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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對不起》
如果我遇見你是一場悲劇
沐芷在回家的路上接到了伊藤學長的電話。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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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芷,這次可別拒絕來美國了,這可是難得的好機會。」原來伊藤是為了這件事。
沐芷心裡好受了許多:「學長,我已經和導師說好,這次我會過來的。謝謝你。」
「身體還好嗎?」
「挺好的。」
「聽說你們分手了……」
「嗯,對。」
「真是想不到,既然這樣,你就好好做好自己的研究,我等你來美國大放光彩。」
掛了電話以後,沐芷又收到導師的通知,大使館放得特別快,她的簽證已經被批准了,這幾天她收拾收拾,就可以走了。
然後是楊碧威給自己打電話,問她回北京以後有沒有時間和高中同學一起聚會,畢竟當初他們讀的是最好的班級,這個班有不少人都在北京發展。沐芷以前覺得自己和同學們的交情泛泛,對聚會什麼的都沒什麼興趣,但這次她難得想和同學們聚會,卻又擔心自己沒時間,只好和楊碧威說了自己馬上要出國的事。
「嘿,別忘了我的組織能力,我先約約,要是到時候你還在北京,你就必須要出來。」楊碧威說。
接聽完幾個電話,沐芷順利回了家。
沒來得及換衣服,她摸了半天,從床底下摸出了一個小箱子。
箱子有一點舊了,上面有厚厚的一層灰,顯然是放了很久從未動過。她在回來的路上一直猶豫自己要不要打開它,而現在,她沒有遲疑,拉開了箱子的拉鏈。
放在最上面的是幾本相冊。
因為箱子密封性還不錯,被打開以後,雖然隱約有一點霉味,但那也只是時間的味道,所收納的東西,看起來還像是從前的模樣。
沐芷摸了摸相冊的封面,慢慢地打開了它。
第一張是自己一百天的照片,往後自己漸漸長大,有穿著花裙子的,有拿著獎狀對著鏡頭無奈笑的,有搬了家以後,和父母在新居一起拍的。
照片上的他們看起來還是那麼年輕和鮮活。
她收藏這幾本相冊很久了,在搬家以後,把這些從前的東西都塞進箱子以後,沐芷就再也沒有打開過它們。
她只覺得鼻子酸酸的。
沐芷把相冊放到了一邊,那下面是爸爸的日記本。她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麼心態把家裡的東西賣完了,卻留下了這幾本日記,但她從未看過。
日記本有著編號,爸爸以前讀書很好,但因為家境貧窮,念完高中以後就去考警察,結果在地方上當了十幾年的小警察,然後慢慢地調進了市公安局。以前讀書留給他的好習慣,就是寫日記。
沐芷翻開第一本日記,果然是從爸爸開始工作的時候寫的。
她連看了幾本,從剛工作時候的煩惱一直看到爸爸追媽媽過程的艱辛。
這讓她放鬆了很多。
果然,在生了她以後,爸爸寫日記的次數比以前少了許多,有時候一個月也未必會寫上一次。
沐芷心情複雜地看著爸爸如何描寫自己的,仿佛是自己看著自己怎麼長大一樣……
不知不覺的,她看了一夜。
終於到了最後一本……
沐芷伸了一個懶腰,朝著窗戶外面看了看,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她這才意識到天已經亮了。她從床上爬下來,把純淨水燒熱,又放進手沖壺裡,給自己煮了一杯咖啡。
手沖壺是伊藤去美國前送給她的,平時兩人做實驗經常熬夜,伊藤就會準備好熱乎乎的咖啡,一人一杯。沐芷不知不覺地就養成了這個習慣,伊藤臨走前把這個送給了她,擺明自己沒那麼多行李箱可以帶走,沐芷也就收了。
人一旦形成習慣以後,很多事情就不好改變。
比如她喝咖啡這件事。
喝完一杯以後,沐芷自覺精神大振,在鍋里給自己煮上幾個雞蛋後,她回了房間,深呼吸了一口氣,打開了最後一本日記本。
終於,時間臨近爸爸死亡前的日子。
「終於查到趙建國當年侵吞國家財產的證據了……」
沐芷突然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凝固住了。
趙建國?
