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第 263 章
四十多分鐘的路程,程遐穩穩地背著薄熒一路走回。思兔sto55.com到了民宅門口,程遐剛準備蹲下放薄熒下來,她就默默收緊了雙手。
薄熒聽到一聲輕微的笑聲,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環著程遐脖子的雙手卻沒絲毫放鬆,程遐直起身,直接用指紋開了電子鎖。關上門後,程遐繼續背著薄熒走到客廳,問:「公主殿下,想下來自己走了嗎?」
程遐的聲音低沉悅耳,還帶著一縷淡淡的笑意,薄熒忽然有些臉紅,她忍著臉上的熱意,搖了搖頭。
程遐背著薄熒直接走進了她的臥室,一直走到臥室里的獨立浴室中才停下。他蹲下身,讓薄熒坐在放下的馬桶蓋上,然後取下了淋浴頭調節水溫,在他小心調試的時候,薄熒已經自覺地將雙腳搭上了浴缸邊緣。
程遐低下頭笑了笑,一臉無奈和寵溺地將溫熱的水流沖在薄熒腳上。
「我在的時候你可以什麼都不做,但是我不在的時候,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他輕聲說。
「你為什麼會不在?」薄熒不解地歪了歪頭,綢緞般光滑黑亮的長髮從她肩上垂落:「難道塞維亞政府那裡已經定好會面時間了?」
「還沒有。」程遐低著頭,認真地洗著薄熒的雙腳,她的腳很瘦很白,小小一隻,和她的人一樣柔軟纖弱,即使水流已經沖盡了海邊的砂礫,他依然慢慢地、仔細地清潔著她的雙腳,連指縫間也沒有放過。還是薄熒感到害羞難忍,一邊不好意思地笑,一邊往後縮著腳,躲過了程遐的手指。
「聽說塞維亞的天氣更好,我會做好旅行攻略的,到時候你去談事,我就在家裡等你我們是像現在這樣短租民宅,還是去住公寓酒店?等你有空閒的時候,我們就出去玩?g,塞維亞不像這裡,如果我們被狗仔拍到怎麼辦?」薄熒雀躍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她擔憂地看著程遐:「和我產生緋聞,會不會對你造成不利影響?」
程遐沒有回答,他面無波瀾地關掉花灑的水流,又拿了塊毛巾給薄熒擦拭腳上的水。
「沒關係,那我們就在家裡休息好了。」見他沉默,薄熒連忙說:「你有想看的電視劇嗎?我們」
起身洗手擦乾後的程遐忽然毫無預兆地攔腰抱起了坐在馬桶上的薄熒,薄熒低呼一聲,下意識地緊緊摟住了程遐。
「好了,不要說話了。」程遐說。
薄熒以為他生氣了,心裡咯噔一下,抬頭看去,卻發現程遐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她反應過來後,紅著臉,將臉埋在他的肩上,不說話了。
程遐將她抱出浴室後,把她在床上放下,接著就想離開,然而一隻手拉住了他。
程遐抬起眼睫,黝黑深邃的眼眸里露出一絲詫異,薄熒鼓起勇氣直視著他的眼睛,低若蚊吟地問:「你要走嗎?」
「我就在隔壁,隨時都在。」程遐放輕了聲音,眼中露出溫柔的神色:「……晚安。」
那隻薄熒留戀的,即是牽引,也是鎖鏈的手,堅定地從她的手中抽了出去。
「……晚安。」程遐再一次柔聲說。
然後,在薄熒的注視下,他就這麼離開了。
薄熒臉上的笑一點一點隱沒,她慢慢縮進被子裡,先是閉上眼,消極凌亂的思緒卻猛地淹過她的口鼻,她只能再度睜眼,怔怔地注視著空蕩蕩的吊頂。
這一晚,薄熒輾轉反側,睡得很不安穩。她模模糊糊地睜開眼時,一道閃電正好把屋內照得亮如白晝。
她慢慢找回清醒,掀開被子,下床拉開了落地窗前的窗簾。窗外風馳電掣,大雨傾盆,一聲驚雷,乍然在天邊響起。
這一刻,她最先想起的是隔壁屋的程遐。他的母親在雷雨夜自縊身亡,在同樣的雷雨夜裡,他能否睡得安穩?如果他需要人陪,薄熒希望自己能第一時間出現在他的面前,就像無數次,他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刻出現在她的面前。
薄熒匆匆披上外衣,打開臥室房門,連燈也顧不得開就往隔壁走去。走到程遐房門前的時候,她準備敲門的手和到了喉嚨口的聲音在看到虛掩著的房門時一起停下了。她懷著一絲疑惑,輕輕地推開了房門,臥室里空無一人,兩米的大床上被子鋪得整整齊齊,看不出絲毫被人躺過的褶皺。
薄熒的心中瞬間被程遐不告而別的恐懼充滿,她快步走出臥室,第一時間確認程遐的鞋是否還擺在鞋櫃邊。
黑色的男士皮鞋安靜地放在原地,薄熒心中稍安,在昏暗的夜色中一邊試探地呼喊程遐的名字,一邊往其他房間找去。
她找遍了所有房間,最後在廚房裡找到了程遐。在沒有開燈的廚房,他如一座沉默的雕像,一動不動地站在洗菜池旁,晦暗的月光在他深邃冷峻的面孔上覆上一層冷淡的陰影,掩蓋了他的所有表情。薄熒不安地走近,再次喊出他的名字:
