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暑假
何渡的手指和沈瑜勾連著,沈瑜感覺到他輕輕扣住自己的手,卻在握住之前又小心翼翼地放開,輕得像是生怕驚擾他此刻隨時都能翻起巨浪的心情。思兔閱讀sto55.com最終他勾著沈瑜的小指,指尖蜷縮,在沈瑜的手心輕輕划過。
指節貼著指節,掌緣蹭著掌心,接觸面積只有幾平方厘米,卻帶著讓沈瑜沉淪貪戀的溫度。
沈瑜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願意去想任何辦法,他從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希望時間停下。
就可以一直靠在何渡身上,聽著他為自己放的鋼琴曲,若有若無地牽手,繼續這段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無休無止的旅程。所有情緒都在不言中,不必挑明,也就不必面對。
只要真相還沒有鋪陳到讓沈瑜避無可避的地步,他就還可以繼續偽裝,以一種什麼都不知道的姿態,在情感和是非之間苟延殘喘下去。
至少這一段路讓我繼續做夢吧,沈瑜想。
客車報站時,沈瑜產生了一種被驚醒的焦慮感,何渡主動收回手,又頓了幾秒,才輕輕碰了下沈瑜的胳膊:「準備下車了。」
「嗯。」沈瑜應了一聲,意識到自己被何渡徹底地看透了,可何渡依然什麼都不說不要求,這竟然讓他感到一絲絲的心疼。
「先送你回去吧。」下車之後,何渡說,「打車去東山再回市里就太晚了。」
他隻字不提剛剛的事,態度也自然得很,沈瑜心裡的感覺有些複雜,他忽然覺得自己和沈經國也許沒有什麼不同,只要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東西就夠了……這種想法讓他有些自我厭惡。
「你現在還住在白水寺?」沈瑜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何渡的話上,琢磨了一下之後,感到有些驚訝。
「是。我回來的話就住在白水寺。」何渡笑了笑,「有空可以來找我。」
「肯定會的。」沈瑜說。
沈瑜家在城郊的開發區,沈經國做農貿生意,所以一家人才住在這裡。計程車駛進熟悉的街道時,昏暗的路燈和街兩邊的小樓讓沈瑜感到一陣壓抑。
計程車停下,沈瑜下了車,跟車裡的何渡招了招手,然後眼看著計程車的尾燈消失在視線之外,他才轉過頭,看著身後這座小別墅。
沈經國這人生意頭腦還行,雖然不管他的房子還是錢跟沈瑜都沒半毛錢關係,但是這麼一點優點還是值得肯定的。
沈瑜深吸一口氣,走了上去。
晚上九點半,沈瑜敲門的時候,甚至沒有人應門,但他並沒覺得意外,靜靜地又站了約莫半分鐘,門開了。
開門的一瞬間,看到沈夏冷若冰霜的臉,沈瑜的心忽然被人狠狠扯了一把,從那輛日暮時分夢境般的小客車上,拽到了無可迴避的現實中。
沈夏沒有跟沈瑜作任何交流,她打開門確認是沈瑜之後就飛快地轉身,大步上了二樓,整個地板都被踩得蹬蹬震響。
沈瑜走進屋,關上門,客廳里空無一人,只開著一盞橘紅色的廊燈,應該還是沈夏過來時順手開的。視線里能看見的房門都關著,對一個剛剛回家的人來說,這樣的場景是純粹的壓抑,壓抑到難以形容。
但這壓抑是只給他一個人的。屋子裡牆壁上貼著沈夏的獎狀,旁邊還精心地裝飾了花邊,甚至門後面還有一塊「HOMESWEETHOME」的牌子。房間裡的所有細節都彰顯著他們是幸福和美的一家人。
每當看到這些沈瑜就在想,這世界上為什麼還要有我。
沈瑜走到鞋架邊上,他的拖鞋單獨放在一格,沈瑜換上拖鞋,把鞋子提在手裡,另一隻手拎著行李箱上了二樓。
到了二樓,他在最大最敞亮的那扇門前停步,敲了敲門說:「我回來了。」
「好,早點休息。」門內傳來沈經國的聲音,接著是女人的輕笑聲。
細細的怒火順著沈瑜的骨頭躥起來,但很快又被他強壓下去。這個家本來就是這樣的,他想,你早該習慣了沈瑜。
早該習慣了,沈瑜默念著這句話穿過走廊,走廊盡頭是他的屋子。
作為臥室而言,沈瑜的房間有點過分大也過分空了,以至於屋子裡看起來除了床、空著一半的衣櫃和桌椅之外沒有任何東西。
臥室帶著獨立衛浴,每間屋子都有,沈瑜覺得這是整個房子裡最人性化的設計,可以避免各種各樣的尷尬,跟最不想看見的人一大清早在廁所門口相遇,這種事兒真的是誰碰上誰難受。
沈瑜洗了個澡,出來之後給何渡發消息:到了嗎?