趙可以的爸爸。
她只覺得自己的手抖得厲害,她往後翻了一頁,已經是最後一頁了。
「我去找了那個證人,好不容易才說服了她,沒想到她手裡還有以前最原始的帳本……」
沐芷看了好幾遍日記的日期,是爸爸心臟病發作的前一天。
她終於知道,自己之前一直隱隱擔心和猜測的,到底是什麼。
趙可以的動作很快,再加上交通的發達,幾個小時後,沐芷在醫院見到了宋婷芳。宋婷芳慘白著臉瞪著沐芷,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拒絕她給自己做手術的話。
來之前,趙可以已經把沐芷的情況了解得一清二楚,也和宋婷芳做了說明。她的確最擅長做這塊的手術,還是國內最年輕的副主任醫師。宋婷芳只能悻悻地評價了一句:「沒想到她還真讀出來了。」其他什麼話都沒說。
進病房前,沐芷沒怎麼說話,不過她的性格一直比較內向,大家也不覺得有什麼。其他人在做準備工作的時候,沐芷走到宋婷芳身邊,悄悄地說了一句:「當初你們害死我爸,以為我不知道,是不是?」
宋婷芳驚恐地看著她,不由自主地尖叫出聲。
「趙可以,趙可以。」
護士走了過來:「女士,馬上要做手術了,你平靜一點,不可以喧譁。」
「她要害我,要害我。」宋婷芳指著沐芷。
「她是你的主刀醫生,怎麼可能會害你?女士,你太緊張了,你放鬆一點。」
沐芷安靜地站在那裡。
宋婷芳的態度說明了一切,她已經不需要再問了。
她突然明白面前這個女人為什麼那麼討厭自己,又為什麼千方百計地要拆散自己和趙可以。
「趙可以,趙可以,你快來。」宋婷芳大聲地喊著,撕心裂肺。
護士無奈地看向沐芷,沐芷輕輕地說:「給她打麻醉針吧。」
手術持續了九個小時。
做完手術以後,沐芷認真地洗了好幾遍手。回了自己辦公室,她有點發呆,也有點不敢置信。
趙可以手裡提著食品袋,推開她辦公室的門,走到她面前,把吃的放在了沐芷前面。
「謝謝你了。」
沐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突然開口說:「趙可以,你說,我要是做手術的時候,一不小心,這個搭橋失敗了,你會不會怪這個醫生呢,還是怪,你媽媽命不好?」
趙可以下意識地站起了身,有點慌張:「你不是這種人。」
沐芷只覺得自己的心漸漸開始變冷了。
她忍不住尖酸刻薄起來:「我要真是這種人呢?」
趙可以握緊了拳頭。許久,他才放開手,說:「你知道了。」
是肯定句。不是疑問,不是反問,是肯定。
「我剛剛知道的。」沐芷坐在那兒,感覺自己就像一座雕像,「不過,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在我們分手前。」趙可以說。
在那之前,趙可以終於又找到了一份穩定點的工作,在一家小GG公司做文案。
名片很好看,寫的是創意文案趙可以。
看起來還不錯,但實際上工作一段時間以後,趙可以發現,這家GG公司其實就是一家皮包公司,而他的文案工作做得最多的就是寫軟文。
給公司承接的外包活兒的那些GG客戶寫軟文。
比如某某公司來北京搞一個什麼活動,趙可以就要帶著公司給他配的小相機,去現場啪啪拍一通,然後回來寫幾篇軟文,篇篇都要辭藻華麗,用盡全中國作家都不會用完的形容詞,再寫上一個文藝到令人發酸的標題,拿去給客戶選,如果客戶不滿意,那麼就要重寫。
雖然有時候趙可以寫得自己都要吐了,但這份工作,比起從前他的工作來說,要靠譜許多,月工資漲到了四千元,並且在他幹了半年以後,又漲到了五千元。
甚至,趙可以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還是可以在北京好好工作下去的。
一直到他參加了一個大型企業的對外活動。
這場活動是在一家五星級酒店舉辦的,趙可以對這裡可謂是熟門熟路。在他讀大學的時候,每次他從上海溜號來北京找沐芷,總是在這裡住,甚至那酒店的大堂經理還是原來的那位。他看到趙可以來了,竟然親熱地上前來和他打招呼。
「趙先生,你好久沒來了。」
「哈哈。」趙可以尷尬萬分,只好說,「我有點忙,有點忙。」
