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冬日乾冷,天乾物燥。思兔閱讀sto55.com

  不知何處蹦出來個火星,轉眼燎著一片,撲之不及,燒沒了半個大理寺。

  大理寺卿匆匆帶人趕去玉英閣,對著一片火海椎心泣血地頓足。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不知何事,掉頭衝去地牢,一路直奔了憲章獄。

  「大理寺——大理寺失火,毀了要緊證物,不可輕忽。」

  大理寺卿看清眼前情形,臉色蒼白,上前攔住連勝:「幸而琰王殿下在,本官還有要事想問……」

  「我家王爺帶護衛緝兇,都受了重傷,如今不省人事。」連勝冷聲道,「大人要怎麼問?撬開嘴逼人說話麼?」

  大理寺卿被他一頂,一陣惱火:「你是何人?膽敢在此放肆!來人——」

  「大人。」都虞侯忙將人攔下,上前躬身道,「這是琰王府的侍衛統領,見琰王重傷,故而激憤之下有所失態。」

  

  都虞侯示意殿前司入獄,將人小心安置在擔架上:「今日之事,我等都要在御前給說法,不如暫且後議,人命關天,才是要緊處。」

  大理寺卿臉色變了數變,看向蕭朔,走過去試著叫了幾聲,又在鼻下探了探。

  「左右送回府養傷罷了。」都虞侯趁熱打鐵,低聲道,「大人有話,去琰王府上問不也是一樣?」

  大理寺卿仍不死心,想要使蠻力晃醒蕭朔,才一伸手,卻被身後黑衣護衛猛然一扯。

  大理寺卿不懂武功,踉蹌著摔開。黑衣護衛攔在他身前,手中亮出匕首,牢牢架住了連勝的腰刀。

  「放肆!」大理寺卿嚇出一身冷汗,臉色慘白咬牙切齒,「這等狂妄之徒!給本官拿下……」

  黑衣護衛等連勝收刀,撤了匕首,回頭冷冷看了大理寺卿一眼。

  大理寺卿被他一掃,竟忽然打了個激靈,立時噤了聲。

  耽擱這些功夫,醫官已被緊急扯了來。

  大理寺離宮城尚有些路程,來的是殿前司與侍衛司的軍醫。這些軍醫替護衛看傷,也常處置京中突發事務,比宮中太醫見識廣些,匆匆告了聲罪,各自埋頭去診了脈。

  黑衣護衛仍立在原地,提防著連勝,向獄中掃了一眼。

  琰王情形盡皆可見,多半是在玉英閣內近距離遭了震傷,傷及臟腑,跌下來便沒了意識。

  若是不被人搜到此處,再在憲章獄內無知無覺地昏上幾日,說不定便要有性命之虞。

  軍醫診了半晌,情形大致如此,躬身恭敬道:「此等傷勢,當儘快回府先安置妥當,延醫用藥,臥床靜養……」

  大理寺卿心中惶恐,仍篩糠似的抖,借官服掩飾勉強遮了,仍不甘心:「可——」

  「既然傷重,便勞殿前司將人送回去,請琰王府自行處置。」

  自他身後,又傳來一道聲音:「給殿前司讓路。」

  大理寺卿愕然回頭,一陣氣急敗壞:「衛准!此處關你開封尹什麼事?!」

  衛准站定:「京內失火,幾時不干開封府的事了?」

  開封府總掌京師民政、司法、盜亂,另轄徭役賦稅,只要是京中失火,自然在所轄之內。

  大理寺卿被他噎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又看了一眼黑衣護衛。

  「你大理寺招來的禍事,開封府和殿前司都逃不了干係,到時大家一起在御前請罪。」

  衛准仍如平日一般,冷冰冰生人勿進,負手分開紛亂人群:「我兩方尚不曾怪你,你倒來搶先胡亂指責撒潑。」

  大理寺卿惦著玉英閣里的東西,此時心中早亂了方寸,看著默然立著的黑衣護衛,咬咬牙道:「既然……既然有開封尹到場判理,本官不好不給這個面子。」

  大理寺卿側了側身:「待琰王回去,將養幾日,清醒之後,本官再行拜訪……」

  衛准與連勝對視一眼,稍頷了下首,不著痕跡示意。

  連勝緊握著的腰刀鬆了松,帶了殿前司將人抬起,正要出獄,卻又被攔在牢門口:「慢著。」

  「侍衛司騎兵都指揮使,也有見教。」

  衛准回身,看向高繼勛:「莫非本府處置,尚有偏頗失當的地方?」

