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第 271 章
薄熒看見了程遐。思兔sto55.com
她看見了這幾個日夜裡一直在她腦海里徘徊的人。
聽到突然的開門聲,站在書桌旁的余善齊站直了身體朝門口望來,當他看見出現在眼前的薄熒時,臉上的愁苦馬上被驚訝取代。薄熒沒有看余善齊,她的全部視線自開門後就只落在一個人的身上,他坐在書桌前,原本正低頭看著什麼,聽到聲音後,也條件反射地朝門口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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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熒對上了他的視線,她無暇顧及他眉眼裡的困惑,幾乎是無法自拔地痴痴地看著他。
程遐還是薄熒記憶中那副氣宇軒昂、冷峻沉靜的樣子,只是臉色卻蒼白了許多,在消瘦的面龐上,那雙漆黑的眼眸沒有因為薄熒的突然出現而顯得吃驚,黑色幾乎掩埋了他的所有情緒波動。
余善齊的目光飛快地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程遐,然後神色複雜地看向她:「薄熒……你怎麼回來了?」
程遐的神色有難以察覺的微弱變化,他垂下眼皮,纖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眸,從喉嚨里說出的是和他神色一樣冰冷的話語:「你來這裡做什麼?」
薄熒提起嘴角,露出一個苦澀的笑:「……應該是我問你,你在這裡做什麼?」
「這和你無關。」程遐平靜地看著桌面:「我們已經結束了。」
「這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事情。」薄熒說:「如果你是受了什麼威脅,或者被什麼人監視」
余善齊還沒反應過來薄熒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正一頭霧水的時候,發現薄熒突然意味深長地看向了他,那雙黑白分明的丹鳳眼裡藏了太多東西,在看似平靜的黑色之下,有什麼令他本能感到恐懼的東西在蠢蠢欲動。
「你是這麼想的?」程遐問。
「難道不是嗎?」薄熒將目光轉回程遐臉上,她期望看見一絲動搖,然而程遐低垂著眼睫,臉上只有徹頭徹尾的冷漠。
「我以為秦昭遠已經打醒了你,沒想到你還在做夢。」他面無波瀾,平靜到漠然:「秦焱的生母是間接逼死我母親的一員,我寧可把逸博集團拱手讓給他人,也不會讓逸博落入秦焱手中。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能夠不擇手段、犧牲一切。」
「我能理解你!」薄熒馬上說:「如果不能和我見面,不能和我聯繫,我可以等我可以等你把一切處理好,可以一直等,一直等」薄熒的聲音不知不覺抬高,她的眼中淚光閃爍,她顫抖的聲音不由自主帶上一抹哀求:「如果你有不能出口的苦衷,點點頭就好,我都能理解,我願意等你……」
許久的沉默後,程遐冷冰冰地開口:「我表達得還不夠清楚嗎?如果你還不明白,我就再說一遍除非我死,否則我絕不可能回心轉意。」
余善齊聽得難受,再也待不下去了,他把手放到程遐的肩頭,對抬起頭的程遐低聲說:「我出去打個電話。」
不等程遐頷首,余善齊立即逃似的離開了書房。
然後,程遐面無表情地垂目說道:
「為了爬上金字塔的尖端,我會剷除一切阻攔在我面前的要素,從以前到現在,一直如此。你是出於什麼自信,認為你會成為其中的特殊人物?」程遐的面容像是覆著一層寒冰,出口的言語越來越絕情:「沒了你,今後我還會有很多女人,拒絕秦昭遠的條件,我卻再也不會有機會得到一個逸博。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不必再在心中為我找藉口了,人的語言會說謊,行動卻不會騙人。」程遐說:「……是我辜負了你,我無話可說。」
