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深宮舊事
「沒有人會願意傷害喜歡的人,我也不會。思兔閱讀sto55.com」孟澤良在身後開口,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傳入她的耳中。
張敏之一震,不可思議回頭,孟澤良苦笑道:「你以為太子殿下的一句話,我就會將帳冊和書信交出麼?他如今的許諾會否完成,我不可能再看到,會否完成又有何意義?是因為你。」
「因為我?」
「因為殿下心悅你,他強大,必然就有能力保護你,我把這些交給他,就算不能將萬家置於死地,至少也會給萬家帶來麻煩。」孟澤良頓了頓,抬頭看她,「如此,即便有人揭了你的女兒身,他也有能力能將你護在羽翼之下,而不是像我無從……」
「你錯了。」張敏之打斷他的話,「第一,殿下不會輸,第二,他永遠不會傷害我。」
說罷,她沒有再多言,徑直出了牢房,身後傳來一道嘆息,終究被這黑暗腐爛的氣息所吞沒。
張敏之踏出牢房,不遠處的少年已等得有些不耐,看到她,陰霾全消,露出笑容,與陽光融為一體。
張敏之走過去,他說道:「孟澤良和你說了什麼,都不要相信。」
張敏之驚訝說道:「你知道他和我說了什麼!」
「這最後一面能說什麼?不外是將自己那大膽的心思與你說一說,不然以後可就沒有機會了。」
聞言,張敏之又是一驚:「這你也知道?」
「男人看女人,心情都是差不多的。」朱佑樘嚴肅說道,「你千萬別信,更不能心軟!」
「殿下,你怎麼知道他已經發現了我是……」
「他看你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朱佑樘想了想,又道,「這些你也不用去理會,左右以後也不敢有人這樣看你,你只需記住,那小子對你沒存什麼好心思,他說什麼,你都不要理會。」
想了想,他又不放心地囑咐道:「這天底下的男人,只有我才能信。」
張敏之啞然失笑,他這口吻,說得好像她是不諳世事的小丫頭,隨便兩句就被騙走了,想當年她隨阿娘走南闖北,不知道遇到多少騙子,不是照樣識破了麼?
只是她更明白,少年那顆護著她的真心,是那般珍貴。
……
正如孟澤良所言,那些親筆書信與帳本上記下了萬家通敵叛國的罪證,更有萬氏的印信。朱佑樘將這些連同從前搜到的證據一同放在了成化帝的龍案上。
看著枕邊人為了金錢與權勢不惜出賣他的江山,成化帝的臉上露出哀傷之色,他沉默了許久,才將那些證據合上,低聲說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父皇……」
成化帝抬頭看他:「上一次朕未將萬家嚴懲,你是不是很不甘心?」
朱佑樘低頭應道:「兒臣不敢妄揣聖意。」
成化帝嘆了口氣,摸著奏摺上滾著的金邊,緩聲說道:「萬家這些年做了什麼,朕都清楚,上一次你將萬家囤積了多年的財務取走,貞兒十分生氣,身子也病了,如果這些再拿出來,我怕她會撐不住。」
「兒臣知道。」朱佑樘口不對心地應著。
成化帝看了兒子一眼,說道:「朕知道你心中不忿,認為朕偏坦萬家,將百姓置於不顧。」
「兒臣不敢。」
成化帝並不相信朱佑樘的口不對心,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方,黑夜欺凌四方,將星光遮掩,他好像看到幾十年前冬夜那個徬徨的自己:「朕的這個位置,得來不易,少時一立一廢再一立,朕總是擔心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怕自己會無緣無故就被人尋了個理由殺死,或者是被毒死之後,宣稱暴斃。」
這是朱佑樘第一次聽到父親說起少時的事情。
「貞兒在那時候,幾乎是朕活下去唯一的信念,她陪著朕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朕並不是一個忘本的人,誰曾對朕好過,誰曾護過朕,朕永生不忘。」
朱佑樘低著頭,始終沒有出聲,他知道成化帝此言之意。萬氏在他被囚被困之時,一直都在他的身邊照顧,不管如何,他都會保護她。
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父子二人正說著話,內侍急匆匆走進來稟報:「啟稟陛下,貴妃娘娘求見。」
朱佑樘目光一凜,萬氏的消息收得倒是快,眼角的餘光在成化帝上略過,卻見他神色微微黯然,說道:「宣。」
待內侍領旨而去,成化帝才朝朱佑樘說道:「此事朕自有主張,你且先退下吧。」
朱佑樘不再爭執,行了大禮,便往外走去,將將踏出門檻,就看見一道身影緩緩靠近,卻是萬氏。
朱佑樘是太子自尊,自然不需向她行禮,而她是貴妃的身份,也無需向他叩拜,二人面對面走過,沒有發出一點聲響。見到萬氏走進殿內,朱佑樘便頓住了腳步。
萬貴妃行了禮,就見到龍案上的那些帳冊,目光之中並無半分慌亂,只是靜靜說道:「陛下都知道了。」
「朕這些年,給你的還不夠麼?」成化帝抬起頭,似乎在瞬間老了十歲,他看著眼前這個芳華已逝的婦人,這張臉看了幾十年,從他還是嬰孩的時候,就一直在身邊,幾十年了,他給了她榮華富貴,給了她權勢,可是她依然背叛了他!
