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蕭朔被衣帶遮住視線,一手護著雲少將軍腰背,靜在原地。思兔閱讀sto55.com
雲琅熱騰騰坐著,伸手解了他覆眼衣帶,渾身滾燙磕磕絆絆:「帶,帶勁嗎?」
蕭朔:「……」
蕭朔闔了下眼,睜開,將雲琅展平在乾草上。
雲琅尚不及防備,眼睜睜看著自己就地躺平,當即攥緊了衣領:「幹什麼?!」
好歹也還在大理寺的地牢里,雲琅也只是想跟蕭小王爺做些話本上有趣的小事,倒也不曾灑脫到就在牢房裡這般坦誠相見。
雲琅攥著領口,被蕭小王爺攬著肩背,格外緊張:「我方才親得這般好?烈火焚身,情難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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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朔撐在他身側:「你看的話本里,情難自禁都是這樣親出來的?」
雲琅被他噎住,心虛嘴硬:「左右總有幾本……是又如何?」
「倒不如何。」蕭朔道,「來日我自與審文院說一聲,該查封一批信口開河、篡文竊版的地下書鋪。」
雲琅:「……」
蕭朔靜了片刻:「你該讀些正經話本,雖說沒有下冊,但總歸流程並無太大差池……」
「我看過!」雲琅惱羞成怒,「誰說看了就要會的?」
雲琅咽不下這口氣,扯著蕭小王爺攀比:「你當初也看了千八百遍的軍中槍法,還帶著圖的!學會了嗎?!」
蕭朔常被他翻舊帳,已能當做等閒:「達者為先,我當初不通槍法時,自知不夠開竅,日日夜夜同你請教鑽研。」
雲琅眼看著琰王爺段數愈發高明,被「日日夜夜」、「請教鑽研」嚇了個激靈,張了張嘴沒出聲。
蕭朔按過他幾處穴位,看了看雲琅的臉色,將雲少將軍墊著翻了個面:「春宮圖是宮中秘傳,本朝律例,並不在民間刊發。你若想看帶圖的——」
雲琅面紅耳赤,幾乎一頭扎進稻草里:「不看!」
蕭朔看著他,壓了下嘴角笑意。指腹一寸寸碾過雲琅單薄衣物下的脊背,找出幾處背□□位,慢慢推開阻滯的經脈。
話本上所說的,其實也不盡然準確。
這般硬邦邦亂來,按理實在形同胡鬧,扯不出半分後續發展。可方才雲少將軍卯足力氣親了個帶響的,從耳後燙進衣領,暖乎乎熱騰騰地坐在他懷裡,卻平白激得人氣血一撞。
若不把雲琅放下去,幾乎就要見微知著、耳聰目明的雲少將軍叫有所察覺。
兩人這些日子寢食都在一處,蕭朔已大致摸清了雲琅管撩天撩地不管瀉火的脾氣。將這一處軟肋交出去,保不齊哪天雲琅便會心血來潮嘬他一口,掉頭得意洋洋上了房看熱鬧。
雲琅此前耗力太過,方才又被夢魘著不自覺閉了息,縱然偏門旁道激了氣血,經脈也仍阻滯不通。蕭朔按了幾次,激起筋骨間隱著的酸麻隱痛,已叫他滲出了一層冷汗。
「不必忍著。」
蕭朔伸手,替雲琅拭淨了額間冷潮:「若是實在——」
「實在不想。」雲琅緊閉著眼睛,壓著心裡痒痒,堅貞不屈,「帶圖的有什麼好看……不看。」
蕭朔:「……」
蕭朔本以為此事已聊過去了,他不願見雲琅強忍,只是想叫雲琅疼就叫出來,此刻也不由停了手:「當真?」
「當……」雲琅堅貞到一半,自己先泄了氣,「好看嗎?」
雲琅雖沒少在宮裡翻騰,奈何先皇后管得太嚴,對這些東西向來只聞其名,一眼都沒睹過:「比話本還刺激?什麼樣的……」