「以後來了記得找我啊。」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趙可以恨不得腳底下立刻開個大洞,讓他趕緊躲進去,再不然,就讓他趕緊走,離自己的從前,越遠越好。
偏偏這世間的事情,總是不盡如人意。
趙可以清楚地聽到身後自己的領導在喊自己:「趙可以,磨磨蹭蹭的,還不去幹活?」
「這?」大堂經理看了看趙可以,又看了看遠處那個催趙可以的人。
「趙先生,你是來參加這個活動的?你是來簽合同的?」
趙可以的領導不耐煩了:「趙可以,你是娘們嗎,還要我三催四請?活動都要開始了,你還不去拍照?你以為讓你來這裡,是讓你蹭飯吃的嗎?」
大堂經理有點尷尬,但他很快就用笑容掩蓋過去了。
「趙先生,我想起我廚房還有點事,你先忙。」
「你忙你忙。」趙可以實在沒臉再和他繼續聊下去了。
這件事發生後沒多久,趙可以就收到了王蒙蒙打來的電話,對方告訴他宋婷芳突發心臟病,快不行了,讓他趕緊回同安,見自己媽媽最後一面。
趙可以找沐芷借了一點錢,買了一張汽車票回了家。
他還是等汽車出了站,才好不容易混上去的,誰讓他沒身份證呢。
因為中途搭車,所有的座位票全賣光了,趙可以接過售票員遞給自己的小馬扎,只好坐在了司機附近,好歹能看看風景。
幾年都沒回家了。
回去該說什麼呢?
又要用什麼樣的面目去面對自己的媽媽?
不管怎麼說,一定要堅持自己過得很好,過得特別好,好得不得了。
大概因為歸心似箭,雖然汽車在路上花費了一天多的時間,趙可以卻覺得眨眨眼的工夫,自己就回到了同安。
汽車駛入的是同安的老汽車站,趙可以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三點。
他給王蒙蒙打了一個電話,問清楚了自己媽媽所在的病房。他呼吸著這城市裡明顯帶著水汽的空氣,身邊綠油油的灌木差點晃花他的眼。
他回來了以後,心裡竟然還有了那麼一絲喜悅。
這裡的一切都好像沒發生過改變。
車站依然是那麼破破爛爛,出站口擺攤子賣土特產的老阿姨還是原來的那一個,車站對面賣炒飯、炒麵、水餃的老闆還像原來那樣,螃蟹一般從店裡走出來,眼神卻時不時落在剛下車的「潛在客戶」身上。
時間在小城市仿佛走得沒那麼快。
趙可以突然想起從前自己和沐芷聊起同安說的話。
「為什麼你不願意和我一起回家呢,回家多好,人都是熟悉的人,身邊的一切都是自己熟悉的,比你在北京節奏這麼緊張地過日子,難道不是要好很多嗎?」
「趙可以……」沐芷無奈地說,「我怎麼回家?我沒家的,我啊,是沒有退路的。」
「怎麼會?我不就是你的退路?」
「那怎麼能一樣?」她說,「趙可以,你別幼稚了。」
她看向窗外,眼神不知道飛去了哪裡,就好像他從來摸不透她的心思,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這讓趙可以無比失落,又無比沒辦法找到對自己的認同。
和她在一起這麼多年,他一直想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固執地去學習,哪怕每天都睡不好。
神經的堅強和堅韌,讓他都不敢往自己身上想。
大概這就是學霸的世界吧,自己這樣的學渣,是理解不了的,趙可以只能這麼自我安慰。
他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醫院的名字,很快就到了住院部的樓下。一路上了高級病房區,人很少,但並沒有讓趙可以心頭的不安減少。
越是靠近,他越是不安。
想見到自己媽媽,可是本能里,又覺得自己無法面對她。
趙可以在病房門口徘徊了好久,始終鼓不起勇氣上前去開門。
門在這時突然被人從裡面打開了,趙可以嚇了一跳,他定睛一看,是自己媽媽的醫生。
那人咦了一聲,說:「趙可以,這可真是好久不見了。」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趙可以扯出一個隨便的表情,問他:「我媽媽怎麼樣了?」
「還好,沒什麼特別大的問題,就是要注意隨身帶著藥……」那人頓了一下,說,「你不是在美國讀研嗎?怎麼回來得這麼快?」
讀研?
