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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比從前快樂》

  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你不難過你比從前快樂

  雨越下越大。思兔閱讀

  從同安到機場,大概要開三四個小時,因為下大雨,交通混亂了許多,司機熟練地避開了主幹道,穿城走巷,一路上了高速。

  這樣的雨天,只有南方才有,綿綿細雨下得無盡愁。李沁看著窗外,雨水一遍又一遍地溫柔襲來。她不禁想起張愛玲在《小團圓》里寫的那句: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南方就是這樣,雨下起來就沒完沒了。不像北方,要麼一直不下雨,要麼下雨就恨不得噼里啪啦一陣放,把所有雨水一次性放得乾淨。記憶里像這樣的雨,已經變得模糊。在北方生活得太久,早就不記得從前的日子和模樣,現在因景生情,李沁想起那個夜晚她擋在嚴密面前,好像是在下著細雨,當時的自己,感覺下一秒可以為了愛情去死。

  然後,那個男人拉著蔣嵐的手,快速地從小巷後面跑掉了,留下她一個人面對一群流氓。

  因為自己長得難看,流氓對她本人並沒有什麼興趣,卻遷怒於她,把她打了一頓。她只覺得疼啊,但身上的疼,好歹緩解了心裡的疼。

  後來她再也不喜歡下雨天。

  那是一個被背叛的印記,打在了她的心裡。

  沐芷睡了一覺才醒,她看了看外面,半天才傻乎乎地對李沁說:「怎麼還在下雨?」

  「是啊。」

  「我們回北京了?」

  李沁給了她腦門一下:「我們還在去機場的路上呢。你趕緊醒醒。」

  沐芷坐直了身體,回過神:「哇,開了多久了?」

  司機看著她:「馬上就到了,別擔心。」

  「不擔心。」李沁懶洋洋地說,「看這雨,就知道我們的航班肯定會晚點。機場又沒什麼好吃的,慘了慘了,早知道中午就多吃點了。」

  沐芷摸了摸臉,從包里掏出了一張濕巾,擦了一遍,這才覺得舒服了許多。

  她的手機剛好這時響了,李沁在一旁幽幽道:「你手機一直響,一直響,我都擔心它要沒電了。」

  沐芷嚇了一跳,以為又是王蒙蒙,不過掏出手機一看,是自己導師的電話。

  沐芷怎麼都想不明白導師這時候找自己是因為什麼,明明走之前那個項目的數據大家都做得非常好。她有點忐忑地接了電話,電話里導師告訴她,她之前申請的美國博士交換計劃已經得到了批准,只要她準備好了,就可以去美國了。學校在加州,實習醫院也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好醫院。導師問她有沒有什麼顧慮,比如要不要和男朋友商量一下,畢竟這是人生當中的大事。

  「當然去,必須去,這是我一直都想要的機會。」沐芷斬釘截鐵地說。

  「男朋友……」

  「真的已經分手了。」沐芷無可奈何,自從導師從她研究生時期見到趙可以時不時來給她送湯以後,導師好像就對她的個人問題完全放心了一樣,「這次我請假回來就是來參加他的婚禮的。」

  她決心加一下猛料。

  「對不起。」導師這次真的相信了,繼而有點內疚,「那你好好準備,交換的其他的事情和使館你都不用擔心。」

  掛了電話,沐芷只覺心口的大石就好像被移開了一樣。

  研究生期間,她其實有一次直接推薦去美國讀研的機會。

  那次她剛剛收到消息,後面就接到了趙可以的電話。

  他的聲音透著疲憊:「沐芷,我被趕出來了。沐芷,我沒地方住了,我是不是很沒用?我真的沒辦法了。」

  她掛了電話就往趙可以的方向趕,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他。他穿得特別糟糕,頭髮也是亂蓬蓬的,整個人看上去完全喪失了朝氣。