蕭朔平了平氣,將忽然來了精神的雲少將軍按回去:「我也不曾看過。你若想看,我去找蕭錯借。」
雲琅失笑:「怎麼又是他?什麼都找他,你當年的木雕還人家了沒有……」
兩人不過閒聊,雲琅枕在胳膊上,不知閃過哪個念頭,心思忽然微動:「對了,蕭錯這些年都幹什麼了,怎麼沒聽見他的動靜?」
「沒做什麼。」蕭朔道,「與少時差不多,封了景王,整日裡四處逍遙閒逛,做了木雕便四處送人。」
雲琅若有所思,點了下頭,沉吟著埋回了胳膊里。
蕭朔:「他也與此事有關?」
「算,也不算。」
雲琅搖搖頭:「說跟他有關,倒不如說跟先皇后有些關聯。」
蕭錯大了兩人四五歲,論輩分雖然是個叔叔,卻因為年歲擺著,從沒享受過做叔叔的半分威嚴。
當初雲琅養在先皇后膝下,就住在延福宮裡。蕭錯在皇子裡年歲最小,因為機靈討喜,也沒少被帶去給皇后打趣解悶。
「他自小就喜歡擺弄木頭機關,也有天賦。」
雲琅由蕭朔通脈拿穴,平了平氣,在臂間衣料里蹭去冷汗:「你見我在這玉英閣內得心應手,其實是因為這裡面的大半機關,我都曾親眼見過。」
蕭朔手上微頓,蹙了蹙眉。
「見歸見過,沒這般兇險要命。」
雲琅笑笑,踹了踹他:「過去的事了,我如今還全胳膊全腿的,擔心什麼。」
蕭朔垂眸,掃了一眼雲琅肌膚筋骨下蟄伏著的不知多少暗傷,沒答話,重新按住他竹杖穴,使了三分力一推。
雲琅悶哼一聲,生咽回去了,繼續道:「你也知道,延福宮不在宮牆之內,是單獨分出來的所在……」
「前朝宦官諂媚,為擴建皇城,將內城北的禁軍兵營遷走,建了延福宮。本朝承之,改為帝後休憩頤養之所。」
蕭朔道:「鑿池為海,引泉為湖,殿宇樓閣爭奇鬥巧,儘是異花奇石、珍禽走獸。」
「倒也沒這麼……」雲琅不大好意思,「奇花異石有些,蔡太傅當年教你們這段的時候,珍禽走獸說的是我。」
蕭朔頓了下,手上不由停了,低頭仔細看了看。
他素來不信怪力亂神,看著趴得溜扁的人形雲少將軍,一時竟不知該不該再細問。
「沒那些亂七八糟的……不是白虎嗎?」
雲琅訥訥:「先皇后還給了我個玉麒麟。你知道,宮中向來愛瞎傳什麼異象……」
蕭朔:「麒麟上房,要換屋樑?」
雲琅張了張嘴,乾咳一聲。
蕭朔的確聽過不少,只是心中始終覺得雲琅風光霽月,從沒同他聯繫起來:「麒麟擺尾,閣塌殿毀……」
「可以了。」雲琅聽不下去,「總歸——太傅煩我折騰,老拿這個取笑我。你們背得朗朗上口,我總不能站起來自己承認。」
雲琅伏在乾草上,橫了橫心,若無其事接著向下說:「只是毀了閣這件事,也不能光怪在我頭上。」
「多年前,先皇后曾叫蕭錯督監,在延福宮內造了一座閣樓。」
雲琅道:「延福宮原本就多奇巧樓宇,在裡面再建一座,倒也不算多奇怪。故而無論內外,都並沒人多注意此事。」
雲琅那時已常年跑朔方軍,難得回來一趟,也是隔了半年,才看出來住慣了的宮裡拔地起了座樓。
樓外看著平平無奇,偏有金吾衛日夜巡守,隔些時候便圍得密不透風,頻繁有人進出。
雲琅自然好奇,沒少繞著設法研究。
「可惜金吾衛圍得死,說什麼都不讓我進去看。」
雲琅道:「我央了姑祖母幾次,也不准,只說不干我的事。」
蕭朔收回手,靜聽著他說。
「我不明就裡,還因為這個很是牽掛了一陣,也去找過蕭錯,可他竟也裝傻充愣閉口不提。」
雲琅道:「於是我——」
蕭朔:「便越發忍不住,索性趁著夜黑風高、寂靜無人,悄悄摸進去了。」