趙可以本來想否認,鬼使神差地,他說:「剛好學校最近沒什麼事,我就回來了。」
「原來是這樣。」那人果然沒有懷疑,說,「美國哪有家鄉好,出去以後,就知道還是自己的家是最好的吧。」
趙可以只能唯唯諾諾點著頭,感覺這聊天非常艱難,不知道怎麼繼續才好。
病房裡傳來宋婷芳的聲音:「可以,你進來吧。」
聽到媽媽熟悉的聲音,趙可以又覺得鼻子開始發酸。
他吸了幾口氣,放緩了腳步,這才走了進去。
病房很大,乍一看,和酒店套房沒什麼兩樣,趙可以低頭走到病床床尾,咬著牙,沒有再往前走了。
「可以……」他聽到媽媽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比起從前的中氣十足,她現在虛弱了很多,「我幾年沒見到你了。」
「是你把我掃地出門的。」
「嗯,沒錯,的確是我。」宋婷芳說,「你在北京發展得好嗎?」
「怎麼不好,好得不得了,托你的福,我現在過得不知道有多開心。」趙可以語速飛快,只是不去看她。
「真的?」
「當然是真的。」
「跟著小公司跑活動,寫點文案賺個幾百元,這樣就挺好?」宋婷芳毫不客氣,她的聲音,要多溫柔有多溫柔,她的語氣,要多刻薄有多刻薄,就好像一把尖刀,刀刀都扎在別人的心口上,「我沒想到,我的兒子以前吃頓飯給別人的小費錢,現在都這麼被他看重了。」
「你查我?」趙可以憤怒地看向她,更多的是羞愧和惱羞成怒。
「不是查你,是關心你。」宋婷芳說,「你知道別人怎麼說我?宋總,碰到你兒子了,他是在體驗生活嗎?」宋婷芳看著趙可以,眼神尖利地讓他恨不得躲起來,她說,「我說是啊,古時候太子還要微服私訪,體驗體驗老百姓的辛苦呢,我兒子呢,什麼都好,就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油鹽貴。我們這些做父母的,就放他出去感受一下那些小市民的生活,別以為賺錢多庸俗,也別以為錢很好賺。如果他不是我兒子,而是普通人的兒子,現在大概還在北京的地下,像個耗子一樣生活著。」
趙可以的臉徹底白了。
那些不想被提起的過去,被他選擇性遺忘的黑暗,現在被人無情地揭起,舊傷疤從未好,卻這麼被人連皮帶肉地放在了陽光下。
宋婷芳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情,看他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看著自己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說:「玩夠了嗎?外面好不好玩?」
「我是因為身份證被偷了,找不到好的工作……只要給我一個好的平台,我相信我自己能做好。」
「哦?那你身份證在的時候,投簡歷就有單位要你了?」
趙可以好半天才說:「我剛到北京,錢包就被偷了。」
「這怪不到我了吧?」宋婷芳說,「你一個成年人,自己的錢包都看不住。」
她看向他:「媽媽不能一直照顧你,你已經長大了,媽媽也老了。當初你爸爸死的時候,如果媽媽沒拼命保住你爸爸的事業,現在,乃至以後,你都要一直過你在北京那樣的生活,你願意嗎?」
趙可以紅了眼,他不說話,但他心裏面已經認同了媽媽的說法。
他一點都不想過那種朝不保夕的生活了,他一點都不想過那種為了一兩元錢討價還價口沫橫飛的生活了,他一點都不想過一文錢逼死英雄漢的生活了。
人們總是說有錢人生來就帶著罪的,他們會為了利益做出各種交換,做出各種讓步,做出各種犧牲,他們不擇手段,心機叵測,只有窮人才擁有幸福美滿、自得自樂的生活,但趙可以在經歷過這樣的人生後,他只是發現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為了一點點錢就可以徹底撕破臉,可以用盡各種下作的手段,可以完全沒有良心。
