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六 四章 廿載只言


  老人轉身離去,並示意李游書跟上。思兔閱讀

  「父親,您這是……」曹鳳岐不明所以,跟上前向曹昊天追問。

  「這件事你有知情權,但是待會兒你只管站著,只管聽著;別插言,別問。」曹昊天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向兒子傳達命令,隨後拄著拐杖一步步往前走去。

  曹鳳岐已經許久沒有被父親以這樣的方式命令,當下一愣並回頭看向李游書,心中暗暗思索:「那個小子,什麼來頭?」

  李游書伸手拍拍皇甫瑞卿的肩頭:「你跟我走。」

  「啊?那她怎麼辦?」皇甫瑞卿指指還在自己挾制之下的曹龍心。

  「我來看著。」文彬十分默契上前要接盤,但隨即被唐雨寒攔下:「你心地仁慈下不了狠手,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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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畢,刀刃冰冷的觸感便被曹龍心脖頸處皮膚感受。

  「用不用讓文彬或者……」蔣子夜想要確保李游書的安全,向他追問。

  李游書搖頭:「對方只帶了曹鳳岐,我就只帶皇甫。這邊老唐對峙,你跟文彬幫扶,少一個都不方便。」

  於是蔣子夜點頭,目送李游書與皇甫瑞卿一同躍下這高台,快步跟上了曹昊天離去的身影。

  ……

  遠離了諸人耳目,曹昊天在一處隱蔽無人之處站定,在曹鳳岐的陪同下面對了李游書。

  「她是什麼人?」見李游書身邊還跟著皇甫瑞卿,曹昊天開口問道。

  「朋友。」

  「朋友?朋友可不配知道我跟你的事情,」曹昊天對於李游書擅自將自己身份告知皇甫瑞卿的事表達了不滿,「如果是親信,是枕邊人的話也就罷了,你未免也太信任別人。」

  皇甫瑞卿聞言眉頭微蹙,不屑地扭過頭去。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我的事情不怕別人知道。」李游書反譏一句,令得曹鳳岐有些生氣地低聲道:「李游書,你不要太放肆。」

  「你閉嘴。」偏頭斥責了兒子的插言,曹昊天看向李游書,「一轉眼二十多年,沒想到你竟然活下來,還成了這般人物。哼,真是世事難料啊。」

  李游書點點頭:「是啊,我的親爹。」

  此話一出,曹鳳岐如遭雷擊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而曹昊天則不動神色地端詳著李游書,一時間也無言以對。

  沉默持續了許久,曹昊天方才重重地咳嗽一聲打破了沉默:「是劉文仙告訴你的。當年她說殺了沉兮,沒找到孩子,看來是騙了我,哼。我說呢,殺個女人而已,偽裝成清理門戶江湖人應該是不會多過問的,怎麼可能受那麼重的傷。」

  「事已至此,你應該不會因為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去找詭仙門的麻煩吧。」真相出自劉文仙,李游書不想連累了文仙姨,所以向曹昊天強調了一句。

  「那就是我跟劉文仙的事情了,跟你沒關係。」曹昊天強硬的回答中透露著對這件事的不滿,眼神也因此而變得陰沉凌厲,加之那飽經風霜、遍歷沉浮故而暗藏刀劍的心境,更讓其目光變得懾人心魄、難以承受。

  但李游書又是何等人物,當下不為所動地看了看曹鳳岐,又抬手象徵性地指了指身後:「你敢找劉文仙麻煩,我就先殺你女兒,再殺你兒子。我不怎麼喜歡動手殺人,但我要殺人就一定要殺到底,絕對不含糊。」

  「嗯,這我信。連那個讓·克朗都死在你手裡,你的本事我確實佩服。但我兒女也不是尋常貨色,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李游書也懶得多廢話,現階段也只是在為未來可能發生的情況給予事先的警告,多說一句少說一句的,意思傳達到就可以。

  老人敲了敲拐杖,那杖頭觸及地面發出「咚咚」的悶響:「說吧,來找我是為了什麼?現在沒有外人,你的真實訴求可以說出來了。」

  「我要知道我生母的事情。」

  「你生母叫楊沉兮,你已經知道了。」老人聞言開始漫不經心地回以起過去的事情,那神情隨便到就好像在回憶莊園裡成百上千中的一條狗,甚至稱不上愛犬的那種,「我三十五歲那年認識她,與她相伴了五六年光景。後來她懷孕,我要求她打掉,但是她拒絕,從此銷聲匿跡直到分娩。於是我派人去處理你們母子,就這樣。」

  曹鳳岐在後面聽得一愣一愣——自己是曹昊天三十二歲生的,也就是說自己三歲開始,父親就在外面養了一個誰都不曾知曉的情人,而且還在四十歲的時候有了一個私生子,也就是眼前這個李游書。

  他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

  「為什麼要殺我們?」曹昊天的回答與劉文仙所言一致,李游書繼續問道。

  曹昊天冷笑一聲:「你設身處地地想一下——富可敵國,兒女雙全;一國之政,盡在我手。你覺得我會需要你們母子二人麼?你母親說到底不過是我調劑生活的所有物,財產違背所有人意願擅自產生孳息,你覺得不該處理掉麼?」