「……」雲琅回頭,對著他磨牙:「小王爺,君子不揭人短。」
「君子也遠庖廚。」蕭朔從容道,「我今後不替你做點心了,你自去買。」
雲琅一時甚至有些後悔放任蕭朔這五年修煉嘴上功夫,屏息平氣,隔著乾草結結實實踹了蕭小王爺一腳。
他這一下力道已比方才足了不少,蕭朔眼底稍安,掌心隔著早透了冷汗的衣物,覆在雲琅脊背上:「你接著說。」
「我——」雲琅一時氣結,怏怏趴回去,「忍不住,趁夜摸進去了。」
雲琅埋著頭,低聲嘟囔:「下三門休生開,再向上,開始見著機關,暴雨梨花針……」
蕭朔聽懂了他的意思:「那座樓其實是仿著玉英閣建的?」
「應當就是玉英閣最原本的圖紙。」雲琅點了下頭,「至於後來,又如何改造調整,是大理寺與襄王勾結暗中所作。宮中不知,故而也沒能及時跟著變動。」
雲琅那時尚不知這些,只知道樓里風險重重,處處都是機關。他見獵心喜,越遇上這等情形越覺興奮,實在忍不住,又試著向上闖了幾閣。
四、五層還有不少遭人硬闖破壞的痕跡,到了六層,痕跡便已格外稀疏。
到第七層,幾乎已同剛建成一般,不見半點新舊創痕。
「後來我想,那些痕跡大抵是先帝先後派金吾衛試著往上硬闖,才留下的。」
雲琅道:「那時先帝大抵就已知道了大理寺的事,也有了提防。在延福宮內復刻一座,適當減去威力,若有人能憑身手破開機關硬闖上去,來日不可為之時,便也可能闖進玉英閣。」
「你那時所見。」蕭朔道,「無人能上第七層?」
雲琅點了點頭:「我這次也不敢上去,因為按照原本不曾調整的那份圖紙,第七層該是死門。」
蕭朔眼底一凝,抬眸看著他。
「大抵是大理寺琢磨了下,發覺第八閣設成杜門,這條密道就實在太高了。跳下來縱然有這些干稻草接著,也要摔出個好歹。」
雲琅笑了笑:「只好七八兩層對調,將出口設在了第七層。若是沒發覺這個埋頭往上闖,反倒是自取死路……怎麼了?」
雲琅看了看蕭朔神色,抬手晃了下:「我又沒察覺,說漏了什麼嘴麼?」
「你的確喜歡機關暗器,趁夜闖閣,也並不意外。」
蕭朔道:「但你從來知進退,並不會明知死門,還硬要往裡沖。」
雲琅被他挑出破綻,一時頓住,轉了下眼睛:「蕭錯——蕭錯出言激我,說我上不去第七閣,就是沒爪的瘸老虎。」
「你不受激。」蕭朔道,「當初與戎狄對陣,對面罵陣三日,無所不用其極。朔方軍不動如山,最後尋得時機一擊潰之,成就雲騎第一場大勝。」
雲琅咳了一聲,盡力搜刮:「蕭錯騙我,說七閣里有好東西……」
「你一向怕鬼神之事,太傅罰你一人在黑透了的房間內反省,都要嚇得你拿火石將房子燎了。」
蕭朔道:「既然它叫死門,縱然有再好的東西,你也不會碰一下。」
雲琅:「……」
雲琅無論如何誆不過去,撐身坐了起來,嘆了口氣:「你送我那件金絲甲,我不小心掉在門裡了。」
蕭朔蹙緊眉:「金絲甲該貼身穿,你如何會掉在門裡?」
雲琅被他問住,吞吞吐吐:「碰巧……」
蕭朔:「如何碰的巧?」
雲琅一時語塞:「我,我一個鷂子翻身,被暗器撬開了搭扣,又被兩柄鏢掀開了袖縫……」
蕭朔看著他:「然後被暗器們扶著,脫了金絲甲,掛在了榻邊。」
「……沒有。」
雲琅心知自己編不圓,泄了氣:「我揣懷裡了,沒捨得穿。」
蕭朔幾乎匪夷所思,深吸口氣,按了按額頭:「那是件護甲——」
「我管他是件什麼!」雲琅咬牙豁出去了,「刀劍無眼!我就喜歡,怕碰壞了,行不行?!」
「……」蕭朔被雲少將軍氣勢如虹地吼了一通,有些沒能緩過來,靜了片刻:「行。」
