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 剪 梅
光耀七年十一月冬,東夷新君已立,設立都護府一事亦成定局,鄭國公丘立行這才率軍回朝。思兔閱讀sto55.com
崔明禮雖然已經罷相,但皇帝到底認可了他的提議,沒有將夷人強行遷入中原。東夷局勢漸趨穩定,便不必再由大軍駐守。除少量兵馬留守都護府,遠征軍盡數隨丘立行回朝,其中便有綺素的兩位表兄蘇仁與蘇儀。
蘇家與丘家同是勛貴之後,父輩又曾同朝為官,原就有些交情。蘇氏兄弟皆擅騎射,又精文墨,到軍中不久便得了丘立行賞識,被他一力提拔。此番遠征,蘇仁儼然已是獨當一面的將領;蘇儀性子稍嫌急躁,仍在丘立行麾下作戰。他雖不及兄長戰績驕人,卻也立下了不少功勞。兄弟二人此番歸來不但加官晉爵,皇帝還親自褒獎,可謂揚眉吐氣、風光無限。
當初蘇牧遭貶並死於道州任上,蘇家的景況也一落千丈。且蘇家人口眾多,雖有些產業,仍不免拮据。幸而皇帝念著幾分舊情,時有賜物;後來綺素入侍皇帝,頗見寵遇,她手中寬裕後更是常常贈以財物,蘇家才不致為生活所苦。只是蘇引因女兒為皇帝所納,總擔心別人指點,日子漸好以後,她反倒越發深居簡出,除了常去佛寺祈福,幾乎從不見她在外走動。
蘇仁、蘇儀歸家時,蘇引還在寺中祈福。兄弟二人不見姑母,索性向家人打聽她所在之處,齊至寺中尋找。
冬日晴雪,佛寺中梅花正盛。兄弟二人久在邊關,極少有觀景的閒暇,此時下馬後信步而來,倒也頗覺有趣。二人在寺中尋了好一會兒才找見了蘇引的身影。
其時她正跪在佛前誠心誦經。雖則殿中生了火爐,然這佛殿高大寬敞,冬日裡的穿堂風便有些厲害。兄弟二人見姑母衣衫單薄,一陣風過便瑟瑟發抖,皆有些心酸,忙雙雙搶上前去:「姑母。」
蘇引聞得二人語聲,身軀一震,轉過身來。幾年不見,兄弟倆已變得魁梧健壯,不復當日京中為官之時。她認了好一會兒才遲疑著道:「你們是……大郎和二郎?」
「正是!」兄弟倆齊齊下拜,「這些年家中全賴姑母主持,幾個孩子也多受姑母教養,請姑母受我兄弟一拜。」
「這是做什麼!一家人何須客氣?快快起來!」蘇引喜不自禁,聲音竟微微發顫,急急上前扶起了兄弟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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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仁已解下外袍為她披上,溫言勸道:「山寺里寒氣重,如今又天冷路滑,姑母再誠心禮佛,也不必如此自苦。」
蘇引輕嘆一聲:「還不是為了……」寺中尚有香客,她不願多提,及時止住了話頭。
綺素之事,兄弟二人已經知曉。蘇仁將姑母扶上牛車,溫和地說道:「這事我二人也有耳聞,此處不是談話之所,我們回家再說。」
蘇引點頭。姑侄三人一起從山寺返回。兄弟二人此番返京,昔日同僚少不了要登門拜訪,蘇氏兄弟忙於應付,直到用過晚飯,兄弟二人才有閒與蘇引詳談。
一說起女兒,蘇引便禁不住抹淚:「你們妹妹命苦。你們姑父去得早,她年紀那么小又進了宮,連個照應的人也沒有。本以為她至少能有個好親事,她又偏偏挑了哀孝王。後來喪夫也就罷了,她卻連個孩子也沒留住。如今……」
蘇仁關切地問:「陛下對充容可有怠慢?」
「那倒沒有。聽聞陛下待她倒是不錯,只是沈貴妃容不下她。皇后被廢後,貴妃越發沒了顧忌,對她處處挑剔。前幾日宮裡傳出的消息,說貴妃嫌她不知禮數,罰她抄寫二十遍《女誡》。」
蘇仁皺眉:「充容自幼養育於宮中,豈會不知禮數?」
「既然有心要挑她的毛病,又怎麼會找不出錯處?」蘇引嘆氣,「我勸過你妹妹多少次,讓她不要涉入宮中爭鬥,她總不肯聽。弄到如今這局面,可怎生是好?」