  「說到底,我們母子二人於你而言不過是貨物。」

  「至少你母親是,畢竟你有我一半的血脈。」曹昊天盯著李游書,看著這個眉宇間三分像自己、七分像情人楊沉兮的年輕人,有一種重回二十年前的時光倒流的錯覺,「因為你是我的兒子,所以我才給了你能跟我面對面的機會。否則五方揭諦提前出手,你早就死在盤山路那邊了。」

  李游書面沉似水,繼續問道:「我母親是什麼樣的人?」

  「你母親是個很了不起的人,順理成章取得了大學學歷並在我名下的一家公司入職,在那個年代算是知識分子。」老人說著又垂目思索了片刻,進而搖頭道,「不過也是個很離譜的人,明明打掉孩子就能繼續過被我豢養的閒適生活,卻反其道而行選擇自尋死路……」

  說著,老人抬頭看向李游書:「你也是。在這一點上你倒是很像她——敢闖入耶格爾俱樂部大鬧,甚至殺死如此多的賞金獵人。你今天也是在自尋死路。」

  「所以我母親想要保住孩子性命的行為,於你而言不過就是離譜的行徑啊……」李游書深吸口氣而後緩緩吐出,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老人毫不避諱地點頭承認:「實際上這些年我一直在尋找你的蹤跡,我希望能把你這個人生污點消抹。你是我跟一個蠢女人養出來的失敗品,是不應該在這個世界上存活的錯誤。不過現在看來,我已經殺不了你了。雖然你承襲了那個女人的失敗基因,但至少也有著我的優秀在裡面,所以你很強,強到足以在任何威脅下自保;可你又很弱,因為你遺傳了那個女人的蠻勇無謀。」

  說著,老人低頭摩挲拐杖上鑲嵌的寶石,結束了關於李游書生母的話題:「我知道你來不光是為了知道身世。熙熙攘攘,利來利往——我會給你一筆財產,甚至於給予你一部分耶格爾山莊的所有權。但相應的,你要與我斷絕關係,從此以後我沒有你這個兒子,你也不要對別人提起自己的真實身份。就這樣。」

  此話一出,四下頓時陷入一陣令人不適的死寂。曹鳳岐察覺到氣氛不對,暗暗地已經開始松活筋骨準備上前,而皇甫瑞卿也察覺到曹鳳岐的小動作,心裡冷笑著背過手去,在指尖凝練出一根純青火針。

  「哼哼。」

  就在此時,李游書的笑聲打破了寂靜,令得曹昊天不快地皺起了眉頭。

  「哼哼,哼哼哼……」譏笑聲伴隨李游書身體的顫抖而間斷響起,曹昊天聽得出來,那笑意中暗含著一股深到骨子裡的憎惡和譏諷,而這憎惡與譏諷的矛頭卻似乎並非指向他,而是什麼別的東西。

  笑過幾聲後,李游書抬手捂住眼睛,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媽的……原來我不是個該活著,甚至不是個該被生下來的錯誤。好啊,真是好極了。說實話老東西,我真是感謝你。」

  「你感謝我什麼?」

  「我感謝你要殺我,才讓我遇見了李廣成和林回雪這麼好的父母,遇上韓授這麼好的叔叔。」李游書說著將手放下,方才似乎微微噙淚故而此刻眼中發紅,「還有,雖然逐利是人的本能,但護子也是人的本能。我母親會選擇捨命保我,是因為她遵從為母的本能,你不能理解,因為你遵從逐利的本能。她護子,說明她有人性,你殺子,說明你沒人心。」

  說著,李游書瞪視曹昊天,咬牙切齒以近乎低吼的聲音向生父給予了答覆:「不要隨隨便便用你的價值觀來衡量任何人,你的東西我什麼都瞧不上——這讓人噁心的父子關係、還有這讓人噁心的山莊,我半點都不稀罕。」

  「皇甫,我們走。」說著,李游書轉身而去,皇甫瑞卿連忙跟了過去。

  望著李游書離去的背影,老人一時無言。待到二人走出三十多米後方才沖身後曹鳳岐招了招手:「你來。」

  曹鳳岐此時還有一種被蒙在鼓裡的錯愕,聽見父親呼喚方才邁步過去。

  「剛才他說的,都記下了?」

  「記下了。」曹鳳岐拿出手機,此時方才將錄音停止。

  「那你知道要做什麼了?」

  這話將曹鳳岐從呆愣中拉回來,其目光立刻變得兇狠起來:「他既不要財產,也不要跟您的父子關係,那就意味著他跟咱們家一點關係都沒有了。我明白。不過龍心怎麼辦?」

  「龍心那邊,五方揭諦他們會有辦法,你不用擔心。說到底,龍心就是因為實力不足才要承擔這樣的風險,情理之中。」

  「得嘞,那我就去了。」

  話音一落,曹鳳岐抽身而去,帶起一陣狂風掀動老人上身寬鬆的衣物。在長子飛馳而去的身影中,曹昊天閉上眼睛輕輕搖頭。

  「李游書……即便是最後決裂時也簡直跟你楊沉兮一樣,令人恨之入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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