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不能再喜歡你了 1
《黑色幽默》
——和我相愛十二年的那個人,他要結婚了
從單位加完班出來,將將趕上地鐵的末班車,聽著空蕩蕩的地鐵站里機器女聲重複的通知聲,沐芷加快了腳步。思兔閱讀北京晝夜的溫差大,十一月的天氣,冷風像是從平地驟然升起,吹得她忍不住裹緊了身上的大衣外套,外套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聲在此時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腳步未停,她拿出了手機,上面是一條微信,發件人:趙可以。
手機的顯示屏並不算太大,但上面的每一個字,她看在眼裡,都那麼清晰。
「我要結婚了。」
她愣了一下,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就好像是很遙遠的人,很遙遠的事,像一個微弱的回音,只帶給耳邊輕微的迴響。只是腳步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她安然地回了趙可以信息,就像是普通人之間的寒暄:「是嗎?那恭喜你。」
淡淡的一句話。
趙可以沒有回。
不知道為什麼,沐芷希望他和自己多說那麼幾句。他廢話多,還總是自鳴得意,每次和自己呱呱地說個半天,看自己沒有太多的回音,他總是特別沮喪。比如之前他老是酸溜溜地說自己:「北漂有什麼好?灰大、土多、人丑、交通差,收入還低,北方人和我們南方人就是兩個物種,這種差別,就好像白人和黑人之間的差距一樣,你竟然也能融入進去。」又比如說,「最近我看了周杰倫的新電影,太爛了,這麼爛,我竟然還堅持看完了,他就不能爭點氣嗎?太讓人傷心了。嘿,沐芷你說啊,你沒看法嗎?別總是一副無所謂的臉啊,老氣橫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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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趙可以的微信頭像,還是《葉惠美》那張專輯的封面,那是他們兩人共同認為周杰倫最好的時期。照片上的人,意氣風發,雄心勃勃,就好像從前的他和自己,總認為世界就在腳下,未來一切皆有可能,只要自己努力,什麼都可以被自己改變,但往往是時間讓每個人都改變,被打磨,讓他們開始知道,從前的天真和渺小。她盯著盯著,手機屏幕暗淡了下去,也沒等到他的回覆。
一滴眼淚從她的眼中掉到了屏幕上,被她迅速抹掉了。她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只覺得腦子很亂,不知身處何方,不知該去哪裡,她只是拼命告訴自己。
回家,我要回家,必須要回家。
回到北京的那個狹小、溫暖,放滿了她青春時期回憶的地方去,讓那層殼撫平她,安慰她,保護她。
但北京真的就是外鄉人的家了嗎?這裡是北京人的家,胡同、前門、唱大戲,這些詞語,距離南方人太遠了。他們愛吃紅糖油餅、豆汁兒焦圈,配三盤老鹹菜,喝完大碗茶,遛遛鳥、吹吹牛、聽聽相聲,再吃碗爆肚兒;而我們從小吃著梅花糕、芝麻小元宵,青團點著紅綠絲兒,下著雨的下午匆匆忙忙收起早上曬出去的衣裳,傍晚用小銀壺燒點黃酒,加點薑絲和冰糖,熱辣辣煮滾了冰鎮,拿來配新蒸好的螃蟹和剛切完的鹽水鴨。
北方和南方,文化不同、飲食不同、三觀不同,更何況,中間還隔著黃河和長江。
不過高三那一年,沐芷從來不會懷疑這一點,那一年她因為高考志願的選擇問題,和趙可以在規劃上有了分歧。那是高考改革前的幾年,所有人都要估分後再選擇學校,風險與機遇並存,趙可以本來笑眯眯地和沐芷商量:「我們一起考去上海,大學上哪兒的都無所謂,上海那邊做一下預科準備,然後我們一起出國……」
沐芷卻很猶豫:「我一點都不想出國……」
「為什麼啊?」
「我想去北京,我從小就想去北京,我想考北京的大學,我的成績足夠報考了……」
趙可以打斷了她的話,眼裡有著不解:「北京哪裡好了?你去了北方,連一口湯圓都吃不上。」他掰著手指一樣一樣地數,「新鮮的筍子你吃不到了,清明果你也吃不到,黑芝麻粑粑你也吃不到。據說北京的冬天還零下幾十度,嘩,凍死個人,我聽說有個南方人去了北京,臉上脫了一層皮。」他白皙的臉上泛著紅暈,細長的眼睛睜得圓滾滾的,「你看,你不適合那裡。」