  他又失業了。

  沐芷這才知道,他又失業了,這是他第三次失業,而這次他完全找不到新的工作。他又沒有錢,交不了房租,因此被房東趕出了家門。沐芷十分氣憤:「押一付三,他怎麼可以趕你出家門?怎麼的你也能多住一個月。不行,我一定要幫你把這錢要回來。」

  趙可以哆嗦著嘴唇,最後還是拉住了她:「別去。」

  「為什麼不去?你這權利是受法律保護的。我就不相信了,走遍北京城,還沒個說理的地方?」

  「別去,沐芷,你別去。」趙可以的眼裡滾下淚來,「我、我、我住的是地下室,一直都是按月交的。你別去,求你了。」

  「可以,你?」沐芷眼裡都是震驚。

  她看著趙可以蒼白的臉,不由得大慟。她哭著說:「你怎麼這麼傻?還一直瞞著我,你住我那兒,怎麼就不行了?」

  「就是不想讓你知道,所以才瞞著你。」趙可以揉了揉冰冷的臉,苦笑著說,「但還是瞞不了你,我還真是沒用啊。」

  「咱們走,趕緊回家。」沐芷伸手拉住他。

  雪下得越來越大了,地上很快就白了一層。

  沐芷拉著趙可以從天橋走下來,到街道一旁去打車。大概是趙可以的運氣到了,讓沐芷很快就攔了一輛車。她摸著趙可以冰冰涼的雙手,就好像是在摸著兩個大冰塊。她摸了摸他的手,就聽到他嘶了一聲,沐芷這才看到,他的手全部都凍僵了,又紅又腫,一看就是室內長期沒有暖氣導致的。

  沐芷拉著他的手往自己臉上放,想幫他暖和一下手。

  趙可以連忙把手往後縮,他不敢看她,嘴裡小聲說:「別凍壞你……」

  沐芷含著淚,拉過他的手就塞進自己羽絨服里,說:「這裡不冷。」

  觸手之間一片柔軟。

  趙可以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升起,一路升到了頭頂。

  沐芷看他終於不掙扎了,這才把他的兩隻手放在自己兩隻胳膊下分別夾著,但很快,她的腋窩下面也被冰得涼颼颼的。她兩眼發紅地看著趙可以,又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她哽咽著對趙可以說:「可以,以後你不可以隨便瞞著我了。」

  「嗯。」

  「別敷衍我,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是我們倆既然在一起了,有什麼問題,一起面對,不好嗎?」

  「好……」

  「你抬起頭看著我,和我說,說你以後都不騙我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趙可以眨著眼睛。

  計程車里暖氣很足,從沐芷的身後看過去,外面大雪下得沸沸揚揚,他看回沐芷,認真地說:「以後都不會瞞著你了。」

  計程車停在了小區門口。

  趙可以還是幾年前幫沐芷做房屋買賣的時候來過這裡。小區看起來和從前沒什麼變化,時間在這裡簡直就是被停止了。沐芷付完車錢,幫趙可以拿了一部分行李,兩人走到小區的大鐵門前。趙可以站在一旁,看著沐芷和一旁保安室的人亮了亮臉,門開了。

  他說:「你住這兒怎麼樣?」

  「別看這兒房子破,其實住起來挺舒服的。」沐芷說,「咱們小區的建築做得好,暖氣特別足,住著可舒服了,以後你……」她看了看趙可以,有點說不下去了。

  太可憐了。

  怎麼都受罪成了這樣?

  以前是天之驕子,現在卻變成這樣……偏偏每次約會的時候,他都能找出種種理由搪塞過去。

  聽到暖氣兩個字,趙可以的眼睛裡划過一抹光亮。

  以前,他從未這麼渴望過溫暖。

  這是他在地下室住的第二個冬天。

  順利在保險公司入職後,一開始趙可以信心滿滿,不就是推銷保險嘛,現代都市人,多少都怕死。別的不說,光他自己在家的時候,健康險、意外險、各種保險就買了一堆……

  因為心情太好,連地下室的前台姑娘對他獻殷勤,他都沒有排斥。

  這女孩叫文蓮,打扮得挺大眾的,齊劉海,層層疊疊的廉價蕾絲裙,一對大黑美瞳,抬頭看人的時候怪瘮人的,都找不到眼白在哪裡。

  文蓮的媽媽承包了這個地下室,然後靠房租過活。住進來以後,趙可以才發現,這地下室真的不小,光他住的那一排,就有十幾個年輕小伙子。一到上班時間,大家為了搶洗漱的水龍頭,都能打起來。

