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第 262 章


  《禍國》在寒風刺骨的正月里不斷創下票房新高,而因演技炸裂而引起廣泛討論的主演薄熒則像是消失了一樣,連最執著的狗仔也拍不到她的一個剪影。思兔閱讀蜂擁到扁舟台附近的狗仔怎麼也想不到,當他們在寒風中啃著便利店麵包、徹夜苦苦蹲守時,薄熒早已在《禍國》首映那天就踏上了西班牙的土地。

  這短短一周來,她和程遐就像一對隨處可見的華裔夫婦那樣,過著再平凡不過的日常生活,他們在塞維亞一個叫拂托萊的古城裡租下了一棟兩層樓高民宅,這裡飽受年輕人口流失的困擾,年輕人往往選擇到鄰近的大城市裡發展,留在古城裡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也正因為如此,薄熒在當地人眼裡才會是「一個天使般美麗的東方女人」,而不是一個近期因通過一張路人抓拍的流淚圖而在全球數千萬女星的硬照中脫穎而出、一舉獲得今年《全球百美面孔》桂冠而在歐美引發熱議的中國女星。

  在拂托萊住下的這兩個月里,薄熒和程遐會在每天日出後一同離開那棟爬滿了碧綠色爬山虎的青灰色民宅,步行至距離民宅只有二十分鐘路程的希爾皮絲集市選購維持一天所需的生活用品,然後再提著裝有剛剛出爐的麵包和香氣馥郁的新鮮水果的購物袋慢悠悠地從集市一路逛回民宅。

  那棟兩層樓高的地中海風格民宅里擺滿了薄熒從外面帶回來的小玩意,有她從跳蚤市場裡心血來潮買回來的,擁有四十多年歷史、被磨得鋥亮光滑的精緻刀叉一套;有小麥色膚色、熱情洋溢的西班牙小男孩送給她的,比掌心還大的珊瑚粉色貝殼一枚;有程遐從一位失聰老婦人那裡買來送給她的一條白色蕾絲髮帶,薄熒把它系在二樓花園門廊處的風鈴下,每當風動鈴響,這條美麗的髮帶就會隨風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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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以前不同,薄熒幾乎沒有主動用到手機的時候,她不再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地追蹤網絡上人們對她的評價,在看到微博推送的種種吸人眼球的勁爆娛樂新聞時,也不過是一笑而過。她曾是那個光怪陸離、燈紅酒綠的世界裡的滄海一粟,但是現在,她好像從來沒有屬於過那個世界一樣,完完全全地和那個世界脫離了聯繫。

  不知不覺,時間已經來到了乍暖還寒的三月,沐浴著地中海溫暖海風的薄熒頭一次感覺到,春天離她那麼近。

  薄熒是個抗拒改變的人,她總是在固定的時間起床,吃著頭一天就已經安排好的早餐,看早就列在計劃中的書,出門時總是左拐,從一條石磚壘砌、頭頂垂著紅色繁花的甬道里去往主街,只有做著這些重複的事時,她才會切實地感到生活處於掌控中的安全感。而現在,程遐成了她的安全感,有程遐在的時候,她的內心總是平靜安定,薄熒就像剛剛開始學會爬行的嬰兒一樣,一點一點試探地觸摸著這個世界,而她有勇氣走出這一步的原因都是因為她知道,只要她停下腳步回頭,隨時都能看見那雙看似冷酷,實則溫柔的眼眸。

  三月中旬的一個傍晚,薄熒在走出青灰色的民宅後,忽然拉住已經養成左拐習慣的程遐,心血來潮地提議走右邊他們從未走過的甬道。

  程遐眼裡微微露出一絲詫異,他頓了頓,不知在思考什麼,在短暫的那麼一霎猶豫後,程遐趕在薄熒後悔自己的莽撞之前輕輕點了頭:

  「好,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薄熒沒有多想,在程遐習以為常地牽起她的手時,同樣習以為常地扣住了他的手。

  民宅右邊的甬道在經過一條條長長的青石小路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圍繞在居民樓里的小廣場,一對西班牙新人正在這裡舉行婚禮,聚集在廣場裡為新人祝福的大多是希爾皮絲集市裡的一些熟面孔,他們唱著當地的祝歌,滿臉笑容地拍手歡呼著,薄熒在和麵包店老闆擦肩而過的時候打了聲招呼,然後就被熱情好客的老闆娘攔了下來加入了拍手鼓掌的大軍。

  站在小型噴泉前的新人在神父的見證下交換了戒指,新娘臉上的幸福笑容感染了薄熒,她的心中也升起不明緣由的羞澀和甜蜜,她不敢看身邊牽著她手的程遐,只有裝作平常地注視著兩位新人。