「朕……給得還不夠嗎?萬家在大明如日中天,萬通的權勢一漲再漲,母后說你不能成為皇后,朕給你貴妃的身份,皇后已廢,你執掌鳳印,甚至這些年你在宮中做了那麼多……那麼多傷害朕的事情,朕都不曾怪罪於你,為何……為何你還要背叛朕,和瓦剌聯手,意圖吞併朕的江山?」
萬貴妃靜靜地聽著這些,一直到成化帝說完,才緩緩開口:「陛下以為,這些都是妾身想要的麼?」
成化帝一震,「若是不想要,你又為何……」
萬貴妃仰頭迎著他,目光之中毫不畏懼:「陛下還記得嗎?陛下十歲那年,在冷宮中見到的那名侍衛?」
成化帝卻是想到了什麼一般,露出驚愕之色。
「冷宮之中,是他暗中幫助,你我才能度過那艱辛難熬的歲月,可後來,陛下又是如何做得呢?」萬貴妃輕聲問道,「後來,在先帝的侍衛出現的時候,當那些侍衛要殺死景帝手下的時候,陛下……陛下並沒有開口救他,任由著他死在亂刀之下,陛下可還記得?妾身也不過是學著陛下罷了。」
「因為……因為他……他和你……」
成化帝始終沒有辦法說出口,萬貴妃卻笑了起來,「因為陛下知道,他與我兩情相悅,所以陛下就要殺了他,讓我從此以後無依無靠,只能跟在你身邊,取悅你,伺候你,跟整個後宮的女人斗,既然你將我困在這裡,我又為什麼不能用自己的手段報復你!」
「朕的那些孩兒,都死於你手,你卻連自己親生的孩子都不放過!」
「我也要讓你嘗嘗看失去所愛的滋味,我的孩兒會明白我的苦心,明白我的難處,他不會怪我。」萬貴妃說著悽然一笑,「可惜,朱佑樘那小子命大,竟然讓他逃過一劫,站在你的面前。」
「貞兒,這麼多年,你對朕難道就……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麼?這些年的恩愛,難道都是假的麼?」成化帝不可置信地開口,說出這些,就連他自己都在顫抖。
「沒有,一點都沒有,我很你,陛下,我恨你。」萬貴妃咬牙切齒地說道,「我本來可以出宮,做一個平凡的百姓,跟著自己的夫君相依為命,過簡單的日子,可是為了照顧你,我硬生生得留在了宮中,我本以為已經找到了命中注定的人,會與他一生一世,可是你,為了你的私心,親手毀掉了我的幸福,把我強留在宮中,這個華麗的鳥籠困住了我,從此以後,我看不見山河湖海,看不見連綿青山,看不見塞外草原,我只能鎖在這裡,讓歲月蠶食掉我的年華,眼睜睜看著你左擁右抱而無能為力,這些,都不應該是我要過的生活,都是你!是你毀了我一輩子!」
萬貴妃一字一句落入他的耳邊,將他的心也跟著砸成了碎片,成化帝想起那侍衛被殺死的那一幕,萬貴妃拉著他的衣裳,求他救命,他並沒有點頭,冰冷地看著那一切,那是他這一生中做過的唯一違背良心之事,只是為了要得到她,留住她,因為他早就知道,若是侍衛不死,一切安定,她就會離開自己,永遠不會再出現了!
他怎麼能忍呢?他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習慣了和她相依為命,每天夜裡醒來有她柔軟的身體擁抱著,溫柔的聲音呵護著,他才能避開一個又一個夢魘,安然入眠,他怎麼能將她拱手讓出去!
於是他做出了這個決定,自私了一輩子。
貞兒在之後消失了好多天,才重新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一如從前的溫柔體貼,甚至也不再將他當做孩子看待,他自是高興的,為了她,披荊斬棘,也要留在身邊,雖不能給她最高的榮耀,卻能將最高的權利交到她的手中,只因為他是她最信任的人。
可是她做了什麼呢?
他又如何能怪得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