「刀劍匕首,那般鋒利!一抹一個血口子!」
雲琅不得理也不饒人:「我穿在身上,回頭給我劃花了怎麼辦?!」
蕭朔:「……」
「你還問我!送我那麼不好拿的東西,揣著都費勁!」
雲琅來了勁,氣勢洶洶:「逃亡也不能帶著!被抓了也不能帶著!你就給我個能藏著能攥著的能怎麼——」
蕭朔聽著雲琅胡攪蠻纏地發泄,心裡跟著一疼,闔了下眼。
雲琅最怕他這個架勢,好不容易起來的氣勢兀自軟了三分,皺了皺眉:「……怎麼了?」
「我就那麼一說……別往心裡去。」
雲琅探著腦袋,繞蕭小王爺轉了一圈:「你給我什麼我也帶不了啊,我那個小玉麒麟都不小心丟了,現在也沒找著呢。」
雲琅猶豫了下,攏著蕭朔的手,往他懷裡挪了挪:「不是凶你,我就是不好意思。你也知道,我一不好意思就不講理……唔!」
雲琅自投羅網,被蕭小王爺親了個結實,睜圓了眼睛。
蕭朔攬著他的背,唇齒輕緩廝磨,細細吻淨了沁著鐵鏽味道的血氣。
雲琅被他碰著了舌尖傷口,微微打了個激靈,有點想以牙還牙咬蕭小王爺一口,終歸沒捨得。閉著眼睛老老實實被親了半晌,含混著輕嘆了一聲。
蕭朔輕蹙了眉,要查看他情形,被雲琅扯回來,手腳並用抱住。
蕭朔還發著熱,胸肩都微微灼燙,透過衣物,烙在胸口。
也像是透過已恍如隔世的時空,無聲無息,烙在那一束觸不到底的日光塵灰上。
雲琅眼底酸澀,滾熱水汽忽然就湧出來,始終盡力壓制著平穩的內息猝爾一亂。
恍如隔世。
恍如……隔世。
蕭朔察覺到異樣,稍稍分開,看著雲琅抵在他胸口,打著顫全無章法地盡力蜷緊。
「我知你夢見了大理寺獄。」
蕭朔收攏手臂,將雲琅護在懷間:「你若知我,便不必忍著。」
雲琅肩背悸慄得愈深,最後幾乎是微微發著抖。像是有某些被強行鎖住了的、長久不曾關照過的情緒,一經解封便洶湧沒頂,不由分說地封住了他的口鼻。
漆黑的水牢,死寂的憲章獄。
緩慢剝奪著生機的濕冷觸感,封鼻溺口,猙獰著漫開冰涼死意。
雲琅闔著眼,用力攥住了蕭朔衣袖,指節用力得幾乎青白:「他們說你吃了御米,我……放不下心,我……」
蕭朔撫了下他的額頂,輕聲道:「我的確吃過。」
雲琅胸腔狠震了下,倏而抬眸。
「那半年,我常被召進宮去伴駕,問些讀了什麼書之類的閒話。」
蕭朔道:「每次都會賜一盞薑茶,那薑茶同母妃沏的很像,會令我想起些過去的事。」
雲琅只想著防備蕭朔府上不被趁虛而入,全然不曾想到還有這一處,臉色愈蒼白下來。
蕭朔朝他笑笑,輕聲道:「放心,早沒事了。」
「我只防備了府上,沒能防備這一層。」
蕭朔道:「先帝那時又尚在,我也沒想到,他竟能將手伸到這個地步……」
「等發覺時。」蕭朔道,「已多少著了些道,幸而毒性不深,倒也都來得及。」
雲琅掌心透出涔涔冷汗,虛攥了下拳。
蕭朔握住他幾乎痙攣的手指,慢慢理順鬆開,攏在掌心:「此事隱秘,連我府上的人都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他們審我時……為了激我。」雲琅蹙緊了眉,低聲,「我那時心神混沌,所聽所想都不很清楚,如今想來,那青衣老者只怕就是楊顯佑。」
雲琅垂了視線,迫著自己細回憶那時情形:「那老者還說,只有先設法降服我,才能將我當成一把刀,捅在皇上的死穴……」
「你我不是他人手中刀。」
蕭朔圈住雲琅,捏著他心脈,從懷中取出枚藥,餵到雲琅唇畔:「君若成刀,我自為鞘,不受人降。」
