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〇一章 事態


  「事情就是這樣的,」三個小時後,天黑了,菲利克斯坐在餐桌對面向李游書描述當時的場景,「歐陽思抱著歐陽知,那個怪物站在那裡狂吼。思兔閱讀看歐陽思的樣子,他並不是本著殺死歐陽知的心去的,可能是出了意外。」

  李游書鼓動腮幫子嚼著嘴裡最後一口麵包,他咬得很用力,好像想要咬死誰似的:「你真希望你告訴我,是歐陽思親手殺死了他的妹妹。這樣我就有動機把那個狗東西給活活打死。」

  而後他喝了口水,麵包其實是不充飢的,一口水下肚,胃裡依舊空蕩蕩。他沉睡了許久,加上剛才哭歐陽知又費了些力氣,現在胃裡正餓得厲害:「還有柳仕良,我不相信這世上有毒藥沒解藥,哪怕把他砍成人棍我也要逼他交出解藥來!」

  菲利克斯聞言也沒再說什麼,只是沖從廚房端來煎蛋的護士徐蕾笑道:「多謝啦,都這麼晚了還留在這裡。」

  徐蕾臉一紅,聲音低低地說道:「沒什麼,也不能讓醫生一個人……」

  李游書看見徐蕾,眉頭一皺內疚地說道:「那個,小蕾姐,下午的時候我精神錯亂,對不住了。」

  徐蕾搖了搖頭,把脖子上被李游書捏出的幾點紫青往衣領里藏了藏:「沒關係的,如果是我可能比你更歇斯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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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她便端起菲利克斯的咖啡杯,往廚房添咖啡去了。

  李游書用筷子夾起煎蛋來,半熟的蛋黃被他夾破,蛋液從裡面流淌出來,這是李游書喜歡的:「歐陽死了……菲利克斯,你能理解死是什麼概念麼?」

  「我當然理解死的概念,我只是因為不會死所以不太了解死的意義,」菲利克斯看著李游書通紅的眼圈嘆了口氣,「我母親得癌症死的,我眼睜睜看著她死在我眼前。那時候窮,比現在還窮,沒錢治。我那個素未謀面的父親似乎也不關心我們娘倆的死活。我怎麼會不理解死是什麼概念,正是因為知道死的是什麼東西,我希望你能冷靜對待,並且好好想想,歐陽知真正希望你去做些什麼。」

  李游書聽到歐陽知的名字,想到她那一顰一笑,不由得又紅了眼圈,抬手揉搓著早已經火辣辣的眼睛:「我昏迷的時候,在自己的世界裡跟歐陽見了最後一面。一開始,我以為那是我潛意識裡幻化出來的一個虛幻的形象,可是……」

  「是無妄訣吧,」菲利克斯靠在沙發上看著李游書,他覺得李游書現在的狀態實在談不上好,雖然身體已經安然無恙,但他沒有精氣神,呈現出一種萎靡不定的動搖感,「因為你的呼吸法能夠攝取外在的游離能量,所以在歐陽知死去之前,你的身體吸收了她些許的靈魂,得以在夢中相見。」

  菲利克斯的推論與艾琳娜曾經的說法吻合,靈魂說白了無非就是些帶有死者生前記憶的懸浮能量體。只要是能量體都可能成為無妄訣的攝取對象,所以李游書等於在歐陽知死前與其親密道別的接觸中,無意識地吸收了她些許的魂魄。當然,那少許的魂魄最終也難以逃脫化散的命運,所以歐陽知才會消失在那光芒之中。

  李游書點點頭:「她似乎跟我說了些心裡話,有些我記得,有些我卻記不清了。不過我明白,她是不希望我報仇的,當然,這種寬容只限於歐陽思。至於柳仕良,我不會留手。」

  「這倒是沒什麼所謂,你跟他有仇沒仇的,無非是同行過手。我就是擔心你殺了歐陽思,」菲利克斯笑眯眯接過徐蕾遞過來的咖啡,然後拍拍沙發的位置讓她坐下來,「歐陽思可以死,但不能死在你手裡。他跟塞洛斯牽連太深,如果你殺了他,可能塞洛斯這灘稀屎就會濺到你叔叔的風雲集團上,那可就太噁心了。同理,唐雨寒也不能殺歐陽思,不過我知道他心裡是有考量的,他比你更冷靜些,所以我覺得不需要叮囑他。說到底,你還是歲數小,又有你這歲數的人不該有的本事,怕你太過衝動。」

  菲利克斯說的中肯而有理,李游書聞言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於情於理,我都不能殺他。」

  說罷,他便埋頭去吃東西了。而菲利克斯和徐蕾兩人坐在沙發上看著李游書,不約而同覺得他已經做得很好,普通的十八歲青年此時都還在暑假裡,有的人網吧開黑睡到中午起床;有的人在尋找假期實習單位;有些人搞些興趣愛好,彈彈吉他、打打鼓;有些人則跟自己的戀人一起做些旅行之類的快樂事情。而李游書此時卻已然經歷了一次幾乎喪命的暗殺、又親身體會了失去戀人的滋味,如今剛剛醒過來,面對的又是開始逐漸動盪起來的鐘城。