尊嚴這種東西,只有有錢的時候,才能夠擁有。
當你一無所有的時候,你整個人的自尊和你的一切,都可以被人踩在腳下。
心裡一個聲音在沖自己喊,趙可以,你還猶豫什麼?你難道還想過從前的日子嗎?那樣的日子,還是人過的嗎?你趙可以活著,本可以輕輕鬆鬆擁有財富,可以運籌帷幄地掌握財富,創造財富,可是這幾年,你看你自己做了什麼?你差點餓死,你像個耗子一樣住在地下住了那麼久,你為了多賺一點點錢,拿著你跑活動拿到的各種化妝品的贈品去地底下擺地攤!
哪怕你是在全中國掌握財富最多的地段,可是有錢人活在高高的雲端,而你只能躲在地底下,為了多賺幾元錢,和那些行色匆匆的打工族,費盡了自己的嘴皮子。
這是你想要的生活嗎?
這不是。
你只要回頭,認錯,就可以回到過去的光鮮,重新充滿自信地安排自己的人生了。
那麼,你還猶豫什麼呢。
人是不能走回頭路的。
只要走了回頭路,那麼你以前辛辛苦苦努力的一切,就會一朝盡毀。
趙可以默默地走到病房的窗戶邊,拉開了窗簾,陽光明亮地照在了他的臉上。他眯著眼睛望著外面,這裡鬧中取靜,他看著植物被風吹過,微微顫抖,一隻鳥仿佛受了驚,撲棱一下飛向了天邊。
「可以,」宋婷芳在他身後說,「你先回家吧。你吃的苦夠多了,是我讓王蒙矇騙你回來的,也不算騙,媽媽已經開始老了……」她揮了揮手,說,「我讓羅姐今天一早買好了菜,燒好魚,殺了鴨,還有你愛吃的雞毛菜和魚丸子一起做個清湯。」
「媽……」趙可以叫了一聲。
「別說了,你回去吧,吃點好吃的。」她盯著趙可以看了半天,這才幽幽說,「我兒子瘦了。」
趙可以只覺得眼淚立刻就流了出來。
他說:「我要是回來了,沐芷怎麼辦?」
「兒子,愛情是很偉大,我從來沒否認過。」她說,「可是,你們能這樣過一輩子嗎?如果你自己不行,是不是打算靠沐芷活一輩子了?沐芷願意嗎?」
「說不定,說不定……說不定沐芷願意跟我一起回來。」
「你相信嗎?」
趙可以不說話了。
許久,他嘆了一口氣,他自己也不相信。他感到自己發自內心的疲累,讓他恨不得立刻躺下來,然後直接睡過去。睡過去,讓時間走慢一點,讓時間回到從前的無憂無慮,讓他不用想想明天,就會產生厭惡和畏懼。
他無奈地說:「媽,那我先回家了。」
「趙可以,你真的不管媽媽了?」宋婷芳沒想到事到如今,哪怕趙可以心裡有數,可還那麼固執,她說,「你和她,還是算了吧。你們沒可能的,她爸爸,是因為我們才死的。她現在不知道,可誰能保證以後呢,以後她不恨你嗎?」
就仿佛晴天霹靂,趙可以兩腿一軟,跌坐進了身後的沙發里。
只需要一眼,他就知道,自己媽媽說的是真的。
趙可以沒想到多年以後,在和沐芷分手了那麼久以後,這個敏感的話題會被沐芷提起。
他反反覆覆問:「沐芷,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剛才問了你媽媽,她承認了。」
趙可以渾身的肌肉都僵硬了:「你對她做了什麼?」
沐芷把手撐在桌子上,一字一句地說:「你說呢,趙可以,你說,我會做什麼?」
趙可以腦子一熱,拔腿就往門外跑。
沐芷笑出了聲,她拼命地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笑,笑著笑著,她只覺得眼眶一熱,有什麼東西滾落下來。
她勉強鎮定住自己的手,擦乾了眼淚,換好外出的衣服,往自己家走。她想回去收拾東西,然後離開這裡。
這個城市很大,能夠容納無數人的夢想。每一天,都有人夢想實現;每一天,都有人夢想破滅;每一天,都有人信心滿滿加入來到這裡;每一天,都有人黯然神傷離開這裡。
她在這裡生活了很多年。北京對於沐芷來說,印象比家鄉來得更加鮮明和直接。她在未成年前就來到這裡,在這裡渡過了青春,在這裡戀愛,在這裡工作,在這裡為了每一個明天,從未鬆懈。
她和趙可以一起走過那麼多的路,現在,她想,就這麼忘了吧。