何渡回得很快:馬上,爬山呢。
雖然到白水寺確實要小爬一段山,但是看到何渡大晚上的這麼說,還是感覺有點逗。於是沈瑜說,到了跟我說一下,何渡說好的。
過了大概十五分鐘,何渡發消息說,我到了。洗個澡回來聊。
就在何渡去洗澡的這會兒功夫,沈瑜好奇地想像了很多場景,何渡也跟和尚一起住嗎?和尚們在白水寺里的住處是什麼樣的?和尚洗澡肯定沒有獨立浴室,那是澡堂子嗎?……雖然沈瑜以前也信佛,但他還真沒對寺廟僧人的日常起居好奇到這個地步,但現在事情跟何渡有關,突然一切都變得好玩起來。
何渡回來的時候,直接給沈瑜發了個語音邀請。
沈瑜手忙腳亂地從包里摸出耳機戴上,然後接起來,第一時間兩個人都沒說話,聽筒里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就在沈瑜開始覺得尷尬時何渡說:「你現在都還好嗎?他們沒為難你什麼的吧?」
「沒有。」沈瑜笑了笑,「他們也知道我是刺頭,沒事兒不會來我這兒找不痛快。」
「那就好。」何渡說,「我怕他們又欺負你。」
「現在已經欺負不到我了。」沈瑜又笑笑,「還是別說我這點破事兒了,說說你那邊吧。」
「我?」何渡也笑了,「我有什麼好說的。」
「給我拍張你房間的照片吧。」沈瑜說,「我還挺想看看什麼樣的。」
出乎沈瑜意料的是,何渡拒絕了。
「佛門清修之地,不好拍給你看,而且現在正在結夏安居,寺里師父們都在潛心修行,嚴禁見外人,拍照更是大不敬。我雖然不是出家人,規矩還是要守的。」何渡說到這兒,頓了頓,「不過你要想看的話,過來找我就行了。」
「靠。」沈瑜壓著嗓子嚷了一聲,「你是不是就想騙我過去!」
「對。」何渡在那邊低低地笑了,聲音帶著幾分慵懶,「明天過來吧,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沈瑜毫無防備地感受了下心率失調的滋味,他內心有個聲音短促地喊了一句別答應,但隨後嘴巴完全罔顧了大腦細如蚊吶的掙扎,他笑笑說:「好。」
何渡又問:「暑假有什麼打算麼?」
「沒有。」沈瑜說,「怎麼了?」
「之前說好的,帶你賺錢。」何渡說。
「帶我賺錢?」沈瑜愣了愣,「是在東山腳下找個網咖打一天單子麼。」
「哎。我看著那麼沒追求麼。」何渡笑了起來,「不是,比那個好玩多了,賺得也多。」
「是麼?」沈瑜一聽好玩,頓時來了興趣,「幹什麼的?」
「保密。」何渡笑笑,「明天我先帶你過去看看,咱們再上山。」
「你這人真沒勁,什麼都保密。」沈瑜嘖了一聲。
何渡沒接這個話茬:「對了,你不討厭小孩吧?」
「不討厭。」沈瑜說,「不過也不喜歡,臥槽,你不會要我去當幼兒園老師吧?先說好,丑拒。」
「你要當幼兒園老師人家幼兒園也不要你啊。」何渡又笑起來,「幼兒園老師要證的好不好。」
然而第二天,當沈瑜看著何渡發來的名叫「東山暑期學校」的定位點時,整個人不好了。
「你不說不是幼兒園老師麼!」沈瑜氣急敗壞地給何渡打電話。
「確實不是幼兒園啊。」何渡的聲音在清晨的陽光下聽起來格外燦爛,「這種暑期學校只招六歲以上的小朋友。」
沈瑜一時間有種轉身回床上睡覺的衝動,可畢竟跟何渡約好了,他想哪怕硬著頭皮,也得先去看看,不能做只鴿子。
何渡發的這個定位差不多剛好在白水寺跟沈瑜家中間,大學放假普遍比中小學早一點,所以現在小孩們還都在緊張地準備期末考,這個掛著「東山暑期學校」名牌的大院看起來頗有些冷清。
沈瑜在大鐵門前左顧右盼地等了一會兒,沒見人,給何渡發了條微信:到了嗎?
微信剛發出去,何渡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你到了?」何渡問。
「廢話,你人呢,不會還沒起來吧。」沈瑜說。
「不是不是,我是以為你還得再睡一會兒,瑜哥你看到正門邊上有個側門沒,有個老大爺看著的那個,你過去跟他說你來找林老師,他就讓你進了。」
「哦。」沈瑜往邊上看了一眼,果然瞧見個一臉警惕盯著他的老大爺,「進去之後呢?」
「進來之後正面的紅樓上二層,我在201等你。」何渡說。
沈瑜掛了電話,跟大爺說明來歷之後,順利地進了學校,這個暑期學校外面看起來和普通的中小學差不多,兩座教學樓,一個大操場,沈瑜進了紅樓,上到二樓,只見何渡已經在樓梯口等著他。
這還是昨天的事情之後第一次見到何渡,沈瑜一整晚都控制著自己不要去想些有的沒的,但在見到何渡的時候,還是不爭氣的心跳加速了一波。何渡笑笑說:「早。」
「早。」沈瑜說,不受控制地揚起嘴角。
很奇怪,一個人琢磨的時候能把自己煩死,但只要見到何渡,那些煩惱就會煙消雲散,整個人都輕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