  尋常人——不要說是十八歲,就是三十八、四十八歲——面對這樣的情況,估計也早就已經兩眼一瞪、不知所措了。

  不到三分鐘,李游書把盤子裡三個煎蛋五片午餐肉都吃完,感覺胃裡總算有了些充實感,這才把筷子往盤子上一放,將杯子裡的水頓頓頓一飲而盡後長舒口氣:「呼……吃飽了。」

  隨後他掏出手機來看看時間:「干,我睡了好久啊!」

  現在是八月九日晚上八點半,距離他遭到柳仕良的偷襲已經過去了將近36個小時。就在他昏迷的期間,整個鐘城度過了最為緊湊而窒息的一天。

  窗外的火光依舊沒有止息,然而火光中更多的是無序的混亂。下午時分那高昂的宣講以及遊行的隊伍此時應該已經往中城區去了,留在外城區的就只剩下一些在混亂中求樂的無聊的人。

  「他們都不害怕了麼?」李游書看著窗外,那吵鬧的聲音令他覺得煩躁,現在如果是他獨自一人走在街上,他是不介意從街頭打到巷尾,把所有聒噪的混球全部解決以歸還一個靜謐氛圍的。

  他所指的害怕,應該是九點左右就會響起的宵禁警報,畢竟隨著黑夜漸深,歐陽思的那些失敗的神明造物就要在街道上遊蕩。

  菲利克斯聞言笑了一下:「隨他們去吧。至少,那些東西不會再增加了。」

  「什麼意思?」李游書醒過來之後就因為歐陽知的死而哭了很久,對昏迷期間發生的事情是一概不知的。

  於是菲利克斯示意他翻看一下手機。

  當看到社交媒體上位於頭條位置的視頻中,那通天的黑紅光柱將出雲科技的大樓給完全分解的場面後,李游書對眼前的一切就忽然都明了了起來:「這是你做的吧,除了你,我還真找不到第二個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人。」

  「是我做的,因為我實在對歐陽思感到噁心。這倒是不關乎外城區這幫人的死活,純粹是我想要報復歐陽思。」菲利克斯說著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卻看不見什麼報復成功後的竊喜,只有深沉難辨的厭惡。

  徐蕾坐在旁邊靜靜地聽著,她不過是一個護理專業剛剛畢業的學生,因為家境不算好所以抓緊時間找到一個診所開始上班補貼家用。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幸運的人,能夠遇上菲利克斯這麼好的老闆和紫涵、曉婷這麼好的同事。

  雖然對於「醫生只是醫生」和「同事只是同事」的認知在昨天破滅了,但她仍然沒有對菲利克斯有過什麼懷疑,因為不管是醫生還是超能力者,亦或是不被人類世俗接受的怪物、能夠一招將質量驚人的大樓湮滅的神明,菲利克斯對他就是很好,這種態度並沒有因為他身份的轉變就發生什麼變化。

  而且,唐雨寒、秦楓、李游書這些人,雖然性格各異——尤其唐雨寒和秦楓,給人非常強烈的距離感——也都還是可以溝通交流的人,並不會像影視作品裡描繪的那樣有一種遊俠的傲物姿態。

  大概這還是因為他們在生活,所以就擁有可以親近的機會。

  「小蕾,你累麼?」正當徐蕾暗暗出神的時候,菲利克斯伸手點了點她的肩膀,「今晚外面估計比平日還要亂,你就留在診所休息吧。睡我的房間。」

  「可、可以嗎……」

  「沒什麼不可以的,我睡得很少,而且今晚估計是睡不著了。」菲利克斯聳聳肩,向徐蕾擺出一個輕鬆的微笑來,「但是我的員工可不能休息不好,所以你就在這裡住下吧。」

  徐蕾聞言垂下頭去,似是而非、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好。」

  「怪不得外面今天亂成這個樣子,」此時李游書已經起身走到窗前,透過小巷看向街道上的情況,「連東一區都這麼熱鬧,想必其他區只會更加混亂。歐陽思,哼,這下有他頭疼的了。」

  就在這時,伴隨艾琳娜的慘叫聲,秦楓快步衝上樓梯,沖菲利克斯和李游書叫道:「壞事了,快下來!」

  聞言,菲利克斯示意徐蕾呆在樓上,隨後和李游書一同奔下樓去。

  剛到一樓,唐雨寒的身影飛了過來,李游書連忙抬手化勁將他接住:「我靠,你怎麼飛過來了?」

  「你也沒說你家的女僕這麼大的力氣啊。」唐雨寒神情嚴肅地指向那邊,右手已經是握住刀柄的進攻態勢。

  李游書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卻見艾琳娜竟然從病床上走了下來,仿佛野獸般低伏的身軀搖搖晃晃地背對他們,身體劇烈地上下起伏,在燈光陰暗的診所中散發出一陣難以言喻的恐怖氣息。

  「我最不想看到的場面出現了,」菲利克斯有些後悔臨下樓前沒有帶武器,此時只好掏出了口袋裡防身用的手術刀,「毒素開始破壞大腦,現在的艾琳娜已經變回只靠本能進行攻擊的『不死者』最初的模樣了。」

  李游書聞言眉頭緊皺:「最初的模樣……是像野獸一樣麼?」

  「差不多,」不能讓艾琳娜繼續破壞自己的診所或逃走,菲利克斯邁步向她走了過去,沖背後的李游書、唐雨寒和秦楓高聲說道,「你們可以認為她現在不是艾琳娜了,她不會因為你是姑爺或者什麼別的朋友就留手,何況還是一個不死之物——」

  「儘量攻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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