沐芷在醫院門口被王蒙蒙攔了下來,這個宿敵憤怒地看向她:「你對我媽媽做了什麼?」
「誰是你媽媽?」沐芷一點都不想見到她。
「你又何必明知故問呢。」王蒙蒙說,「你輸了,就是輸了,但我沒想到,你這個女人心腸這麼惡毒,我媽媽要是有事,我會讓你後悔的。」
「那我等著。」沐芷不想理她,轉身打算離開。
「你別走,話都沒說清楚,你就想跑,心虛啊?」王蒙蒙纏著她。
「喂,有事你就找警察,這裡可不是同安你那一畝三分地,隨便你蹦躂。」沐芷看著她,「我還有事,請你別耽誤我。」
「你有事?你能有什麼事?你不會想著害死別人,就要逃跑吧?」王蒙蒙譏諷道。
正好醫院的護士長路過這裡,她不明所以地帶著笑走到沐芷身邊說:「小沐,聽說你要去美國學習了?恭喜啊。」
「護士長,你可真是消息靈通。」沐芷和她寒暄。
「你們年輕人,真是前途不可限量。」護士長說,「記得回頭幫我帶奶粉!」
「那必須的。」
「這位?」護士長注意到一旁的王蒙蒙。
「哦,一個病人的家屬,有點太著急,所以就把我攔下來了。」沐芷說。
「這可不行。」護士長攔住了王蒙蒙,「你可不能無理取鬧,不然我只好叫保安了。」
「你!」王蒙蒙的臉都氣得變形了。
「別太生氣。」沐芷好心提醒她,「雖然我不懂得整形美容,但多年的開刀經驗告訴我,你的骨頭削得太狠了,別做太多的表情,小心肌肉下垂。」
「誰削骨了?」王蒙蒙尖叫,「我這是瘦下來的。」
「你自己選擇相信自己可以相信的,別人怎麼認為,和你無關。」沐芷看王蒙蒙被護士長結結實實地攔下來,感激地看著她,這才轉身走了。
「你、你們這是官官相護!小心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王蒙蒙恨不得撕了面前這個中年婦女。
「喲,你誰啊你,好大的口氣,別閃了你的舌頭。」護士長沉下臉,「別沒事找事。我們沐醫生下午就要走了,她的人生,比你重要多了。」
……
「蒙蒙……」王蒙蒙突然聽到趙可以在她的身後叫自己。
「可以?」她立刻換了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
趙可以非常疲憊地說:「我媽醒了,叫我們過去。我們走吧,你在這裡想幹嗎?」
「沒、沒什麼,我就是出來看看這醫院怎麼樣。」王蒙蒙選擇性地遺忘剛才的事。
「哼哼,你攔住我們沐醫生,說要讓她和我們醫院都吃不了兜著走,怎麼三秒鐘就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了?」偏偏一旁有人不忘提醒她。
「對不起!」趙可以看向了護士長,「她也是擔心我媽媽的健康。」
「沒耽誤我們沐醫生的飛機就行。」
趙可以敏感地捕捉到了這一句話,他下意識地問:「飛機?」
「沐醫生要去美國交換了,今天下午的飛機。不知道你有多大的面子,這個時候讓她幫你們做手術。」護士長說,「萬一時間沒把握好,真擔心她這麼好的機會,就這麼沒了……」
「我們出了錢,怎麼就不能做手術了?」王蒙蒙不服氣。
「哈哈,還真是暴發戶啊。」護士長輕蔑地瞟了她一眼,「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有錢』這兩個字就能解決的。」
她心裡其實已經猜出來,面前失落的這個男人,應該是沐芷的初戀,這讓護士長更加不平,她說:「聽說沐醫生以前的男朋友家就是暴發戶,我們早就勸過她,和這種沒文化的人家,沒必要在一起,浪費時間,浪費人生。可惜沐醫生就是太善良,重感情,容易被人利用。」她意味深長地看了趙可以幾秒,這才揚長而去。
趙可以的心裡一陣苦澀。
她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
