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你


  柴國軒:「……」

  為下一輩犧牲了幾十年的老教練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思兔閱讀sto55.com

  出來比賽身上沒帶現金,先莫名背上了一百三十塊錢的外債。柴領隊心痛得說不出話,跟在據說只能看四眼的得意門生後頭,恍惚著進了空無一人的練槍館。

  現在正是比賽時間,沒有隊員這時候過來訓練,館裡空蕩蕩的異常冷清。

  葉枝對訓練館已經不陌生,卻還是頭一次看到林暮冬練槍,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就忍不住落在靶位上繃得鋒芒銳露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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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打了欠條才進來的柴國軒異常震撼地抬了頭,看向一動不動盯著林暮冬看的小姑娘。

  看一眼少一眼。

  小姑娘原來這麼有錢。

  財不外露是好事。柴國軒調整好心態,順手拉過兩把椅子,示意葉枝一塊兒坐下:「葉隊醫對射擊了解多嗎?用不用給你講講?」

  一直堅信練射擊的時候不能說話,小姑娘正牢牢閉著嘴巴,有點兒驚訝,眨眨眼睛抬頭。

  柴國軒猜出怎麼回事,笑著擺擺手:「沒關係,邊上有人說話也是抗壓訓練的一部分,林教練當初訓練的時候,我們還專門找人在邊上鼓掌念詩呢。」

  林暮冬在賽場上受到的針對比別人多得多,這種訓練是必需的。只有能全然無視身邊的一切無關干擾,才能保證成績在任何時候都不受影響。

  葉枝聽領隊回憶往事的時候也聽過不少這種事,看著確實依然紋絲不動的林暮冬,仔細想了下邊上還有人拍手念詩的畫面,睜大的眼睛忍不住輕輕彎了彎。

  早聽劉嫻說過新隊醫在訓練館裡幾乎從來不說話,柴國軒決心循循善誘,自己也坐下去:「射擊的時候主要憑藉感覺,瞄具只是輔助器械,世界冠軍里還有挺多高度近視的。」

  柴國軒示意了下正在瞄準的林暮冬,不厭其煩地給她講解:「手穩心穩,瞄準的時候必須保證身心平和,每次都在兩次心跳的間隙擊發,這樣才能最大限度消除自身的干擾……」

  他一個人陪林暮冬練槍已經習慣了,有時候實在忙得脫不開身,只能讓林暮冬自己練,每次都懸著顆心放不下。

  現在新隊醫也讓看了,回頭練槍就有人陪著了。

  要是還能陪林暮冬說說話就更好了。

  柴國軒挺欣慰,心算了幾次看林教練練槍的花銷,決定找機會就給小姑娘打個報告上去,好歹也要多加點勤奮工作的獎金。

  聽著柴國軒的講解,葉枝眨眨眼睛抬頭,目光重新落回林暮冬身上。

  長時間的訓練其實比想像中還要更枯燥。

  林暮冬一絲不苟地重複著舉槍、瞄準、落槍調整的動作,整個人都像是架尤其精密的機器,每次出槍的位置和角度都幾乎看不到任何變化。

  比少年時更精準,更強悍,更有力道。

  也更冷淡安靜,像是早已經把這些動作變成了肌肉和骨骼的本能。

  安靜。

  葉枝心裡動了動,終於意識到了一直以來有些奇怪的地方。

  林暮冬只是一次接一次地瞄準,每次動作都在最後一瞬卸力收起,然後再重複新一輪的動作,從始至終都沒扣下過扳機。

  訓練館裡一直靜悄悄的,始終沒能聽到熟悉的清脆槍聲。

  「訓練是可以分解的,有時候會成百上千次地重複同一個環節。」

  看出她眼裡的疑慮,柴國軒抬頭看了一眼林暮冬,輕咳一聲,聲音壓得稍低:「林教練現在就是只在練習瞄準和手臂的穩定度,這也是訓練里很重要的一環……」

  葉枝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又坐回椅子上。

  哪怕只是瞄準,林暮冬的氣勢也還是在的。

  冷白修長的手指握著槍柄,掌骨因為握槍的動作跟著微微凸起,牢牢掌控著手裡的槍,動作凌厲得行雲流水。

  葉枝看過很多隊員射擊,卻只在林暮冬身上見到過這樣鮮明的氣勢——就好像在他舉槍的時候,靶心就已經被槍口套牢,只要扣下扳機,就一定能射得中。

  退役近一年,林暮冬從來都沒把槍真正地放下過。

  被護腕牢牢裹著的右手看不出更多端倪,葉枝收回目光,輕輕握了下自己的手腕,嘗試著模仿林暮冬握槍的姿勢。

  心手合一,握槍舉槍看起來容易,其實要調動起所有的肩背臂部肌肉,力量負荷已經很重。葉枝空握著堅持了一會兒,就開始覺得手臂已經隱約發酸。

  這種情況下,任何一個哪怕輕微施加的力道,都可能引起蟄伏著的傷勢爆發。

  葉枝抿了下唇角,抬頭看著依然一遍接一遍沉默著重複舉槍瞄準的林暮冬。

  比如……扣扳機。

  她有點兒猜到林暮冬為什麼必須退役了。

  *

  柴國軒又坐了一陣,組委會就發來了通知,要求領隊回去開會。

  都是花了錢的,柴國軒緊趕慢趕看完了攢著剩下的那三眼,反覆囑咐林暮冬一定要照顧好新隊醫,匆匆離開了訓練館。

  原本就安靜的場館,一眨眼就變得更安靜了。

  林暮冬剛和柴國軒說完了話,回過身,小姑娘正趴在槍盒邊上。

  訓練館裡只有他在練槍,沒開取暖設備,空蕩蕩的半開放式場館冷得和外面相差無幾。葉枝鼻尖凍得微微發紅,清亮的眸子睜得圓圓的,悄悄湊到靶位旁,正研究著那柄陪了他十年的槍。

