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冬至(中)


  抱病休養的大理寺卿,被萬里歸來的雲侯與琰王殿下敲開了門。思兔閱讀sto55.com

  「雲侯怎麼來了?」

  

  商恪披衣起身,迎了雲琅與蕭朔進門,叫人開窗散去藥氣:「幾時回京的?遞個帖子,該下官去府上拜訪……」

  雲琅探身踱進來,攔了要開窗的下人:「商兄。」

  商恪微頓,迎上雲琅視線。

  雲琅叫琰王殿下嚴密盯著休養了一年,如今已不懼這點經冬雪氣,順手將暖爐塞給商恪,自尋了地方坐下。

  商恪捧著暖爐,靜立了一刻,啞然賠禮:「雲將軍。」

  「商兄在京里這一年,是受了衛大人多少磋磨?」

  雲琅在炭火前烘了烘手:「再客套一句,我抬腿便走了。」

  商恪原本帶了些笑意,聽見雲琅提衛准,眼底笑意不覺凝了凝,同隨後進來的蕭朔施過一禮,慢慢坐回榻前。

  他病的時日不短,冬至休朝後諸事暫歇,審較考評又有御史台,大理寺可忙碌的不多,才總算稍閒下來。

  自從休朝,商恪就以歇病為由閉門謝客,開封尹徘徊數次,竟也沒能進得大理寺的門。

  「這幾日有些私事……」

  商恪不多做解釋,接過送上來的茶水,親自沏滿三杯:「雲兄與殿下如何進來的?」

  雲琅翻|牆翻順了腿,聞言微頓,輕咳一聲,戳戳蕭小王爺。

  兩人在下面微服私行、四處查訪,靠得便是彼此照應解圍,隨機應變周旋的默契。

  蕭朔迎上他視線,沉穩一頷首,接過話頭:「翻進來的。」

  雲琅:「……」

  「大理寺的防務仍有不足。」

  蕭朔道:「今日我二人探過,衛兵往來巡視,依舊有空檔可尋。」

  商恪微怔,將茶壺擱下:「在何處?」

  歷朝歷代數下來,要論最招惹人的衙門,到底無非御史台與大理寺。

  尤其變法才剛剛上路,刺客暗探日日夜夜來回逛,布防向來緊要,稍有空擋疏忽就會直接威脅主宰執事的官員。

  雲琅萬萬想不到小王爺這般急中生智,尚且來不及反應,已眼睜睜看著兩人已打開布防圖,探討起了衛隊需要調整的值守處。

  商恪昔日做過黃道使,於防衛值守一道本就擅長。他聽蕭朔粗略說過一遍,心中已然有數,將龐轄叫來調整過布防,又親自提筆寫了份章程:「交給護衛長,自今日起換防,務必嚴謹……」

