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草莓脆脆鯊
啟城五月，夏意已經很濃烈。思兔閱讀
蟬鳴連綿不止，從上大課的階梯教室走出來，葉肅語手裡的手機彈出了十幾條微信消息，他皺眉看了一眼，便把手機塞回了口袋裡。
迅速攀附上皮膚的燥熱和未褪的涼意相撞，黏而悶的空氣讓葉肅語心情更加差了。
「葉同學——葉肅語！等一下！」一聲清甜的女聲叫住了他，葉肅語轉過頭，看見了一個穿著吊帶衫和熱褲稍微有些眼熟的小美女。
小美女聲甜人也甜，朝他笑得很可愛，一邊把手上的衣服遞給他，一邊感激地說道：「謝謝你的外套，教三的空調真的太猛了，沒有你借衣服我估計要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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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肅語這才想起自己大課一開始確實借了一件外套出去。有人在側，男生立刻舒展了眉目，淡淡的笑意飄上唇畔，無框眼鏡後的桃花眼彎起來，斯文清雋。
「不用謝，就當我今天也為人民服務了。」葉肅語接過自己的外套，溫和的語氣里已經完全感受不到剛剛出門時的不耐煩。
女生離開嘈雜的教室頭次真切聽清楚葉肅語的聲音，明亮的杏眼裡飛快地閃過驚艷之色，她沒有慌亂心神，先是笑了幾聲作出被玩笑話逗樂的樣子，隨後順勢走到了葉肅語的旁邊開始和他閒聊起來。
斜挎包上的金屬掛件隨著她俏皮的步伐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女生從二食堂的煲仔飯和葉肅語聊到西街的牛雜店，聊著聊著，便開始語氣自然地邀約葉肅語五一回來一起吃飯。
葉肅語雖然時間寶貴，但是面對這樣會聊天的小美女，總是不吝於多擠出幾分耐心來打太極。
「下個星期三？好啊，到時候看看有沒有空，輔導員可能得讓我去開個會……」
「哈哈哈，我哪裡是大忙人了，老黃的長工還差不多！」
葉肅語一邊滴水不漏地圓著自己的話，一邊看著還要同行一百米才能分道揚鑣的走廊，腦海中飛速地掠過不同的臉和名字，終於檢索出了身旁的小美女是何許人也。
是隔壁班的，叫……蘇什麼？
算了，不重要。
走廊盡頭，兩個人掃二維碼、添加好友……小美女在他旁邊發了一條自報家門的消息過來，然後朝他揮了揮手上的手機。
「葉同學，記得放假回來我請你吃飯哦。」她對葉肅語眨眼睛，估計這完美展現她可愛甜美氣質的小動作讓她在男人身上無往不利。
葉肅語的笑容依舊溫和耐心，他也朝女生眨了眨眼，道：「有空一定。」
有空——當然，有空是不可能有空的。葉肅語說這種打太極的敷衍話語沒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完全沒有任何的心理負擔，和小美女互道再見後，轉身的一瞬，男生臉上的笑意立刻變臉似的消失不見，冷淡疏離再次掛在了葉肅語的眉梢。
這倒不是葉肅語對這位蘇姓小美女有什麼意見，而是他最近累得太狠，實在是懶得在人後浪費一絲表情。
