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淚祭
「陛下……陛下如今是要將妾身打入冷宮嗎?」
萬貴妃的聲音再度響起,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女子,好像回到了數十年前的年幼時光,他那樣得依附著她,又怎麼可能將她從身邊趕走?
「你退下吧。思兔閱讀520官網��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冷漠地開口。
「妾身知道陛下收到了這些之後,就已經準備好了,去冷宮,也不過是換一個位置罷了。」萬貴妃一步一步逼近,逼著他做出決定,「陛下真的不送嗎?」
成化帝的目光終於恢復清晰,他盯著她,突然笑了起來,「貞兒想要離開朕的身邊?恐怕這輩子都不可能!」
萬貴妃的目光也跟著冷了下來,她狠狠得盯著他,雙手交叉於前方,淡淡說道:「既然如此,陛下若無旁的事情,妾身就告辭了!」
說罷,她行了個禮,轉身便往外走去,再不看他一眼。
成化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支撐了許久的身體終於忍不住,軟在了龍椅之上。
……
萬貴妃行至殿外,稍稍鬆了口氣,就看到朱佑樘立在那處,她略作遲疑,便冷冷一笑,走過去說道:「殿下倒是有興致聽牆角。」
朱佑樘淡淡說道:「這些不過是陳年舊事,整個宮中恐怕都已經知道了。」
萬貴妃見他神色平淡,想到自己這些年努力經營都被他一舉吞噬,心中很是不甘,「殿下也不要高興得太早,陛下既然不會將本宮打入冷宮,往後怕也是不可能的,想要打倒本宮,怕沒有那麼容易。」
「那就拭目以待?」朱佑樘並未有絲毫畏懼,緩聲回應。
萬貴妃卻是露出一抹冷笑,說道:「本宮勸殿下還是先保護好身邊的人吧,後院起了火,一切可就難說了。」
說罷,也不待朱佑樘回應,便轉身離去。
朱佑樘咀嚼著她後面的這一番話,心中不覺生出不妙之感。
……
萬家山內大宅之中,張敏之提著兩個食盒走在萬大祖身後。
明日就要落雪,但因為這大宅地處溫泉之上,所以此處在冬日裡非但不顯荒蕪,反而有著京城之中難得的綠意。
萬大祖徑直走在前頭,淡淡說道:「萬萬喜歡春天,最討厭冬天,這裡四季如春,她一定會喜歡。」
張敏之的心頭一陣悲痛,卻是強壓了下來。
「她很小的時候,就喜歡在樹上躲著,那時候我總是擔心她會掉下來,每日一聽到樹就提心弔膽,好不容易等到她長大了,以為會安分一點,可惜她終歸沒有如我的願。」萬大祖自顧自地說著,也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張敏之聽的。
張敏之依然沒有回應,聽著萬大祖的話,她不自覺抬頭看了看上空,總希望抬起頭,也許就能在某一棵樹上找到萬萬的影子,看到她笑眯眯地對自己說:「敏之哥哥,你找不到我吧,我爬樹也是很厲害的哦!」
她覺得眼眶有點濕,一定是溫泉的熱氣導致的。
萬萬的歸處在一間屋子裡,小小的墓碑上面寫著她的名字。
萬大祖低聲說道:「她不喜歡在外頭待著,外頭風吹雨打,我也擔心,這裡就很好。」
張敏之輕輕點了點頭,萬大祖嘆了口氣,又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放到她的面前,說道:「萬萬,你的冊子,我當著你的面交給你的敏之哥哥了,往後你可不要再說爹爹占著不放,偷看你的秘密,但是,一定要經常回來看爹,爹一個人……很孤獨……」
萬大祖說完,轉身便出了屋子,明明是短短的幾步路程,他卻蹣跚了好久,才出了門口。
房門關上,獨留張敏之一人。
張敏之蹲下身,將食盒打開,把裡頭的菜一道一道擺出來,一面柔聲說道:「萬萬,你先前說想吃我燒的菜,我一直沒有空,今天幾個拿手小菜,帶過來一道品嘗,雖然比不上我阿娘,但是還是能忽悠小包子的。」
碟子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響聲,好像是有人緩步走來的腳步聲,張敏之擺好了菜,又把碗筷放好,拍開了酒罈子的泥封,說道:「這罈子好酒,也是我讓我弟弟從滄州帶回來的,狀元紅,本來要等著成親的那日享用,你有口福了。」
說著,緩緩將兩個空酒杯滿上。
