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食言


  菲利克斯站在工作室里,面向武器牆默默端詳著;唐雨寒坐在二層的沙發上打理著他的刀;秦楓坐在唐雨寒身邊,若無其事喝茶的同時下意識地一遍遍去偷偷觀瞧唐雨寒;兩名護士在樓下照顧病患。思兔sto55.com

  一縷陽光穿過沒有玻璃的門斜照進診所,大街上傳來經揚聲器放大的失真的憤慨演說,還有對那演說予以回應的吶喊、槍聲、摩托轟鳴聲,空氣中傳來不安分的顫動,連屋頂的野貓都變得狂躁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菲利克斯推門走出工作間,擦著沾在手上的藥劑向唐雨寒說道:「真的開始了。」

  唐雨寒點了點頭:「開始了。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快。」

  「我在鍾城住了這麼多年,看過了很多悲劇和鬧劇……」菲利克斯聲音漸遠地走進廚房,燒水聲蓋過他的聲音,他便停下來專心沖泡咖啡,唐雨寒也很配合地不開口,等菲利克斯端著咖啡走進客廳繼續說道,「但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種光景,想必這次蘇卿蓮想要的結果終於要來了。」

  聞言,寡言少語的秦楓開口說道:「這恐怕還只是個開始,但一定是蝴蝶第一次扇動翅膀,接下來只會是更加激烈的變動。」

  「你怎麼想?」咖啡入口味道綿醇,菲利克斯滿足地歪在躺椅上,沖唐雨寒問道,「差不多也該走了吧。」

  「你知道我大學學的是什麼專業麼?」

  「我哪知道這個去。」

  「我在倫敦大學修習紀錄片導演和國際製片專業,」唐雨寒笑了下繼續說道,「對於我這種人來說,見證故事就是此生最有意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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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不是記錄和重現麼?」

  「那是給我投資的人——我爸和我哥說了算——他們比較懂市場,知道觀眾想看什麼,和我想拍什麼是兩碼事。他們倆的建議多半錯不了,不會像傻逼華納一樣。這些事不提也罷。」

  唐雨寒響起老爸和老哥對自己的壓制,不由得沒好氣地撇起嘴來:「所以我要留在鍾城,我要親眼看看歐陽知怎麼起高樓,怎麼宴賓客,怎麼樓塌了。」

  話音一落,樓下忽然傳來一聲悽厲到極點的嘶喊:

  「歐陽!!歐陽!!!」

  「啊——!!」

  三人聞聲都是一震,連忙身手矯健地起身向樓下奔去。剛到一樓便看見坐起身來的李游書正滿臉驚惶地喘著粗氣,一手撐著身子,一手化作龍爪狀抓在了給她上藥的護士徐蕾脖子上,而趙曉婷從藥房那邊轉出來看見這一幕,嚇得驚叫一聲,手裡的盤子掉在地上,藥片、紗布還有一副醫用手套掉了一地。

  唐雨寒見狀連忙大叫:「游書住手!」

  而菲利克斯沒有唐雨寒「結拜兄弟」這層情分,面對李游書的狂亂沒有排除他走火入魔的可能,早已經將手摸到了白大褂口袋裡的手術刀上:「李游書,放開徐蕾。」

  聽見了唐雨寒和菲利克斯的聲音,李游書扭頭看過去,充血的眼中寫滿了疑惑和驚慌,但叼住徐蕾脖子的手指已經慢慢鬆開了。

  「老唐……菲利克斯……」

  見他逐漸鎮靜,趙曉婷連忙上前一把將徐蕾從李游書的手裡搶了出來,徐蕾虎口脫險驚魂未定,一屁股坐到地上哭了起來。

  菲利克斯連忙邁步向徐蕾走過去,而唐雨寒與秦楓則去看李游書的狀況。就在這一陣因女人哭聲而略顯混亂的場面下,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吸引了李游書的注意:「姑……爺……」

  李游書的頭髮因為躺了許久而十分鬆散,額前的長髮亂蓬蓬的,顯得十分狼狽。但聽見那女人的呼喊,李游書還是非常敏銳的扭頭看去,發現自己相鄰的病床上就躺著已經氣若遊絲、形銷骨立的艾琳娜。

  「艾琳娜!」見艾琳娜這副慘狀,李游書下床走到病床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毒、毒素已經到這種程度了!」

  此時的艾琳娜相較李游書昏厥之前竟瘦了一大圈,面頰與眼窩凹陷下去,濃重的紫色眼圈包圍目光呆滯的雙眼,臉上隱隱地浮現出一股黑氣,而伸向李游書的手也像是得了帕金森一樣顫抖得不成樣子。

  如果說先前李游書說艾琳娜是不會死的殭屍,那現在她的樣子就是李游書一語成讖的結果。

  「姑爺,您總算是醒了。」艾琳娜強裝無事,跟往常一樣彬彬有禮地看著李游書,只是她的臉朝向的角度與李游書所在的位置竟然有些微妙的偏差,這讓李游書更加地驚慌起來:「眼睛,你的眼睛怎麼了?!」

  「啊,」聞言,艾琳娜失聲輕呼,「沒能……沒能騙過姑爺嗎……」

  艾琳娜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

  李游書連忙握住艾琳娜的手,那觸感就好像握住了冬天掉落在雪中的樹枝一樣,冰冷、粗糙、僵硬,絲毫感覺不到生機。

  「艾琳娜……艾琳娜……」李游書低低地叫了她兩聲,眼淚止不住的就要流出來,哽咽著咽了唾沫才繼續說道,「是、是我害了你。」

  艾琳娜聞言搖了搖頭,抬手將李游書雜亂的頭髮一點點捋順下去:「怎麼會呢,是艾琳娜自願保護姑爺的。現在姑爺安然無恙,艾琳娜就是不辱使命,即使灰飛煙滅也不會後悔了。」

  李游書抬頭看向菲利克斯:「你難道就沒什麼辦法麼!」

  菲利克斯將徐蕾扶到病床邊坐下,隨後沖李游書投去一個無奈的眼神:「做不到,因為毒這種東西一旦進入身體就很難再完全地被抽離出來。我化驗了她的血液,沒有任何一種東西能夠解除她所中的劇毒。」