  鬈髮的新娘和薄熒的目光撞在一起,新娘看著她,忽然漾起友善快樂的笑容,在薄熒解讀出那個笑容的含義之前,新娘就已經向著薄熒拋出了手中的捧花。

  那束綻放得剛剛好的花束在數聲遺憾的嘆息和驚奇的呼聲中準確無誤地落入薄熒懷中,薄熒下意識地抱住了落到她胸前的捧花,條件反射地看向程遐。

  程遐也在看著她,那是一抹複雜的,難以言喻的目光,既有欣慰,也有落寞。

  薄熒接到捧花的喜悅心情漸漸沉了下去,她的喉嚨緊了緊,想要說什麼,最後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她喜歡他,並且明確地感覺到,自己正在越來越喜歡他。但越是靠近那條喜歡和愛的分界線,她就越是恐懼,因為她正在努力地嘗試去愛一個人,對她而言,這是一種陌生且危險的行動,而她伸出的手卻被一道看不見的透明玻璃給阻擋了,程遐就在玻璃另一面溫柔注視著她……僅僅只是溫柔地注視。

  他可以牽著她的手一同在喧鬧的希爾皮絲集市挑選剛剛採摘下來的飽滿鮮紅的聖女果,可以目光柔和地看著她教鄰居的小女兒彈奏鋼琴,他的眼神在望著她的時候總是溫柔又纏綿,仿佛世上最深情的目光。而他的手總是牽著薄熒,即是牽引,也是制止的鎖鏈。除了戶海慈善晚會上那個由薄熒主導的粗暴的吻以外,兩人之間相敬如賓,即使偶有情難自禁的親吻,程遐也是克制隱忍的,一觸即離,就像是在躲避著什麼似的,絕不停留。

  他們是友人嗎?不是。

  他們是愛人嗎?不是。

  在薄熒沉浸於編織制裁的大網時,她忽略了程遐種種細微的變化,當她終於將目光轉回身邊人的時候,對方已經變得陌生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在徹底明朗之間再次蒙上了晦暗不明的陰影,重歸寂靜。程遐的目光依舊溫柔注視著她,腳步卻逐漸後退了,他的手依舊牽著她,兩人的心靈卻越離越遠。現在的他們,不是友人,不是愛人,曾經那麼熟悉,現在卻那麼陌生。

  「你在想什麼?」薄熒忍不住問。

  程遐眼裡那抹落寞和哀色就像是她的錯覺一樣,在她開口的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的唇角難以察覺地揚了揚,柔聲說:「我在想,你穿上婚紗的那一天,一定也很美。」

  這是一句單純的讚美,因為太過單純、太過理智、太過置身事外,所以薄熒的心裡反而湧起一抹難過,她本該早一些發現,這些似是而非的話語,這些既溫柔又冷漠的話語,每一個字都象徵著他一步步的逐漸遠離

  「那一天,沒有你嗎?」她想這麼問,但最終她默默地握緊了程遐的手,沒有說話。

  婚禮在滿場歡呼聲中結束了,薄熒單手抱著捧花,裝作無事的樣子一邊道謝一邊微笑,好不容易走出人群,繼續沿著前途未知的青石小路向前走去。

  青石小路最終通向的是一片安靜的海灘,在逐漸遠離人群的這個過程中,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隨著波浪聲越來越近,程遐先一步停下了腳步。

  「回去吧。」他輕聲說,目光裡帶著一絲擔憂。

  在片刻的沉默後,薄熒開口道:「沒關係。」

  她鬆開程遐的手,朝潮來潮去的海岸線走去,身後安靜了兩秒,然後響起了程遐的腳步聲。

  在薄熒的腳尖只差一點就踩入潮水的時候,程遐從身後拉住了她,她沒有回頭,腳步卻停了下來。

  薄熒的目光定定地望著海天一線處瑰麗輝煌的夕陽,凝視著那投在海面上的閃亮的、鮮艷的橘紅色鱗片,半晌後,痴痴道:「……真美啊。」

  並排站在薄熒身邊的程遐從她臉上移開目光,跟著看向那片五光十色的景象,絢麗的晚霞映在他沉靜平和的眼裡,在眼波中折射出粼粼波光:「……是啊。」

  在程遐看著夕陽的時候,薄熒側過頭聚精會神地看著他,他就像是一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鑽石,對窮盡一生也不能從那個冬天裡走出的薄熒而言,有著非同尋常的吸引力,就像是被風雨打折了翅膀的鳥仰望在蒼穹中展翅翱翔的同類一樣,薄熒對他的感情里除了男女之間的喜歡之外,還有一種敗者對勝者天然的敬畏和憧憬。

