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ZZZZ
「哥——誒誒誒別踢，別踢！」
接單成功的提示音剛響起，周暘便飛速地從電腦前逃開。思兔閱讀
穿著啟城三中初中部校服的少年以一個靈巧的後翻滾從沙發的一端逃逸至沙發的另一端，動作的熟練程度讓人心疼。
「幫我打完這局。」
坐在一邊雙手還在屏幕上飛快操作的男生收回了踹空的腿，他微側過頭，冷冷地瞥了自己這個討債鬼弟弟一眼，然後把手上的手機拋了過去。
耶！可以打遊戲了！
周暘放學回來以後就一直蹲在他哥電腦前，為的就是這一刻。
他穩穩接住手機，盤腿坐在沙發尾端笑眯了眼，珍惜地操作起戰績斐然的百里玄策，不再去關注哥哥電腦上的接單頁面。
「哥，你放心去陪新老闆，這裡有弟弟我，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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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說著，周暘一邊用他最喜歡的電光耗子在對面的野區收穫一波雙殺，這熟悉的虐菜快感讓已經一個星期沒碰過遊戲的周暘差點落下淚來。
每次周末回來周暘都要守在他電腦前來這麼一出，周憬懶得和他計較了，他走到電競椅前坐下，從桌上摸出一根煙點著。
看上去約莫十八九歲的男生穿著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露出手臂流暢的肌肉線條，黑色的及肩發隨意在腦後紮成一把。
垂下頭點菸的時候，一縷沒能紮好的頭髮掉了下來，有些遮眼睛，周憬嘴巴叼著煙又在放滿雜物的桌面上摸索了一下，摸出一個不知道買什麼送的糖果色小卡子，他半點沒計較卡子的顏色有些娘，把頭髮別好，吐出一口白霧，開始仔細地看起了接單頁面。
入眼的先是聊天界面。
草莓脆脆鯊：好久不見呀~Z神，我來找你打遊戲啦！
許是看他沒回復，又發了一條。
草莓脆脆鯊：Z神人捏TVT怎麼不理我
？這誰。
搞得一副和他很熟的樣子。
如果是平時，周憬根本就不會搭理這種莫名其妙的人，但是那一千耳伴幣的鮮紅提示還掛在聊天界面上，他手指敲了下滑鼠，人民幣的光輝照耀著他點進這個草莓脆脆鯊的主頁看了一眼。
黑金八——很好，這是在耳伴花了少說十幾萬。
動圖頭像——嗯，玩耳伴應該有四五年。
動態里只有一條，是穿著誇張的白色蕾絲裙子轉圈的照片，沒露臉，但是露了白皙細嫩的兩條小細腿。
這動態的評論就誇張了，有一百多條，周憬粗略那麼一掃，看見了好幾個眼熟的紅陪玩的名字。
「紗紗去哪裡了？」「回下vx吧，突然消失了挺擔心你的。」「哇，圍觀富婆！」
以此類推，數不勝數。
周憬大腦迅速得出結論——估計是這位「紗紗」開小號玩的時候點過他的單子，自己卻沒怎麼理會她，然後現在就拿出自己閃瞎人眼的大號過來和他玩「你猜我是誰」的遊戲，在加深他對自己印象的同時，來一次逆襲打臉的享受。
這種事情他遭遇過太多次，多到已經連「有錢有閒」這種感嘆都懶得有了。
粗略確認應該不是過來惡意差評他的業內同行以後，周憬回復了草莓脆脆鯊的私聊。
ZZZZ：vx還是qq
等待老闆回復的時間是周憬難得的放鬆空隙，他把頭靠在椅背上，大腦放空，手指在經過一天的高強度操作後微微顫抖，積攢的菸灰也因為這顫抖掉落了些碎屑到他的褲子上。
耳畔傳來周暘和老闆聊得正歡的聲音——這個倒霉玩意已經輕車熟路地給自家哥哥找好了肚子痛的藉口，完美接手了周憬的工作。
正在放空自己的男生有著格外英俊的臉龐——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和略薄的唇，以及利落的下頜線……仰著頭的時候，男生從下巴到鎖骨那起伏的線條充滿了力量感。隨著呼吸吐出來的煙霧彌散，被他隨意在腦後紮成一把的黑髮落在工字背心露出的肩頭上，看起來不羈又散漫。
