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墨跡
張敏之如此喚著,仿佛萬萬就能聽得到,能睜開眼看自己,再笑吟吟地說:「敏之哥哥,我是騙你的。思兔閱讀520官網��
她拉著萬萬的手,冰涼的柔軟,卻昭視著自己的痴心妄想。心頭好像壓了塊石頭,將周身的血都溢出來,沉甸甸的就像不是自己的。
順天府府尹不知何時來了,見到萬大祖抱著女兒,知道他心裡頭苦,但公事還是要公辦,只能走過去拱手說道:「萬大人,令嬡走得蹊蹺,還是讓仵作驗過,把兇手找出來為她抵命才是!」
萬大祖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胡說,萬萬隻是睡著了。」
順天府尹十分為難,一是不敢得罪萬娘娘面前的紅人,二則這事出了,又和自己牽連到,這是會同館第三條人命,每個人身份拉出來就夠他喝一壺,雖然有刑部一同管著,到底是個事。現在萬大祖失了愛女,恐怕自己也是吃不了兜著走。他好言道:「萬大人,還是讓仵作先行……」
「再出聲吵醒了萬萬,我會殺了你!」萬大祖的聲音冷冷的,似一把利箭扺在順天府尹的脖子上。
順天府尹進退兩難,只得暫且放下這邊,朝一側人喝著:「可有發現什麼!」
「啟稟大人,發現兇器!」
捕快呈上一個托盤,上方置著一個樣式古怪的利器,刀身沾著已經乾涸的血跡。
順天府尹瞧著半天,看不出異樣,身後卻有人飛快認了出來:「這……這不是瓦剌大使的嗎?」
順天府尹心中大喜,連忙問道:「你確定?」
那學子點頭應道:「瓦剌使團扺京之後,曾在宴上表演過刀法,用的就是這把刀,不信可讓大家認一認?」
於是有學子附合:「一定是,我就坐在他身後,見過此物!」
「瓦剌小國欺人太甚,一個小小的使者就敢如此目無法紀,絕不能輕饒!」
「緝拿兇手,為萬萬報仇!」
「不錯!為萬萬報仇!」
眾人七嘴八舌地喊開,聲中不乏憤慨,萬萬在會同館人緣不錯,平日被當作一景,如今慘死,心中又是惋惜又是悲痛,更有人準備自行去抓人了!
順天府尹原本聽到找到兇器,還暗自慶幸天不亡他,待聽到這些人的指聲,頓時覺得兩眼一黑,差點沒暈倒過去,要真是瓦剌使者動的手,就涉及到兩國之交,那便不是緝拿兇手那麼簡單了!
他悄悄擦了一把汗,連忙說道:「大家稍安勿躁,此事必要查個清楚!」
「馬上就去抓過來,老衛國公和瓦剌王子出事他也不在!說不定和他也有牽連!」
此言一出,眾人一振,立時跟著附和。
朱佑樘在會同館這幾日雖然不曾主動與人打交道,但只要是學問上的事,有問必答,且態度並無半分倨傲,更在大比之日為大明占盡風光,早就已經收服了一大批人心,如今下獄,牽著眾人心弦,更有學子自發起了聯名,想為朱佑樘求情,幸而被孫志謙壓下,才不至上達天聽,引起聖上的猜疑。如今有了嫌疑人,他們怎會不激動?