「這如何怪得了充容?她一個女子,難道還能忤逆陛下?又何苦去為難她一個弱女子?」蘇仁道,「且充容的性子我也知道,她絕不是招惹是非的人。想是貴妃看她勢單力薄,以為她好欺負才會如此。如今我們兄弟立功歸來,已非昔年狼狽之時;朝中故友亦有不少,待我們聯絡舊友,看能否助充容一臂之力。」
蘇引聞言大喜:「若你們兄弟肯為她後援,想必貴妃也會有所顧忌。」
「但凡有我們兄弟能出力的地方,我們必在所不辭。不過我們終是外臣,必有照顧不到的地方。唯今之計,還是充容儘快生下子嗣為是。一旦她有了皇子,便是沈貴妃也得退讓幾分了。」
蘇引待要點頭,又想起夭折的外孫,不由得輕輕一嘆:「唉,子嗣……」
「子嗣?」內宮中,綺素攪動茶湯的手微微一滯。
「可不是子嗣?」太妃放下手中的銀盞,「像我就吃虧在沒有兒女,一生都要仰人鼻息。」
綺素苦笑:「太后有子,我也曾有個兒子,結果又如何?若是護不住他,我倒寧可不把他帶到這世上。」
「你是在擔心沈貴妃?」
綺素不語。何止是沈貴妃?德妃也必不樂見她生子。只是太妃的母親出自蘭陵蕭氏,太妃與德妃算是沾親帶故,她不便明言。
「不對……」太妃沉吟片刻後慢慢說道,「別人倒也罷了,你一向聰明,豈會看不出貴妃當不了皇后?你顧忌的是德妃吧?」
見她猜到,綺素便不再隱瞞,直言不諱道:「德妃雖與我相善,可若我育有皇子,她未見得還願與我交好。一個貴妃就夠讓人吃不消了,若再加一個德妃,可怎麼是好?」
「這你倒無須擔心,」太妃笑道,「德妃不是個沒器量的人。照我說,這皇后之位貴妃是無望了,德妃卻未必。若你能助她登上皇后之位,德妃的兩位皇子便成了嫡子。身份有別,她又豈會容不下庶子?」
話說到這個地步,綺素總算明白太妃這陣子常與她來往的緣故了,原來她是在為德妃做說客。
綺素放下湯勺,轉頭看向太妃:「請太妃指點,我能如何相助德妃?」
「你兩位表兄不是回京了嗎?聖人對他們極為賞識,如今他們在京中炙手可熱。他二人昔年在朝中為官,故交不少,若他們肯透個消息……」
原來是將主意打到了表兄身上!綺素暗自冷笑。
太妃見她不語,略有些掃興,遂又淡淡地加了一句:「若你肯在聖人面前美言數句,那也自然是好的。」
綺素忙道:「倒不是我不肯幫忙,只是至尊向來有主意,我說話未必有用。且我自幼入宮,與蘇家已頗為生疏,表兄們雖是親戚,也未見得肯因我涉入內宮之事。」
「這我自然明白,」太妃笑道,「只要你肯開這個口,成與不成,德妃總會承你的情。」
綺素含笑道:「那我便試試吧。不過此事若要順利,有個障礙得先除去。」
太妃自然明白她所指,點頭道:「放心,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因徹底解決了東夷之患,這一年的年末,朝野上下都過得格外舒心。
除夕之夜,宮中照例有驅儺的儀式。從宮人內官中擇其長者扮作儺翁、儺母,余者皆戴上猙獰面具,以作鬼神;又有樂吏領千名扮作護僮侲子的衣冠子弟入宮,歌舞殿前。內宮各處皆有燈燭盛飾於庭,皇帝則攜宮妃、子女一併出外觀看。
自皇后被廢,宮中之事無人主持。皇帝曾命沈貴妃主事,可沈貴妃胸無點墨,連宮中的帳目也瞧不明白,不過兩三日便弄得宮中怨聲載道。皇帝只得將後宮事暫交德妃署理,然德妃體弱,強撐著精神打理了兩日就再度病倒了。貴妃、德妃尚且如此,別人就更難接手。皇帝只得讓綺素協理諸事,方才太平了兩日。
除夕時宮內人多眼雜,綺素卻因常年跟隨太后之故,對往年的成例胸有成竹,因此處理各項事宜有條不紊,讓皇帝頗為滿意,宴飲時便多有褒獎。沈貴妃在側,聞言頗為不滿,冷冷地哼了一聲。綺素分明聽見了沈貴妃的聲音,卻只是把玩著手裡的銀香球,不曾作聲。
