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環
葉枝屏息看了看那柄槍,小心翼翼仰起臉。思兔閱讀sto55.com
林暮冬看著她,神色第一次隱約顯出些並沒有徹底把握的不安,漆黑瞳底映著眼前的小姑娘,一片無聲的靜水流深。
那把槍被他握在手裡,安靜清冷,像是忽然馴服得收斂了全部的鋒芒戾氣。
葉枝抿了下唇角,鼓起勇氣,點了點頭。
小姑娘的手有點兒打哆嗦,秀氣的臉龐緊張地繃著,卻沒有遲疑畏縮,朝林暮冬手裡的槍伸出了手。
林暮冬把槍交進她掌心。
ʂƭơ55.ƈơɱ讓您第一時間享受最新章節
槍的分量比想像中的要更重一點兒,沉甸甸地壓在手裡,木製的手柄依然帶著主人的體溫,一同被忠實地交付過來,溫溫熨在手掌上。
槍柄是完全按照射手自身的手型定製的,葉枝的手比林暮冬小上不少,握上去多少有些吃力。努力把手指收緊,才終於端穩了手裡的槍。
再要瞄十米開外的那個小黑點,幾乎就已經是完不成的任務了。
葉枝側頭望了下林暮冬,猶豫一會兒,按照想像中瞄準的姿勢,偷偷閉上了一隻眼睛。
林暮冬揚了下眉峰。
小姑娘左眼閉得吃力,纖長濃密的眼睫輕輕顫著,唇角抿得微微繃起,手臂依然止不住地打晃,根本找不准叩下扳機的時機。
眼看最後一點兒力氣也要用完,葉枝胳膊一軟,握著槍的手幾乎要落下來,槍柄忽然被穩穩托住。
葉枝下意識仰起臉。
林暮冬單手托著槍柄,深邃瞳光傾落在她身上,手臂穩得不可思議。
小姑娘努力瞄了半天靶心,這會兒眼睛已經有些發酸,和傾注下來格外寧靜深徹的目光一撞,眨了兩下眼睛,心神忽然不由自主地微眩。
「慢慢來,先找感覺。」
林暮冬聲音輕緩,托著她手裡的搶柄向上抬了抬:「按柴隊說的,心跳間隙叩扳機,不怕脫靶。」
他的聲音本來就低沉磁性,大概是怕聲音大了驚擾小姑娘,又把音量稍稍壓低,就從胸腔裡帶出了近於溫柔的微啞氣音,在小姑娘的耳朵里酥酥爆開。
平時幾乎不靠說話交流的林教練對自己的聲音毫無自覺,微微低頭,等著葉枝按照自己的指導叩扳機。
……
隔了好一會兒,葉枝依然沒動。
第一次碰槍不敢叩扳機是正常的,林暮冬依然替她托著槍靶,稍稍低頭:「怎麼了?」
他回憶著劉嫻的教導方式,盡力想鼓勵上幾句,身前的小姑娘卻已經深深埋下腦袋,小巧的耳朵尖紅通通地發燙:「沒,沒有間隙了……」
林暮冬怔了怔。
葉枝深深吸了口氣,抬手按了兩下胸口,努力想要安撫下砰砰作響的心臟,心跳卻怎麼都慢不下來。
兩次心跳中間都數不過來數,更不要說叩扳機了。
林暮冬稍遲一瞬才理解了她的意思,眉峰反而蹙起,輕聲說了句抱歉,接過槍下了子彈放好,指腹抵上了小姑娘的腕脈。
微涼的指腹落在小姑娘開始隱約一塊兒透著粉的手腕上,全神貫注地測著脈搏,修長乾淨的手指穩定有力,拇指穩穩托著她的手腕。
葉枝的心跳更沒間隙了。
林暮冬簡單測了她的心跳,整個人都嚴肅下來,拉過把椅子讓小姑娘坐下,半蹲著稍抬起視線:「是太緊張了嗎?休息一會兒,調整呼吸,心跳太快了。」
清楚心動過速的感受,他的語氣沉靜安穩,一絲不苟地帶著小姑娘調整呼吸頻率,直到葉枝臉上的熱度徹底降下來,眼底藏著的擔憂才悄然散去。
葉枝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深呼深吸。
小姑娘臉上的紅暈已經退了,還留著層薄薄的淡粉,一吸氣臉頰就跟著微鼓起來,軟乎乎地呼出去,帶起輕輕淺淺的氣流。
林暮冬依然半蹲著,視線落在她身上,瞳底專注關切:「還難受嗎?」
葉枝連忙搖搖頭。
額間的細碎短髮也被晃得稍微鬆散下來,溫溫軟軟地搭在小姑娘白皙的額頭上。
其實剛才也不算難受。只是那種感覺實在有點兒太陌生了——她不是第一次心跳得這麼快,以前遇險和做噩夢的時候都會心跳加速,可這還是第一次不害怕也不無措。
甚至還在心底生出了不自覺的模糊期待。
只可惜林教練的反應實在太迅速專業,她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就已經被順利安撫了下來。
那種感覺也稍縱即逝的,一眨眼就又不見了。
林暮冬不準備讓葉枝太過勉強,揉了揉她的腦袋,起身準備把槍收起來。
他的袖口忽然被輕輕牽住。
力道很輕,卻意外顯得認真堅持。林暮冬微怔,側頭看過去,葉枝已經跟著站了起來。
小姑娘眉眼柔軟,眸子卻盈著亮晶晶的光,認認真真地看著他:「林教練,我還想再試一次。」
林暮冬手下一頓。
那柄槍被他握在手裡,疊了兩個人的溫度,早已經不能更熟悉的木製的把手幾乎帶了某種近於安穩的靜默,無聲地躺在他的掌心。
