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四章 萬事進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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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
一個抱書在懷的姑娘推門而入,緊張地張望著辦公室里的情況,輕聲說道:「老師好,我是之前跟您通過電話的那個,馮子涵。」
李文鑫聞言將視線離開電腦,抬眼看向辦公室門口:「哦,三班的對吧。」
「對對對,是我。」
「進來坐吧,」停掉了手頭製作課件的工作,李文鑫起身招呼那姑娘坐到沙發上,抽出紙杯倒了杯水給她,「這才七月份就回學校了,開學還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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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有點靦腆,非常端正地坐在沙發上答道:「暑假沒回家,因為成績不好沒爭取到保送資格,現在在學校備考呢。」
「哦……」李文鑫聞言點點頭,這樣的孩子不在少數,要麼是平日裡貪圖享樂忘卻學業,也可能是不喜社交導致綜合成績不佳,反正考研的總歸是比保送生多得多,「你是想考我的研究生是吧?」
見李文鑫說話如此爽快,那姑娘便直言不諱:「是,我認為您是一位教學風格嚴謹又有樂趣的好老師,往屆的學長學姐對您的評價頗高。而且我特地查閱了您近幾年的研究成果,關於微機電系統方向的研究我也非常有興趣。所以我今天才敢厚著臉皮來找您,就是……單純地希望如果通過初試的話,您能多考慮一下我,畢竟自己學校的學生嘛,嘿嘿。」
小姑娘說話倒是很實在。李文鑫喜歡這個時期的孩子,不像十幾歲時那麼倔強桀驁,也沒有踏入社會後的油膩感,這些孩子因為對人情世故初探卻不熟悉,故而在畏縮中有一種直進的勇氣。這是很好的,年輕人總要有闖勁和毅力才能有前途和希望。
於是他笑起來,欣慰地點頭說道:「好,我記住了。自己學校的學生我們當然還是會多少地更上心一些。這樣,回頭你給羅老師也打個電話,他那門專業課分數占比比較高,你理解吧?」
小姑娘聞言好像受了天書秘籍一般鄭重點頭。
「距離考試還有將近五個月,好好準備吧,期待在複試里見到你。」
「嗯,謝謝老師!」
關門前又跟李文鑫連連道謝,小姑娘才輕輕帶上門離去。李文鑫將那杯沒有碰的水拿起來喝掉,順手將紙杯扔進紙簍,隨後坐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從電腦屏幕里看見了身後落地窗外的天空。
雖然鍾城的天空依然灰霾,未來總是值得期待的。
想到這,他拿出手機解鎖,發現有妻子發來的「晚上去孩子姥姥家吃飯」的消息,還有自己研究生群里的過百條討論。這令他感到非常好奇,因為這個群里平日只有自己會說上幾句話,再就是提問題的時候學生們會各自發表見解。這幫大姑娘小伙子私下都會有自己的群,而於老師在場的群里都儘量保持一種謙虛恭謹、唯唯諾諾、寡言少語的態度。
點進群里,按照提示迅速跳轉到引起這大討論的第一條消息上,李文鑫看見了一張截圖,是從新聞網站上截取來的,畫面里是一具被打了馬賽克的屍體,標題是「在校研究生參加鍾城競技猝死」。
圍繞著那圖片,聊天群陷入了恐慌:
「那不是趙軒章麼?」
「他竟然還去打比賽,完全看不出來他的體格是能參加比賽的樣子。」
「他真的是猝死嗎,我懷疑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他該不會以為自己跟半月前那個姓李的選手一樣有潛力吧?人家那是深藏不露,他這是沒事找事啊。」
李文鑫粗略地滑動屏幕看了看學生們的消息,隨後很迅速地打出了「這是軒章麼?」的字樣。
一陣短暫的沉寂後,一位剛剛畢業還沒有退群的學生回道:「是的老師,是趙軒章。他的個人信息被公布在鍾城競技場的官網上了。」
隨後便發來一張截圖,確實是趙軒章的正面照。
「還有他親筆簽名的協議書。但是我覺得競技場不能因為免責協議而享有對死亡事件不負責任的權利,這是顯失公平的。」這位學生的雙胞胎弟弟是鍾城大學的法學碩士,所以他對淺顯的法律知識多少也了解一二。
李文鑫神色平靜地回應學生:「各位可以就這件事情進行討論,但我希望大家不要過於激動,也不要因為這件事而做出過激的行為。軒章的事情他的家人和律師會去解決,作為同學可以關注但不要過分參與。另外,假期期間請同學們保護好自己,按時完成開題報告。」
順著李文鑫的消息,「收到,謝謝老師」等客套話魚貫而出,很快地排列起一個由短促回復堆砌而成的高塔。
做完這些,李文鑫將手機鎖屏握在手裡,往後一仰躺在辦公椅上望著天花板發呆。似乎並沒有因為自己學生的死亡而產生什麼悲傷情緒,好像殺死趙軒章的並不是歐陽思而是他自己。
實際上就是這樣。
這時,又一則消息發來,李文鑫點開,對方頭像是個空白:「歐陽思已開始在出雲科技布防,死斗場防禦薄弱,計劃成功。」