除卻德妃育有二子,宮內還有趙修儀所出的一女。皇帝近來忙於國政,已久不見子女,正好趁此機會把幾個孩子叫來團聚。德妃二子,長子名崇訊,今年十一歲;次子名崇設,年方九歲。二子皆未到行冠禮的年紀,仍梳著童子之發。兩人都繼承了德妃的秀美,兄弟倆一般裝束,立於殿前時猶帶稚嫩之氣,倒也惹人喜愛,便是沈貴妃也對兩人露出了笑容。唯崇設出生時,德妃已然有疾,故先天不足,略顯瘦弱。
皇帝難得見兒子,不免問起二人的起居學業。崇設怯懦,多由崇訊作答。崇訊初時尚能回答皇帝的提問,後來皇帝越問越深,他便張目結舌,作聲不得。
綺素見德妃有些尷尬,便笑著解圍:「難得今夜大家聚在一起守歲,至尊偏還要考孩子的功課,未免不近人情了。」
「不過問上兩句,怎麼就不近人情了?」皇帝笑問。
「孩子們還小,才剛開蒙呢,哪學得了那麼多?」綺素笑道,「別說他們,妾也最怕至尊這喜歡考問的毛病。朝中那幾個大儒不去問,只欺負我們幾個婦孺算什麼道理?」
眾人都讓她逗笑了,德妃也很承她的情,沖她點了點頭,唯沈貴妃面帶不屑。
皇帝也哈哈大笑:「好好好,不問了,不問了。」皇帝向兩個孩子招手,說:「這幾天過節,你們玩幾天倒也無妨。不過學業一事萬不可鬆懈,朕今日所問,皆是朕在你們這年紀時就知曉的道理,你們還鬚髮奮才行。」
二子稱是,然後由乳母帶去坐在一旁。
這時趙修儀三歲的女兒也被乳母抱上了殿來。小公主為皇帝長女,小名阿蕪,其可愛之態猶勝於兩位兄長。
皇帝一見女兒,便喜笑顏開,伸手道:「阿蕪過來,讓阿爺抱抱。」
乳母將小公主遞給皇帝,不想小公主一到皇帝懷中便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皇帝登時手忙腳亂,眾人也都湊上前去哄,偏小公主誰的面子都不給,只是哭個不停。
綺素並沒有上前,依然撥弄著手裡的銀香球,後來見小公主哭得實在厲害了,才說道:「至尊還是把小公主交給乳母吧。」
皇帝無可奈何,只得將女兒遞還到乳母懷中。說來也奇,那乳母一抱,小公主立刻就止住了哭聲。
皇帝自嘲道:「原來阿蕪是不喜歡阿爺。」
綺素微笑道:「誰讓至尊總是那麼忙,阿蕪對阿爺沒什麼印象才會如此。」
皇帝對趙修儀道:「是朕這個父親失職了,以後定然多來陪陪阿蕪。」
趙修儀喜笑顏開,連忙稱謝。
德妃卻插口道:「至尊看顧著天下子民,兒女事難以兼顧也是有的。如今天下太平,還不都是至尊勤政之故?」
眾人也都附和德妃。
皇帝大悅,與諸人共飲。他不斷地勸酒,連德妃也飲了半盞。到綺素時,她笑道:「妾不勝酒力,還是以漿代酒吧。」
皇帝許可,綺素舉盞,才飲得一口,她忽地乾嘔了起來。
琴女見狀,連忙命宮人捧盂過來,又上前替她拍背。綺素嘔得滿臉通紅,好一會兒才道:「妾失禮了。」
沈貴妃見狀厭惡地掩鼻,皇帝卻溫和地問道:「沒事吧?」
「充容最近過於操勞,才有了虛火喉痹之症。」琴女代為回答,「不礙大事。」
「多嘴!」綺素斥了她一聲,轉向皇帝道,「妾有些不適,恐失禮御前,請陛下容妾暫退。」
皇帝頷首,綺素遂領著琴女退去了。
「虛火喉痹?」德妃自言自語道,聽起來似乎不甚相信,「我怎麼瞧著像害喜之症?」
坐在德妃身旁的沈貴妃聽見,轉目看了她一眼,抿緊了嘴唇。
上至天子,下至百姓,此時都一家團圓守歲,卻還有部分官員仍得在禁中承值,以避免有突發情況時無人理事。中書侍郎程謹便是留在宮中承值的一員。
國朝初立之時,宰相併不在值宿之列
。宰輔中每日有一人承值的規定始於先帝,又由今上延續了下來。程謹雖然忠於職守,但此時聽著遠處殿閣中的隱隱歡聲,他也不免有幾分惆悵,很是想念家裡的天倫之樂。
「請問……」一個突兀的聲音響起。
程謹循聲望去,卻見門邊探出了一個腦袋。來人處在暗處,看不清面貌,但依稀可見此人頭上戴了幞頭,一雙眼睛即使藏於暗處也有熠熠的光彩。這身打扮加上之前聽到的聲音頗為尖細,程謹便理所當然地認為是內官,他平淡地問道:「何事?」
