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四章 定風波


  擂台上寂靜如黎明,蔣雨生背手而立、不怒自威,蒼老的雙眼中射出凌厲而極富殺意的冷冷微光。思兔sto55.com令得被那目光掃視之處,人人都禁不住打起冷戰。

  而將長子魏天曦制服後,魏石也坐在那邊垂頭沉吟,引得周身內氣震顫不止,似乎是在為自己家兒子放任事態惡化而感到不忿,同時又表露出自己與蔣雨生同心協力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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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魏石奉為座上客的沈公,此時在徒弟餘明然的陪伴下靜靜站在不遠處,卻是一副尋常老人的姿態,並不參與其中。

  四空閣雖然見者少卻聞者多,沈公若是出面,想必知難而退者會更加畏縮。餘明然想到這點,低聲問道:「師父,您……不去說幾句?」

  沈公拄著拐杖,聞言抬手輕輕一擺:「不啦,你跟你爸可是吃徐臨觀家的飯,我這個當師父的不能給你父子幫倒忙。說實在話,以你的身份,不出手就是失職。得虧徐臨觀忙著在擂台上跳梁,沒多注意你。」

  餘明然嘿嘿一笑:「我才不想幫他抓李游書呢,大不了我不幹了。」

  「嗯,你能這麼想就很好,」沈公點點頭,看向蔣雨生那筆挺的身姿,「即便我不出手,有蔣、魏兩位老兄出馬,控制局勢也已經是手到擒來了。」

  果然,蔣雨生一通警告響徹後,那紛紛想要湧向大門的人潮便住了腳步,雖然眼神中相互慫恿、身體也仿佛引導性地微微前傾,但卻無一人敢上前去捋那虎鬚、觸那逆鱗。

  見沒有人敢隨意上前,蔣雨生又將頭轉向了站在自己不遠處、被眾人圍堵卻還毫髮無損的蚩玲:「丫頭,你姓蚩?」

  蚩玲聞言,鬆手將自己掐昏的一個矮墩墩男人給丟在地上,沖老人家點頭:「對,我姓蚩。」

  蔣雨生笑笑,捋著鬍子繼續問道:「你是天生姓蚩,還是後來改姓蚩?」

  「天生的,沒改過。」

  話音一落,蚩玲周身圍攏的人群轟然潰散,給她那小小身軀騰出一片突兀的圓形空地來。而其中跟她交過手的人尤其面色悚然,心有餘悸地盯著蚩玲,仿佛做了什麼心虛事情一般。

  蔣雨生的詢問很含蓄——蠱仙門內門的弟子都會賜姓蚩,但照規矩,內門弟子的後代要姓原姓,與尋常家弟子一樣憑本事練功夫、進內門,再改姓。

  整個蠱仙門只有一個人生來就是蚩姓不改,那就是掌門人的孩子。

  所以蚩玲,是蠱仙門當代掌門的千金,是最接近那些神秘蠱術的女子。在那些不知底細的人眼裡,蚩玲若是真想殺人,恐怕這裡早就屍橫遍野了。

  蔣雨生聞言,呵呵笑道:「這麼說,老頭子我是有幸,能見到蠱仙門的大小姐了?」

  「哎喲老爺爺,您不要笑我嘍,」蚩玲雖然禮數不多,但言語卻直爽可愛,「蠱仙門嘛,也就是小地方、小門派。龍文齋哪個不曉得?我在雲滇都知道恆玉蔣家的大名,您可比我金貴不知多少萬倍咧!」

  「呵呵呵,丫頭,那你肯不肯給老頭兒我一個面子,罷手呢?」

  蚩玲抱著膀子,沖那頭水泄不通的人群努努嘴,又沖另一邊剛剛甦醒過來、被人拉起的方奇嵩努努嘴:「我本來也不想出手。可是那個禿瓢兒盜用了我家五雷掌,我得問個清楚明白。再就是這些個爛人,為了那點破錢各個想要游書哥的命,游書哥是我的朋友,文彬哥現在有傷在身不能出手,所以我就帶著他那份一起把這些個爛人給攔下來。」

  眾人見蚩玲一口一個爛人地罵著自己,卻因為其蠱仙門大小姐身份而敢怒不敢言,都憋憋屈屈地抿嘴聽著。

  蔣雨生滿意地點點頭:「好,好得很吶。那我就作為游書的師公,謝謝你啦。」

  「不用謝我,舉手之勞而已。」

  「等一下!」這時間,被人群埋沒的地方,始作俑者徐臨觀終於走了出來,「蔣先生,我還有話想說。」

  你說個頭。

  老人家雖然年事已高,但脾氣猶在。此時見徐臨觀走出來,心裡多多少少感到厭棄,心裡暗罵一聲,裝作沒有注意地拂袖而起,不輕不重、聊表警告的掌風隨之拍去。

  見狀,周青桐縱身趕奔徐臨觀身前,抬手接下蔣雨生的暗勁。雖然接下,卻被那拂袖的功力給震得退了半步。

  「喲,晉汾功夫,子母綿掌。」蔣雨生識貨,一眼認出了周青桐本事,「練到這火候不易,丫頭,做點什麼不好,非要去給人看家護院呢。」

  周青桐沒說話,沖蔣雨生拱手施禮後便退到了徐臨觀身後。

  「蔣老先生,徐某今天對李游書下懸賞,想必您心中有怨,」徐臨觀直言不諱,毫無懼色地盯著蔣雨生說道,「但是這件事,徐某做的問心無愧。蔣老難道是要倚老賣老,以強權壓公理不成?」