雲琅也不問,張嘴將那藥吃了,含混嘟囔:「好生黃暴……」
「……」蕭朔頓了頓:「雲琅。」
雲琅飛快咽下去:「什麼藥?」
「吃了才知道問。」
蕭朔看他一眼:「引你入套,分明比我容易得多。」
「你不也說了?我嘴刁,一桶薑茶里混了一滴御米汁也能嘗出來。」
雲琅失笑,他心底仍餘悸,盡力不顯露出來,握了握蕭朔的手:「你那時……」
「我那時著了道,被先帝關在文德殿內殿,讓我強忍。」
蕭朔道:「忍過三日,可進水米,忍過十日,可停藥石。忍過十五日,餘毒盡清,再無干礙。」
雲琅抿了下嘴,看了看蕭朔:「怎麼不說還得拿鐵鏈鎖銬住手臂,無論如何痛苦掙扎,也絕不可有人進門……」
「你之所以這麼怕我碰御米,不正是因為這個。」
蕭朔平淡道:「他不能叫我察覺,並不敢下狠手。我的毒性不深,只是發作時多少有些想喝薑茶,隨意熬一熬就過去了。」
雲琅:「……」
雲琅看著蕭小王爺,心情有些複雜:「你這口味……還這般奇特嗎?」
「我那時在外面跑,看見有人做薑糖的,險些就給你買了。」
雲琅唏噓:「要不是我沒有錢……」
蕭朔看他一陣,笑了笑,伸手覆在雲琅頸後:「丁點罌粟毒罷了,你無非總覺得自己理當照顧我,卻不必拿這個折騰自己。」
雲琅受了他這一撫,心底跟著穩了穩,耳根一熱:「什麼叫覺得?我本就——」
雲琅忽然頓了頓,凝神聚了聚內勁,蹙了下眉:「你給我吃的什麼藥?」
「你如今一身舊傷,雖不肯說,見你活動時處處收斂,就知今夜有大風雪。」蕭朔道:「火已熄得差不多,大理寺卿知道暗門通地牢,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人進來。」
「我不是問這個!」
雲琅有些焦灼:「這是什麼時候,你給我吃化脈散?一會兒若能叫你糊弄過去,也就罷了,若是糊弄不過去,還要打一場——」
「你豁出命,帶我殺出去。」蕭朔道,「然後呢?」
雲琅一時語塞,咬了咬牙。
「你我要裝作重傷垂死,縱然有連勝帶殿前司周旋,也未必能保萬全。最穩妥的,還是叫望聞問切出來的也以假亂真。」
蕭朔看著他:「你原本計劃的,是一掌打暈了我,自己閉氣斂脈,龜息假死。」
蕭朔:「至於帶著內傷閉氣斂脈,會不會加重內傷,會不會傷及哪處經脈、再添一處你這裡一樣的傷,你都不曾想過。」
雲琅被他掀了個底掉,張口結舌:「我——」
蕭朔將手掌自雲琅胸前移開,架住他已隱約頹軟的身形:「我想盡辦法,教會了你要活著。如今又要再絞盡腦汁,一點點教你不止要活著,還要設法叫自己平安。」
蕭朔垂眸:「冥頑至此,束脩便要兩樣算了。」
雲琅被他堵得結結實實,忽然聽見這一句,一陣錯愕:「什麼束脩?!」
「束脩,出自《禮記》。」蕭朔道,「民間俗稱,也叫學費,常為十條臘肉……」
「我知道!」雲琅想不通,「這東西怎麼還要學費,你教我學不就行了嗎?」
蕭朔搖搖頭:「我教你,費盡心血,你不可不還。」
雲琅眼看就要被蕭小王爺一顆藥放倒,哭笑不得,破罐子破摔:「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看上那塊肉了,你自己割……」
蕭朔垂眸,在他唇上碰了碰,輕咬了下。
雲琅:「……」
端王英靈在上。
他終於把蕭朔教歪了。
雲琅此刻內力寸寸化去,手腳頹軟無力,徒勞動嘴:「小王爺,我這嘴還得拿來親人,還請口下留情……」