「程遐?」
如同大夢初醒,眼前的身影終於動了,程遐的第一反應不是轉過身看向薄熒,而是立即打開水龍頭和垃圾處理器的開關。
水池裡幾張用過的紙巾隨著水流迅速消失不見。
薄熒滿懷疑竇地向他走近,卻在踩到什麼尖銳異物的同時聽到了玻璃破碎的聲音。
薄熒還沒反應過來,程遐已經轉過了身,將她從碎玻璃上推開了。
「回去休息吧。」
他的聲音一反常態的冷漠,仿佛每一個字調都結著厚厚的冰霜,薄熒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樣的聲音了,一瞬間,她似乎回到了剛剛認識程遐的時候,那時候他對她充滿了抗拒,但凡薄熒靠近一步,他就恨不得後退十步。
就像現在一樣。
薄熒退後幾步,摸索著打開了牆上的頂燈開關,她無所適從的目光掃過地上玻璃水壺支離破碎的屍骸和水泊,略過檯面上空空的玻璃水杯,最後落到程遐面無表情的臉上。
「我喊了你很久……」在程遐冷淡的目光下,薄熒不由變得膽怯:「你為什麼不回答我?」
「沒聽見。」他的神色越發冰冷:「這裡我會收拾的,你回去休息吧。」
「……程遐,你怎麼了?」薄熒不安地靠近他,伸出的手卻在碰到程遐手臂的前一秒被躲開了。
程遐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回去吧。」他再次強調,低沉冷漠的聲音沒有留下任何商量餘地。這是命令,不是勸告。
薄熒心中的忐忑不安已經接近臨界點,但是她依然努力甚至拼命地維持著平常的樣子。
薄熒避開程遐冷漠的眼神,強笑著打開冰箱門:「你是要喝水嗎?冷藏室里還有我上次買的蒸餾水,我給你倒吧」
「不用了。」程遐說。
薄熒恍若未聞,近乎殷切地拿出水瓶遞給程遐。
面對著薄熒帶著央求的目光,程遐面無波瀾,那雙曾蓄滿溫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酷。
「我說不用,你聽不見嗎?」
他一動不動,雙手穩穩地垂在雙腿旁,而薄熒的手指卻微微顫抖起來,仿佛手中的水瓶重如千鈞。
在漫長的半晌寂靜後,程遐先動了起來。
他冷漠的目光從薄熒身上收回,徑直走出了廚房。
擦肩而過的瞬間,薄熒感受到了程遐身上的熱度,留在她心裡的,卻是程遐冰冷的目光。
那瓶不被接受的蒸餾水,終於落到了地上。
薄熒呆站許久後,轉過身朝外走去。程遐虛掩的房門後亮著燈光,薄熒推開門,怔怔地看著將行李箱從衣櫃裡提出的程遐,他緊抿著嘴唇,面色冷硬,即使知道薄熒就站在門口,他也無動於衷,連一絲眼角餘光都沒有施捨給她。
「你要去塞維亞了?」薄熒不知道自己該哭該笑,她努力抬起嘴角,露出一個即使沒有鏡子,她也明白萬分狼狽難看的笑容:「怎麼走得這麼急?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不用收拾,我什麼都不帶,馬上就可以走……」
程遐還是不看她,他拖著行李箱大步朝門外走去:「不用。」
薄熒追在他身後:「你什麼時候回來?」
「你還不明白嗎?」程遐頭也不回,冷冷地說:「回國去吧。」
「現在的我很幸福!」薄熒停住腳步,忽然大聲喊道。
在她喊出這句話的同時,她的淚水也奪眶而出。
程遐決絕的身影一滯,慢慢停下了腳步。
薄熒流著淚,看著眼前的背影,顫聲說道:「現在的我很幸福……」
這是她在五個小時前對程遐說過的話。五個小時前,程遐一步步把她背回了家,漫天的燦爛煙花,芳香的捧花,甜蜜的情愫,一切都如幻影般,盡數消散了。
程遐啞聲說:「……我知道。」
「你不能讓我繼續幸福下去嗎?」薄熒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小丑在台上傾力表演。
唯一的觀眾卻始終不肯看她一眼。
她早就模模糊糊地預感到,這一刻早晚都會來。現在,它終於來了。
過了許久,久到仿佛時間都停止了流逝,程遐冰冷的聲音和重新向外走去的動作打破了時間暫停的魔法。
「……不能。」他說。
大門打開的一瞬間,瓢潑的大雨和蒼白的月光一齊躥進玄關,照亮了客廳里薄熒孑然獨立的身影。她注視著眼前冷酷的背影,看著他毫不留戀地走進大雨,看著門扉在她面前慢慢合攏,一動不動。
房子外傳來汽車發動引擎的聲音,隨著一聲由近到遠的低鳴,薄熒知道程遐徹底走了。
完完全全關上的門扉擋去了外界的風雨,也擋去了外界的月光,隨著月光消失,薄熒眼中的光亮也熄滅了,她慢慢蹲下身,仿佛很冷似的抱緊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