  「我現在很幸福。」她忽然說。

  即使一切源於惡魔的魔力,即使這是一場建立在虛假之上的美夢,薄熒依然希望這場夢永遠不要結束。

  程遐轉過頭,看見的就是薄熒在夕陽下耀眼的側臉,鹹濕的海風吹起她的長髮,掩映著她凝白緊緻的下頜和纖長脆弱的脖頸,在象徵著終結和腐朽的夕陽下,薄熒越發美得觸目驚心。她的美麗不僅來自那世間罕有的美貌,那股縈繞在她身上的「自毀氣息」才是將她與其他美貌女人分開的根本,有些人的命運是天使用小銀錘鍛造出來的,有些人的命運是魔鬼用斧頭砍出來的,薄熒的身後就是殘酷但壯麗的紅色煉獄,她在熊熊燃燒的厲火中黑髮飄舞,露著迷途少女的脆弱目光,仿佛在告訴每一個注視著她的人:「請幫幫我,請你向我伸出援手」,她的美是脆弱絕望的美,就像陽光下的泡沫,亦或曇花凋謝前的那一剎那,正是這種美,不斷給她帶來不幸,就像一個懷抱寶藏卻沒有保護能力的小孩,挑逗著世人靈魂里最邪惡的一面。

  程遐在這麼想的時候,薄熒真的向她伸出了手。

  「你能牽著我嗎?」她問。

  程遐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在她彎腰撿起脫掉的平底鞋後,他自然地伸手接了過來。

  薄熒緊緊握著他的手,深呼一口氣,然後將右腳慢慢地探入涌動的潮水。海水漫過她的腳背,薄熒停了停,接著沒有猶豫地踏入了剩下的一隻腳。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雖然只是小小的兩步,但涼涼的海水已經漫過她蒼白的腳踝。

  薄熒轉過頭,對注視著她的程遐露出帶有小小雀躍的笑容:「你看。」

  「嗯。」程遐淡淡地笑了起來,神色溫柔。

  「我會越來越勇敢的,我會成為一個更好的自己……我保證。」薄熒懷著忐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程遐眼裡的溫柔一晃,混入一些別的什麼感情,他停了幾秒,正要開口的時候,天邊忽然傳來砰地一聲巨響。

  薄熒下意識地朝天邊望去,短短的幾分鐘裡,橘紅色的夕陽已經完全沉下,淺藍色的蒼穹里似乎還藏著橘紅色的火線,在日月交替的曖昧時間裡,一朵幾乎占據半個天空的巨型煙花燦爛奪目地映在夜空中,在這朵以湖綠和煙粉色組成的巨大煙花附近,無數美麗的小型煙花相繼升空綻放。

  「……看來是市場那裡的人們等不及我們過去就點燃了煙火。」

  薄熒轉過頭,看向說話的程遐。

  程遐唇邊的微笑和眼中的柔情柔和了那張略顯冷酷的面容,他的聲音比煙花綻放的聲音更大、更強烈地響在薄熒心中:「生日快樂,薄熒。」

  「至於你的問題……」他握緊了薄熒的手,那雙黝黑深邃的眼眸仍是定定地注視著她:「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用我的生命發誓。」

  也許一切不安都是她患得患失的心理在作怪吧,程遐從來沒有欺騙過她,即使此刻她筆直地看著他的雙眼,那裡也沒有欺騙。

  「……我相信你。」薄熒的聲音湮沒在煙花綻放的聲音里。

  程遐幅度微小地揚了揚嘴角,那抹笑意仿佛划過天空的流星,短暫而耀眼:「夜裡風冷,回去吧。」

  薄熒伸手去拿他手中的單鞋,被他往後輕輕一躲:「你的腳濕了,我背你吧。」

  薄熒一愣,程遐卻已經背過身半蹲下來。

  「上來。」他背對著薄熒,不容置疑地說。

  薄熒停頓片刻,趴在程遐背上環住了他的脖頸,下一秒,她就被程遐背了起來。

  薄熒從沒想過僅僅是視野提高十六厘米,眼裡的景象也會變得新鮮起來,明明眼前的大海和夜空和上一刻的大海和夜空沒有本質區別,但是在薄熒看來,目之所及的世界都隱晦地透出一股甜蜜。

  薄熒因為羞澀而故意將半張臉都埋在程遐寬廣的肩膀上,她悶聲說:「原來你眼裡的世界是這樣的。」

  「嗯。」

  「以後你還能背我嗎?」

  「我想一直背下去,背到我再也抱不起你、背不動你的那一刻。」

  「你會把我寵壞的。」

  在短暫又漫長的沉默後,以滿天繁盛絢麗的煙花為景,一聲嘆息如煙飄散。

  「還不夠……遠遠不夠。」程遐忽然叫出她的名字:「薄熒」

  「什麼?」

  「把我的一切都拿走吧,成為這個世間最幸福的人……」他低聲說:「讓我成為你獨一無二的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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