「可是我從小就想爬長城,不到長城非好漢,我還想看看故宮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那個你去橫店看就可以了啊,橫店和我們那麼近。」趙可以很傷心。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了?不就是皇帝關著一群女人,用來睡覺的地方,大不了地方比較寬敞,哦?房子比較金碧輝煌?我可不相信那些北方人的品位,不對,北方人什麼時候有過品位了?他們連吃的東西都做不好。哈哈哈哈,沐芷,你覺得我這個笑話說得好不好笑。」
「趙可以,你別胡攪蠻纏行不行?你這麼說,一點都沒意思。」沐芷生氣了,她一生氣,就喜歡連名帶姓加重語氣地叫著趙可以。
「那什麼有意思?去北方就有意思了?你能不能現實一點……」趙可以拖長了聲音。
他說最後一句的時候,操場上正在打球的校草嚴密剛好進了一個球,引起女生們的一片尖叫聲。沐芷順著人聲看了過去,發現沒什麼大事,這才扭頭看著硬著脖子生悶氣的趙可以:「你剛才和我說什麼來著?現實一點?可是,去北方有意思啊,這是我從小的理想。理想之所以可貴,就在於它實現的那一瞬間。」
趙可以站住了:「所以你沒想過我會去哪?」
「你可以和我一起考去北京啊,北京也不全都是重點大學,高考還有大半年,我可以給你補習……」
「誰稀罕一個女的給我補習?」趙可以轉過身,頓覺自己男人的自尊心十足十的受到了羞辱,「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愛考哪裡就考哪裡,隨便你喜歡啊,我再也不管了。」
沐芷一腔熱血,被趙可以漫不經心的態度淋得冰涼。
她拔高了嗓門,「趙可以,你這什麼態度?」
「趙可以,你走啊,你走,你走了就別想我和你說話了。」
「姓趙的,你還真的走了!」
沐芷一個人站在操場邊發呆,趙可以腿長個高,沒一會兒,整個人走得沒影了。她滿心委屈,覺得自己被當眾甩臉子,也不知道多少人在看自己的笑話,委屈這件事不能細想,越想越覺得自己委屈,想久了,兩眼忍不住發酸,眼淚奪眶而出,她哭出了聲:「趙可以,你是沙文豬。」
「趙可以,你這個渾蛋。」
「趙可以,我絕對不原諒你,我就要考北京去,就去就去,誰也管不了我,我爸媽都不行,你也不行。」
她一個人站在那兒哭得梨花帶雨,被嚴密注意到了,他把手裡的球扔給自己的隊友,先走過來,連聲問:「沐芷,怎麼了?趙可以又欺負你了?這小臉哭的,咱們走,以後都不帶趙可以玩了。」
沐芷抽抽噎噎,還不忘飛了嚴密一個白眼:「關你什麼事,趙可以再差勁,也比你強一百倍。對了,我警告你,你離我朋友李沁遠一點。」
嚴密吃了她的白眼,也不生氣,仍然笑嘻嘻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都哭成這樣了,還幫趙可以說話。上次模考前我從趙可以那收到的模擬試題是你給的吧?哇你猜題可真是精準,數學幾個大題基本一模一樣,托你的福我一下進了一百多名,我媽可高興了,走走走,我請你吃飯……」
他的話還沒說完,趙可以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了,他英俊的臉上滿是怒氣,拳頭已經先打在了嚴密的臉上:「姓嚴的,放開你那隻髒手。」
他本來是生氣,扭頭就走,但走了一半,自己不知不覺又轉將回來,結果,看到了嚴密這傢伙果然死性不改。
嚴密感覺自己簡直比竇娥還冤枉。
沐芷目瞪口呆地看著趙可以出現,心中除了詫異,還有點驚喜……
在地鐵口吹著冷風,沐芷不知道為什麼會想起高三發生過的這件事,儘管每每回想,總覺得當時的兩人既幼稚,又很做作,但那時那種濃烈的情緒,卻是成年以後再也找不到的。從前的笑聲直到現在好像還是那麼無憂無慮迴蕩在自己的耳邊,但自己早就不是從前的那個自己了。她突然感覺到被風吹過的臉開始刺痛,伸手摸了摸臉,才發現滿臉的眼淚。地鐵早就走了,她從地鐵站出來,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自己家的地址,剛坐到後排沒一會兒,手機響了。
趙可以回了微信:「十一月十五號,你有空嗎?高中同學都來。」
怎麼可能去看自己曾經愛過的人迎娶另外一個人?
他邀請自己是什麼意思?
