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小指
沈瑜被何渡拉著,一路穿過車站並不擁擠的人流,沈瑜覺得他完全沒必要走得這麼著急,但何渡的腳步還是一點也沒停下。思兔閱讀
像是不想給沈瑜任何問話的空隙。
上車後,何渡讓沈瑜坐在裡面靠窗的位置,自己靠著外頭過道,夜色已經浮上來,沈瑜窩進客車座位之後,柔軟的塌陷感喚醒疲憊,他不由打了個哈欠。
「接著看電影吧。」何渡又把手機拿出來,「這電影還挺無聊的,助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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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頭一次看見以這種理由給別人推電影的。」沈瑜愣了好一會兒才說。
何渡笑了笑,把耳機插好,再次自己戴上左耳朵,又伸手過來,給沈瑜戴上右耳。
手指的溫度像是小火星一樣,指尖暖暖麻麻地划過沈瑜的耳垂和耳廓,細細地燎起來。沈瑜忽然有點呼吸困難的感覺。
何渡沒有說話,也沒再有多餘的動作,車在等待最後的乘客,何渡已經探手把座位頂上的燈按了。
夜行的客車總是很寧靜,其他乘客也沒有多少話語,世界都沉寂下來,只有靜待的大巴車,車身輕顫著發出鳴響,還有右耳傳來的電影裡細碎嘈雜的場景音。
手機在沈瑜口袋裡震了震。
他知道不會是家裡人,家人從來在他匯報過回去的時間之後就不會再聯繫他。何渡在身邊,難道是韓爺?老齊?基本上會找他閒聊的也就這幾位了。沈瑜拿出手機看了眼。
-黎妙:你回家了嘛?假期玩的開心哦^^
在現在這種錯亂的狀況下,沈瑜甚至迷茫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黎妙是哪位。
就是財大那個管他要微信,性格很大方,長得也很好看的妹子。
沈瑜回了一句「謝謝,你也是」,本來以為談話到這裡應該就結束了,沒想到黎妙的信息又發過來。
-黎妙:假期準備去哪裡玩嗎?
-沈瑜:沒,就在家裡呆著。
-黎妙:那你會不會無聊?對了,之前說要找你打遊戲,有空帶帶我嗎?
沈瑜看著黎妙這連珠炮般的問題,手指都僵在了屏幕上。這種情況最難對付,要是置之不理太傷人心,可是黎妙這種主動出擊的小姑娘,回一句她能再接十句,沈瑜沒有什麼談興也不想讓她誤解,看著她這嘰里咕嚕的一串話,整個人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手機持續的震動和回消息已經讓何渡轉過臉來,看到沈瑜在發微信,何渡很自覺地又把目光轉開去。
這個動作很正常,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禮節,但現在他這麼做,反而讓沈瑜覺得何渡是不是誤解了什麼,接著驀地心裡一陣煩躁。
「你用不著躲躲閃閃的。」沈瑜說話的語氣有點生硬,「我沒什麼不敢見人的東西。」
何渡愣了下,然後笑笑說:「我就是……不習慣看別人手機。沒別的意思。」
「嗯。」沈瑜抿了抿嘴,不知道自己這股無名火是從哪裡來的,有點尷尬,但現在就是亂七八糟的想懟人,剛才在高鐵上腦袋裡那片開花長草的地現在還沒完全恢復,感覺自己隨時隨地都可能小炸一下子。
「那個是女生?」何渡又問了句。
「對。」沈瑜說,「就之前財大那個妹子。」
何渡偏了偏頭,詢問般看著沈瑜,沈瑜補了句:「就是那天纏著我說話那個。」
「哦,她啊。」何渡恍然大悟,「你倆現在還有聯繫?」
「她有時候找我說話,說得不多。」沈瑜看了他一眼,「查崗呢?」
何渡笑了笑,沒說話。
車身一震,客車平緩地從小城的火車站啟動,開向城郊的夜色中。
這個啟動像是一小節的短促休止符,將剛剛的對話打斷。
何渡沒再說話,沈瑜盯著手機屏幕,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電影上,可思維卻不住地飄到何渡那邊,他努力把思緒收束回來,它們卻又不聽話地飄飛出去。
查崗這個詞可是用來形容女朋友的,放在這兒不太妥當,需要調整一下……不是,我什麼時候成了說句話都要咬文嚼字的人了?
沈瑜忽然覺得很累。
他沒力氣再應付自己的情緒了,那些在心裏面左衝右突,時刻準備決口卻又矛盾,廝殺不出個結果的情緒,讓他除了疲憊和慌張之外,再也不敢有什麼別的想法。
沈瑜把腦袋放空,專注地看電影,這部電影雖然無聊,好歹畫面很美,配樂也不錯,小和尚在山水之間習武、成長,遇到自己的良師益友。電影的節奏很慢,沈瑜的心情逐漸舒緩,睡意漸漸開始上頭。
半睡不睡的時候,他忽然很想問問何渡,你小時候也是這樣的麼?