  「媽賣批……」李游書此時想到了柳仕良臨走前的那句「沒有解藥」,狠狠地咬緊牙關罵道,「要是艾琳娜好不了,我非把柳仕良的頭擰下來不可。」

  艾琳娜聞言又笑起來:「罷啦,姑爺。不要再生氣了。」

  「歐陽呢?」醒來的李游書有太多的事情想問,若不是最先看到了艾琳娜,他開口第一句一定是「歐陽在哪」,此時他果然緊跟著問了出來,「歐陽去哪裡了?她在出雲科技麼?還跟歐陽思待在一起麼?」

  他的詢問一出口,艾琳娜、唐雨寒、秦楓和菲利克斯都沉默了下去。見沒有人回應自己,李游書邁步走到菲利克斯面前,兩隻手撘住了他的肩膀:「你不會騙人。你說,歐陽呢?她在哪裡?」

  「呃……在……出雲科技。」菲利克斯躲避著李游書的目光將頭扭向唐雨寒,「當時我趕到歐陽家的時候只看見你和艾琳娜,沒有看到歐陽知。」

  正因為菲利克斯不會騙人,所以他的謊言拙劣到一眼就被李游書給識破:「你騙我,歐陽到底在哪裡?!」

  不等菲利克斯再找搪塞的藉口,李游書鬆開手往後退了幾步,環視診所,所有人都在躲避他的目光,這種感覺就好像進錯了派對的人,被眾人環繞、卻沒有人向他示好,「我、我夢見歐陽……我夢見她……」

  李游書喃喃自語向後退了幾步,而後又走到了艾琳娜床前:「你家大小姐呢?她在哪裡?」

  「我,姑爺,我……」艾琳娜不能迴避李游書的問題,但她沒有勇氣開口,通告主人的死亡、導致姑爺歇斯底里,這都不是她希望見到的,「我不能說。」

  「不能說?」李游書聞言一怔,這世上還有什麼是不能說的?即使是背叛都有能明說的一天,如果有個人的去向所有人都不能說,那只能說明——

  她死了。

  「她死了,」李游書脫口而出,隨後頹唐地往後一坐,磕在病床的邊緣上而後摔倒在地,「她死了……!」

  唐雨寒見狀連忙上前去攙扶李游書,但此時的李游書已然呆愣起來,搖著頭喃喃自語無法回應他的關切。

  見狀,菲利克斯只好走上前去說出了真相:「就在前天晚上,艾琳娜找到我,要我好好保護歐陽知。我答應了。第二天我正要動身去找她,歐陽思的手下忽然出現拖住了我,當我趕到歐陽知身邊的時候,她已經不行了。」

  李游書坐在地上,聽到菲利克斯的話後瞳孔震顫不止,他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不過是尋常的出了一次門,沒想到就成了他見到歐陽知的最後一面。

  耳鳴,不知為何忽然就耳鳴了。胸口也發悶,好像被牛毛給堵住了氣管似的,喘不動氣,難受的想死。

  「她不希望你看見她的狼狽模樣,所以昨天在你還昏迷著的時候跟你做了告別。」長痛不如短痛,菲利克斯乾脆一咬牙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李游書,「你猜的沒錯,歐陽知死了,我把她的遺體送回了歐陽家的宅子,你見不到她了。她不想讓你見到她。」

  李游書抬頭看向菲利克斯:「是,她是這麼告訴我的……」

  眾人聞言都是一愣,不知道李游書糊裡糊塗說著些什麼。

  「她、她說……她說要我去找自己的意義,她說不希望絆住我……」李游書一邊說一邊摸了摸自己的臉,那被歐陽知親吻的臉頰似乎還留著她唇上的溫度一般,「她,她確實死了……歐陽……歐陽……」

  斷斷續續、不成語句地重複著,眼淚終於還是從李游書的眼中婆娑著垂落下來:「歐陽、歐陽知!歐陽知死了……歐陽知死了……!她死了!!」

  當醒來後的迷惘與慌亂如同塵埃一般緩緩落定,歐陽知的死訊在灰霾飄散後被李游書得知並理解,悲傷便開始變得清晰,李游書開始理解歐陽知為什麼會哭——前天晚上的哭,還有在他內在天地中的哭,那都是她知道自己即將離開而流下的無奈的淚水。

  她明知自己可能要面臨與李游書天人永隔的風險,卻仍然選擇了去阻止歐陽思;她明知自己即將要不久人世,卻仍然在內境之中向李游書傳達了希望他獲得自由、找尋自身意義的話語。

  她明明那麼不捨得忘記李游書,卻願意為了李游書的未來而讓他忘記自己。

  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

  李游書透過淚眼看向這模糊的世界,又低頭看向自己那雙被擦拭乾淨的手。這雙手打敗了吳忠義、擊倒了魏釗凱、拿下過曹鴻蒙、勸退過活劍仙,這雙手能生撕鋼鐵、能開金斷玉、能水火不侵、能彈開子彈,甚至是不能被常識理解的恐怖怪獸,這雙手也能奮力應對,全線壓制。

  可如今這雙手什麼都做不了,甚至連抬手去擦擦眼淚的力氣都沒有了。

  保護歐陽知……

  保護歐陽知……

  誓言言猶在耳,可自己卻食言了。

  「我他媽的到底保護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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