  雲琅坐在一旁,慢慢呷盡了一盞茶,看著商恪,卻不由微蹙了眉。

  商恪喝了口茶,察覺雲琅目光,抬頭道:「雲將軍有話?」

  雲琅將茶盞擱下:「商兄有意辭官了嗎?」

  商恪一頓,筆尖停在紙頭上,落了一團墨跡。

  龐轄聽說了琰王與雲侯駕到,高高興興來混臉熟,悚然聽見這一句問,抱著布防圖惶恐駐足:「大人要辭官了!?」

  商恪蹙眉:「雲侯只是問話,嚷什麼?」

  龐轄不敢多話,憂心忡忡告罪,立在一旁。

  他從雲州被帶回京城,如今這個大理寺屬官正做得風光。到哪都有人叫一句上差,再不用憋憋屈屈看人臉色,說不定哪一日功勞攢得多了,便能放出去任些要緊的差事。

  ……

  可商恪若是已生退意,只怕等不到他攢夠功勞,大理寺卿便要換人。到時新官上任,定然有自家班底,用不著他這個前任屬官。

  商恪是要辭官不是要調職,也沒法帶著他走,如今變法改制後官任少了大半,說不定就要把他發配去哪個窮山惡水當郡守……

  「……」商恪被他眼含熱淚盯著,忍不住蹙眉:「看什麼,本官幾時說要請辭了?」

  龐轄哽咽難言:「大人……」

  商恪用力按按額角,揮手將他屏退,替雲琅又續了一盞茶。

  有意……辭官。

  「一年不見,雲將軍眼力半點未減。」

  商恪無奈笑了下,落座道:「這次又是哪裡出了破綻?」

  「這次簡單,無非以商兄的身手,實在犯不著這般大張旗鼓的提防刺客。」

  雲琅接過茶水:「既然你要整飭防務,定然是這大理寺卿的位子要換人了。」

  商恪靜看了他一陣,緩聲問:「便不能是大理寺內機密太多,為防泄露,有備無患?」

  「大理寺玉英閣,如今然已付之一炬,朝野也再沒什麼要封存的機密。」

  雲琅道:「這話只能拿來哄衛大人,只是……」

  商恪:「只是什麼?」

  雲琅卻不再說,將茶杯往桌邊擱了,抬頭看他。

  商恪迎上他的眼睛,隔了兩息,不自覺將視線錯開。

  只是……倘若接任大理寺卿的就是衛准,這些話再如何瞞,到底也不可能瞞得住。

  只有接任大理寺卿的是衛准,商恪才會這樣仔細慎重的調整防務,以免哪日有不長眼的刺客摸進來,傷了這位文人出身、半點不通武藝的開封尹。

  商恪被他看了幾息,終歸坐不住,垂頭苦笑了下:「雲將軍——怎麼連這個也……」

  「倘若說,一年前諸事未定,你尚且來不及想這些。」

  雲琅道:「這一年裡,你定然已想過千百次。衛准出身寒門,立身清正剛烈,身後沒有依靠背景,百官之中,是最合適來做變法表率的那一個。」

  商恪輕聲道:「莫非不是?」

  「你搶在這一年裡,替他將惹人的事做盡了,誅除世家,斬蔓斷枝。」

  雲琅並不回答,只繼續緩緩道:「又將新法里和緩的、施恩的法令,一律留給他來頒發。這樣一來,他便不會與人結仇,反倒能收穫不少感恩戴德。如龐轄一般的,更會因此對他死心塌地。」

  「不好麼?」

  商恪低聲:「變法本就該有人主殺,有人主恩。世家是我親手裁撤的,我再如何施恩,也換不回人心,可他若能接任——」

  雲琅問:「如何接任?」

  商恪微微一震,垂眸看了良久手中那盞茶水,端起來仰頭喝淨。

  「單是你辭官卸任,他來繼任,只怕到不得這一步。」

  雲琅道:「你出身襄王帳下,已天然有把柄在旁人手裡。縱然今日這些人畏於大理寺卿滔天權勢,一時不敢出頭計較,來日緩過這口氣,也要以此抨擊暗害。」

  「世家恨你恨得入骨,不是一點施恩能找補回來的。」

  雲琅:「除非……你這個罪魁禍首,光天化日、身死伏誅。」

  商恪瞳光微縮了下,抬頭看向雲琅。

  「主持變法的大理寺卿因一己之私,破法觸法。開封府尹剛正不阿,法外無恩,忍痛將故友處決。」

  雲琅慢慢道:「開封府尹本該由皇族充任,衛大人因功繼任大理寺卿,主持變法。從此一身乾淨清白,自可名垂青史……」

  「雲侯。」

  商恪從未同人說過這些,他喉間緊了緊,慢慢握牢茶杯:「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雲琅失笑,向後靠了靠,抬頭迎上他凝註:「商兄猜,我是怎麼知道的?」