點了點頭,李文鑫打通了另一個沒有加備註的電話。
滴了三聲後,電話那頭傳來朱傲的聲音:「老李?」
「任務完成了,損失一個學生,但已經成功讓歐陽思得到了我們要進攻出雲科技的假情報。」他的語氣平和沉穩,帶著一點對逝者的尊重。
「嗯,辛苦了。讓自己的學生去做這件事,你心裡應該也很難過吧。」
「但只有他的身份能讓歐陽思對這份情報深信不疑,而且軒章非常完美地完成了任務,他的犧牲是有意義的。」
「好,那接下來我們就準備集結戰鬥力了。」
「跟蘇卿蓮說,不要辜負了我的期待。」
「好的。」
掛掉電話後,李文鑫沉思了片刻。他欺騙了自己最喜歡的學生趙軒章,那是個很有激情的小伙子,做什麼都力求最好、不遺餘力,而且對自己這個老師深信不疑。所以李文鑫利用了這份可謂愚忠的信任,將虛假的進攻計劃和手槍交到了自己學生手裡。
趙軒章的死是必然的,不只是歐陽思會要他死,而是他自始始終都尊崇備至、深信不疑的老師要他去死。
想到這兒,李文鑫打開電腦,屏保上是他第一年任教時與學生合拍的畢業照。剪著板兒寸的趙軒章站得離自己最近,然而他卻將這距離最近的學生給親手推到了最為遙遠的奈河對岸。
似乎又要下雨,明明前天晚上剛剛過了一場雷暴天氣。鍾城就是這樣,不只是夏天,春夏秋冬,總是陰霾,總是陰晴不定。
但李文鑫相信,只要歐陽家一倒,遮蔽日光的高牆便會轟然崩潰,光明便會重新照射進來。
這無關乎生存的困境,這是只是崇高的理想。
另一頭,掛掉電話後,朱傲扭頭去看蘇驚蟄:「卿蓮到底跑哪裡去了?」
看著侄女的回信,蘇驚蟄眉頭緊皺撇嘴如倒彎月牙:「說是在溪泉區,晚上就回來。」
「今天一早唐雨寒好像就騎著她的摩托走了,難不成他們倆在一起?」
蘇驚蟄將朱傲的疑問轉述給蘇卿蓮,得到的回應是:「見了一面,現在不在一起。」
朱傲有些不悅地抱著膀子嘟囔:「大事當前,她可不要因為些兒女情長的給誤了事。」
「畢竟是年輕人,攔不住的。」事關自己的侄女,即便冷靜如蘇驚蟄也護起短來,「而且,如果她真的跟唐雨寒拍拖,正好可以藉機把他留在聯盟,這不正是你想要的麼?這世上哪裡還有比感情更持久、更自願的束縛呢?」
這番解釋倒是有理有據,令朱傲一時也找不出更多的反對理由。於是他摸著自己的長下巴,拿眯眯的小眼瞅了蘇驚蟄一下:「別怪我阻攔大侄女的好事,我這也是為聯盟好。」
蘇驚蟄若無其事地點著頭,緩聲說道:「理解,理解。」
……
這是個有些年歲的老宅,深紅磚牆上爬滿了青綠色的藤蔓,葉片與根莖透出些許的紫,風一吹葉片便會如同波浪般有序地朝同一方向輕輕搖動。
蘇卿蓮走到房前端詳著眼中的一磚一瓦,除了房門被換成了很沒有品味的金屬防盜門外,其他的一切都跟她十幾年前所見幾乎沒有區別。
這裡曾是蘇卿蓮的家,毗鄰溪泉區的海興區同內城青機區接壤處是蘇家曾經的宅邸,雖然規模不大,但古樸而溫馨,一看便是有歷史底蘊的城市大家族居住的房屋。
蘇卿蓮記得很清楚,自己住在閣樓上,白天陽光從天窗斜照進來,每天一睜眼總會覺得又是充滿希望的一天。下了樓梯,她母親會烤制各式各樣的點心,父親有時在家,就會抱著雪團一樣的泰迪在客廳看電視。他最喜歡關於美食的紀錄片,也許是受了愛好烹飪的妻子的影響。
但自從歐陽思的父親歐陽志承放任產業肆擴張後,蘇家的快樂就消失了。先前的基業如同沙塔,半年的時間裡便崩潰殆盡。雖然蘇家反應迅速、有所舉措,但終究杯水車薪。最終,當蘇氏企業宣告破產後,蘇卿蓮的父親從公司大廈一躍而下,母親也在先後失去丈夫和女兒撫養權的絕望中不知所蹤。
蘇卿蓮伸手摸了摸牆上的葉片,一面光滑細膩、一面質地粗糙。很多人都是這樣,只有在風起的時候才會不經意地顯露出柔軟可憐的那面。
正當蘇卿蓮感懷的時候,她身後忽然傳來了腳步聲和詢問:「這是你家?」
回身看去,站在自己身後的竟是唐雨寒。
看著一身黑衣的唐雨寒,蘇卿蓮好奇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唐雨寒聞言苦笑:「我說是直覺你信麼?」
「當然不信。」
「習武之人,直覺都是很敏銳的,」說罷,唐雨寒便邁步走到了蘇卿蓮身邊,昂頭審視著這間二層宅邸,「很漂亮的房子啊,抵押給銀行真是可惜了。」
「沒辦法,當時急需用錢,現在恐怕是千金難換了。」
「倒也沒什麼。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唐雨寒說著扭頭望向蘇卿蓮微微一笑,「也許好的還在後頭。比如……我家在恆玉還有好幾間這樣的小樓。如果你願意住四合院,也有。」
蘇卿蓮聞言似乎得到了暗示,也轉身正對唐雨寒:「我不是說,一周麼?」
「大男人做個決定,哪裡需要一周呢,」唐雨寒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個盒子,「下午沒找你,因為我去了趟內城區,買對戒了。」
黑暗之中,燈光之下,盒子裡的對戒相互依偎,散發出綿軟而柔和的晶晶光亮,如同蘇卿蓮眼中欣喜的淚光一般無二。
中午吃飯的時候,李游書給唐雨寒的最後一條回復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前生造定事,莫錯過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