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樓船一直未停,順著大河而下。思兔閱讀520官網晚飯前錢嬌娘只覺渾身乏懶,肚子回艙房一看,果然是來紅了。

  錢嬌娘生丑兒時傷了元氣,坐月子只有婆婆在身側,雖然婆婆待她不薄,但終究家裡孤兒寡母,只她一人忙前忙後,著實忙不過來,錢嬌娘躺著也不安心,坐了幾天就下了床,肩挑手提的幹活,後來就落了病根。平時沒什麼,只是一進經期就跟死了半截一樣,總有兩日隨便動一動腰就要斷了般,即使躺著也總似扯著腸子似的。況且不知是不是今兒多吹了些風,她腦袋愈發昏沉,嘴裡寡淡甚而發苦,什麼也不想吃。

  清雅想叫隨行的白大夫替她瞧瞧,但錢嬌娘自知並無大礙,抱著肚子側躺著不讓她叫,只道是歇息歇息便好,揮手打發清雅自個兒出去吃飯,莫要理她。

  清雅無奈出來,讓碎兒去知會等著錢嬌娘吃飯的邢慕錚父子一聲。邢平淳一聽娘親不適,立即起身跑了下去。邢慕錚問大夫去探脈了麼,碎兒道:「夫人說沒甚大事,只是身上疲懶,躺一躺便好了。」

  邢慕錚皺眉,「去請大夫。」嬌娘若不裝病,倒床不起了定是極難受了,怎能還能依她不請大夫?

  碎兒忙領命去了。

  

  邢平淳跑下來,正好遇見清雅,清雅不讓他進錢嬌娘艙房,「你娘是每月舊疾發了,她正想睡覺,咱不去打擾她。」

  邢平淳不知娘親這舊疾從何而來,只知娘親每月總有兩日不爽利,能躺著就絕不坐著,「那等娘醒來我再來。」

  清雅打發走了邢平淳,招來紅娟讓她去尋個湯婆子,又叫冬生去廚房熬一碗糖水來,這說著,碎兒引了白大夫過來。清雅一聽是邢慕錚讓請來的,也就沒多說什麼,側身讓白大夫進了房。

  白大夫細細探了脈,錢嬌娘果然是因來紅體虛,還夾雜一些風寒在內。錢嬌娘疼痛難與她多言,白大夫便開了一副方子,讓碎兒去熬藥來。

  白大夫彎腰出門,一出門就籠罩一片陰影,她抬頭一看,邢慕錚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邢慕錚透過白大夫朝裡頭張望兩眼,卻並不進去,看了看白大夫,轉身大步而出。白大夫會意,跟隨邢慕錚走到船頭。此時天色已暗,只有船頭兩邊杆上掛著玻璃燈盞。白大夫看不清邢慕錚臉色,只聽得他淡淡問道:「夫人如何?」

  白大夫答道:「侯爺且放心,夫人是小日子至了,應無大礙。」

  「……什麼東西?」邢慕錚年少參軍,又極少與婦人相處,不知白大夫這暗語似的話。

  「夫人是葵水至了。」白大夫忙換了說法。

  邢慕錚沉默片刻,「這日子會叫婦人難受?」

  白大夫笑道:「侯爺,此話也不盡然,女子葵陰仍是自然,有的女子身體康健全無疼痛,有的女子卻痛如生子。夫人是因生少爺之時落了病根,才會疼痛難忍,只是此病一時半會無法根治,需以後慢慢調養。」

  難怪她先前每月總有幾日行動笨拙,甚少出現在他面前。「為甚要等以後?」

  白大夫道:「船上備的是些常用藥材,如若為夫人調理,還需兩樣名貴藥材,只能等下了船才能買來,」白大夫好似聽說了這船要一直下至琚州才靠岸,大抵要兩三天功夫,「況且夫人此病急不得,也不是一時半會……」

  「你馬上把缺的藥材寫給阿大,他自會處理。」邢慕錚道。

  「是……」白大夫微訝,只道邢慕錚性子急,這夜星當空,即便靠岸也是宵禁了,就是要買也得等明兒早上了。不過白大夫也不敢多說,應下來轉身去了。

  清雅將湯婆子塞進錢嬌娘的被子裡,摸了摸她的手,冷得跟冰似的,再看她的臉,睡夢中仍眉頭緊閉,似極不安穩。她摸摸她的額,卻是有些燙手。

  獨眼狗前爪扒著床頭,伸著腦袋往上張望。清雅扭頭見了,笑著輕聲道:「你也知道你主人生病了麼?倒是個忠心的,也不知道誰人狠得下心這般傷你。」清雅說完要去抱它,這回獨眼狗沒有躲,只是全身僵硬,由著清雅抱起來。

  清雅將它抱上椅子,移到錢嬌娘床邊,「你便守著你主人罷。」

  獨眼狗這回看見了錢嬌娘,似也知道她難受,小聲地嗚咽兩聲,乖巧地疊爪子趴在床邊。

  清雅見狀輕嘆一聲,洗了手出去吃飯,並叫冬生守在屋子裡頭等她回來。廚房還替清雅留了飯,清雅匆匆扒了兩口,吃了小半碗飯就放了碗。回來見冬生站在門邊不知幹啥,她皺眉上前道:「我不是叫你守在屋裡麼?」