「請問程相公在嗎?」來人的語音頗為輕柔,內官中有這樣動聽嗓子的人實在少見。
「某就是。」
來人聽了,便邁著大步進了屋:「原來你就是程相呀?」
程謹這才有機會看清來人。這分明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子,她容貌中等,但是那雙動人的眼睛為她添了不少靈氣。因她一身男裝打扮,才讓程謹誤以為她是宮中內官。
「你是何人?」程謹有些嚴厲地問道,「來此做甚?」
那女子燦然一笑:「我是韓充容身邊的宮女。充容說今夜是除夕,卻還有許多朝臣必須值宿禁中,不得歸家,覺得很是過意不去。諸公皆為國事勞心,不可虧待,故充容特命宮中額外備飯食分送給諸位。今日人手不夠,我才來幫忙的。這是你的食盒。」
程謹看她手中果然捧著食盒,才有幾分放心。那女子話語間全以你我相稱,雖有些失禮,但勝在語氣天真,並不讓人生厭。程謹略一遲疑,並沒有出聲斥責。
那女子卻一邊打開食盒一邊噘嘴道:「我們好心來送飯,你卻兇巴巴地擺宰相的架子。」
程謹失笑,只得拱了拱手,以示歉意。食盒打開後,程謹踱到案前,見盒內是一碗熱騰騰的湯餅並幾樣小菜、雜點,雖不及家中過年時豐盛,卻也讓人極有食慾。
那女子將湯餅端出,程謹看見那湯餅一滴未灑,便知她必是一路小心地捧來,不由得又和軟了幾分:「適才某失禮了,小娘子恕罪。小娘子帶來的可真是些好東西。」
「這算什麼?我還有更好的呢!」她得意揚揚地從袖中掏出一把小銀壺,「冬天夜裡喝上一口暖酒才好呢。」
程謹不由得好笑:「官員承值不可飲酒。」
那女子睜圓了眼睛:「不可以嗎?一點點總該可以吧?又不會有旁人看見。」
「貪杯誤事,還是不喝為妙。」程謹笑著推辭了。
湯餅的香氣溢出,程謹也覺真有些餓了,便不客氣地坐到案前吃了起來。他吃得很快,不多時便將送來的飯食吃了個乾淨。
那宮女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吃完,才笑著說道:「原來宰相就是這個樣子呀。」
「然則小娘子以為宰相該是什麼樣子?」程謹饒有興致地問道。
「我還以為能當上宰相的,都該是白鬍子一大把了。」
程謹忍不住大笑了起來:「確實宰輔多為年高德劭之人,但也不見得全是老頭子。不獨我年輕,宋閣老的年紀也不大。」說到此,他忍不住微微自得。在他這樣的年紀而登如此高位,確實極為少見。宋遙雖與他同執相位,但畢竟是有幾分皇帝故人之情在內。他白衣入仕至於宰相,論起來還略勝一籌。
見那宮女笑著看他,他自覺失態,便沒話找話地問道:「充容還在和陛下守歲?」
「沒有,」宮女回答道,「充容有些不適,提前告退了。」
「請小娘子向充容轉達程某的謝意,讓她費心了。」
宮女點頭答應了。她收拾好碗碟,將要出門時,程謹卻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不知小娘子如何稱呼?」
話一出口,他便覺自己冒失。那宮女卻回過頭,笑容溫和燦爛,有如冬日的暖陽。
「我叫琴女。」這是她的回答。
除夕之後便是元日朝賀大典,之後官員們可享七天假日,直到初七人日才恢復正常的朝集、辦公,到十五則是上元佳節。
可宮中節慶時卻比平時還要忙碌。德妃本就多病,此時更是不濟,只好萬事皆托給綺素。事務繁雜,偏沈貴妃又處處和綺素過不去,讓綺素咽喉失養之症越發嚴重起來,不時乾嘔。一直忙到了上元後,綺素才得閒休養。
這日難得有空,綺素精神也還好,她見園中梅花開得正好,便信步走到庭中觀賞。她立於庭中,閉上眼深深地呼吸,頓感縷縷梅香入鼻,沁人心脾。
「這天還有些寒氣,充容別著涼了。」琴女體貼地為她披衣。
「琴女,」綺素看著梅枝說,「你瞧這幾株紅梅開得多好。」