  有點大學宿舍的味道,但條件比大學宿舍還差。

  趙可以沒想到自己讀書時候沒住過的宿舍,等到工作了,反而開始感受這種生活了。

  據文蓮說,她爸爸是個很有本事的人,在北京北邊承包了一大片小區的中介生意。她對趙可以有點意思,經常拿吃的來趙可以屋子串門,時不時套他的話,趙可以本來口風就不緊,一來二去,就被套出來他是留學回來的。

  文蓮對趙可以的從前很是嚮往。

  不過她問趙可以為什麼現在過成這樣了,趙可以卻隻字不提。

  是啊,他怎麼就過成這樣了?

  這才三個月。

  三個月前,他雄心勃勃地對媽媽宋婷芳放話自己絕對可以靠自己混出一片天。

  僅僅只是三個月而已。

  趙可以只好藉口和家裡鬧了矛盾,離家出走。

  文蓮倒是相信,再說了,趙可以說的也是實話。

  但趙可以跑了一個月的保險,都沒有拉回來一單。

  保險公司里的銷售,每個人都做了業績表,寫在公司最明顯的黑板上,趙可以的名字,赤裸裸地寫在最後一行。

  這下趙可以急了。

  沒有業績,就沒有提成。

  等到月底的時候,果然!趙可以只從財務那裡領來了八百元。財務阿姨撇著嘴看著他:「你一個月一單業績都沒有,還想要全工資?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老闆說了,下個月你要是跑不來業務,早點卷包袱滾蛋,我們公司可不養閒人。」

  趙可以灰頭土臉地捏著八百元走了。

  回到地下室,交完當月的房租和水電費,那點錢基本就所剩無幾。

  本來還打算找沐芷出來好好吃一頓,慶祝他找到了工作……

  這期間沐芷給趙可以打過幾次電話,給他又買了一些褲子和鞋。要是以前,他肯定覺得自己是在占女朋友的便宜,可是現在,捉襟見肘,他只好默默收下。

  沐芷並沒懷疑他的理由,畢竟趙可以以前都是有一說一,他說自己工作太忙,對北京又不熟,所以沒來得及添置衣服。沐芷自己本來就是馬大哈,也認為他說得有道理。甚至,她隱隱終於有了一種自豪感,自己可以照顧趙可以了。

  以前,都是他在照顧自己。

  趙可以在房間裡糾結了一晚上,天逐漸變得冷了,特別是這地下室,入夜以後,簡直冷得人睡不好。一時他開始擔心自己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一時他又想去找沐芷,但又怕沐芷發現自己一直在隱瞞的情況。他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晚上,第二天醒來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趙可以咬咬牙,從地下室旁邊的小賣部搬了兩箱子方便麵回去,不管怎麼說,接下來一個月的口糧不用擔心了。

  他對著鏡子,收拾自己半天,這才出了門去找沐芷,還不忘買了兩斤蘋果。

  雖然是周末,但他對沐芷的作息時間已經非常熟悉。趙可以熟門熟路地摸到了實驗室門口,給沐芷打了電話。果然沐芷在實驗室里,他不著急,反正和實驗室一樓的保安老頭早就混熟了,老實不客氣地擠到老頭的小房間裡,和他混著一起看了半天的電視,還蹭了老頭半包煙。

  趙可以不忘套老頭的話:「黎師傅,那個小日本鬼子還向沐芷獻殷勤嗎?」

  這傢伙,從大一開始,培養了陳銘澤當自己的眼線後,儘管之後被沐芷發現陳銘澤不光偷偷和趙可以告狀,還想撬走自己的男朋友後,他就斷了陳銘澤這條地下線人,但好漢三個樁,好地下黨四處都有眼線,趙可以花在黎師傅身上的精力也不少。

  黎師傅眯著眼:「日本人挺有禮貌的,經常請這幫人吃飯,回回都喊著沐芷,挺照顧她。不過沐芷這丫頭心眼沒那麼多,估計都沒看出來。」

  趙可以氣得肺都要炸了。

  他就知道!