她吸了吸鼻子,輕聲問道:「自你走了之後,我一直沒有來看你,你會不會怪我?」
頓了頓,耳邊仿佛響起她溫柔乖巧的聲音:「敏之哥哥那麼忙,萬萬怎麼會怪你呢?能看到敏之哥哥,萬萬就好開心。」
萬萬的小冊子就在桌面上擺著,她翻開封面,上頭是萬萬不算漂亮的字。
「我要成為能和敏之哥哥匹配的女子!為當敏之哥哥的妻子而努力!」
她輕輕點頭,眼淚也跟著落下來。
自從萬萬走了之後,她在案發現場見了萬萬最後一面,之後就再也沒有來看她,甚至她下葬之日,張敏之也沒有出現。
孫志謙紅著眼來質問,說萬萬生前最喜歡的就是她,為何她卻連最後一面都不肯去。
張敏之只是以找出兇手為藉口,敷衍過去,其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敢來。
沒有來,還可以欺騙自己,萬萬沒有走,她只是去了遠方,總有一天,萬萬還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甜甜得叫著自己敏之哥哥。
去了,親眼看著黃土掩埋她的臉,那個大嗓門,愛爬樹的姑娘再也不會出現在眼前了,聽不到她的聲音,見不到她刁蠻可愛的笑容,她的身體從此腐朽於地下,從此以後,再也不能欺騙自己。
此刻坐在這裡,看著面前那冰冷的墓碑,壓抑許久的痛苦終於洶湧而出,她再也止不住,放聲大哭。
……
祭拜完了萬萬,張敏之紅著眼踏出萬家,一抬眼就看到門口停著一輛馬車,朱佑樘站在車子一側,見她出來,便走過去,低聲問道:「哭了?眼還舒服麼?」
她搖了搖頭,強打精神問道:「殿下怎麼會來這裡?」
「我去找你,聽說你來了這裡,便順道拐過來接你。」
順道?張敏之看著這靜悄悄的深山,距離京城有好一陣腳程,他說是順道?這道拐得有些遠了點。
張敏之對他的用意心知肚明,跟著他上了馬車,顛簸之中看著萬家漸漸遠去,掩蓋在枯枝黃葉之中,心中甚為惆悵,喃喃說道:「我這一生到底是負了萬萬,下一輩子……」
「下一輩子,你也只能是我的人。」不等她說完,朱佑樘便強硬地打斷了她的話。
「一個孟澤良,一個萬萬,都跟你要下輩子,那我怎麼辦呢?你忍心丟下我?」他慢悠悠地說著,口氣倒是極其可憐。
張敏之立刻辯解道:「我對孟澤良並沒有半分想法,也是在大牢里我才知道他的心思。」
朱佑樘露出恍然大悟之色,「所以,他果然還是對你動了心思了?」
她這才察覺到,自己似乎被他套進去了,只是也怪不了他,想到過不了多久,他也將離自己遠去,心中的惆悵夾雜著方才的傷心又瀰漫開來,她的鼻子有些酸澀,眼眶又紅了一些。
朱佑樘見她眼淚又要掉下來,只當她是因為剛剛祭拜了萬萬,心裡難過,便寬慰她,「萬萬下輩子一定會出生在一個好人家,會有人寵著愛著,你和她許下輩子,難道讓她在下面等你幾十年?你忍心嗎?」
張敏之低聲應是,心中依然惆悵地難以釋懷。
萬萬跟在她的身後,懷疑過,擔心過,可是即便以為她是女子的時候,依然堅定地站在她的身邊。
不忍心讓她在下面等自己幾十年,如果可以,寧願用自己的壽命去換取她的平安。
終究,是不可能的!
張敏之輕輕嘆了口氣,便換了個話頭,說道:「那些證據呈到了聖前,陛下可有說什麼?」
聞言,朱佑樘嘆了口氣,說道:「陛下若是想要懲處萬氏,上一次從建文藏寶地那處找到的財物足夠定罪了。」
「陛下依然不想動萬氏?」
「他捨不得。」朱佑樘點頭,「換了我,若是你做出這些事來,我同樣也捨不得。」
張敏之毫不猶豫應道:「我絕對不會令你為難。」
朱佑樘輕輕一笑,將她擁入懷中,低聲說道:「是,所以我也從不捨得令你為難。」
張敏之並沒有掙扎,就靠在他的懷中,聽著他的聲音,思緒萬千,朱佑樘不得而知,又說道:「過幾日就是除夕,你要回滄州嗎?」
張敏之想了想,說道:「目下想回也回不去,延齡也在京城,我阿爹出獄不久,要他長途跋涉,也不可能,目下正發愁著。」
朱佑樘說道:「屆時宮中必然會舉宴,我也走不開,不過等時間一過,我就出來找你,嗯,原本想著等你為你父親平反之後,再跟父皇開口,哪裡知道那些蠻夷還不捨得走,只能委屈你了。」
「不著急。」她輕聲說道,「我阿娘那一處未必可以……」
聽到這話,朱佑樘不免有些無奈,復又說道:「你別擔心,我一定能想出辦法。」
看著他堅定的樣子,她的心頭一軟,張了張嘴,終究還是什麼也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