當消息送達的「咻咻」提示音響起的時候，周憬從椅背慢慢直起身來，布滿繭子的手把煙丟進剪開一半的礦泉水瓶里，視線逐漸聚焦在電腦屏幕上。
草莓脆脆鯊：VX:caomeicuicuisha
撈過桌上的手機，這台二手收來的手機有些年頭了，就連解個鎖都要等一等，打開微信，周憬也沒在意登陸的是哪個微信帳號，老舊的手機讓一切操作都變得遲緩，過了許久周憬才發送了好友申請。
周憬的視線落在這台顯然應該退休的手機上，想著什麼時候再去閒魚上收一台。
有人不緊不慢，譬如還在思考要收什麼型號手機的周憬。
也有人等的快要失去耐心了，譬如電腦對面的lo娘老闆「草莓脆脆鯊」。
這人好慢。
不會是正在接單吧？
同樣是坐在電競椅上，穿著絲質睡衣的葉肅語看起來精緻又斯文，他看著手機屏幕，習慣性地評判著對面的行為。
噠、噠、噠……葉肅語用指骨輕輕敲著桌面，直到看見那個紅色的消息提示時才停止。
Zzzz12請求添加您為好友。
葉肅語看著這個微信用戶名片——頭像和耳伴頭像一樣，沒有簽名沒有朋友圈，只有名字略微有那麼一點區別。
Zzzz12？
那前面肯定還有11、10……葉肅語看著帳號暱稱，瞭然地一笑，這位Z神生意果然做得很紅火啊。
葉肅語不知道這位Z神有沒有看老闆朋友圈的習慣，但是在加到他之前，葉肅語還是照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朋友圈。
草莓脆脆鯊這個微信號他已經一年多沒怎麼看了，剛剛切過來的時候多得如海的消息一下湧入導致手機差點卡屏。
當時放棄這個號也是讓葉肅語有些心疼的，但是雖然捨不得上面的「戰果」，他也實在是沒有空——主要是沒有經濟條件繼續打理那麼大的魚塘了，所以乾脆消失得一乾二淨。
把一些現在看來沒那麼有質量的朋友圈鎖掉，葉肅語發了一條新的釣魚朋友圈，宣布自己的回歸。
草莓脆脆鯊：哦吼，美女的茶藝雖遲但到。
配圖，舉著草莓臉上抹著奶油的可愛妹妹——這是剛剛才從葉英英朋友圈保存的新鮮自拍。
葉英英，葉肅語的堂妹兼葉肅語頭號毒唯，無限期無償提供本人美照給自己的哥哥使用，甚至幹過替哥哥當槍手和對面視頻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
一個是喜歡把照片高P到媽都認不出來的網圖達人，一個是有收集癖一樣養魚的深海海王。
兩人共友李荔山經常用四個字形容這倆人——「蛇鼠一窩」。
總之，就是都不干人事。
發在朋友圈的自拍立刻得到了爆發式的評論和點讚，葉肅語沒有點進去和舊哥哥們寒暄，而是專心致志地看著他和新哥哥的聊天框。
你們已經成為了朋友，可以開始聊天了。
好友申請通過。
很好。
葉肅語開始打字。
草莓脆脆鯊：[熱烈禮花歡迎新朋友.gif]
草莓脆脆鯊：Z神好，我是紗紗~！
草莓脆脆鯊：你可能不記得我啦，但是我曾經點過你的單哦！
當然，葉肅語是沒有點過的。
但是草莓脆脆鯊幹過的事情和他葉肅語又有什麼關係呢？
葉肅語支著下巴，等那邊回復。
如果是其他陪玩，可能會按著葉肅語的預料問一問「什麼時候」，然後兩個人在這個話題上小小地熱聊一番，迅速熟悉起來。
但是周憬卻根本懶得和老闆進行這樣的寒暄遊戲，點他單子的人太多了，他難道每個都要記住不成？
而且手機這麼卡，他的手也很痛，真的不想打字。
於是，周憬按照自己的習慣，選擇了最簡單的回答方式。
抽著煙的男人，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個1。
意思是，好的，我知道了。
葉肅語看著那邊發過來的1，挑了挑眉，繼續打字。
草莓脆脆鯊：我想玩冬日計劃，不知道Z神你有沒有玩過？
Zzzz12:1
周憬的手指微動，繼續扣了一個1。