  那個日本人沒安好心啊!

  他和黎師傅閒聊的時候,眼睛沒少往實驗室門口瞟,至於電視上演了什麼,他哪裡有心思去看。

  幸好午飯時間到了,趙可以終於捕捉到了沐芷的身影。

  他眼眶一酸,人已經站起了身。

  她穿著簡單的外套和牛仔褲,看起來依然是那麼瘦,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了。本來她是留著長發的,但上大學後,她說長頭髮留著不方便工作,就把頭髮給剪了,從此以後就一直留著短髮。

  趙可以雖然更喜歡沐芷留長髮,但沐芷喜歡什麼,他都喜歡。

  他遠遠看著沐芷,看她仰著臉沐浴在陽光下,淺淺地笑了笑。

  她其實不怎麼愛笑的。

  十四歲,他就認識她了。那時候她是一個十分冷漠高傲的小姑娘,趙可以接觸她,純粹因為好奇和看她長得漂亮,但沒想到兩人一下就認識了那麼多年。

  本以為她只是個漂亮的小姑娘,但她比一般人都要冷靜自持,對自己想要的,從來都是毫無畏懼地去追求。趙可以每次面對她,總有點犯怵。

  自己不像她。

  她好像渾身都充滿了精力,只要她想做到的,她都可以做到。

  唯一一次見到她的脆弱,還是因為她父母都過世了。

  有時候趙可以回想,若是自己那時候沒「乘虛而入」,他都沒把握自己是不是可以和沐芷在一起。

  在她面前,他很沒自信。

  好像她隨便看自己一眼,自己都恨不得慚愧地低下頭。

  就是不如她。

  不如她強悍,不如她學習能力強,也不如她那麼懂得規劃人生,更不如她活得那麼自在。

  趙可以不是沒想過勸沐芷跟自己一起回同安,但大一那次試探和爭吵,在他幫沐芷辦完房屋過戶後,他心裡隱隱約約就認識到,沐芷是不會跟自己回去的。

  大概,那裡是她的傷心地吧。

  只能自己來。

  哪怕是飛蛾撲火,也要飛向她,和她近一點,再近一點。

  而現在,雖然他暫時辛苦了一點,但終於可以和她長長久久在一起了,生活在同一個城市裡,走著共同走過的道路,看著同一片天空……

  但他的目光在捕捉到那個緊跟著沐芷追出來的身影后,趙可以原來稍微好一點的心情,頓時蕩然無存。

  那個男人比沐芷高出一個多頭,天知道這些日本人怎麼現在都能發育得這麼好了。說實話他長得不賴,如果說趙可以看起來是那種養在溫室里的貴公子,沐芷的這位學長,整個人看起來更健康,光掃一眼他渾身上下的肌肉,就知道他不僅僅只在實驗室動動刀子而已,他對自己的身材管理也很上心。趙可以看著他幾步就追到了沐芷身邊,嘴角含著笑對沐芷說了幾句話。也不知道說了什麼,他就看到沐芷露出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繼而是喜悅的笑容。

  趙可以簡直心如刀絞。

  他們在說什麼?

  為什麼沐芷那麼開心?

  她為什麼要對著那個男人笑得那麼好看?

  知不知道這樣特別打動男人的心!

  一瞬間,趙可以的內心開始掙扎,她會不會是背著自己和這日本人好了?