「你說的沒錯,人會言不由衷,他的行動卻不會騙人。你口口聲聲我們之間一切都結束了,卻又在我離開之後獨自返回這裡」薄熒的眼眶發紅,粼粼水光在她眼中閃動:「無論你說多少殘酷的話,它們都不會留在我的腦海里,我只會用我的眼睛去看,我眼中的你,用心良苦地想要將我拉出沼澤,我卻一次次地讓你失望……即使如此,你還是包容了我的偏執和瘋狂,還是願意牽起我髒了的手,和我一起同行。」
「我是一個不完整的人……在我親眼看著白手套死去的那一天,亦或被親生父母拋棄的那一天,或許更早以前,在一次次被最親近之人否定的時候,我就破碎了……我不喜歡自己,因為大家都不喜歡我,我放棄了自己,因為大家都放棄了我,與其被人拒絕,不如就先一步拒絕別人,這樣,在受傷的時候,我就能夠告訴自己,我早就明白會有這一天……」
「我和身邊的人一起,親手殺死了自己,我和他們一起,掄著斧頭,將自己砍得支離破碎,鮮血淋漓。我失去了愛一個人的能力,我無法再去真正信任一個人,在我看來,所有的愛都是縹緲虛幻的,如同一場鏡花水月、海市蜃樓,欣喜有多少,結局時的痛苦就有多少。相信一個人的愛,就等於把傷害自己的權利交到了對方手中,他可以把你送上天堂,也可以把你推入地獄。」
「我原以為這一生我都不可能去愛上某個人,直到我遇見了你,你教我去接受自己,去原諒自己,去相信自己你給了我重新信任一個人的能力不是因為我愛你,所以相信你,而是我先相信了你,所以才能愛你……時至今日,我依然相信那個在碎石落下的一瞬間本能地把我護在懷裡的人那個會默默地走在背後守護我的人,我相信他就在原地,從未離開……」薄熒含淚注視著程遐,聲音哽咽:「我相信只要我回頭,他一定就在身後等我。」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程遐垂目注視著桌面:「如果我還愛你,我就不會任由崩潰的你將自己關在這棟民居里一步不出。」
「你抬起頭來你敢看著我的眼睛,說你不愛我了嗎?」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程遐,程遐卻依舊看著空無一物的桌面。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程遐,在他身旁停了下來。
「如果你不愛我,又怎麼會知道……在這五天裡,我把自己關在這裡一步未出?」她含淚問道。
「……猜到這一點很難嗎?」程遐面無表情。
「你沒有告訴我真話。」薄熒伸出手來,想要觸碰他的面頰,她的指尖剛剛碰到溫熱的面頰,程遐就像觸電一樣猛地避開了。
「該說的話我已經說完,希望你早日認清現實,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程遐向門外沉聲說道:「余善齊,送她出去。」
一直候在門外沒有離開的余善齊打開門,面色複雜地看著薄熒:「……薄小姐,請吧。」
「你為什麼急著趕我走?」薄熒問。
「薄小姐……」余善齊走了過來,想要拉走薄熒。
薄熒對余善齊的聲音恍若未聞,她一動也不動地看著程遐,壓抑已久的眼淚從眼眶中奪眶而出:「因為怕我發現你根本看不見的事實嗎?」
這句話仿佛暫停了時間,凝滯了程遐臉上的冷漠,也讓余善齊伸出的手頓在了半空。
「你抬起頭來……」薄熒忍著喉嚨里的哭音,想要將他的臉朝向自己,程遐卻緊抿著嘴唇,抗拒地別過臉。
「別躲,讓我看看你……我想看看你……」薄熒哭著說:「程遐,求你不要躲著我……」
帶著無助和悲?q的「程遐」兩個字像是一個魔法,讓程遐抗拒的動作僵了下來。
余善齊看了看兩人,沉默地退了出去。
薄熒將他的臉轉了過來,強迫他迎著自己的視線,她纖瘦的手指撫向那雙被黑色籠罩、沒有任何光彩的眼睛,程遐條件發射地閉上眼,薄熒輕之又輕地撫過他的眼眸,她的手指和蓋在他眼皮下的眼珠一起顫抖著。
她擊碎了負心人的假象,確認他還愛著她,卻又迎來更深的悲痛。
薄熒抓住程遐胸口的衣服,淚水止也止不住地沖刷在臉上,她缺氧似地用力閉住眼睛,急促地呼吸著,大滴的淚水從她眼皮下不斷掉落,這些發燙的眼淚滴滴答答地落在程遐的臉上,融化了他的冰冷和渾身的緊繃,灼傷了他的靈魂,讓他的嘴唇和薄熒的身體一起顫抖著。