終於得了空，葉肅語切了個微信帳號看消息，沒看兩條，某人的微信電話又打了過來，葉肅語煩躁地嘖了一聲，這一次很是勉強地接起了。
「限你三十秒，有屁快放。」葉肅語說道。
「夜哥你知道我的女神最近天天掛在嘴邊念叨的那個哥哥是誰嗎我操我今天一查才發現居然就是老是搶你生意的ZZZZ你說是不是冤家路窄！」電話那邊似乎是摸透了葉肅語的脾氣，一口氣把所有要說的都禿嚕了出來。
「……怎麼，下次你女神吃泡麵沒有調料包也和我報備一下唄？」葉肅語聽著好友三酒那風牛馬不相及的一通話抽了抽嘴角，無語道。
「我操，夜哥！重點是這個嗎，重點是ZZZZ啊！人家可是跨區收單，陪玩區一哥快成整個耳伴的一哥了！這你能忍？？」
「我們的頭牌，你還是要有點危機感啊，做人要懂得居安思危——」
懶得再聽那邊痛徹心扉地皇帝不急太監急，葉肅語乾脆利落掛掉了微信電話。
站在路邊正提腿要走，昏黃日光下葉肅語的思緒卻短暫地頓了一瞬，那個「ZZZZ」終於還是被三酒的連翻炮轟塞進了葉肅語的大腦里，讓這位毫無危機意識的耳伴陪聊區頭牌晃了晃神。
說句實話，對於葉肅語來說，「ZZZZ」這個名字也不是頭次聽聞，不僅三酒最近時常掛在耳邊念叨，就連他偶爾刷一下朋友圈，也能看到有老闆掛出戰績截圖高呼「Z神牛逼」。
點開手機里名為「耳伴」的APP，葉肅語輕輕嘖了一聲，被撩撥起了那麼一絲好奇心。
點進陪玩區，打開推薦榜，葉肅語一眼就看見了「ZZZZ」。
倒不是他眼力有多好，而是在陪玩區大神推薦榜上那麼多「百星野王X晨」「三國標射手X寒」里，這簡短粗暴的四個字母真的是出淤泥而不染，格外的扎眼。
ZZZZ的頭像倒沒有劍走偏鋒，選的是張沒見過的網圖男頭，四分之三側臉扎小辮痞帥風格，讓這個Z神形象立刻生動活躍起來。
……還挺會選頭像。
葉肅語揚了揚眉，抬手把藍牙耳機調成降噪模式，然後點開了頭像下的語音簡介。
聽說這人聲音不錯，葉肅語在點開之前，在心裡給了個挺高的預期。
但是在那冷冽磁性的好聽男聲在降噪後的安靜環境裡響起的時候，葉肅語還是忍不住怔了一下。
「認真接單全能包贏。」
——男聲只念了簡單短促的八個字，沒有任何端腔作勢，語氣平淡得就好像在告訴你今天中午吃紅燒排骨那般。
但是說不出的，就是讓人想信服。
……
幾秒後，葉肅語的手指又按下了語音條。
「認真接單全能包贏。」
「認真接單全能包贏。」
聽了足足有三遍，葉肅語才從這漫長的恍惚中回過神來，他的舌頭頂了頂上顎，從兜里拿出薄荷糖拋了一粒到嘴裡，清涼的刺激感讓他的精神一振，隨即重新披拂著傍晚昏黃曖昧的日光走起路來。
回到出租屋，葉肅語換上家居服來到電腦前坐下。
他刷了刷接單後台，一下午的課過後，又多了不少新的單子。
都是些熟悉的ID，下的單子從五十塊錢到五百塊錢不等，備註五花八門，有打招呼的「夜哥下午好呀」，也有「寶貝我來送單啦」「今天送給哥哥的包天~」。
葉肅語一一點了接單按鈕，沒有任何心理障礙地接受了這些無需回報的饋贈。
葉肅語暱稱「夙夜」，當陪聊已有一年多，最初他也是砸錢請陪玩的老闆，後來和家裡鬧掰經濟來源慘遭封鎖，又恰逢聲音衍生出的行業發展得枝葉繁茂，「虛擬男友」在視頻網站大火後更是帶動了陪聊業務的發展，他也搖身一變成了陪聊，在這行賺錢。