葉肅語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別人給自己扣1的場面了，一般來說，只有他給別人扣1的份。
而且就算是他對著老闆，也不會隨意扣1，畢竟顯得有些太過冷漠，許多老闆不喜歡。對面呢，卻扣得是如此的乾脆利落，就差把「老子很拽」四個字寫在臉上了。
葉肅語吸了一口氣，按捺住心頭冒起的火氣，再繼續打字。
草莓脆脆鯊：這個遊戲需要開麥，沒問題吧？
Zzzz12:1
周憬看著草莓脆脆鯊的第三個問題，一邊繼續扣1，一邊想這老闆問題真的好他媽多。
葉肅語連著收到三個「1」，火氣再也按捺不住，因為周憬聲音而升騰起的興趣此刻被燒的灰飛煙滅。
他想，這位「ZZZZ」真不愧是陪玩區的一哥。
拽到不會說人話呢。
葉肅語放開了支著下巴的手，坐直了身子。
那弧度不大的笑容凝固在了葉肅語的唇畔，就像被人描上去的一樣——如果是葉英英或者李荔山在側，估計會因為這個笑容而起一身雞皮疙瘩。
因為葉肅語這樣笑，那多半就是誰要倒霉了。
男生纖細修長的手指在手機鍵盤上跳動，打字速度飛快。
草莓脆脆鯊：啊……哥哥？我們用的是微信吧？
草莓脆脆鯊：怎麼哥哥的微信，有自動回復呀。
草莓脆脆鯊：無論我打什麼，都只會回復1呢^_^
……
周憬的手還在顫抖，大拇指關節的酸痛沒辦法在短時間內紓解，只有強忍。
拿著舊手機，老闆那邊接二連三發過來的，陰陽怪氣的話語讓他蹙起了眉頭。
嘖。麻煩。
草莓脆脆鯊這五個礙眼的字在他眼前晃悠來晃悠去，周憬垂下眼，睫毛密密匝匝，擋住了些視線。
一千塊、一千塊、一千塊……這是一千塊——周憬自我催眠著。他閉上眼再睜開，臉上的表情雖然沒有變化，但是身上那股生人勿進的暴躁殺氣卻不那麼明顯了。
周憬點擊屏幕，呆呆木木的手機過了幾秒跳出了申請語音通話的界面。
——他的狗頭軍師紀園曾經說過，如果老闆說話開始奇怪了，請撥打語音。
周憬以多次事實證明，紀園的這一招百試百靈。
葉肅語腦海里還在不停地想著更加陰陽怪氣的話，手指甚至都在鍵盤上飛舞了，那邊居然彈了個語音通話的邀請過來。
情緒被打斷，看著語音通話的界面，腦海里不自覺地出現了「認真接單全能包贏」這八字箴言，記憶里好聽的冷冽男聲就像一場及時雨，把葉肅語心裡燒起來的火苗澆滅了些許。
猶豫了一下，葉肅語把還沒發出去的陰陽怪氣的話刪掉，他翹起的二郎腿抖了抖，幾秒過後，到底還是在聽到好聽聲音的誘惑下接通了這個語音電話。
呲啦呲啦，細微的電流音竄過。
周憬摩挲了一下手指，忍住想要抽菸的欲望，把手機靠近臉頰，說道：
「不好意思，手機太卡了，不好打字。」
一邊道歉，周憬一邊在心裡繼續默念著「一千塊錢」。
……操。
「一千塊錢」聽著耳機里的男聲，明顯地呆了一下。
內心那剛剛燒起來的火苗這下無力掙扎，徹底被滅了個乾淨。
「你的steamid是什麼？我現在有空，上線。」
略有些沙啞的低沉男音不停落入葉肅語的耳中，這聲音讓葉肅語想起吹過岩上的松樹的北地寒風，好像有些刮人的冷，又有些隱忍的傲。質感就像是經過血的重劍，錚鳴清戾。
曾經葉肅語覺得別人評價他聲音的詞句都太過誇張酸牙，但是此刻，聽著這個聲音，他卻覺得用多些華麗辭藻來形容並不過分。
簡而言之，就是「真他娘的好聽」。
葉肅語從來不是什麼好人，他葷素不忌，不拘男女，只要是長得好看的，聲音好聽的，他都喜歡……
——也都想要。
在這個聲音面前，回了三個1給他算什麼？
就算是以後只回他1都沒有問題啊！
笑彎了的桃花眼微眨，葉肅語臉上再也看不出來剛剛有過想把人整死的念頭，他認真地把耳麥調整到合適的位置。
一陣短暫沉默以後，周憬手上那音質糟糕的外放話筒傳來帶著滿滿笑意的，甜而靈動的少女音。
少女的聲音里充滿了驚喜。
「哇……
「Z神，你的聲音，也太好聽了吧，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