「是。」琴女簡單地答了一聲。
綺素側頭想了一會兒道:「太妃素喜梅花,你折兩枝給她送去。」
琴女應了,不多時便領著兩個小宮女來,在綺素的指點下選折了兩枝有奇趣的梅枝,插在瓶中捧去了太妃處。
琴女走後,綺素又站了片刻才回到屋內。
小秋殷勤地迎了上來替她解衣,又將火爐移近。綺素在案前坐下,小秋細聲問道:「充容可是要習字?」
綺素看了她一會兒,微笑道:「不,你替我把箱子裡的字帖找出來。」
小秋應了,開箱取出綺素珍藏的韓朗字卷,置於案上。
綺素打開捲軸,對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出神。
小秋知道每次綺素看這捲軸,心情必然不佳,便默默地退至一邊。綺素以指輕觸捲軸正中那道細微的裂縫,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時小宮女捧著乳粥進來,小秋看見,親自上前接過。遣退了小宮女,小秋才上前輕聲道:「充容,粥來了。」
「放著吧。」綺素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這……」小秋賠笑道,「充容近來不思飲食,奴婢問過,說是胃裡陰虛所致,所以命人準備了乳粥滋養。若是放涼了,不但沒效果,反而會加重病症。」
綺素聽了放下字帖,接過小秋遞來的碗,淺淺地嘗了一口,卻又放下了。
「充容?」小秋有些緊張,「可,可是這粥不合口味?」
「不是。」綺素忽然轉向她,「小秋,我待你如何?」
小秋連忙伏身:「充容對奴婢有再造之恩。」
「既如此,你為何還要害我?」
小秋大驚:「奴,奴婢不敢。」
綺素俯視著她,溫柔地問道:「貴妃給了你多少好處?一百金?兩百金?」
小秋漲紅了臉,許久後才囁嚅著道:「五,五十金……」
「才五十金嗎?」綺素諷刺地笑。
「奴,奴婢一時鬼迷心竅……」小秋語無倫次地辯解道。
「你不是鬼迷心竅,」綺素語氣平淡,「你是認為我鬥不過貴妃。我若輸了,你就又要回去充任戶婢,所以你投靠了貴妃。是不是這樣?」
「是!」小秋在極度的恐慌下情緒爆發了,「我不想再當戶婢!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日子!你看看我……我成了什麼樣子?」
她撲在地上大哭起來:「你我入宮時同為宮女,我的容貌遠勝於你,只因太后不喜,我就得去看守宮中門戶!可你呢?太后待你好,你可以無所顧忌地接近太子,甚至在他被廢後還成了他的王妃!哀孝王一死,你又立刻轉侍陛下!你憑什麼?為什麼你可以得到哀孝王和陛下的寵愛,我卻要為奴為婢?」
綺素冷冷地看著她,輕聲問:「所以,你恨我……」
「沒錯!」小秋怨恨地瞪視她,「除了太后養女的身份,你有哪裡強過我?當年哀孝王喜歡的明明是我!以前他都不曾看過你一眼,要不是太后……要不是太后,現在坐在這裡的本該是我!我不甘心!為什麼,為什麼只有我要承受悲慘的命運,你卻可以一生都錦衣玉食?」
綺素依然平靜地注視著她,慢慢地問道:「小秋,你還記得哀孝王是什麼樣子嗎?」
小秋被她冷不丁地一問,瞠目結舌地愣在了原地:「哀孝王……」
綺素的手輕輕撫過案上的捲軸,低語陳述:「你不記得。他在你心裡,不過只是一個富貴的影子。他是什麼模樣,你並不關心。」她轉過頭,目視著小秋,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可我記得。」
小秋作聲不得。她從沒見過綺素這樣冷靜而略帶感傷的表情。她怔怔地看著綺素,不知該不該回應她的話。