  不不不,沐芷不會背叛自己。

  他想走過去叫住沐芷,親口問一問他們兩人剛才到底聊了什麼,可是他發現自己的心情沉重,一步都踏不出去,幸好黎師傅在門衛室門口叫住了沐芷:「沐芷,你男朋友來看你啦。」

  「哎?趙可以,你怎麼來了?」沐芷看過來。

  趙可以心亂如麻。

  她為什麼說自己怎麼來了?自己怎麼就不能來了?還是她根本不希望自己來?

  「沐芷啊,你男朋友對你真不錯,三天兩頭地往咱們這兒跑。」黎師傅衝著沐芷眨眼,「你看,他又給你買水果了。」

  說話間沐芷已經來到門衛室,她笑眯眯對著趙可以說:「工作忙嗎?」

  趙可以壓住心頭上的那股苦澀,說:「還好還好。」

  「要注意照顧自己。」沐芷看他臉色蒼白,以為他剛來北京,飲食不規律,吃得不好,於是她說,「剛好今天中午伊藤學長說要請客,走走,我們一起敲他一頓大的。」

  她親熱地摟著趙可以的胳膊,把他從門衛室裡帶出來,又和黎師傅招了招手,說:「謝謝黎師傅收留他啊。」

  趙可以裝作隨口說道:「伊藤學長經常請吃飯嗎?」

  「還好吧,不能老是請,不然伊藤學長會被我們吃窮的。」沐芷沒發現趙可以的異樣,她很是興高采烈,「今天是特殊情況,我和伊藤學長一起研究的一個項目初步成功了,之前我們一起合寫了論文,剛才學長告訴我,論文已經在國外雜誌上發表了。」

  「是嗎?」趙可以隨便應付著。事實上,他對什麼研究啊、數據啊、論文啊,基本都是一無所知,可是他又不想在這不懷好意的日本人面前露怯,只好說,「那恭喜你們了。」

  「可以,這還是我第一次在國外發論文呢。這和咱們國內靠砸錢發論文可不一樣,在國外專業的雜誌上發論文,代表了對我們的一種認可。可以,我太高興了。」沐芷抱著他的胳膊,搖了搖。

  女朋友太優秀了。

  趙可以特別替她高興,可是他又有著擔心,感覺自己離她越來越遠了。

  趙可以順著她:「我們沐芷一直都是最棒的,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這方面的能力。」

  人的存在價值,還真的是不一樣。有的人做的研究,可能對整個產業都有著貢獻,而有的人,生活在地下室,為下一頓的溫飽苦苦掙扎著。

  偏偏他最不想接觸的日本人這時候開了口,他的中文說得很利索,只有個別字透著僵硬,他的聲音帶著嚴厲:「沐芷,萬事開頭難,我們雖然剛克服了開頭這個難關,但接下來我們還需要更深入更細緻的工作,不要被這小小的勝利沖昏頭腦,接下來我們還要再接再厲。」

  我去,這日本人的成語說得還挺好啊,趙可以又忍不住想,這日本人成天和沐芷關在實驗室里,每天朝夕相處,這成語八成就是沐芷教他的吧。該死的日本人,每天霸占自己女朋友十幾個小時,自己現如今都享受不到這麼好的待遇!

  趙可以對伊藤不冷不熱:「學長,你們日本人就是太嚴格了,我們中國人總是說,勞逸結合,勞逸結合,你這麼嚴格,小心變機器人。」

  「可以,學長也是為了我們好,畢竟驕傲容易讓人自滿,幸好他提醒了我。」

  她竟然在幫這個外人說話?

  「做研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你已經很優秀了。」伊藤說,「所以我們今天中午出去好好吃一頓吧,放鬆放鬆。」

  趙可以覺得自己兩眼都能噴火了,這伊藤挺精的,敢情他又善解人意又大方,只有自己是個小人?偏偏沐芷還看不穿他。

  真是讓人心情不好。

  沐芷拉了拉趙可以:「可以,你想吃什麼啊?」

  「吃什麼都行。」趙可以悶悶地說。

  「那我想想我們吃什麼,我們去學校門口吃羊蠍子吧。天有點冷了,煮一大鍋,熱乎乎的。」沐芷說。

  「好啊。」伊藤含情脈脈地看著沐芷,趙可以差點按捺不住想揍他一拳。

  「沐芷,你怎麼開始吃羊肉了?以前在同安你不是聞一聞羊肉的味道,都快吐了的。」趙可以酸溜溜地說。

  「大概在北方住久了,吃著吃著,就發現,嘿,羊肉還挺好吃的。」

  伊藤一點都不顧忌地去插話:「是啊,人要多嘗試,不嘗試怎麼知道自己到底喜歡什麼呢。」

  這伊藤什麼意思?