  「開封府斷案,我等哪敢置喙。」

  高繼勛笑了一聲:「琰王素來體弱,卻自不量力硬要闖閣。我侍衛司阻攔不成,只得放行,既然此番傷重,抬回去養著也就罷了。」

  他已聽了手下稟報,一雙眼睛牢牢盯住雲琅:「只是不知……琰王分明隻身闖的玉英閣,這護衛又是哪裡來的?」

  連勝心頭一緊,又握上腰刀。不及開口,身後殿前司都虞侯已平靜道:「這倒奇了,琰王殿下離開殿前司時,身旁的確帶了個護衛,我等俱親眼所見。」

  高繼勛原本已十拿九穩,不料竟被橫插一槓,一陣惱火:「胡扯!明明只琰王一個——」

  「明明還帶了護衛。」

  都虞侯垂頭恭敬道:「倒不知高大人如此指黑道白,是何用意。」

  高繼勛被他一激,咬了咬牙根,冷冷嗤笑:「想不到,蕭朔才執掌殿前司,就能叫你們替他賣命到這個地步。不惜欺君罔上,也要幫他說話。」

  「欺君大罪,豈敢輕認。」都虞侯道,「只是眼見為實,也不敢任憑大人隨心塗抹。」

  兩人皆各執一詞,僵持不下,獄內一時竟又焦灼起來。

  衛准神色平靜,不理會連勝催促目色,在旁聽了半晌:「二位吵完了?」

  都虞侯俯身:「不敢。」

  高繼勛眼底沉了沉,正要厲聲叱責,已被衛准冰冷平淡的聲音打斷:「好。」

  「既然吵到本府面前,便是要本府斷案。」衛准道,「你二人誰有證據,盡可拿出來,當堂對質。」

  高繼勛臉色微變,咬牙道:「本將軍有人證——」

  「人證還不容易?」都虞侯道,「我等也是人證,只有眼見,並無實證。」

  高繼勛被他二人先後堵了個結實,立在原地,面色幾乎陰鷙。

  衛准緩步過來,掃了一眼雲琅:「俱無證據,難以宣判,又因被舉證之人傷重,允以監外待提。」

  衛准抬頭,看向高繼勛:「大人可有意見?」

  「既然連開封尹都有意偏袒,自然無人敢有意見。」

  高繼勛立了半晌,冷聲道:「只是這護衛是真傷重,還是假垂死,本將軍要親自看看,才能甘心。」

  衛準是文人,並不知此中輕重,稍一沉吟:「可——」

  「慢著。」連勝沉聲打斷,「在下小人之心,怕高大人趁把脈時,暗中做些別的不堪之事,不敢叫高大人親自觸診。」

  高繼勛已蘊足了內力,只等一擊致命,被他當場說破,臉色愈加難看:「等閒內功深厚的,都能瞞過醫官,假作傷重之象。不准觸診,此人便仍有盜匪嫌疑,恕本將軍不能放人。」

  連勝心中焦灼,卻無論如何不敢將此時的雲琅交到他手裡,寸步不讓,搖了搖頭。

  高繼勛耐性耗盡,手扶在刀柄上,幾乎就要動怒。

  千鈞一髮間,衛准已大致懂了幾人針鋒相對之處,稍一頷首:「既然如此,不如挑個大家都放心的人。」

  衛准抬頭,朝大理寺卿一拱手:「姚大人,借您護衛一用。」

  大理寺卿愣了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黑衣護衛,欲言又止。

  連勝皺緊了眉,倏而轉頭,看向衛准:「大人!」

  衛准神色平靜,視線仍落在大理寺卿身後那一個黑衣護衛身上。

  靜了片刻,黑衣護衛點了下頭,走過來。

  連勝看著他,心中驟懸。

  雲琅雖然已易了容,看不出本來樣貌,但體內經脈內力都是雲家特有的功法。內行上手一探,自然能知端倪。

  連勝在外懸心吊膽地守了半日,找來了開封尹、提前點了那一把火,卻終歸不知王爺與少將軍都做了多少準備,是否提前應對了這一層發展。

  連勝心中不安,上前一步想要說話,已被高繼勛攔了個結實。

  黑衣護衛半蹲在獄門前,像是不知眾人各懷的心思,將雲琅虛垂手腕拿過來,執住腕脈

  雲琅身上冰冷,闔眼靜躺著,臉上不見血色,只鼻間還有隱約氣息。

  黑衣護衛凝神診了一刻,起身道:「內勁全無,經脈瘀滯,應當是力竭昏迷之象。」

  高繼勛攔著連勝,原本得意的神色忽然變了變:「怎麼會?!」

  「在下與諸位無冤無仇,不必說假話。」

  黑衣護衛看他一眼:「高大人家傳的清明煞,碎經脈毀丹田、廢人根基是把好手,若用來診脈,只怕不如在下。」