看看,我和你分手了,我趙可以依然可以過得很好。
是這個意思嗎?
她手忙腳亂地措辭:「好是好,但我也要看看時間呢,你也知道,我工作很忙的,呵呵……」
但編著編著,又好像顯得自己很小氣,好像自己還是很在意他一樣,她又迅速地開始回刪內容,司機從前面的後視鏡看著她,開口問:「姑娘,你南方人吧?」
「是啊。」沐芷回答得漫不經心。
「我一看你的臉就知道你肯定是南方人,皮膚真是贊。」他伸出右手,比了個大拇指,又說,「看你這樣,失戀了吧。」
這北京的的哥,個個都是人精啊。
沐芷說:「嗯,是。」
「別難過,誰沒有過去呢。」司機說,「聽哥一句話,找個北京人,咱老北京人,別的不說,疼女人,絕對不會讓自己的老婆哭成這樣,讓女人哭的,都不是咱北京男人,對不對?」
沐芷笑了,她眼角還流著淚,但心情放鬆了許多,她說:「師傅,不見誰這麼自誇的。」
「我是可惜,你這麼好一閨女,我說得對吧,你以前的男朋友不是咱北京人吧。」師傅看著她點了點頭,又說,「聽我的沒錯,找個北京男人,北京男人疼老婆。」
結果他說著話,前面一輛車突然拐彎迎面衝來,司機趕緊一拐方向盤,沐芷一下沒控制住,整個人往旁邊一摔,手往手機上一按,等她坐正了,就看到自己那條刪了又刪的微信被發了出去,內容是:「好。」
這……
沐芷無語地望著天空,其實只能看到計程車的車頂……
耳邊傳來司機的罵聲,他搖下了車窗,衝著那個罪魁禍首大喊:「怎麼開車的呢,傻×。」
算了……意外嘛……
這次,趙可以回得格外快:「呵呵,我還以為你不敢來。」
有什麼不敢來的?
說得好像自己做賊心虛一樣。
以為自己對他還舊情難忘嗎?
以為自己會傷心,會難過,會情緒失控嗎?
以為自己會像那些影視劇里演技誇張的演員一樣,大鬧結婚現場,播放兩人過往的愛情回憶,搶過話筒,大罵趙可以,你是感情騙子,以後不會有好報嗎?
她迅速地回了一條:「我有什麼不敢的?我什麼都敢!」
是嗎?
其實,她是不敢的。
就好像十八歲的時候她考上了大學後,卻要面臨父母雙亡的噩耗,趙可以跑前跑後地照顧她,生怕她想不開尋了短見。她知道他是喜歡自己的,他看著自己的時候,眼睛裡滿滿的都是感情。可是她不敢說,她怕自己說出來,以後要是失去他了呢?
就好像那一年她十五歲,有人跑到她面前對她說:「嘿,沐芷,趙可以好像很注意你呢。」
她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說:「是嗎?趙可以是誰。」其實,她知道趙可以的。
那是她剛剛轉去同安中學的第一個月。
沐芷從小就長得漂亮,幾個月大的時候,爸媽的同事都對她愛不釋手,這粉娃娃長著蘋果臉,襯得大大的眼睛格外清澈。每次她眨眼睛的時候,盯著阿姨超過三秒,基本上每個阿姨都控制不了想一把抱住她親一親。長大以後,這種吸引力從阿姨的身上逐漸轉移到了小男生的身上……但被人關注的同時,也難免會遭遇其他人惡意的嫉妒心,不知不覺中,她的名聲每況愈下。
沐芷本來是一個活潑的人,但漸漸變得安靜了,她之所以轉學去同安中學。也是因為在初一的那年,一個沒和她說過幾次話的男孩子,據說由於接受不了自己的自尊心被沐芷踐踏,割了腕……
雖然被救回來了,但家長鬧到了學校,口口聲聲要教訓沐芷,不要仗著學習好,就可以隨便看不起人。最後事情被鬧大了,她只好被迫轉學,當時同安中學建校還不久,雖然師資力量雄厚,但一般來說,家長們對新的學校都不算太信任。
沐芷順利地轉學了。報到的第一天,她就引起了同學們的圍觀,好奇的、說酸話的、打聽消息的,做什麼的都有,那天上午,書桌里就塞滿了禮物……
但很快,大家就發現,她這個人油鹽不進,不和同學打交道,也不和同學說話,獨來獨往,就好像不是這個學校的學生一樣。
雖然她給人的印象太清高,太難打交道,但總算沒人指著她的鼻子罵她了。
既然已經和趙可以說了自己會參加他的婚禮,哪怕是因為意外才發出去那條信息,但沐芷並不想再做什麼補救措施。她迅速訂好了機票,專門請了年假,為了讓自己的狀態顯得更好,還買了面膜,一天貼一張,不惜工本來敷臉。再後來,因為想到自己已經二十七歲,很有可能下一秒臉上就會長出皺紋來,焦灼了一晚上的她,又買回了一大瓶進口的膠原蛋白口服液,每天喝著,才稍微心安了一些。如果不是考慮到手術的風險性,好幾次她都站到了整形美容醫院的門口,想做個光子嫩膚什麼的,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沐芷在心裡對自己說,怕什麼,你已經足夠漂亮了。