蕭朔耳後此時也一樣滾熱,抬眸掃他一眼,貼了雲琅唇畔,低聲道:「來日再討。」
雲琅長舒口氣:「好好,你自算利息。」
「覺得疲倦,就不必硬撐。」
蕭朔抬手,覆在他心口:「你該學著將諸事交給我,信我能處置妥當。」
蕭小王爺一次教的太多,雲琅打算過一刻再學,盡力撐著心神:「沒信不過你……」
「先皇后既然遣景王修建機關閣,定然已有所察覺,既然如此,延福宮內一定還有我們要的東西。」
蕭朔道:「這些日子,我會設法叫人去探一圈。」
雲琅意識一寸一寸混沌,咳了咳:「還有——」
「景王看似閒散,只怕手中也有些先皇后留的遺詔。」
蕭朔道:「我伺機去拜訪。」
雲琅張了張嘴,仔細想了一圈:「還——」
「你那小玉麒麟。」蕭朔將他攬了攬,抱進懷裡,「若是掉在了延福宮裡,我掘地三尺,也會幫你找出來。」
雲琅:「……」
雲琅徹底沒了可擔心的,閉了嘴咂摸半晌,將臉埋進蕭朔衣料里,扯了嘴角笑了笑:「也不用三尺,兩尺九寸就行了。」
蕭朔垂眸看他,也抬了下嘴角:「給你親個響?」
雲琅老大不好意思,乾咳:「不用不用,按你的……」
他說著話,氣息已不自覺弱下來,眼皮墜沉,身上也跟著軟了軟。
蕭朔將他抱緊,貼在雲琅唇畔,聲音輕緩:「安心。」
雲琅安心了,在他懷裡合上眼睛。
蕭朔垂眸,看著雲琅躺在他懷間,眼底神光渙散,盡力掀了幾次眼睫,努力朝他聚了半個笑影,終歸無以為繼安靜合攏。
有人在地牢外高聲喊著,盔甲碰撞的聲音自牢門口傳過來,在青石磚牆上磕碰,匯成格外刺耳的嘈雜。
蕭朔靜坐了一陣,胸口些微起伏,臉上血色一寸寸褪了,單手撐住地面。
一路闖上來,將雲琅從爆炸中撲出去,要毫髮無損自然不可能。幸而雲少將軍處處藏碧水丹,他今早出門,在枕頭下面還摸出來一顆。
雲琅氣力已竭,又被夢魘懾了心神,狀況太差,竟也沒能看得出來。
蕭朔低咳了兩聲,沒再壓制,叫血腥氣衝上喉嚨,不受控地溢出來。
他原本已備了假死的藥草,真到不可為時,拼上傷些身體,總歸有穩妥退路。
如今倒是正好用不上了。
些許震傷,總比假死損傷小些,臥床調理幾日便能養回來。
蕭朔已有妥當主意,將雲琅護在身後,聽著門外動靜,撐了稻草起身。
殿前司都虞侯叫連勝引著,壓著侍衛司,咬牙急趕過來:「殿下!」
蕭朔抬眸,深望他二人一眼。
都虞侯微怔,身旁連勝已瞬間領會,高聲道:「琰王與護衛找到了,都受了重傷!生死不知,快去找醫官過來!」
都虞侯也跟著反應過來,忙出去高聲喚太醫。蕭朔晃了下,被連勝撲過來扶住:「殿下,少將軍——」
蕭朔搖了搖頭,示意無礙,回頭看了雲琅一眼。
連勝死死壓著心底焦灼,看著蒼白安靜的雲琅,再看蕭朔臉色,咬牙低聲:「您放心,定然將少將軍與您一同平平安安送回府里,出了錯,連勝提頭來見……」
蕭朔闔了下眼,又垂眸示意。
連勝啞聲:「殿下!」
蕭朔目色嚴厲,顯然不容他再多說一句。
連勝立了半晌,終歸橫下心咬緊牙關,凝神拿捏著分寸,一掌不輕不重擊在蕭朔胸口。
蕭朔一口血嗆出來,垂頭昏死過去。
連勝眼眶通紅,跪下來將他堪堪扶住。下一刻,大理寺卿已帶著黑衣護衛,慌張衝到了憲章獄的門口。
※※※※※※※※※※※※※※※※※※※※
沒事的沒事的,不會虐。
不破不立,他們已經從一無所有拼出條生路,從此能站穩腳跟了。
愛大家,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