  高繼勛臉色瞬間沉冷,寒聲道:「放肆!你——」

  「高大人讓讓,下官是文人,聽不懂什麼清明穀雨。」

  衛准道:「既已查清,便送回琰王府。是延醫用藥,是入宮請太醫出診,由琰王府自行處置。」

  高繼勛慣了在朝中借勢仗勢、一呼百應,此時竟被這些人圍堵,步步維艱,一時竟沒了底氣。

  衛准目色平淡,靜靜負手,立在他面前。

  僵持半晌,高繼勛咬緊牙關,慢慢挪了半步。

  連勝沒心思同他計較,朝開封尹與大理寺卿施了禮,壓下心中無限焦灼,帶殿前司匆匆將人領出了大理寺地牢。

  -

  琰王府正門嚴嚴實實關了三日,第四天傍晚,終於重新見了人進出走動。

  漆黑夜色里,廊下風燈叫雪埋了大半,又被勁風割開雪層,剝出燭火的融融亮光。

  書房內,梁太醫擦去額間汗水,長舒口氣。

  老主簿懸著心,屏息看了半晌,躡手躡腳過去:「您看……」

  「這個不礙事了。」

  梁太醫起了最後一枚針:「把他弄醒,老夫去看另一個。」

  老主簿喜不自勝,忙不迭應了,正要小心將王爺喚醒,蕭朔已睜了眼,單臂自榻上撐坐起來。

  「王爺!」老主簿忙扶他,「您小心些,傷還沒收口——」

  蕭朔扯動腰側傷處,闔眼壓了壓:「不妨事。」

  「不妨事。」梁老太醫坐在邊上,學著他的語氣,氣得吹鬍子,「一個兩個都拿碧水丹當糖豆吃,回頭老夫不替你調理,叫你們自己熬,看妨事不妨事。」

  碧水丹藥力兇猛,能保人心力不散,但若是用了便放置不管,卻後患無窮。

  蕭朔不常服碧水丹,對藥力敏感,又在服藥時震傷了臟腑。若非及時回府休養、以針灸藥石紓解,保不准還要再多躺十天半月才能養好。

  「這不是多虧您在?妙手回春,醫者仁心。」

  老主簿如今一個兩個哄得熟透,笑呵呵朝太醫拱手:「如今誰若再敢懷疑您醫術,琰王府第一個不答應……」

  「別急著說。」梁太醫被哄得順心,理了理鬍子,「還躺著一個呢,若是治不好那個,你們琰王府還是頭一個不答應。」

  老主簿被他說中,訕笑了下,給梁太醫奉了杯茶。

  蕭朔坐在榻上,緩過了那一陣目眩,睜開眼,看著梁太醫。

  「看老夫做什麼?」梁太醫呷了口茶,「你的傷沒事了,這幾天別動氣,別爭吵,別上房。沒事就多活動活動,也別老躺著。」

  梁太醫囑咐順了嘴,看他一眼,恍然:「對,你不上房,是裡頭那個……」

  蕭朔被再三捉弄,平了平氣,出聲:「梁太醫。」

  梁太醫掃他一眼,迎上蕭朔黑沉眸底壓著的情緒,莫名一頓,沒再扯閒話:「放心,你不是給他吃了化脈散?」

  兩人一併被送回王府,梁太醫早讓老主簿請來了在府上坐鎮,緊趕慢趕,一手一個診了脈。

  蕭朔的外傷被處理得格外妥當,梁太醫也沒什麼可指摘的地方,只能叫人及時換藥,不叫傷側受壓。內傷攪和了碧水丹,雖然麻煩些,可也尚能處置。

  雲琅的情形,則多多少少要麻煩些。

  「若要就傷治傷,倒也容易。」梁太醫道,「他此次傷得不重,只是氣力耗竭,按理早該醒了。」

  蕭朔蹙了蹙眉,接過老主簿端來的熱參湯,一飲而盡,視線仍落在梁太醫身上。

  「偏偏他內力深厚,早能延綿不絕。少有像這次一樣,將最後一點也徹底耗盡的時候。」

  梁太醫說起此事,還覺得很是來氣:「叫他設法耗乾淨了給老夫看看,他又嫌累,每次都叫喚胸口疼。」

  治傷時老主簿也看著了,小心替雲琅解釋:「小侯爺的確是胸口疼,不是叫喚……」

  「他那傷日日都疼,月余就要發作數次,五六年也等閒過來了,怎麼如今就不能忍一忍?」

  梁太醫吹鬍子:「就是叫你們府里慣的,嬌貴勁兒又上來了,受不了累受不了疼的,吃個藥丸都嫌搓得不夠圓。」

  老主簿無從辯駁,只能好聲好氣賠禮,又給梁太醫續了杯茶。

  梁太醫拿過茶喝了一口,又繼續道:「如今正好趕上內力耗竭,你又給他用了化脈散,錯過這一次,又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