那為什麼還是如此在意,自己在他面前,以什麼樣子出現呢。
不管怎麼樣,既然結局早已經註定,但至少自己心裡也要告訴自己,不能輸,不能輸,我還沒有輸。
我的字典里,沒有「輸」這個字。
從北京到同安,高鐵只要六個小時,但這也只是最近幾年的事情。沐芷還記得自己剛考到北京的時候,為了買到一張火車票,簡直用盡了家裡的各種關係,最後還是只買到了綠皮火車的站票。十六個小時一路站到北京站,沐芷縮在一個座位的角落裡,睜大眼睛,怎麼都不敢睡著,手裡的手機一直能收到趙可以不停發來的簡訊。
「你怎麼走了都不和我說一聲?」
「喂,姓沐的,你是不是太任性了?我又沒有真的怪你,考上北京就考上北京唄,其實你填志願的時候嚴密就看見了,我們只不過沒提而已,這說明你很棒啊,我很驕傲的。」
她盯著手機屏幕,時不時地翻著那些趙可以發過來的簡訊,時而皺著眉,時而含著笑。
然後,趙可以發來了一條這樣的內容:「不要不理我啊,好不好?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喜歡?
這個詞沒來由地被提起,震得沐芷心頭一陣發慌,臉上不自覺地就泛起了紅暈,她下意識地四處慌忙看了看,感覺身邊的人應該沒有注意到自己,這才哆嗦著給趙可以回簡訊。
「別鬧了,這麼晚了,早點睡吧。」
「你說嘛,你說嘛,你到底還喜不喜歡我?」趙可以這次的簡訊回得飛快。
「小心你媽媽要來找我……」
「不會,我媽媽不會,我已經考上大學了,是成年人了。我媽媽說她不會管我的事情了,你不可以拿我媽媽當藉口,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嗯?」
大概,也許,應該,是喜歡吧,明明知道,為什麼一定要鍥而不捨地追問呢。那時候年少的人們百折千回,也許,就是為了那字面上的一個承諾啊。就好像因為這樣的承諾,能夠一直天長地久一樣。
沐芷急匆匆地給他回了一個「嗯」字。
「『嗯』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意思啊。」
「那個意思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那個意思啊。」
「是你喜歡我的意思嗎?」
「嗯。」
「哈哈哈哈,你等著我,我回頭就要見到你。」
「我想你了,沐芷。」
我也想你啊,沐芷在心裡悄悄地說,繼而合上了手機,被趙可以狂轟濫炸了八個小時,手機快沒電了……她捂住臉,天氣那麼熱,她的臉頰也是滾燙滾燙的,卻不是因為天氣。
不想了,不想了,不去想了。
接下來的火車時間,好像變得快了一些,等黑暗漸漸下去,太陽逐漸升起,陽光越來越強烈,車廂的喇叭也開始提醒著沐芷。
「您馬上就要到達北京……」
沐芷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了的,結果被喇叭里傳來的「北京」二字給驚醒。她發覺自己的腳已經麻木了,趕緊站起來跳了幾下,又活動了幾下筋骨,肚子餓得咕咕叫。她從自己隨身背著的書包里摸了半天,好不容易摸出了一個蘋果,是之前她洗乾淨了用保鮮袋裝好塞在包里的,她三下五除二幹掉了一個蘋果。周圍的大嬸看她一個小姑娘熬過一路,著實可憐,遞給了她一個一家人正在分的燒餅。
「來北京做什麼呀?閨女你吃啊,不要客氣。」
沐芷本來有點猶豫,還是接了過來:「來報到的,剛考上北京的大學。」
「真不錯,看著就是好孩子,你爸媽沒一起?」
「有,有親戚接。」雖然感受到了對方的熱情,但沐芷還是本能地撒了謊。
她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是一個人,也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是這麼孤立無援,什麼都不能打倒她,而且這麼說比較安全。
大嬸果然沒起疑心,只是拿著沐芷教育自己的小孫子:「看看人家姐姐多有本事,自己考上了北京的好大學,自己都能來這裡,一點不需要家長操心,再看看你,成天好吃懶做,油嘴滑舌……」