  趙可以心想,他怎麼覺得這小鬼子話裡有話呢。

  「可以,你吃羊肉嗎?你要是不吃,咱們就換一家。」沐芷看著他。

  「吃吃吃,怎麼不吃,我可是老爺們。」趙可以咬牙硬撐。日本人能做到,他趙可以怎麼就做不到?不就是吃羊肉嘛,就當自己開葷了。

  但他以前可真的不怎麼愛吃羊肉,特別是在進了羊蠍子店後,迎面好大一股羊油味兒,趙可以頓時覺得自己的胃口全跑了……

  沐芷什麼時候愛這口了?

  他以前怎麼都不知道?

  自己的女朋友,怎麼讓自己越來越看不明白了?

  一頓飯吃得趙可以食不下咽,沐芷問他是不是不合口味,趙可以瞟了一眼伊藤,一口咬定自己是早飯吃得太晚,又在黎師傅那裡吃了不少零食,所以中午沒什麼胃口。

  把沐芷送回了實驗室,趙可以只好悻悻地走了。

  沒吃飽,只好回去泡了一碗麵。

  第二月開始,大概是他對上天的祈禱收到了效果,趙可以開始斷斷續續簽出去了一些保險單子。先是文蓮看不下去他成天吃泡麵,背著她媽偷偷地在趙可以那兒買了幾百元的保險,然後她陸續給趙可以介紹了一些朋友,聽她說都是玩勁舞團認識的。雖然是小單,但好歹趙可以的業績不算是零了。

  這倒讓和他共事的那幾個銷售對他有點刮目相看。

  本來趙可以進這公司的時候,大家都不怎麼理他,現在看他業績有了一點起色,慢慢開始有人帶他一起參加聚會。

  只不過,時不時總有人在套趙可以的話,問他怎麼這麼快就跑到保單了。趙可以並沒有生疑,還以為同事對自己挺熱情的,吃了幾次飯,小酒那麼一灌,就把自己那點底交代得一清二楚。

  這些人都是老油子,沒少跑江湖,趙可以哪能和這些三教九流里打滾的人比,別人打聽起來他沒多少威脅,下一筆保單還不知道有沒有希望能簽到呢,自然以後的飯局又都不喊他了。

  沒有威脅,也沒有利用價值,他的存在,就是不存在。

  但當時的趙可以懷著一顆熱烈的心,認為自己可以融入,可以學習,可以從前輩那裡得到經驗,學會怎麼跑業務。

  第二個月,趙可以順利領到了一千五的工資,但因為他這個月跑的保險金額沒超過一萬,提成的金額被財務扣下了。趙可以氣得半死,跑去找財務要第一個月被扣下來的七百元,結果又吃了閉門羹。

  「別要啦。」有老員工看不下去,過來傳授他經驗,「除非你連著三個月跑來的保險都是一萬以上,不然啊,那個工資你不光要不來,還有可能被扣工資。」

  「這麼慘?」趙可以只覺得眼前一黑。

  「人和人不一樣啊。」那人瞥了一眼黑板上第一個名字,意有所指,「看看第一的壯哥,聽說他跑公司白領跑得多,會說,光一個公司里的女白領,他的提成就能拿上萬元,吃香的喝辣的。你啊,光做那些小女孩,她們哪裡有錢?白瞎你長這一張好皮相。」