  梁太醫道:「不破不立,正好趁此機會下下狠心,將他傷勢盡數催發出來,一樣一樣的治。」

  老主簿已憂心忡忡看了三日,終於等到梁太醫願意解釋,忙追問道:「能治好嗎?」

  「怎麼就治不好了?」

  梁太醫發狠道:「病人不信自己能治好,大夫再不信,豈不是一點兒希望也沒有了?」

  梁太醫重重一拍桌案:「就叫你們王爺想辦法!這些天不叫他下榻,叫他聽話,疼哭了也不准管他……」

  老主簿剛潛心替王爺搜羅來一批話本,聞言手一抖,險些沒端穩茶,倉促咳了幾聲。

  梁太醫這三天都操心操肺,凝神盯著這兩個小輩,生怕哪一個看不住了便要出差錯。此時見蕭朔醒了,也放了大半的心:「那個怕吵,躺在裡頭,你若想看便進去看。」

  蕭朔仍坐在榻上,虛攥了下拳。

  他能臨危篤定,此時太過安穩,卻反倒沒了把握。靜了片刻低聲道:「他——」

  「這兩天難熬些,老夫給他灌了麻沸散,估計一時醒不了。」

  梁太醫苦雲琅久矣,難得有機會,興致勃勃攛掇:「你在他臉上畫個貓。」

  蕭朔:「……」

  梁太醫仁至義盡,打著哈欠起了身,功成身退。

  老主簿叫來玄鐵衛,將這幾日寄宿在府上的太醫送去偏廂歇息,轉回時見蕭朔仍靜坐著出神,有些擔心:「王爺?」

  老主簿掩了門,放輕腳步過去:「可是還有什麼沒辦妥的?交代我們去做,您和小侯爺好好歇幾天。」

  「無事。」蕭朔道,「他這幾日醒過麼?」

  老主簿愣了愣,搖搖頭:「哪裡還醒得過來?小侯爺那邊情形不同,太醫下的儘是猛藥,我們看著都瘮得慌。」

  「您囑咐了,小侯爺怕疼,叫我們常提醒著太醫。」

  老主簿道:「太醫原本說左右人昏過去了,用不用都一樣,真疼醒了再說。我們央了幾次,才添了麻沸散……」

  蕭朔點了下頭,手臂使了下力,硬撐起身。

  老主簿忙將他扶穩了:「王爺……可還有什麼心事?」

  蕭朔搖搖頭:「餘悸罷了。」

  老主簿愣了愣,不由失笑:「開封尹同連將軍送王爺回來的時候,可沒說餘悸的事。」

  此事鬧如今,只消停了一半,尚有不少人都懸著烤火,等琰王府有新的動靜。

  開封尹在府上坐了一刻,還曾說起琰王從探聽到襄王蹤跡、到趕去玉英閣處置,不到半日,竟能將各方盡數調動周全,原來韜晦藏鋒至此。

  如今朝中,侍衛司與殿前司打得不可開交,開封尹與大理寺每家一團官司,諸般關竅,竟全系在了這些天閉門謝客的琰王府上。

  「明日上朝,我去分說。」

  蕭朔道:「他——」

  蕭朔抬手,用力按了眉心,低低呼了口氣。

  調動周全。

  哪裡來的周全。

  要將人護妥當,沒有半分危險,再周全也嫌不夠。蕭朔拼了自傷,逼連勝將自己擊昏過去,夢魘便一個接著一個,纏了他整整三日。

  一時是開封尹趕得不及,叫大理寺卿設法搜身,困住雲琅不放。一時是連勝護得不妥,讓侍衛司找了什麼機會,暗地裡再下狠手謀害。

  此刻醒了,見諸事已定,反而如墮夢中,處處都透著不盡真實。

  「您忘了?」