沐芷含著笑,看小男孩沖自己翻白眼。別人家的孩子就是不好做啊,但她的人生經歷里經常扮演的都是那個被別人痛恨的、拿來做榜樣的別人家的孩子。
火車在長長的鳴笛和慣性後終於停了下來,人群一鬨而散。沐芷拖著行李箱,習慣性地把書包背在了胸前,這才隨著人流往出站口走,就仿佛從黑暗的海底逐漸上升到了光明的世界一樣,嘈雜聲都開始變得遙遠起來。她眨了眨眼睛,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
在她的正前方,有人統一站成了一排,身上還穿著花店的制服,人人手裡都捧著一捧玫瑰,趙可以舉著巨大的牌子站在這些人當中,那牌子上面的字特別大:沐芷,我來了。
人山人海,趙可以已經看到了她。
他拼命地晃著那個大牌子,整個人看起來特別滑稽,聲音儘管淹沒在了周邊的人聲中,但沐芷還是聽見了。
他說:「沐芷,我沒騙你,我來了。」
「真浮誇!」沐芷小聲地對自己說,但腳下的步伐卻加快了不少。她快步走到趙可以身邊,低聲對他說:「趕緊走,在這兒真丟臉。」
就像身後有惡狗在追自己似的,沐芷和趙可以說完這句話以後,大步領先走到了他的前面。趙可以一揮手,對著自己僱傭的人喊道:「跟上!」
他緊跟在沐芷身後,咧著嘴一直笑一直笑,他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問,「你答應我了,對不對,你是喜歡我的吧,對不對?」
沐芷低著頭,只感覺熱風呼呼地划過了自己的臉龐,渾身燥熱,只有眼睛下方有絲絲的涼意,她裝作不經意地去理自己的頭髮,伸手悄悄地擦掉自己的眼淚。
一開始,沐芷準備買機票回去的,但頭一天她的老闆催她在實驗室加班到半夜兩點,回到家她只好把機票退了,然後買了高鐵票。第二天醒來,她的臉果然有點水腫,她塞了一包面膜到早就準備好的行李中,出門坐地鐵,在自己計劃好的時間裡到了北京南站。她想了想,又在進站前買了一瓶紅星二鍋頭。
沐芷認真地把自己這次的行李都挨個確認了一遍後,確定自己什麼都帶齊了以後,這才覺得放心了一些。她給自己定了三個鬧鐘,戴上眼罩和耳機,開始補最近缺失的睡眠。
大概是因為閉上眼以後,沐芷感到自己的感覺變得更加敏銳了,火車開動的節奏,身邊人的呼吸,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在沉入睡眠之前,她忍不住又回想起自己高中的時光。
人是不是開始回憶從前,就是變老的最初呢?
也只有在記憶里,不會老,不會死,一切都不會改變。
只要你想要,什麼都停在它最好的時刻。
即便是在做夢,沐芷也在潛意識深處提醒自己,你又在做夢了啊。但過去曾經那麼鮮活,哪怕是夢境,她也實在捨不得讓自己醒過來,索性繼續沉淪。
夢一開始,她就知道,自己又回到高一入學的那一年。
同安一共有好幾所中學,但最好的高中是同安一中的高中部。每年的中考,對於同安所有的初三生而言,都是一場廝殺。
趙可以自然沒能考進同安一中,但他的父母對他一貫以來的爛成績早就見怪不怪,為了不讓兒子學壞,他老爸給同安一中的圖書館捐了二十萬,表明了自己想為學子們創造更好的學習環境的決心後,趙可以順利以體育特長生的身份被特招進入同安一中高中部,並且被每一位老師牢牢記在了心中。
這天是八月三十號。
這一屆的高一生報到時間實際上是九月三號到五號,但有一批學生三十號要提前到一中報到。作為唯一的重點班備選的學生,在通過了中考的初級考核後,成為全市前一百名的優等生後,他們還要面臨一中高中部的第二輪考試考核,在一百個人裡面,只有五十個能成為最後被選中的精英,也就是一中高中部重點培養的種子選手。
沐芷是同安中學裡唯一一個有資格進入第二輪考核的人,也是那被貼出來的大紅榜上排名第一的那個人。
在做了無數次的心理建設後,她還是回到了這裡。
這個當初將自己趕出去的學校,她帶著唯一能證明自己價值的成績,開始了回歸的第一步。
不知道為什麼,在夢裡,她又是緊張,又是害怕,偏偏去考試的路上還發生了交通事故。她出了一身汗,各種奔跑才到了一中的校門口,但心裡總覺得自己有什麼事還沒有做,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書包,卻發現自己忘記帶2B鉛筆和准考證了。
初中努力了兩年的心血,難道就因為這個准考證而徹底被否定嗎?