綺素不想過多地泄露自己的情緒,因此閉上眼,慢慢說道:「我記得他被廢後在少陽院傷心的樣子,我記得在永州踏青時他快樂的樣子,我還記得他離京時……」她竟有些哽咽,搖了搖頭,似乎不忍再說。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繼續說道:「他所有的一切我都記著。我不在乎他是太子還是庶人,也不在乎他是才華橫溢還是衝動莽撞,我在乎的,只是他這個人而已。」
小秋眨眨眼睛,似乎並不理解:「可是陛下……」
綺素冷淡地打斷了她:「我要活下去,因為我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陛下……不過是我在宮中存活所必要的倚仗。」她再一次俯視著小秋,目光銳利:「如你所說,你我同一年入宮為婢,同處於太后殿中。在如今的宮中,除了你我是舊識,我們再無依靠,並且……哀孝王對你有過些情意。你被罰為戶婢時,他也曾難過,但他生前並沒有機會為你做什麼,所以我將你留在了身邊,替他補償你。若你有些耐心,便會過上更好的生活……」
不知為何,小秋聽她說話時發現她臉色越來越蒼白,不由得有幾分惶恐。
綺素卻似乎毫不在意,她緩步走到小秋身邊,俯身在她耳畔低語:「可惜……你沒有機會了……」
小秋睜大了眼睛,因為下一刻,她便感到頸後有溫熱的液體從後領流入,一股腥甜的味道從鼻端蔓延。小秋慌慌張張地轉頭,見綺素搖搖晃晃,似乎無法站穩。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唇邊卻余有一縷血痕。即使這樣,她的臉上仍帶著莫測的微笑。
「你……」小秋大驚,她已想到了這意味著什麼。
恐懼湧上了她的腦海,讓她動彈不得。
「啊……」身後傳來一聲驚叫。
小秋木然回頭,見琴女雙手掩口,滿面驚恐。琴女剛從太妃那裡回返,即見到了這一幕,忍不住驚呼出聲。小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解釋什麼。可不待她開口,琴女已經衝上來抱住了綺素:「充容!」她向屋外大喊:「來人!快來人!」
人群伴著急促的腳步聲擁入,她們看到的是倒在琴女懷中的綺素,小秋則跌坐在一邊。小秋身旁的几案上,一碗乳粥仍然散發著餘溫……
完了,一切都完了!小秋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這是哪裡?綺素拼命地想看清四周,卻什麼也看不見。自己似乎處在一片黑暗之中,她感到自己在不斷地下墜,耳中依稀能聽到哭聲與低語,但是忽近忽遠,並不十分清晰。
乳粥里的藥雖然猛烈,但是她很小心地控制著服用的劑量,應該不足以致命,且琴女回來得很及時,自己應該不至於死去。所以她大概是在昏迷之中?她忽然很想笑,這種情況下自己竟還能如此冷靜。
她並不覺得現在的狀況很壞。至少在她自己的意識里,她不必再繼續偽裝。無論在皇帝還是宮妃面前,她都時時刻刻緊繃著一根弦,以應付隨時可能發生的變故。時日一長,她便生出厭倦,有時她甚至覺得自己快要演不下去了。
這樣很好,她喃喃自語著,我太累了,想休息一會兒。
「素素,素素……」
有人在輕輕叫她。
這聲音真耳熟。她這樣想著,抬起了頭。
李元沛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前。他的頭髮盤得規規矩矩,用一根白玉簪束住,身上穿著深青交領長衫。在綺素的印象里,他很少這樣整潔閒適。他望著綺素迷惑的面孔,忽然微笑起來,展開雙臂,向她問道:「怎麼?我的打扮很奇怪?」
她搖頭,問他:「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這個傻女人,我一直都在這裡啊,」李元沛說得理所當然,「我從來沒離開過你。」