  老主簿扶著他,低聲道:「回府時您醒過一次,問了小侯爺……我們說了沒事,您還不信,一定要叫我們將您抬去看一眼。」

  老主簿平平常常送了兩位小主人出門,戰戰兢兢把人接回府。腳打後腦勺地帶人忙活,眼睜睜見著王爺被扶到榻邊,碰了碰熟睡的雲小侯爺,強壓的一口血終於嗆出來,栽在榻下再沒了聲息。

  老主簿守在邊上,幾乎被王爺嚇得肝膽俱裂,一時已做好了兩人化蝶歸去、將王府一把火點了祭二人英靈的準備。

  火把都找了幾根,才被梁太醫一碗水潑醒,扯著領子揪回來,緊急去找了要用的銀針藥材。

  「下回再不可這般嚇人了。」

  老主簿比蕭朔更後怕得厲害,苦著心勸:「若不是梁太醫說了,您那是強壓的淤血,昏過去是因為體力不支,我等都要——」

  蕭朔闔了眼:「都要什麼?」

  老主簿沒敢說,生怕再叫王爺受了驚嚇:「您先坐下,喝一盞茶緩一緩。」

  蕭朔並未拒絕,由他扶著坐在桌前,接過滾熱茶水,在掌心焐了焐。

  此次大理寺縱火、玉英閣焚毀,他與雲琅雖是其中關竅,卻也一樣並非自主,是被形勢卷進其中。

  皇上打草驚蛇,驚動了襄王,才會有開閣取誓書之事。襄王派人取書,才逼得皇上派人先下手為強,一把火燒了大理寺。

  若非雲琅當機立斷,他安排得再周全,也拿不到那份各方爭搶的血誓。

  若不是他見了那大宛馬隊,忽然生出念頭,搶在雲琅前面追查,不叫雲琅另行涉險,也來不及趕去周旋,設法脫身。

  絲絲入扣,步步踩在刀尖上,哪一處差了半分,都搏不出如今這般結果。

  亦或是……這也仍是場夢。

  蕭朔用力攥了茶杯,牽動傷處,額間薄薄滲了層冷汗,閉上眼睛。

  這些年下來,他早已成了習慣,凡太好或太壞的都是夢魘,要將他困在其中不得解脫。

  他也做過雲琅回來的夢,也夢見過兩人坦誠相見,夢見過諸般是非落定,府外雪虐風饕,府內燈燭安穩。

  也夢見過兩人對坐燭下,閒話夜語,把酒問茶。

  ……

  不可沉迷,不可沒入。

  蕭朔胸口起伏,低咳了幾聲,無聲咬了咬牙。

  倘若眼前諸般景象,竟也只是個夢,在夢裡試圖俘獲他的魘獸未免太過高明。

  若隨老主簿去了內室,見了雲琅躺在榻上寧靜安睡,他便更無可能再掙脫出去。

  「王爺?」老主簿終於察覺出他不對,皺緊眉,「您可是又不舒服了?」

  老主簿跟了他多年,清楚蕭朔情形,當即便要再去叫梁太醫,被蕭朔抬手攔住:「不必。」

  老主簿有些遲疑,半跪下來,仔細看著他臉色:「王爺。」

  「府上可尋著了燒刀子?」

  蕭朔靜了靜心:「給我一碗。」

  「小侯爺那次說的,上了戰場喝的那種烈酒?」

  老主簿一陣為難:「還不曾,那酒釀得粗劣,汴梁是不賣的……」

  蕭朔閉了閉眼,用力靠向椅背。

  「王爺,您傷處尚未收口,不可受壓。」

  老主簿忙攔他,有些著急:「這不是夢啊,您的確同小侯爺拼出了如今這般局面,那誓書叫開封尹看過了,是真的,給藏小侯爺的密室里了。您護住了小侯爺,殿前司和咱們府上都沒事。什麼也沒弄丟,一個人都沒出事,都好好的……」