她先是離開兩人出生的城市,然後,她又要離開兩人成長的城市,離開兩人共同生活的國度,去地球的另一邊。他心想,她大概出去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本來就很久不聯繫了。
也不會太難過才對。
為什麼在知道這個消息以後,他還是難過地想流淚。
他昏昏沉沉地轉身往醫院走,連王蒙蒙追在自己身後,說了什麼,他都沒注意,也不知道她到底說了什麼。
宋婷芳的病情已經穩定了下來,幾個人在病房裡說了一會兒話,宋婷芳就昏昏睡了過去。
趙可以在洗手間抽了不少的煙,最後,他才下定了決心。
他對著鏡子,洗了洗臉,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了一點,又用手沾著水,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趙可以一出洗手間的門,就碰到了王蒙蒙。
「你在這兒做什麼?」他冷冰冰地說。
「可以,你別走。」王蒙蒙拉著他的胳膊,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走什麼?我怎麼你了?」
「你別騙我了。」王蒙蒙仰起臉,滿臉的淚痕,「我知道你要去找她,你是不是想跟著她一起走了?讀博的話,家屬可以申請陪讀,你們說好了,是不是?」
「我不是……」
「你是!你就想去跟她走,我不會讓你走的。」
「是,我就是去找她了,怎麼了?」
「趙可以!」王蒙蒙從懷裡摸出了一把水果刀,「你要敢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只有我媽才能這麼威脅我!」趙可以甩開了她的手,「你可以試試,反正在醫院,我幫你叫醫生,能夠及時搶救。」
他沒有回頭,一路往沐芷家的方向跑去。
街道兩邊的風景越來越熟悉。
這邊這家外貿服裝店,他在這裡買過不少的牛仔褲和T恤。
往前一點,這邊這家賣襪子的,那幾年,基本上承包了他所有的襪子。
進小區以後,那邊那家超市,他在裡面買過無數次的菜和水果,心情不好了,就買一瓶二鍋頭,一次性喝掉。
他覺得自己越跑越快,腳底下就好像生了風。
趙可以飛快地跑到沐芷的家門口。
他小心翼翼地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了一把鑰匙,哆嗦著手,打開了那扇防盜門。
她沒有換鎖。
「沐芷?」他小聲叫著,走了進去。
就好像曾經,他做過無數遍的那樣。
屋內非常安靜。
「沐芷?」趙可以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他四下張望,可是房子裡除了他自己,沒有第二個人。
她去機場了。
趙可以頹廢地站在屋裡,但很快打起精神,他從沐芷家出來,在她家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
「首都機場。」
沐芷從地鐵口走去機場快線,買了一張票。她沒有帶多少東西,隨身背著一個雙肩包,拉了一個小箱子,東西都是她提前收拾好的,回家拿的時候,她也沒有什麼想加的。
辦理了一系列的手續,把行李箱走了託運後,她及時到了登機口,等了差不多十分鐘的樣子,機場就已經開始通知要登機了。
沐芷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身邊都是要登機的人,人山人海。
她拿著護照和機票,進了登機口,按照順序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把雙肩包放到了自己座位的上方後,她坐了下來。機票是導師幫她定好的,因為知道她那點愛好,所以選了窗戶附近。
她無意識地朝著窗戶外看,空曠的空間裡,零零落落四處分散停著飛機。
走吧!