不少當初的陪玩朋友已經金盆洗手，或者是去當管理層了，反而是葉肅語用一年多混成了耳伴這個圈內龍頭APP的陪聊頭牌。
不說其他，就葉肅語的聲音就已經足夠他吃這碗飯，他的聲音在圈裡是出了名的清朗又矜貴，華而不浮，別說是好好哄你，就算罵起人來也會給人一種春風拂面的錯覺，用那句酸到掉牙的聲音評鑑來形容，就是「翩翩濁世佳公子，富貴功名只等閒」。在一群音效卡戰士、氣泡音達人里，這把天生的好嗓子顯得是那麼的珍貴難得，無外乎那麼多老闆砸錢只為了聽「夙夜」溫柔地叫一句寶貝。
別人眼紅葉肅語日進斗金，富婆老闆成堆，都覺得葉肅語除了聲音好聽以外，肯定在私底下也對著老闆葷招情話樣樣都來，卻不知道……
對於葉肅語來說，哄些需要上網點陪聊消遣寂寞的人而已，哪裡用得著這個。
有人天生愛財，有人貪慕權勢，也有的人像葉肅語這樣，從小就鑽研怎樣讓別人喜歡。
誰不知道啟城葉家的三少爺，是個走哪兒都討人喜歡的主，據說從幼兒園開始，年齡段下到拿著波板糖的小娃娃，上到出了名不苟言笑的老太君，都能被三少爺逗得哈哈笑，葉肅語的兄弟們雖然鬱悶葉肅語招妹子，總是害得他們身邊孤零零，卻也對他十分的好。
能免疫葉肅語的無差別人格魅力和男色衝擊的，估計只有那位恨不得把志願偷偷改成歷史系然後逃出家門的逆子胖揍一頓的老爹了。
雖然被封鎖了經濟來源，但是葉肅語並不缺錢，哥哥姐姐爺爺奶奶三大姑八大姨各路兄弟以及數不清的妹妹甚至鄰居家的小學生都願意偷偷塞錢給他，只不過葉肅語不喜歡欠任何人。
所以他誰的錢也沒要，開始磨刀霍霍向網絡上的茫茫陌生人，當起了陪聊。
陪聊一行，每天接觸無數不認識的人，聽無數光怪陸離的故事，和不能輕易言表的欲求，真的可以說得上是看遍了愛恨貪痴，人間百態。
他有時給人一場溫暖好夢，有時又扮演嚴厲冷漠的角色，把上網尋求紓解的懦弱者大罵一頓。
業務時間內，葉肅語叫人寶貝從不猶疑，說喜歡也稀疏平常，但是掛了語音，便是再無多一句親昵回復。
葉肅語喜歡這樣的生活，所以一干就是一年多。
處理完平台上的單子，葉肅語開始瀏覽自己的接單微信號。
暱稱名為「夙夜」的微信號有一長排置頂，無數未讀消息讓人眼花繚亂。葉肅語一個個看過去，快速在裡面找到轉帳最多的聊天框，點進去回復了一個「空」。
——耳伴陪聊區頭牌的檔期，永遠只空給最慷慨的老闆。
老闆的語音彈過來，葉肅語接起，
這位富婆中的富婆老闆暱稱叫「軟軟」，雖然是平平無奇的一個甜妹名，但是這位正在上國際高中的未成年砸錢從不眨眼，據她說，自從認識夙夜，酒喝少了，包也不亂買了，就連成績都變好了。
「哥哥，你下課啦！」軟軟的聲音聽起來心情很好。
「嗯，剛剛回到家。」葉肅語已經迅速調整了狀態，當他的聲音不再冷淡，只是語氣平常地說一句話，都能咂摸出溫柔的蘇味來。
「唉，我今天也上了一天課，上的我腦瓜子疼，還好要放五一了。」軟軟在那邊哀嚎。
葉肅語一邊在腦海里想著今天晚上要吃什麼，一邊輕輕笑了一聲，調侃道：「是上課上得頭疼還是打王者打的頭疼？我們的國服第一瑤妹？」
「啊啊啊啊！說起來這個就來氣！瑤怎麼了，操！今天你沒空我叫了個陪玩，我一選瑤隊友就掛機，幸好叫的陪玩牛逼，可以一拖四——」
「而且，這個陪玩聲音還超級超級超級好聽！」
從軟軟高了八度的聲音可以聽出來，這位富婆的心情此刻是多麼的澎湃，對於那位陪玩的聲音又是多麼的心神蕩漾。