  趙可以聽得雲裡霧裡:「啊?賣保險和長得好不好有什麼關係?」

  「哎喲,可以啊,你可長點心吧,怎麼沒關係啊,關係大了去。」那人說得眉飛色舞,「女人嘛,錢最好賺,你長得這麼英俊,哭訴一下自己的不容易,嗯?那些小女孩不都是因為這個才買你的保險的嗎?我要是有你這張臉,我都笑死了……」

  他說著說著突然閉嘴了,一雙眼睛賊溜溜地直轉,果然有人推門而入,那人一臉諂媚:「壯哥,你回來了啊。」

  趙可以這才注意到這個壯哥,他之前並沒有喊自己吃過飯,進了公司以後,頭抬得高高的,並不拿正眼看人。

  濃眉大眼,高鼻樑,的確長得不錯,雖然氣質差了點。

  趙可以收回了眼神,並不把剛才那人說的話放在心上。領完錢,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剩下的錢終於可以有點底氣請沐芷吃點好的了。

  他一心一意趕緊去找沐芷,結果剛走了幾步,就被那個壯哥叫住了:「你叫趙可以是吧?」

  「是啊。」趙可以不知道他為什麼叫住自己。

  「聽說你仗著自己長著一張小白臉,就出去坑蒙拐騙?那些業務都是騙小女孩得來的吧,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壯哥冷笑著說。

  趙可以徹底無語了,這說的是誰呢?簡直就是倒打一耙。

  趙可以不冷不熱地說:「我對壯哥您也是聞名不如見面。」說完,他揚長而去,留下那個壯哥吐槽遍地。

  「沒大沒小,目無尊長,這個趙可以是從哪兒蹦出來的?」

  第三個月。在熬過前半個月毫無業績的壓力後,趙可以終於鼓起勇氣,往附近的寫字樓走去。

  「這是我們公司的保險,很好的,您看一看?」

  「選擇的種類也很好,保險也是保平安啊,做人嘛,總要有個退路。」

  「姐姐可憐可憐我吧,再賣不出去,我會被老闆打死的。」

  話說了一百遍後,就能表現得無比嫻熟和流利。

  在克服了早期的臉紅,吭哧半天都憋不出一個字後,趙可以終於快速地掌握了這門推銷的技能。

  幸虧他長得嫩,再加上一撒嬌,得!哪怕他一開始講得讓人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他臉一紅,還是有不少女白領都意思意思地買了他的保險。

  初戰告捷。

  趙可以信心大增,等他做到月底的時候,竟然簽進來了價值七八萬的保單。

  果然努力就有回報,比起這些賣個萌,撒個嬌,稍微犧牲一點男色……算什麼!完全不算什麼啊!

  他算了好幾十遍自己這個月的收入,怎麼算怎麼著自己這個月應該能拿一萬左右。若是以往,這點錢也就是他口袋裡那點零花錢,隨便買點什麼都花得影子都不剩,但他人生中第一次為自己要掙來的一萬元欣喜若狂,盤算又盤算這筆錢到底該怎麼花。

  好大一筆錢啊……

  交房租,付水電費,先帶沐芷出來吃頓好吃的,必須吃肉,撐死為上。然後,天已經很冷了,必須給自己買一個電暖爐,幾百元,他已經看好了,自己住的隔壁的小超市里就有賣。

  買完這些,自己應該再添置一些衣服,北京真是太冷了,以前他都是車接車送,基本生活在暖氣房裡,從未如此深刻地體會到北京的冷。他現在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添置一些秋衣、秋褲。這些從前愛俏的他絕對不會穿,也沒機會穿,但好看有什麼用,扛不住冷啊。他還要買厚一點的外套、鞋子、厚襪子什麼的,然後,還想幫沐芷買點新衣服……

  買什麼給她好呢?

  感覺她穿什麼都好看。

  也不能把她打扮得太好看了,不然豈不是送羊入虎口!