「那天晚上,你根本不是失手打碎了水瓶,而是你已經無法正常視物了」她睜眼看著程遐,泣不成聲地說:「所以你才要裝出變心了的樣子逼我離開所以你才要在我最脆弱的時候,將時守桐送到我身邊來你憑什麼這麼做?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再一次喜歡時守桐?你教我要為自己的人生做選擇,現在你又憑什麼替我安排人生?!」
薄熒哭著不斷質問,聲音里的悲切就像一把開了刃的尖刀,每一個字都讓程遐痛徹心扉。
「你以為這就是為我好?你覺得讓時守桐代替你留在我身邊,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退場了?」薄熒死死攥著他的衣領,哭得狼狽不堪:「我不管你是失明還是患了絕症,我不要別人,即使你下一秒就死去,我也不要除你以外的任何人,這個世上,不會有第二個人比你更愛我,也不會有第二個人,我會像愛你一樣愛他,我不會再愛上任何人我只要你!」
這些聲音,割開了程遐身上冰冷的盔甲,用力地切割著他的五臟六腑,他緊抿著唇,似乎無動於衷,雙眼卻在薄熒的一聲聲哭喊中逐漸紅了。
「我只要你啊……!」
在她的哭喊聲中,程遐面無表情,雙拳卻緊握在一起,就像在拼命克制一種兇猛的衝動。
薄熒哭得脫力,在她心如死灰,無力的身體漸漸下滑的時候,一隻大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臂,旋即,金屬材質的座椅在地上劃出尖利的滑動聲,當薄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坐到了書桌上:「程……」
帶著哭音的名字還未完全出口,就被一張溫熱的嘴唇完全封進了喉嚨。
程遐的手用力地按在她的後腦勺上,粗暴地、激烈地,以一種完全不像他的方式強硬地索取著她的溫度。
薄熒伸出手,緊緊擁住程遐,毫無保留地迎了上去。
在熟悉的木香中,她飄蕩無根的靈魂終於落到了堅實的大地上,這些天來,她強壓下的不安、恐慌,全都源源不斷地從眼眶裡洶湧而出。
這個吻是苦澀的,充滿眼淚的咸澀,就像他們此刻緊緊貼在一起的兩顆心一樣。
也許是幾十秒,也許是幾分鐘,程遐終於鬆開了薄熒,她仍在流淚,在他鬆開她的第一時間就抓住了他的衣服:「不要走……不要拋下我……」
美人梨花帶雨,燦爛奪目而不自知,即是解藥,也是罌粟。
程遐伸出手,摸索著想要抹去她臉上的眼淚,手卻在她的臉頰旁撲了個空,他頓了頓,露出一個苦笑:「你瞧……我連給你擦眼淚都做不到了。」
薄熒抱住他:「……可是你還能擁抱我。」
「我陪不了你多久了。」程遐說。
「我只看現在……」薄熒固執地說:「你活在世上的每分每秒都是我的。」
程遐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薄熒賭氣說道:「你要是拒絕我,我就先死在你前面。」
「薄熒!」程遐忽然把她拉出自己懷裡,神色嚴肅地看著她的方向:「不論發生什麼情況,都不要放棄自己的生命……這是你答應過我的。」
薄熒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你真的患了絕症?」
程遐沉默不語。
「還有多長時間?」
薄螢屏住呼吸看著他。
程遐張開口,乾澀地說:「腦瘤……最多半年。」
「你一定要離開我的原因,是怕我殉情嗎?」薄熒顫聲說。
程遐再次沉默了。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像我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為了誰去死……」薄熒強笑道,眼淚接連不斷地從她臉上掉落:「我答應過你要好好活下去,就絕不會食言,我們一起開開心心地渡過這半年時間,不要再趕我走了……好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