可困意一旦冒頭,很快就席捲了全身,沈瑜這句話沒問出口,閉上眼睛的時候,眼前最後的印象是何渡舉著手機的,白淨清瘦、骨節分明的手。
沈瑜的這場夢隨著客車的顛簸而錯亂顛倒,時而荒唐,時而甜蜜。沈瑜不是一個多夢的人,更不會刻意去記夢中的情節,他小時候常常做噩夢,但這些年漸漸不太會了。醒來的時候,他會忘了自己絕大多數的夢境。
這一次也是一樣。醒來的時候,沈瑜只覺得人暈乎乎的,輕飄飄的,還軟綿綿的。
……軟綿綿的?
沈瑜稍微動了一下,忽然發現了華點。一時之間,他整個人都僵硬了。
長途車的座位很寬大,沈瑜睡覺的時候習慣性蜷縮起來,身子稍微偏著。這個姿勢讓他比較有安全感。但這個姿勢就必然導致沈瑜要靠著些什麼。比如車窗,比如座位扶手。
比如……何渡的肩膀。
甚至不只是肩膀了,沈瑜本來就比何渡矮一點,他現在這個姿勢,簡直是整個人都依偎在了何渡身上。如果何渡伸一下手的話,就等於是把他摟在了懷裡,好在何渡沒有伸手,他如果伸手,沈瑜一定會像被燙到一樣跳起來。
可現在……
沈瑜原本想睜開眼睛,那個瞬間,他卻鬼使神差地再一次閉上了眼。
不想起來。
他喜歡那種溫暖的,安全的,還有……讓他心跳加速的感覺。
何渡一直都沒動,他甚至沒有偏過頭來看沈瑜哪怕一眼,就在沈瑜覺得何渡可能也睡著了的時候,右耳松松掛著的耳機忽然響了起來。一片寂靜中,沈瑜聽到溫柔清越的鋼琴曲。
顯然是何渡剛剛按下的播放鍵。
就在這個瞬間,沈瑜腦袋裡緊緊繃著的那根弦,嘣的一聲斷了,整個人突然鬆弛,墜入無邊無際的宇宙,放棄了掙扎。
這半個晚上圍繞著他的煩躁、茫然、慌亂、緊張……種種情緒全都消褪。
他整個人好像都失去了力氣,陷入一種深重的疲倦,卻在同時又感到釋然。
他沒辦法再逃避自己的情感。
沈瑜不得不承認,他喜歡看到何渡的笑容,喜歡每一天都有何渡的消息,喜歡何渡戴著紫檀念珠的清瘦手腕和他身上的檀香味……
更要命的是他突然發現,這些心情何渡都知道,甚至不只是知道。
就在這短暫的瞬間,沈瑜的心頭划過一道閃電,一切隱藏著的,暗流涌動的情緒都在這個剎那如明鏡般雪亮。
過去何渡說的那些話,何渡的關心,甚至何渡說的那句「我怕」。全部讓他感到迷惑的點滴,都在這同一時刻有了解釋。
他的感情,何渡的感情,都隨著他自以為隱秘的小動作,和何渡若有若無的回應而赤/裸裸被攤開在這顛簸的客車上,如果在這之前沈瑜還可以裝傻的話,到了這一步,他即使可以繼續騙何渡,也騙不過自己心裡那片瘋長的草地。
本來應該是令人感到甜蜜的心情,沈瑜卻硬生生品出了絕望。
因為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是同,唯獨沈瑜自己不可以。
小時候一次次被嘲笑、被孤立的時候,他早已明白必須和所有人一樣才能得到友善的目光;在家裡被那個女人以各種理由批評沈經國在旁邊看戲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不能犯下任何錯誤,才能夠在這個家裡勉強活下去。
所以過去十幾年,沈瑜用盡了所有力氣,讓自己不成為別人眼中的異類,讓自己沒有把柄給家裡指摘,直到這一刻他忽然發現,自己早已經在這些年的掙扎里失去了接受自己任何一點點與眾不同的能力。
因為不能接受,時而矛盾衝突,時而慌亂痛苦。
這是過去十九年裡,沈瑜從沒體會過的感覺,心悸,萌動,還有……兩情相悅。
可為什麼讓他初次嘗到這些滋味的會是個男人。這就是傳說中的造化弄人麼。
沈瑜靠著何渡的肩,閉著眼睛,他眼前已經出現了很多熟悉的畫面,同學圍著他好奇又放肆地嘲笑著,沈經國看著他滿臉失望的模樣。還有……夜色里,那曾經與他只有一躍距離的,冷光粼粼的江面。
「我沒有什麼不敢見人的東西。」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剛說的這句話。
現在我有了。
可是我放不下你。
何渡像是感覺到他此刻的情緒,不動聲色地探過座位扶手,手指輕輕動了動,似有似無地牽住沈瑜的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