  冬生忙道:「侯爺來了,他叫我出來。」

  清雅微訝,看向緊閉的門扉,「侯爺在裡面?」

  「正是,姑娘你一走侯爺就來了。」

  清雅抿了抿唇,轉身道:「罷了,你辛苦些守在外邊,仔細叫裡頭叫人。」

  「放心吧姑娘。」

  艙房裡靜悄悄地,獨眼狗被邢慕錚趕下了椅子,弓著身子緊繃繃地在地下盯著他。它顯然很害怕,但又怕來人傷害錢嬌娘。

  邢慕錚不把狗放在眼裡,自進屋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鎖在錢嬌娘的身上。

  底下河水滔滔,載著大船起伏平衡前行。水波悠悠蕩漾,人應是好夢。邢慕錚站在床頭,肅穆的視線掃過她一直緊皺的眉宇,蒼白的唇瓣,和毫無血色的臉頰,她身上緊緊地裹著被子,被子上還蓋著白狐毛披風。可她的臉龐似還在往被窩裡縮。

  邢慕錚皺眉,她是怕冷麼?

  「哎喲……哎喲……」錢嬌娘偏頭將臉整個埋進枕頭中,自枕頭裡悶悶地哭喪叫痛。

  向來沉著的黑眸閃現驚慌,嬌娘若是呼痛,那定是很痛了。邢慕錚撐手支在她的枕邊,低頭企圖看清她的模樣,另一手僵在半空,原是想拍拍她,又怕弄巧成拙叫她更難受。

  錢嬌娘半夢半醒,不知屋裡有人,哭唧唧的呻吟只為稍稍緩解她的不適。恕不知這一聲聲的刺著邢慕錚的心尖。

  錢嬌娘眼兒睜開一條縫兒,隔著一道黑影,她間隙中看見的是狹小的木屋,她哼哼唧唧,「娘,疼……你拍拍我……」

  她也疼。莫只拍弟弟。

  錢嬌娘仿佛躺在那個小小的家裡,那個秋日她帶弟弟出去玩,弟弟不聽話貪玩掉入池中,她為了救他也落進了水裡,兩人夜裡都發了熱。娘氣她沒有照顧好弟弟,又怕她過病氣給弟弟,叫她睡在乾草堆上。弟弟夜裡不適,娘守在旁邊,輕言細語地哄他,一下一下地輕拍著他,照顧他入睡。而她蜷縮在乾草堆上,咬著牙不敢出聲,模糊的雙眼看著娘哄著弟弟……

  難受,太難受了。

  錢嬌娘的雙眼染上水霧,她縮了腿弓了背,將自己蜷成一團。不要緊的,她一個人也可以挺過去的。

  後背處忽而被碰了一下,兩下,輕輕地,緩緩地,一下下地,有人在哄她。是娘麼?娘後來也哄過她麼?錢嬌娘緊繃的身子漸漸放鬆下來,眼中的水氣也退了回去。

  原來這就是被人哄的滋味麼?怪道丑兒總是撒嬌,被人哄的滋味可真好啊。

  「鐺!」突而熟悉無比的箭羽入木之聲,讓正在小心翼翼拍錢嬌娘的邢慕錚頓時警覺,只是手底下還不緊不慢地拍著錢嬌娘。

  「有刺客!全體戒備!」李清泉在外頭高喊。

  「汪!汪汪!」獨眼狗也似知道危險大叫起來。

  「畜牲安靜!」邢慕錚皺眉低喝。

  甲板上步履匆匆,但整齊劃一。邢慕錚又聽得「鐺鐺」幾聲,利箭接連不斷射進船中,其中還伴著一人慘叫。樓船微搖,邢慕錚貼著錢嬌娘的後背處替她穩住。

  「大帥!」阿大得知邢慕錚在錢嬌娘艙屋裡,在船上隔著板層大聲叫他。

  「小聲些。」邢慕錚不悅,順勢遮了錢嬌娘耳朵。

  阿大一噎,仍是聽命放低聲音,「大帥,有人在山上放箭,箭身長短不一,不過數量不少!」

  阿大才說完,山上傳來鬨笑挑釁之聲,一時箭雨更多。阿大狠狠罵了一句髒話,「他奶奶的,敢在太歲爺上動土!」他罵完又轉頭低聲道,「大帥,應是霸占山頭的強盜!」

  邢慕錚冷笑,「不過一群烏合之眾。這是何處?」

  「當是霧嶺!」

  邢慕錚道:「今日無暇應戰,傳我的命令,滅了船上燈火,全軍守備,全力划槳離開此處,如若火箭來襲,派三船上岸殺之。」

  「是!」

  「丑兒何處,叫王勇看著。叫女眷都進屋中躲著。」

  「是。放心罷大帥,王勇與丑兒在一處。」

  阿大匆匆走了,邢慕錚低頭,對上一對清亮眼眸。邢慕錚抬了放在錢嬌娘耳上的大手,順勢摸了摸她的額頭,「莫怕,有我在。」邢慕錚起身,吹滅屋中小燈。幾乎同時,樓船上的火光驟滅,今日無月,樓船立刻隱入黑暗中。

  山上叫囂之聲愈發張狂,好似馬上就會衝下來。又是一陣箭雨,不過釘在船上的聲音少了。

  邢慕錚摸黑回到床邊,伸手再次拍向錢嬌娘後背,「睡罷,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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