  蔣雨生聞言只是冷笑著搖頭,無可奈何地抬手沖徐臨觀指點了幾下:「你這小子,公報私仇還說的這麼好聽,臉皮厚的我都佩服。」

  「蔣老有理講理,不要對徐某人身攻擊。」徐臨觀被蔣雨生恥笑得有些窘迫,開口反駁道。

  蔣雨生笑過了,這才向徐臨觀說道:「小徐啊,今日這事,本是老人退隱、新人展露,是無限風光的好事。可你從昨夜裡就開始暗做手腳,令得昨天晉級十六人今日只有九人參賽。今天賽場上,李游書仗義出手,救護魏家丫頭有功,你卻以私怨舊仇為由,不問生死下重金懸賞於他……」

  說話間,蔣雨生腳下地面震顫、裂隙橫生,這擂台眼瞅著便要塌陷下去、站不住人了:「你說說,到底是我年過耄耋一老叟,保護自己徒孫是強權;還是你徐大財主仗勢欺人、一手遮天,在此武行盛事之地行銅臭污穢之事,公報私仇……是強權?我人老了,不想再做無謂殺伐。你這樣貨色,殺一個能再出十個,殺不乾淨。若是十年前,你項上人頭現在早就被我摘在手裡了。」

  蔣雨生一席話雖語氣平和,卻聲色俱厲,令徐臨觀一時即使有話也難以出口,雖知周青桐不是這老人對手,也只得硬著頭皮強撐場面地站在那裡。

  「行啦,該說的我都說了,」說到此時,蔣雨生卻旋即收斂了氣勢,換作了一種嫌棄又埋怨的口吻,「這好戲連台的,你這當事人親屬不露個面,怎麼也說不過去吧?真是的,自己兒子出這麼大的事,你倒是氣定神閒!」

  隨著蔣雨生的呼喚,男人終於自看台上一躍而下,姍姍來遲地出現在眾人面前。他一落地,又是另樣的氣概頓時搖撼全場,在場眾人無不為之一震。

  有人眉頭在顫,有人手在發抖,還有的人甚至因心裡過於緊張,牙關開始不受控制,叩得咯咯作響。

  來人,大名鼎鼎之李廣成。

  身材高大壯實的男人先是沖蔣雨生拱拱手,又遠遠向著那頭呼道:「魏老爺子,向您問好!」

  魏石點著頭「噢」了一聲,算是回應。

  又沖沈公點頭致意後,李廣成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徐臨觀。

  比起蔣雨生那訓斥,徐臨觀此時才是汗如雨下——長輩的威脅和責難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此時無言的殺意。

  「徐董,針對我兒子,好玩麼?」李廣成瞅著徐臨觀,聲音低沉,「你想對付韓授,想對付我,何苦跟一個小輩過不去呢。」

  徐臨觀不說話,他害怕自己不等開口,李廣成就忽然而至,伸手一把掐斷他的喉嚨。

  見他不說話,李廣成又扭頭看向四下。

  「各位同仁,所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這兒子,自小就惹是生非,不輸哪吒。」李廣成左右盯著那五花八門的眾人神色,面色雖不陰沉,氣勢卻足以令人駭然,「但我不是李靖,我知道輕重緩急,更知道是非對錯。李游書至今所作所為,沒有一件不是我讚許的。即便是殺了柳川他兒子,我雖然覺得於柳川是傷了這麼多年來的交情,可知道了背後實情,我卻也覺得李游書沒做錯。至於定戢會、臨江集團,哼,各位心知肚明,根本不用我多說,懂的都懂、清者自清。」

  有人開口了:「你兒子殺了人,你竟然還稱讚?你倒是說說,柳川家的公子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被你兒子殺了你反倒覺得沒錯?!」

  「要是你媳婦兒在外面偷人被抓住了,你願意鬧得鄰里鄰居的都知道啊?!」李廣成循聲辨位,十分準確地找到了那個說閒話的人,「你要是不服,站出來說話!躲在裡面鬼鬼祟祟、蠅營狗苟,一身武藝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那人聞言,腦袋一低,躲得更深了些。

  「各位,我兒子什麼本事,我心裡門兒清。我知道,徐臨觀今天上了這懸賞,要撤下來就不可能,即便明面上把這懸賞抹了,背地裡估計起價更高,」說到李游書,李廣成那神色除了慍怒又添了幾分傲氣,「我李廣成的兒子,倒也不怕你這懸賞,懸賞你就大大方方留著,該公示公示、該漲價漲價。你們自比陳玉鵬如何?要是覺得自己有那個本事,今天散了,你們想繼續追殺他,我沒意見。但我兒子下手沒輕重,又是已經手上有人命的人……」

  說到這裡,李廣成冷笑一聲,意猶未盡地盯著那些目光躲閃之人。

  「還有句話,送給徐臨觀,也送給各位同仁。權、錢,雖能逞一時頑凶,終究是公道自在人心。今天在場有過半數人為了賞金,追殺一個無冤無仇的後生晚輩,這正常。明日要去殺我兒子的人不見得比今日少,可也未必會更多——」

  「畢竟我們武行人,還是有脊樑的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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