  小姑娘離槍還有些距離,手藏在身後,指間勾著袖口,唇角有點兒緊張地輕輕繃著。

  小心翼翼的。

  林暮冬拿起槍,把貼合手型特製的槍柄握在手裡,錯開槍膛:「害怕?」

  葉枝搖搖頭,努力把腰背挺得直了一點。

  不能怕。

  其實還是挺嚇人的——不光是因為槍聲響起來震得人找不著北,也因為那把槍自身就長得實在比別的威風上不少。

  每個運動員的槍械都要按照本人的習慣和手型定製,林暮冬的手指頎長骨節分明,槍的木托也摹出幾乎鋒芒畢露的稜角。金屬槍管寒光閃閃,槍口黑洞洞的,幾乎讓她想起剛來射擊隊的時候做的那個夢。

  林暮冬的槍口對著他,扳機叩下來,子彈擦著她的耳骨呼嘯而過,透出灼熱痛楚。

  後來已經不會再做那個夢了,夢裡的情景卻還是時不時就會在她腦海里冒出來。

  那也不能怕。

  怕就說不定不讓看打槍了。

  葉枝還想替林暮冬弄清楚病因做好治療計劃,用力搖了搖頭。

  繃著的小臉勇敢又堅決。

  林暮冬微低著頭,視線攏著硬說不怕的小姑娘,眼尾悄然和軟一瞬。

  這次葉枝看準了,目光雀躍著追上那些堪稱溫和的淺淡笑意。一不小心滑進漆黑深邃的瞳底,心跳忽然快了下,本能屏息,微微縮了縮脖子。

  這次那些笑意沒有很快消失。

  很淡,像是被厚厚的冰面牢牢封著的薄煙,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

  但又確確實實地匿起了他整個人在射擊狀態下的所有銳利鋒芒。

  林暮冬低頭看了她一陣,俯身拎起保溫杯,用杯蓋裝了杯奶咖遞過去:「可以說話。」

  奶咖居然真是從那個漆黑霸氣的保溫杯里倒出來的。

  葉枝瞪大了眼睛,本能站得更直了一點兒,屏息接過裝了香噴噴熱乎乎奶咖的杯蓋。小心抿了兩口,還是覺得那個保溫杯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跳起來造反,一邊自己倒自己一邊憤怒抗議「裝的什麼破東西」。

  始終對林暮冬身邊的所有東西都抱有奇異的固有認知,葉枝特意雙手捧著杯蓋,輕輕摸了兩下,憂慮抬頭:「這些都是呀……」

  林暮冬正低頭整理槍械,聞言搖了下頭:「只有兩杯。」

  他記得小姑娘很喜歡喝這個,稍一沉吟,還是抬手安慰地揉了下葉枝的腦袋:「劉教練說這種飲料對身體不好,偶爾喝一喝可以,不能常喝。」

  葉枝鬆了口氣,彎起眼睛點了點頭:「我不多喝的。」

  小姑娘的頭髮柔軟溫順,帶著一點兒毛絨絨的碎發,隨著點頭的動作,一下下輕輕蹭著他的掌心。

  酥酥痒痒的,一點兒和暖的溫度透過來,溫順地貼合掌心。

  林暮冬的手輕輕一攏,低頭看著她。

  奶咖被抿了兩口,小姑娘唇邊留了一小圈奶沫,長長的睫毛撲閃著,黑白分明的眼睛澄亮溫軟。

  像是層軟綿綿的糖霜,劈面相逢,猝不及防,細細柔柔覆落下來。

  林暮冬的瞳底悄然深了深。

  還記得林暮冬要繼續練槍,葉枝捧著奶茶,正要跑回去繼續坐著看,手臂卻忽然被輕輕握住。

  葉枝眨了眨眼睛。

  「不想練了。」

  林暮冬聲音低沉輕緩,聽起來有一點點啞,微微低頭:「今天……不想練了。」

  葉枝看著他,心裡有點兒難受。

  今天是世錦賽第一天,林暮冬站在自己原本徵戰的賽場上,一定不會多好過,不想練也是正常的。

  「那就不練呀。」小姑娘沒掙開他,聲音軟軟的,「做點別的事,放鬆一下,休息一會兒……」

  她原本還盤算著搬小板凳坐在林暮冬的靶位邊上,幫忙鼓掌念詩的。

  不練了也好,今天已經沒有中國隊的賽事,她不用隨隊備用,不管林暮冬想做什麼,都能陪著對方一起。

  葉枝仰起臉,輕輕眨著眼睛,等著他的主意。

  林暮冬點了下頭,放開手,打開了虛扣著槍盒。

  葉枝眼睜睜看著林暮冬取出那支看起來就特別嚇人的槍,安上發子彈,槍管朝地倒握著向她遞了過來。

  林暮冬握著自己的槍,靜靜看著她:「我教你打槍,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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