纖細白淨的手指輕輕貼上來,軟軟地擦過他的掌側,從中間找到一點縫隙,努力地試著去握那柄槍。
像只頭一回出窩的小倉鼠,明明緊張得不得了,還是堅定地要從安穩暖和的窩裡出來,小步小步地挪上他的手掌。
不期而至,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探出腦袋,悄悄造訪著他的世界。
林暮冬幾乎察覺到了掌心被覆落下的融融暖意。
這樣的暖意燙得他心口尖銳一疼,下意識鬆開手,失去握持的槍向下一歪,眼看要摔到地上,就被小姑娘已經準備好的手穩穩握住。
葉枝握著槍,仰起臉望著他,眸子明淨得像是新雪剛融化的清澈水流。
林暮冬的手伸過去,幫她握穩了手裡的槍。
*
葉枝打了好幾輪的實彈,終於從一開始連靶紙都碰不到,練到勉強射中了一回三環。
還是小姑娘的胳膊都酸得抬不動了,搖搖晃晃地不小心叩了扳機,一不留神打中的。
被林教練毋庸置疑地判定成了「大有進步」。
今天的比賽項目已經全部完成,射擊隊也回了酒店。柴國軒回去沒看見人,急惶惶給林暮冬發了一串消息,一個勁追問他是不是人家小姑娘看的眼數太多,叫他抓起來當了靶子。
在領隊的密切關懷下,被嚴重懷疑販賣了人口的林教練不得不暫停了今天的練習,及時領著新隊醫趕上最後一輪大巴車,一起回了酒店。
外面天色已經開始晚了,街燈都亮起來,暖黃色的光芒給街道也覆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夜色寧靜得幾乎覺不出冬夜寒意。
小姑娘被裹得嚴嚴實實,乖乖蜷在座位里,還有點兒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林暮冬坐在邊上,一點點剝著剛買的飯糰:「已經很好了,柴隊說過,他剛練槍的時候連著一周都沒摸准靶紙,次次訓練加練罰跑。」
他從沒安慰過人,盡力地斟酌語氣,給她舉著例子:「劉教練剛練槍的時候,一組子彈都打到隔壁靶上去了。」
葉枝沒忍住,噗地笑了出來。
小姑娘一笑起來,睫尖跟著闊開柔軟弧度,眼睛就又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兒。
車窗外的燈光偷進來,落在她柔軟的額發上,把那些碎發刷上了一層近於琥珀的暖色。兩個人並排著坐在一塊兒,幾乎能清晰的看到臉上柔軟細小的乾淨絨毛。
林暮冬稍鬆口氣,把還熱乎的飯糰遞進了小姑娘白白軟軟的手掌心。
他的視線在一片泛紅的痕跡上停了一陣。
他們練得久了,虎口早已經生出一層薄薄的槍繭,握槍也沒什麼特殊的感覺。葉枝握了一下午的槍,虎口都被硌得發紅,這會兒落在白皙的皮膚上,就顯得格外明顯。
看著就覺得疼。
小姑娘溫溫糯糯的,卻意外的能吃苦,一點兒也沒因為手疼不高興,彎著眼睛小口小口咬著飯糰:「林教練——那你呢?」
林暮冬眉峰微揚。
葉枝被有力的例子接連安慰,也生出了些新的信心,滿懷期待地仰起臉:「你第一次打靶呢,是什麼成績呀……」
林教練的傳說是整個射擊隊人盡皆知到能流暢背誦的,不光看著他長大的教練們知道,連那些新進隊的隊員都能興奮地從頭到尾說上一大段。
只有新來的隊醫知道的還不全,到現在為止也只聽領隊科普到了一部分,剩下的還只是一知半解。
偏偏一知半解的新隊醫剛被鼓勵,還興致勃勃地仰著頭,趴在扶手上,高高興興捧著飯糰等他回答。
林暮冬輕輕咳嗽一聲,頭一回語意含混:「……還行。」
小姑娘顯然沒法被這樣的答覆滿足,依然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
林暮冬有點為難。
好不容易才給人哄好的。
清亮眸子裡殷殷的期待光芒太過明顯,林教練單手搭在槍盒上,指尖輕曲了下,迎上葉枝期待的目光,如實開口:「九環。」
葉枝:「……」
從出道開始就是神話的林教練實事求是,補充說明:「五十米靶。」
葉枝:「…………」
好不容易哄好的小姑娘撲哧撲哧泄了氣,瞬間蔫巴巴垂下了腦袋,肩膀都耷拉下來,悶著頭一口口咬起了手裡白白胖胖的飯糰。
巴士不解風情,鳴著笛轉過路口,進了條人跡罕至的路。
窗外開始飄雪了。
細小的雪花打著旋落下來,映在燈光下,安靜得仿佛誤入了某個奇異暖融的夢境。
林暮冬輕咳一聲,視線攏著身邊的小姑娘,唇角終於忍不住輕輕帶起些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