  商恪愣住。

  他坐了一陣,看向一旁靜坐著的琰王,張了張嘴,澀聲道:「殿——」

  蕭朔垂眸,拿過茶壺,替兩人各續了一盞茶。

  商恪一動不動怔坐良久,低頭看了看那盞茶水,慢慢呷了一口。

  雲琅會知道,是因為雲琅也曾這樣想過。

  他要設法給自己立一個罪名,將命交在衛准手裡,換衛准乾淨清白,換衛准名垂青史。

  而雲琅當初……甚至連這個罪名也不必特意立。

  雲琅千里迢迢回京城,就是為了領下陰謀戕害禁軍與朔方軍的罪名,將命交出去。

  倘若蕭朔親自監斬,加上端王世子的身份、手刃雲氏奸賊的功績,來日不論如何,都能一呼百應,將端王昔日舊部牢牢凝在身後,無論保命還是兵戎相見,都有堅實倚仗。

  「殿下當初……」

  商恪啞聲:「原來是因為這個,所以告病,不曾去監斬的?」

  蕭朔凝注云琅半晌,將視線收回來,垂了眸緩聲道:「喝茶。」

  商恪無心喝茶,只是喉嚨緊得厲害,握了握那一盞茶,慢慢飲了:「殿下那時——」

  話只問到一半,商恪便住了口。

  蕭朔右手垂在身側,被雲少將軍摸索著握住,知錯一樣捏了捏,指尖往掌心慢慢探著摩挲。

  他反握回來,攏了雲琅的手指,緩聲問:「那時什麼?」

  「本想問問殿下,那時是何等心境。」

  商恪苦笑:「又覺得……若當真走了這一步,又如何顧得上心境?無非——」

  蕭朔淡淡道:「無非追去黃泉路忘川河,將人追上,往活里再狠狠揍一頓罷了。」

  商恪胸口倏地一緊,蹙了眉,定定看向蕭朔。

  「商大人想問什麼。」

  蕭朔抬眸:「一個死了,另一個如何好好活著?若想知道,為何不直接去問開封尹?」

  商恪如何敢去問,他胸口蔓開些抽痛,不著痕跡按了下,啞聲道:「有舍有得……」

  雲琅拿過茶壺,輕嘆一聲。

  商恪肩背繃得極僵,似乎連他這一口氣也承不住,微悸了下,緩緩問:「雲侯嘆什麼氣?」

  雲琅替他滿上:「喝茶。」

  商恪:「……」

  商恪:「?」

  「並非嘆商兄的氣。」

  雲琅替自己也滿了一杯,先干為敬:「只是嘆我同小王爺履冰臨淵,將命豁出去,原來竟什麼也沒改得了。」

  商恪蹙緊眉:「雲侯何出此言?!」

  「且不論安定邊境、肅清朝野,就已是不世功業。」

  商恪不知雲琅為何忽然說起這些,撐身坐直,沉聲道:「如今變法簡政,若當真能成,利在千秋,豈能這般妄自菲薄?」

  雲琅倒了杯茶,塞進他手裡,再度嘆了一口氣。

  「我選的路……與將軍殿下無關。」

  商恪喉嚨有些發緊,他將那一盞茶喝了,慢慢坐回去:「我與雲將軍不同,你二人手上心裡都乾淨,只要肯回頭,身後便是歸路。」

  「昔日我便對雲將軍說過,我是回不了頭的人。」

  商恪看向雲琅,輕聲道:「新政很好,嶄新的、乾淨的朝野也很好。讓我來了結過去那個烏煙瘴氣的舊朝,難道不好麼?」

  雲琅:「不好。」

  商恪眉峰擰得死緊,看向面前的兩人。

  「商兄,直到現在,你依然不曾弄清我二人想做什麼。」

  蕭朔道:「我們要的,本不是千秋功業。」

  商恪啞聲:「是什麼?」

  「沒什麼。」

  雲琅側耳細聽了兩息,笑了笑,替他將那一盞茶滿上:「商兄現在可覺得氣血涌動、心潮澎湃了嗎?」