沐芷看了看手錶,離考試時間只有五分鐘了。
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趙可以就出現了,他一邊拍著沐芷的背安慰著她,一邊說:「不著急,不著急,我騎摩托車快,我現在就幫你回家拿,不要哭了。」
她伸手去拉趙可以,卻沒拉住他。他沖她展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騎上摩托車走遠了,然後她看到十字路口的右方一輛卡車左拐,剛好撞上了趙可以。
沐芷嚇了一跳,頓時從夢中驚醒。
她用力地一把揭開眼罩,眼前頓時滿是光明。
身邊的人正在和高鐵工作人員買咖啡,正前方一個小孩正在車廂里跑來跑去,她心神未定,抬頭看了看上方的電視,電視裡正在演《爸爸去哪兒》。大概因為這檔節目很紅的緣故,高鐵上一直反覆重播。
沐芷在心裡對自己說,是噩夢,噩夢,她醒過來了。
但心裡那一絲後悔和難過,撕心裂肺的情緒,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事實上,那次考試前,她並沒有出現任何的情況。沐芷從小就是一個仔細的人,出門前哪怕是水、電閘門她都恨不得檢查三遍,關好門以後,她又要來回試最少三遍以確定自己已經把門鎖上。在她的人生中,從來不會發生忘記帶考試要用的相關東西的不靠譜事情。
她在計劃好的時間裡準時到了考場,考場裡不少人還是她曾經初中時的同學,有些人驚訝地看著她,也有人裝作沒看見她,只有楊碧威看了她很久,突然走到她身邊,開口說:「沒想到這一次考試我會輸給你。」
沐芷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好,她其實記得他的,從小學到初中,他們一直是同班同學,一度兩人還坐過同桌。但每一次考試,楊碧威總是被她壓過一頭,以至於這個瘦小的少年從小看她的目光就好像一頭小獅子在惡狠狠地打量自己的對手,而隨著他年齡的增長,他這種赤裸裸的眼神越來越明顯了。
楊碧威自顧自地說:「但你的好日子已經到頭了,以後我絕對不會輸給你的,你這種蛇蠍心腸的女人,怎麼配考第一!」
沐芷握緊了拳頭,看著楊碧威揚長而去,好半天才平靜下來。
早上考語文,考完這一場,要等到下午再考數學和英語,晚上加考一場物理,這是同安一中審核學生是否有資格入學精英班的四場必考的學科。楊碧威果然和初中時一樣熱愛顯擺,提前交了卷,但看著他走了,沐芷反而覺得舒服了很多。
她認真地檢查了三遍試卷後,確認沒什麼問題了,看看離收卷時間不到十分鐘了,不想趕著和人群一起走,也提前交了試卷。
「這兩個人真是天生的競爭對手啊……」有人在她的身後小聲地說。
一中此時還是空蕩蕩的,一草一木,她都無比熟悉,和兩年前沒有任何改變。她在腦海里想了幾遍回家以後的看書計劃和下午的安排,熟門熟路地往公交車站牌走,因為想得太入神,直到她走到站牌附近,才發現楊碧威在那裡等著她。
沐芷裝作沒看見他走到一邊,但楊碧威堅定地走到她旁邊,聲音透著冷漠:「聽說你在同安中學過得不錯啊?」
「我的事,和你有關係嗎?」沐芷忍不住回嘴。
「當然有關係!我表弟因為你,現在身體都不好,不怪你怪誰?」楊碧威眼睛都恨不得冒火了,他按捺不住地推了一把沐芷的肩膀,「你不會不記得了吧?」