一個女孩一臉氣憤地邊打著電話,邊朝著沐芷走過來:「說來送我,你人呢,路上堵車,你騙誰呢?找理由能不能找點像樣的?」
她的聲音慢慢變小,人也走到了飛機的後面。
沐芷笑了笑,對電話那頭的男孩表示同情。
真是年輕啊。
年輕的時候,愛情總是那麼美好,那麼鮮活,那些賭氣的,爭吵的,當時以為重要得下一秒會死去的,在時間的洗禮下,都會逐漸變淡,淡得看不清原來的模樣。
珍惜那些青春吧,這一生,只有那麼一次。
衝動消失以後,面對的都是無盡的人生。
而人生這條路上,你會遇見很多很多人,有的人當時很重要,可是你們在共同行走的路上,漸漸因為步調的不同,終於還是走散了。
而新的時間點上,偶然的你可能又認識了更多不同的人,他們陪著你,走過另一端的路程。
飛機漸漸震動,升空。沐芷從空中往下看,看著城市一點一點變小,那些奔流的汽車,就好像積木一樣,那些忙碌的人,消失在了變成細線的道路上。
北京,再見了。
青春,再見了。
閉上眼睛,那個男孩認真的臉,認真的話,就好像發生在昨天一樣。
「嘿,你叫什麼?我叫趙可以,是隔壁班的,聽說你成績很好,真的假的?」這是十四歲的他。
「沐芷,你和那個楊碧威,為什麼走得那麼近?那小子賊眉鼠眼,看著就不是好人。你要離他遠一點,我可是為你好。」這是十五歲的他。
「哈哈,我要去參加省里的籃球比賽了,這可是我們同安一中歷史上籃球比賽的最好成績了,我很厲害吧,快來誇我!不要太崇拜我啊。」這是十六歲的他。
「蔣嵐是誰?蔣嵐就是嚴密暗戀的對象,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真的。」這是十七歲的他。
「別和我提數學!總有一天,我是會被數學逼死的,別給我補習了!」這是十八歲的他。
「北京有什麼好,我說了多少遍了,你非不聽,你看你看,陪你住了這麼幾天,我的臉掉了一層皮,我的花美男形象全毀了,我不帥了!你可要對我負責!」這是十九歲的他。
「讀大學都這麼久了,你的品位還是這麼差,算了算了,這種事也是需要天賦的,以後你別買東西了,我幫你買吧。」這是二十歲的他。
「我和你說,美國就是個大農村,這裡太無聊了。沐芷,我好想你……」這是二十一歲的他。
「我們去加拿大玩了,哇,這裡更無聊!華人特別多,風景倒是很棒,有機會帶你一起過來,介紹這邊的朋友給你認識。」這是二十二歲的他。
「你不想回來,我就去找你。我來北京找你,我一定可以靠自己,讓我們倆過上好日子的。」這是二十三歲的他。
「對不起沐芷,我這麼沒用。對不起,又讓你看到我的笑話了,你會不會後悔,喜歡這麼沒用的我。」這是二十四歲的他。
「我們,分手吧。我,喜歡別人了。」這是二十五歲的他。
原來都這麼多年了啊。
最後還是不能和你在一起,不能喜歡你。
因為知道你來找我以後,就漸漸地找不到自己了。
本來你是那麼自信的一個人,卻連自己都開始不相信了。可是我卻不能和你走,那樣,我也會慢慢地找不到我自己了。
喜歡你,並不一定是要綁著你,並不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放開手,讓你自由,也是我愛你的方式。
請你自由地、精彩地過好你的人生。
這樣,我才不後悔從前愛過你。
再見。
愛人。<!--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