  蕭朔闔了眼,低聲冷嘲:「我幾時竟有這般好運氣。」

  老主簿話頭一頓,被蕭朔的話牽動心事,胸口驀地滿溢酸楚,竟沒能說出話。

  「如今府外。」

  蕭朔道:「朝中是何態度?」

  老主簿沒料到他忽然問這個,一怔,揣摩著道:「不很明顯,皇上——」

  蕭朔平靜道:「皇上拿捏不准,一時竟也沒了處置。只將諸事擱置,說是大理寺不慎走了睡,叫開封尹草草結案了事。」

  老主簿張口結舌,看著這幾日都不省人事的王爺:「正是,您如何知道的?」

  蕭朔:「京中無事,反倒比前陣子更為平靜。府外的確有些探子徘徊,但玄鐵衛嚴陣以待數日,卻無一人來探。」

  老主簿瞪圓了眼睛:「正是……」

  蕭朔用力按了下眉心:「大理寺卿日日來問,前幾次遞的還是自己的名帖,今日終於橫了心,送了一份集賢閣閣老楊顯佑的手書。」

  老主簿錯愕無話,竟不知該不該應聲,愣怔在原地。

  「樁樁件件,都如我所願。就連他的舊傷,也已有了轉機。」

  蕭朔咬牙:「叫我如何不覺畏懼,怕自己仍困在夢中?」

  老主簿幾乎已被唬住,駭然琢磨半晌,竟也不很肯定了:「那您再願一個,老僕看看對不對……」

  蕭朔強壓下焦躁,沉聲道:「還有什麼可願的?無非他仍老老實實躺在榻上,好好安睡養病。」

  他一向不放縱自己沉湎,終歸再忍耐不住,幾步過去,掀開內室窗前布簾:「就如這般——」

  蕭朔:「……」

  老主簿:「……」

  老主簿大驚失色:「小侯爺?!」

  按梁太醫說的,雲琅此時就該老老實實躺在榻上睡覺,好好安睡養病。

  老主簿寸步不離守在外屋,就這麼活生生守沒了人。對著空榻一時慌手慌腳,團團轉著在外屋找了幾圈。

  蕭朔心頭驟懸,顧不上許多,抬手推開門,快步進了內室。

  才踏進門,一盆化了大半的雪當即被帶翻下來,噹噹正正扣在了蕭小王爺的頭頂。

  老主簿沒在床榻夾層里找著雲小侯爺,驚慌失措抬頭,還沒來得及說話:「……」

  蕭朔叫雪扣了個正著,濕淋淋透心涼立在門前,摘了頭頂的盆,看了看。

  樑上原本半蜷了個人影,被底下動靜吵醒,跟著一晃,半睡半醒間,腳下踩了個空。

  老主簿蹲在外屋,嚇得一顆心活生生碎成十八瓣:「王爺——」

  蕭朔鬆了手,叫盆掉在地上,上前兩步,抬手朝人影回護著接穩。

  雲琅腳滑,一跤結結實實砸在蕭小王爺懷裡,眼前冒著星星,昏沉沉咧嘴一樂。

  蕭朔低頭,視線落在雲琅身上。

  「王爺。」老主簿顫巍巍道,「您——」

  蕭朔:「醒了。」

  老主簿:「……」

  老主簿看著眼前情形,不太敢問,磕磕巴巴:「雲小侯爺……」

  蕭朔此時不能動氣,用力闔了下眼:「叫他下不了榻,叫他乖,叫他哭不出聲。」

  老主簿隱約覺得王爺記錯了梁太醫的醫囑,匆忙追了兩步:「王爺!等——」

  琰王殿下不準備等,抱著天下掉下來的雲小侯爺,幾步進了內室,砰一聲重重合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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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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