  商恪沒料到這一句,有些怔忡,張了張嘴:「在下——」

  「沒有也來不及了……衛大人已聽聞你中了奇毒,不由分說闖進大理寺來了。」

  雲琅道:「刀疤已對他說,解毒之法只有兩人一處。銀瓶乍破水漿迸……」

  「將軍!」商恪又急又愁,倉促起身,「此時豈是胡鬧的時候?這茶若當真有毒,將軍喝得比我還多——」

  他話音一頓,看著眼前的兩個人,忽然回過神來,慢慢睜大了眼睛。

  「以身試法。」雲琅頗慷慨,將那一盞茶喝了,「大人做得,我也做得。」

  商恪幾乎苦笑出來:「雲將軍……」

  「大理寺卿只管做,護法護國,是我與小王爺的事。」

  雲琅起身:「商兄想得處處周全仔細,只是忘了……我們兩個在。」

  「本該忠義的,本該耿介的,本該清正的,本該無辜的……」

  雲琅緩緩道:「有我們兩個在,該被護住的人,便一個都不會落下。」

  商恪瞳光微顫。

  他想要說話,卻沒能再出聲,只張了張嘴,喉嚨無聲滾了下,定定看著雲琅。

  「屈子說過,路漫漫其修遠兮,吾當上下而求索。」

  雲琅:「你我都可以為了求索而死,可求索得來的結果,卻決不該是死。」

  「我們寧肯豁出命,也一定要換回來的……不是千秋功業。」

  雲琅一笑:「我們要的,無非是一個所有理當好好活著的人,都能安心好好活著的天下。」

  商恪胸肩狠狠一震,眼前視線一片模糊,啞聲道:「我——」

  「商兄。」雲琅殷殷扯住他,「氣血涌動了嗎?」

  商恪:「……」

  商恪叫他扯著,一腔滾燙心緒叫少將軍結結實實堵回去,盡力穩了穩心神,遍查經脈:「……不曾。」

  雲琅皺了皺眉,細查自家經脈氣血,低聲問蕭朔:「可是淫羊藿不好用了?半點反應也沒有……」

  蕭朔還在求索,放下自己那一杯茶:「由此看來,淫羊藿與茶葉同服,會壓製藥力。」

  雲琅:「?」

  雲琅:「??」

  「怎麼辦?」雲琅眼看著小王爺慢慢品茶,只覺火燒眉毛,「衛大人就在門口了!如何——」

  蕭朔起身:「不妨事。」

  雲琅一愣,眨了眨眼睛。

  他操心慣了,仍想緊急找些好用的藥來解圍。正要探頭與商恪商議,胸腹間叫熟悉力道一攬,已被蕭小王爺連根拔了起來。

  「大理寺卿心結既開,想來該知道如何做。」

  蕭朔沖商恪一頷首:「今日茶水,藥力的確兇猛。」

  商恪立在原地,一時面上微熱,張了張嘴,輕咳一聲:「……是。」

  雲琅被扛來扛去慣了,伏在蕭小王爺肩上,仍然費解:「哪來的藥力?不是壓制——」

  蕭朔伸手將人扶穩,側過頭,在他耳畔輕輕一碰。

  雲琅話頭忽滯,整個人紅進衣領,沒了聲音。

  「回府傳話。」蕭朔道,「少將軍與大理寺卿品茶,不慎中了奇毒。」

  玄鐵衛被老主簿交代,護送開封尹來大理寺,聞言一陣愕然慌亂:「可要緊?!梁太醫——」

  「不必請梁太醫。」

  蕭朔道:「毒性因人而異,少將軍之毒,唯府中湯池可解。」

  蕭朔:「我與少將軍這便回去了。」

  玄鐵衛:「?」

  蕭朔交代妥當,將桌上那半杯茶飲盡。

  他與商恪頷了下首,讓過衣衫不整氣喘吁吁闖進來的開封尹,扛著熱乎乎的一小團雲少將軍,上了琰王府的馬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