射運中心交隊裡的全部資料,就順道來隊醫室要了一趟評價表,原本以為就是走個過場,沒想到還真問出了狀況。
葉枝放開滑鼠,抬起頭:「林教練——我沒統計林教練的身體狀況。」
雖然劉嫻說了林暮冬已經退役,只是隊裡的名單沒有更新增刪,可葉枝在核對表格的時候,還是發現了一點兒不對勁。
葉枝:「我對了一下,林教練的名單在替補裡面,但是這邊的新表格上……」
「沒事沒事——他不用,他看著醫生呢。」
話還沒說完,柴國軒已經匆忙開口打斷。
像是急於結束這個話題,柴國軒擺了兩下手,拿起文件盒:「除了他呢,沒有別人了吧?沒別人我就去交了,你工作的挺好……」
葉枝抿了下唇,微低下頭。
小姑娘隊醫望著桌面,清秀的臉龐上帶著點兒工作時才有的認真固執,聲音輕輕的:「可是我還沒檢查呢……」
柴國軒一滯。
當教練員當久了,柴國軒對付多不服管教的隊員都有一套手段,偏偏對這樣乖乖巧巧的小姑娘全無辦法。站在門口回頭看著葉枝,半晌無奈:「他沒報名,名字是我填上去的。」
葉枝微訝,眨眨眼睛抬頭。
「沒指望他上,就是……要是他忽然好了呢?能比賽了呢?」
柴國軒苦笑,揉了把臉,重重嘆了口氣:「不切實際,做白日夢的事兒——反正替補位沒有名額限制,填他一個不多,我就寫上去自己看著高興的。」
這些表格除了審核方沒人細看,柴國軒也沒想到葉枝能對出來,草草解釋幾句,壓低聲音:「別跟他說,說了他也煩。他比誰都想拿槍,現在弄成這個樣子……」
柴國軒很明顯並不想提起這件事,蹙緊眉頭擺了擺手,快步出了辦公室。
葉枝坐在桌前,對著那份報名表,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下午,手|槍館又見著了新隊醫的身影。
葉枝到手|槍館的時候,林暮冬正在糾正一個隊員的持槍姿勢。
他今天難得的沒穿那件黑色的長袖運動服,換了件一看就是同款的半袖,肩背軒拔如常,漆黑的眼眸半垂著,聲音清冷,一絲不苟地糾正著葉枝根本看不出來有什麼差別的角度。
大概是那個隊員的領悟力實在有限,林暮冬抬手攥住他的手腕,身體微側,帶著他重新瞄準。
帶著護腕的右手暫時看不出傷勢的影響,只是格外冷白清瘦,幾乎能看得到淡青色的血管,手指頎長有力,骨節分明。
他只是松松捉著那個隊員的手腕,卻還是仿佛只要稍一使力,就能把對方的手腕輕易折斷。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被他糾正的隊員雖然戰戰兢兢聽得仔細,卻依然不得要領,在林暮冬的口令下開了一槍,反而比之前更偏得離譜了不少。
「馬上比賽,再改來不及了——他都錯習慣了,就讓他錯著打吧。」
劉嫻上去解圍,低聲勸他:「等回來再糾正,現在越教他越不會……」
林暮冬鬆開手,沒說話,重新把右手插|進褲子口袋,轉身回了教練席。
葉枝隱隱覺得,沒有了外套的遮掩,林暮冬的身形似乎顯得更勁韌鋒利了一點。
比賽在即,隊員們都在抓緊最後一點兒時間找著手感,連有外人來了也沒有多餘的精力關注。葉枝抱著手裡已經裝訂好的統計表,一個人一個人重新覆核著,目光悄悄轉向林暮冬。
柴教練說,他比誰都更想拿槍。
除了那張照片和那個噩夢,葉枝還沒見過林暮冬真正拿槍的樣子。
劉嫻很快發現了她的身影,過來跟她打了個招呼。囑咐葉枝想看哪個看哪個,就又匆匆忙忙地去挨個強調要領、糾正動作。
葉枝幾乎也被這樣緊張的備戰氣氛影響,小心地深吸了口氣,慢慢慢慢呼出來。
劉嫻正和那個被林暮冬糾正過動作的隊員低聲說話,反覆給他找著感覺。
林暮冬糾正的沒錯,世錦賽要帶著比賽用槍去異國他鄉,一路顛簸不可能不影響準星,重新校準之後,動作上的細微錯誤,就可能在靶上明顯的體現出來。
賽場上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一次失誤就可能讓前面的所有努力付諸東流,更不要說這種明顯的問題。
林暮冬穩拿冠軍的時候,男子手|槍隊從來沒必要過多操心。總歸金牌是已經預定好的,剩下歐美那幾個國家打破頭的搶銀牌,剩下的成績怎麼樣,其實沒有多少人還會關注。
可這一次林暮冬不能參賽,短板就分明地暴露了出來。
劉嫻面上還能穩得住勸林暮冬,其實也已經愁得直上火,好幾天都睡不著了。
葉枝悄悄看了一會兒林暮冬,把那一摞用來打掩護的表格翻過去,在最後一頁上寫了幾行數字。
……
葉枝的筆尖頓了頓,瞄著抱著手臂闔眼假寐的林暮冬,有點兒發愁。
在實驗室看了成千上萬的模型和真人,身高、三圍、體脂這些簡單的數據,哪怕隔著衣服,讓她看幾眼也能估算得八|九不離十。
可林暮冬的胸圍,她到現在都還沒能記下來。
起初是因為不敢仔細看,現在好不容易因為一起違過紀覺得對方沒那麼嚇人了,林暮冬這個姿勢又明顯不適合估算數值。
葉枝站在原地,猶豫著要不要不麻煩劉嫻,鼓起勇氣上去讓林暮冬站起來轉個圈。
她的腦補速度比劉嫻慢,仔仔細細地在腦海里舖開了自己的目標畫面,然後打了個哆嗦,清醒了。
葉枝眨了眨眼睛,正準備找個角落一直蹲守到林暮冬站起身為止,被她觀察的人卻忽然察覺了什麼似的,眼睫微微一錯,緩慢地掀起來。
葉枝嚇了一跳,想要挪開視線,還沒來得及,就一不小心滑進了不帶溫度的深潭裡。
林暮冬看著他。
漆黑的眼睛無波無瀾,並沒因為剛剛的閉目養神沾上任何一點兒的睏倦,依然清醒鋒銳,像是把手術刀,在無影燈下射出冷淡又漠然的光。
誰見了都會本能地退避三舍。
可葉枝的反應天然要比別人慢一點兒。
她腦海里沒來得及抹去的,還是在沒開燈的休息室里,清淡月色下,林暮冬跟她說人已經走了的時候,那雙沒什麼鋒銳也並不太過冷漠,反倒隱隱透出點兒沉靜疲憊的眼睛。
葉枝迎著他的視線,慢騰騰地一點點擦去上一次的記憶,重新把林暮冬三個字一筆一划地寫在最害怕的那個空格上。
才寫下兩筆,她的耳邊忽然想起一聲槍響,劉嫻的驚呼聲緊隨著響了起來。
葉枝下意識抬頭。
不及反應,她的肩膀已經被牢牢扣住,一拉一轉,踉蹌著跌進陌生的寬展胸肩。
一發氣|槍專用子彈擦著她的胳膊,釘在了她身後的牆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