怎麼會不記得呢?沐芷還記得那個男生出事的第二天,楊碧威就追到了自己桌邊,當著全班人的面直接重重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他罵自己:「你真壞,你這種人,怎麼不去死。」
自己猝不及防地直接摔倒在地上,連帶著桌子都砸到了身上,腿立刻就破了,流了不少血。
沐芷把頭轉到一邊,一點都不想和楊碧威說話,她始終認為自己和楊碧威的思想是兩條平行線,這輩子都不會交集到一起,當然更加談不上互相理解。
楊碧威又用力地推了推她:「你還真的忘了?你這女人心怎麼那麼狠?」
沐芷沒想到他使那麼大的力氣,她一個踉蹌,差點又摔倒了,幸好她隨手抓住了身邊一個路人的胳膊,這才站穩了。
「謝謝。」她對身邊的人說。
身邊的人卻上前沖楊碧威打了一拳:「你是不是男人啊?對一個女孩子動手動腳的,到底是想幹嗎?」
沐芷眼一花,就看到那人衝到前面對楊碧威動了手,她定睛一看,才發現那人是趙可以。
「你誰啊,我和我同學在說話,你這小流氓怎麼還打人呢?」楊碧威沒留意,挨了好幾下,他的眼鏡立刻就掉在了地上,被趙可以踩得粉碎。
「我是誰?」趙可以得意揚揚,「我維護世界和平,捍衛公義,代表月亮消滅你。」
沐芷聽得目瞪口呆,她怕場面再這樣下去,就要失控了,趙可以什麼話都能說,都敢說。她趕緊說:「趙可以,你住手,他的確是我同學。」
「是嗎?」趙可以半信半疑,放開了抓住楊碧威衣領的手,還裝模作樣地幫他整理了一番,非常沒誠意地道歉,「原來是初中同學啊,誤會,誤會。」
「哼。」楊碧威也只敢哼一聲表示自己的不滿,然後在一邊冷冰冰地說,「沐芷,你挺有能耐的啊。」
沐芷有點不耐煩,不想和他糾纏不清,開口說:「關你什麼事?還想挨揍?」
「你、你、你不要臉!」楊碧威氣鼓鼓地走了,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看著路,高度近視的人!」沐芷給他補了一刀。
「不用你貓哭耗子假慈悲。」楊碧威上了公交車。
緊跟著,到沐芷家方向的另外一班公交車停到了站台上。沐芷準備上車,趙可以拉了拉她:「我開摩托車出來的,送你吧。」
「不用。」
「讓我送你吧?我一早就來了,我以為你準時出來,剛去買了根雪糕,結果誰知道你出來得這麼早啊,差點就沒碰上,我雪糕都沒吃。」趙可以說話的時候,表情很委屈。
「所以你要我賠你一根?」沐芷反問他。
「哪敢啊,你只要讓我送你回家就行。」趙可以笑眯了眼。
「真的不用了。」
「剛才過來的時候,聽說前面飛主路出了交通事故,整條路都堵住了,這公交車好像要從那兒走,你不怕就這麼被堵在路上?還是讓我送你吧!摩托車快,我們走小巷,你還能比正常時間提前到家,你算算,是不是一點都不吃虧?」趙可以說得振振有詞。
沐芷突然覺得他說得非常有道理。
她說:「真的出交通事故了?」
「我騙你幹嗎?報警電話都是我打的!我這麼有正義感的人,是那種撒謊的人嗎?」
「那,走吧。」沐芷說。
趙可以愣了三秒鐘才回過神,滿臉都是笑:「走走走,往那邊走,我車停在小賣部門口。」
沐芷照著他指的路走了過去,趙可以過去推摩托車,她去小賣部買了兩根可愛多,然後遞了一根給趙可以。
「誒?」
「賠你的。」
「你這人怎麼這麼較真。」趙可以有點無奈,但他的目光還是忍不住落在了可愛多上面,草莓味的,他的最愛啊,沐芷怎麼知道的?