  還是應該像以前一樣,給她買貴的但不好看的衣服才對。

  趙可以在心中反覆衡量了無數遍,這才滿懷信心地去財務領錢。這下,那個討人厭的財務阿姨終於不能給自己臉色看了吧。

  「趙可以……」財務阿姨依然垮著臉,就好像趙可以欠了她錢一樣,「這個月你有一千五,拿走吧。」

  她遞給趙可以一個薄薄的信封。

  趙可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拔高了嗓門:「怎麼會是一千五?」

  看到財務阿姨拿眼瞪他,他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小心翼翼地不露出自己的怒氣:「阿姨,你沒看錯吧,這個月我簽進了七八萬的保單啊,怎麼沒有提成?」

  「沒看錯。」財務阿姨面無表情地說,「而且你下個月不用來了,你被開除了。」

  「這還講不講道理了?」趙可以氣得手發抖,「你們怎麼能這樣?」

  「有什麼問題,你可以去問老闆。」財務阿姨大概是習慣了,看都沒多看他一眼,只是用手指了指老闆辦公室方向,「他今天在。」

  「我現在就去問。」趙可以氣得滿臉通紅。

  他不敢相信,天子腳下,白紙黑字,這些人竟然敢胡亂行事,還有沒有王法了?

  趙可以深呼吸了幾口氣,在老闆的辦公室門口站定,重重地敲了敲門。

  「誰?」裡面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是老闆。

  「我,趙可以。」

  「你有什麼事?」

  「我的錢,怎麼不算給我。」

  辦公室里一陣沉默,趙可以心想,你也會心虛,還算你要點臉!

  終於,老闆又說:「趙可以,你進來吧。」

  趙可以推開了門。

  他們保險公司的暖氣一直不是很足,大概是老闆為了省錢,選用了便宜的暖氣公司的暖氣,但他一推開老闆辦公室的門,只覺得一陣熱浪往身上襲來。

  不愧是老闆的辦公室啊。

  辦公室十分寬敞,他抬頭就看到老闆端正地坐在老闆椅上,正在和自己對面的人聊著天。

  那人見趙可以進來了,不再說話,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趙可以。

  是壯哥!

  趙可以走近了一點,目光灼灼,看得老闆把臉扭到了一邊。

  老闆咳嗽了一聲,說:「小趙,你坐。」

  「不用了老闆。」趙可以盯著他,「我就想知道,為什麼我跑來的保單,我不能拿提成,還要開除我?」

  「話不能這麼說啊小趙。」老闆正色道,「什麼叫你跑的保單?你知道你跑的那些辦公樓,都是壯哥平時長期合作的單位嗎?你倒好,二話不說瞎鼓搗,你這叫什麼?叫挖牆腳,這種行為是沒有職業操守的,你還好意思找我要提成?」

  趙可以頓時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自己業務一下做得太好,招了別人的眼,這明擺就是要趕走他。

  「我沒跑到單之前壯哥怎麼沒說?我一跑到單了,他怎麼就說了?還講不講道理?」

  壯哥突然陰森森地笑了。

  他按著趙可以,硬是把他按進了椅子裡,接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然後不緊不慢地說:「小趙,你剛進社會,不懂規矩,做錯了事。但人呢,做錯了事,就要承擔自己的錯誤。你無論如何狡辯,都已經給公司造成了損失,老闆大仁大德,不和你追究公司的損失,你還要和老闆講道理?那我就好好教教你這個道理!」

  他似乎勝券在握:「我們說你給公司造成損失,那是有證據的。你跑業務的地方,是我一直合作的客戶,結果你一攪局,公司以前的保單是不是要作廢?那我要和客戶怎麼解釋?是不是要賠禮道歉請客吃飯,這都是因為你的粗心大意。年輕人為了想證明自己,不擇手段了點,我不怪你。你爸媽沒教你,我今天專門來教教你,你可要好好感謝我,畢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教別人的。」

  「你!」趙可以圓睜著眼睛,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你別不服氣。」壯哥輕描淡寫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出了這個門,隨便你告,能告倒我們,我跟你姓。」

  「趙可以,你可以離開我們公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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