順天府尹看著一臉悲痛的萬大祖見他不出聲,心中琢磨不出個道兒,便照著官府的規矩行事,將瓦剌大使請了來。
瓦剌大使見到來者,先是有些不明所以,待聽了來者稟報,頓時覺得不妙。躊躇著不想過去。官差看他的樣子,心裡更加起了疑心,皮笑肉不笑的說道:「大使也體諒體諒我們這些下人的難處,左右也不過是走一走場子,費不了多長時間。」
換做是在瓦剌,使者必然不會允許一個下人對自己這樣的口氣說話,然而這裡是大明,他做不了主只能客氣的說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走一趟,也好證明我的清白。」
官差悄悄鬆了一口氣就將他往回帶。
學子們聽到瓦剌大使過來的消息紛紛憤怒的轉過臉瞪著他,瓦剌大使卻是面不改色,只將屋內看了一圈,依然閉口不言。
順天府尹與之稍稍行過禮便說道:「這裡出了命案,請大使前來,是有一些事情待解惑。」
瓦剌大使看了看萬大祖,再看看他懷中的人,已覺不妙,勉強問道:「有何事,直說便可。」
順天府尹說道:「不知大使昨天晚上是在何處,都做了些什麼事情?」
瓦剌大使的神色略有些異樣,但是很快就恢復如常,回答道:「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很早就休息了。」
順天府尹的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那可有什麼證明。」
瓦剌大使皺眉說道:「我屋內的燈早早就熄了,歇息便歇息,如何證明?」
一側有學子按奈不住:「熄了燈一樣可以出房門,黑洞洞的一片,誰也不知裡頭到底有沒有人。」
瓦剌大使身邊的侍衛立刻不滿:「你這話是何意思?莫非是懷疑大使殺人?」
學子冷笑一聲,說道:「不是懷疑,我們是有確切的證據!」
順天府尹指著一側盤子上的利器,態度依然挑不出任何的錯處:「大使應該記得這把刀子,初來京城,你曾經拿出來用過。」
聞言,瓦剌大使下意識朝懷中一摸,神色微變,卻依然強裝鎮定說道:「這的確是我的東西,但是不知何時丟了。」
「是丟了,還是殺了人,忘記拔下來了?」
瓦剌大使立刻應道:「不能說東西是我的,人就是我殺的,如果是我作案,又怎麼可能愚蠢到用自己的東西?」
「也許是因勢利導,也許是情況緊急,也許是你反著世人的想法故意誤導。」
「這些,也不過是你們擅自的猜測,旁的可拿不出證據來!」
「你錯了!我們還有人證!」說話間,一名老者又被推了出來,瓦剌大使定睛一看,卻是他院子裡的守門人,頓時臉色一變。
守門老者接連遇到了兩起殺人案,委實超過了生平所限,不待人問,就一五一十地說道:「昨天晚上子時三刻,小的守門,看到瓦剌大使離開過,當時小的還湊過去和他說了兩句話,大使說他去出恭,小的也就沒有攔他了!」
學子立刻問道:「他離開之後可有回來?多久回來?」
「這些,小老兒並沒有算,不過最少也有一炷香的時間。」
瓦剌大使立刻反駁道:「我所在的院子跟外院中間還隔著一個院子,如果我去往外院,又怎麼會沒有人發現!」
守門老者小心翼翼地應道:「小老兒雖然老,但是不糊塗,上次克沙士王子出事之後,小老兒特意把這會同館又走了一圈,這裡的每個院落是獨立的,可茅房卻是在外頭,每個院子各有一條路可通往茅房……」
「哼,簡直是強詞奪理!」
「強詞奪理的人是你!」學子見他還要狡辯,已是忍不住怒火,直接質問:「萬萬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殺人!」
「我的東西丟了,被旁人撿到了,栽贓嫁禍,也是有可能的!」瓦剌大使被如此質問,立刻有了發怒的緣由,「順天府莫非就靠著這把刀子來定我的罪名!」
順天府尹神色倒是沒有一絲緊張,那學子替自己開口了,最不好做的事情已經做過,他更加淡定,不卑不亢地說道:「大使誤會了,死者身上的兇器屬於大使閣下,但是具體如何,還需要仔細檢查一番才可確認。」
聞言,瓦剌大使的面色稍霽,輕哼一聲:「還是順天府尹英明,不比一些無知小兒,不曾查明就擅自臆斷。」
順天府尹客氣地說道:「只是兇器到底是屬於閣下的,還需要大使與我們走一趟,做一下筆錄,配合查明真兇,好還閣下清白。」
瓦剌大使知道自己是躲不掉,只得點頭應允,臨行之前又忍不住朝裡頭看了看,說道:「萬大人節哀,但是你也應當相信,令嬡的確不是我殺的。」
萬大祖滿臉悲痛,卻無半分聽到的樣子,他還想要再開口,卻被順天府尹催促了一番,只得作罷。
送走了瓦剌大使,順天府尹立刻走過來朝萬大祖說道:「萬大人,這案子還未查明,令嬡的遺體還是需要仵作驗過一番,可否……」
萬大祖終於聽到了聲音,抬起頭,卻不看他,只朝著身邊的張敏之說道:「來來查。」
張敏之的思緒有些恍惚,察覺到萬大祖看著自己,有些木然。
萬大祖說道:「如今最後一程,我也不想讓旁人污了她,萬萬一直心儀你,你來查看,她一定很高興。」
張敏之垂首,目光又落在了萬萬的身上,輕輕點了點頭。
順天府尹還想阻止:「可是大人,張公子到底不是仵作……」
萬大祖掃了他一眼,冷聲說道:「只有他配得起。」
順天府尹被他的冷眼盯得有些發毛,只得退到一側,不想萬大祖卻開口說道:「你們都出去,把門關上,我們萬萬不喜歡被人圍著。」
失去女兒的父親猶如一隻沉睡的獅子,誰也不知道他何時會發怒,誰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衝動的舉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