他的眼神不禁變得溫柔了許多。
「不吃?不吃我扔了啊。」
「吃吃吃,必須吃。」趙可以立刻接了過來,撕了包裝,兩三口就吃完了。他啟動了摩托車,回頭對沐芷說,「來吧灰姑娘,我騎著南瓜馬車帶你去遠方。」
沐芷:「……」
她小口吃著冰激凌,看趙可以一路開得飛快。沿路上,她成功地在趙可以喋喋不休聲中了解到了他一路學摩托車的心路歷程。
「下午我還來接你好嗎?」趙可以紅著臉問她。
沐芷點了點頭,想了想,補充了一句讓趙可以掃興的話:「回頭我還是請你吃東西吧,不想欠你的人情。」
這是完全的劃清界限啊。
趙可以看了她半天,才憋出一句:「同學之間,算得這麼清楚做什麼。」
「不想被別人誤會,在背後說三道四的。」雖然覺得這句話說出來有點不近人情,但沐芷還是說出了口。
「不會的。」趙可以知道她說的人是誰,但他始終覺得,王蒙蒙只是為了維護自己,信了別人的謠言,她也只是在維護自己這個朋友而已。他反覆地說,「以後都不會了,我不會讓別人說你的,那些都是誤會,說開了就好了。」
真是天真啊,沐芷想,嘴巴長別人身上呢,這個世界上,唯有嫉妒心是人類無法控制別人的一件事啊。嫉妒心在一些人身上,可以轉化為上進心,超越自己嫉妒的那個人;但在另外一些人身上,就是拼命要打掉你身上的光環,推你進泥沼,看你萬劫不復,這才開心啊。
說到底,趙可以還是一個善良的人,在他的心中,從來不會有人會那麼可惡。
更何況,那人他一直當成是他的朋友呢。
「喂喂。」身邊的人推了推沐芷,才把她從回憶里喚了回來,沐芷有點疑惑地看著對方,那人眼睛亮了亮,說,「雖然很冒昧,但你和我的高中同學真的很像,請問,你叫沐芷嗎?」
「你是?」沐芷上下打量著對方,是一個年輕的男子,看著和自己年齡差不多大,剃著小平頭,眉清目秀,身量很長,裹在一件棕色長風衣里,她只覺得對方很眼熟,但總是想不起來對方叫什麼。
那人也不尷尬,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著說:「真是你,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啊,都沒怎麼變,我是楊碧威,你記得我吧?」
原來是他!
沐芷忍不住笑了,說:「原來是你,真不好意思,不過,你變化可真大。」
「可不是嗎?」楊碧威比讀書時候健談了許多,他說,「高考一結束,我就去做了近視眼手術,大學時又長高了一些,你認不出來我來,也正常。」
「真不錯。」沐芷真心實意地說,「你現在看起來,可比以前有魅力多了。」
因為路上遇見了熟人,高鐵上難熬的時間變得沒那麼難以打發,兩人順其自然地就開始聊起天來,畢竟高中畢業以後,就沒見過面,一晃也過去了好多年。
「現在在做什麼呢?」楊碧威熟門熟路地找著話題,遞了一杯咖啡給沐芷,「我聽說你考的是北京的重點啊,應該也是留在北京吧。」
「我讀醫科,本碩連讀七年,現在在讀博,在協和工作。」沐芷面對楊碧威,沒有什麼好保留的。
「真不錯,那我以後是不是可以托你的關係在協和插個隊啦?你們醫院的黃牛票都一票難求啊。」楊碧威開著她的玩笑。
「我就一個普通的外科大夫,哪有那個本事啊。」沐芷笑呵呵,「你現在做什麼呢?」
「做金融呢,賺點辛苦費。」楊碧威說得漫不經心。
「這樣……」沐芷點了點頭,「其實我聽不懂,隔行如隔山。」
她自己先笑了起來:「我啊,除了對心肺構造啊、血管縫合啊這些一清二楚,其實別的都不太清楚。上次我路過肯德基,還非要人家賣我一個草莓聖代。」
楊碧威認真地說:「你這樣的,已經很好了,有些事情,男人去做就好。怎麼,你和趙可以現在怎麼樣了?什麼時候準備結婚?我這次出差,就是去幫他家做上市的一些準備呢。」
沐芷沉默了。
許久,她仰著臉,笑得有點僵硬:「我和他早就分了,我這次回老家,是去參加他的婚禮的。」
楊碧威低聲說:「對不起……」
「多大的事啊,你又不知道……」沐芷換了個話題,「我最近剛看完萊昂納多的那部《華爾街之狼》,你們做金融的,是不是都那樣啊?」
「有一些是有,但我可不是那種人。」楊碧威順著她的話題,兩個人都不提從前。
分手是在沐芷讀研究生的最後一年。
但那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果然只要一從學校畢業,後面的時間過得快得讓人無法察覺,人卻已經開始要面對自己漸漸要走上衰老這條路了。
每個人都要面對自己的選擇帶給自己的後半生,或者無奈,或者勤奮,或者庸庸碌碌,或者靜候時機,或者早早結婚,再把自己從前的希望寄托在下一代人的身上。
或者是沐芷這樣的,化身工作狂,在命運這條艱辛的道路上,披荊斬棘,無所畏懼,永往直前,不能回頭,也不敢回頭。
從前的人和事,不會一直在原地等你。
和自己有關的,總是會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
命運操控時間,把每個人都改頭換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