「聲音好聽的陪玩？叫什麼？」順著老闆的話頭往下接，葉肅語敲定了一家常吃的煲仔飯，正在糾結吃新推出的泡椒牛肉還是常規的臘腸拼燒鵝。
「Z神！Z神你認識嗎夜哥，就是ZZZZ！陪玩區的一哥啊！我約了好久才約到的檔誒！」
提到心動的新哥哥，軟軟把「ZZZZ」愣是說了四個聲調。
ZZZZ。
葉肅語在聽到這四個英文字母的時候腦海中一下子飄過了那句語氣平淡言簡意賅的「認真接單全能包贏」，以及那人冷冽卻勾人的聲線。
下單的動作因為這個名字頓了一秒。
「不是我說，我也算是聽遍蘇音無數了，能讓我這麼饞的，除了夜哥你，現在就只多了Z神一個人！」
「可惜Z神不陪聊，打遊戲也不愛說話，嗚嗚。」
葉肅語點了一份新推出的泡椒牛肉煲仔飯，眯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漫不經心地對那邊還在滔滔不絕Z神的富婆老闆說道：「寶貝啊，你找我陪你聊天，就是為了告訴我別的哥哥有多好嗎？」
這坦坦蕩蕩的渣男發言搭配風流又涼薄的聲線，軟軟聽得直接在電話那邊呼吸一滯，腦海里瞬間忘卻了什麼ZZZZ，捂著羞紅的小臉，聲如蚊吶般地說了句「沒有啦」，然後嘰嘰喳喳地說起了等下要和葉肅語一起連麥看的電影。
…………
……
兩個多小時過去，葉肅語和出門蹦迪的軟軟說了再見，掛掉了電話。
他沒有再去接單，而是摘下他的無框眼鏡，翹著二郎腿懶散地坐在電腦椅上，拉著窗簾的屋子光線昏暗，電腦瑩白的屏幕照亮了男生的臉。
葉肅語點開了耳伴的網頁，找到了一個人的接單資料頁。
手指在鍵盤上輕翹幾下過後。
咔噠，滑鼠點擊確認。
幾乎是下一秒，某個狹小逼仄的房子裡，正在接單的扎小辮的長髮男生旁邊響起了一聲少見多怪的驚呼。
「哥哥哥！有人給你下了一千塊錢的steam遊戲陪玩！」
「哇，ID叫做草莓脆脆鯊，一定是個可愛的妹妹吧，主頁還有穿lo裙的照片耶！」
……
可愛的lo裙妹妹，葉·草莓脆脆鯊·肅語看著未接訂單伸了個懶腰。
誰也不知道，陪聊區頭牌，早在自己出山接單之前，曾是陪玩區的常客，而且，他用的是女號。
草莓脆脆鯊，軟體等級標誌是威武霸氣的黑金八，頭像是可愛的頭頂倉鼠的小埋醬，這個小埋醬還會動——這也是屬於耳伴創立初期黑金八用戶的尊貴特權，現在一個動頭帳號都可以賣出天價。
在耳伴眾多曾經的男陪玩的心目中，草莓脆脆鯊是一位神出鬼沒出手豪爽的頂級富婆老闆，不僅有錢，而且性格好聲音甜會說騷話會撒嬌，想和這位老闆網戀dd男陪玩那是多如牛毛數不勝數。
可惜一年半之前，草莓脆脆鯊突然消失了，據說當時還引發了耳伴男陪玩圈子的小型地震。
漫長的一年半以後，圈內陪玩如同韭菜割了又長，不再被人時常提起的草莓脆脆鯊悄無聲息地登上了帳號。
咔噠、咔噠……時鐘的指針走動著，葉肅語沒骨頭似的坐在電腦前，又點擊了一遍那人的語音簡介條。
「認真接單全能包贏。」
「咻咻——」
「您的訂單已被接收，祝您在耳伴玩得開心~」
葉肅語聽見耳伴吉祥物可愛的聲線，慢慢直起腰杆，在跳轉的私聊頁面開始打字，臉上全是旁人沒見過的興致勃勃。
草莓脆脆鯊：好久不見呀~Z神，我來找你打遊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