「你……」綺素忽然覺得很委屈,「騙子!騙子!明明丟下我一個人走了,卻說從來沒離開過我。」
她對李元沛又踢又打,李元沛卻只是微笑著抱住她,不發一言。
綺素在他懷中掙扎著,最後卻忍不住哭了起來。
「怎麼了,素素?」
「你會離開我的,是不是?」她小聲哭道。
李元沛的笑容微微凝固,過了一會兒才輕聲嘆息道:「是。」
「我就知道,」她失望地嘀咕著,「你終究是要走的……」
她很清楚,這並不是真正的李元沛,可是她還是忍不住動情了。哪怕他只是夢中出現的幻影,她也很想留住他。
李元沛溫柔地看著她:「雖然我不能出現在你的面前,可我一直在等你。」
她點頭,目中泛起了淚光:「我知道,我都知道。」
「素素,」李元沛在她耳邊低語,「你不屬於這裡,快回去吧!」
「我不想回去。」
「你必須回去……」他微笑道,「你還有很長的路。」
「多陪我一會兒,」她喃喃著,「只一會兒。」
他凝視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好。」
她靠近他,把頭埋進了他的懷中。
「素素,你看!」不知何時,他的聲音又在她頭頂響起。
綺素抬頭,見不知何時兩人已置身於滿天星輝之中。四周到處是閃爍的光點,天河仿佛就在他們腳邊流動著光澤。
「漂亮嗎?」他問。
她點頭:「像那年……我們在永州的時候……」
「是啊,永州,」他攬著她輕聲說道,「真想回去看看。」
「我們還能回去嗎?」她問。
李元沛搖頭:「回不去了,素素,我們都回不去了。」
他揚手,一葉小舟驀地出現,漂浮在天河之上。他跳上船,對綺素說:「我必須走了。」
綺素也發現圍繞在他們身邊的星河正在退去,她已隱隱地聽見了人們的說話聲。她急切地牽住李元沛的衣袖:「我還會再見到你嗎?」
李元沛只是微笑。
「你……不會再來了,是嗎?」綺素顫聲問道。
李元沛指向她的心口:「傻子!我一直在這裡,從沒離開過。」
綺素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還來不及再說什麼,李元沛已拿起長篙,用手一撐,小舟便向河心划去。
「……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綺素聽見河心傳來他的吟詠聲,「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
他的身形漸遠,聲音也越來越模糊,最後完全消失在了星輝之中。
「……爾獨何辜限河梁……」綺素低語著,念出了最後一句。
一片強烈的白光迫使綺素睜開了眼睛,身上一陣陣的鈍痛讓她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低吟。這細微的響動立刻引來了他人的關注。
「醒了,醒了!」她聽見有人驚喜地喊著,「蘇娘子,充容醒了!」
眼前的視線漸漸清晰,母親蘇引擔憂的面容映入了眼中。
「阿娘……」綺素嘶啞著嗓子喚了一聲。
蘇引阻止了她起身的動作:「別動。你現在還很虛弱,躺著吧!」蘇引轉頭對身後的琴女道:「速去稟報至尊,說充容已經醒了。」
琴女領命而去。
「這是……」身體的狀態讓她的思緒有些混沌。
「你中毒昏迷未醒,至尊命我入宮照料。」蘇引一說起來便止不住地抹起了眼淚,「謝天謝地,你總算是醒過來了。」
「我中了毒……」綺素喃喃著,漸漸記起了前事。
蘇引在她耳邊低聲說道:「聽說是貴妃指使小秋在粥中下毒。」
綺素唇邊泛起了一絲笑容:「是嗎?」
蘇引一直在觀察著綺素的表情,見她的情狀便有些起疑,試探著說道:「小秋房內搜出了許多金子,貴妃身邊的宮女優蓮證實貴妃曾命她給小秋送金,小秋也招認是貴妃指使她在粥中下藥。不過……」
「不過?」綺素回望母親。
「不過貴妃拒不承認此事。聽說她吵著要見陛下,當面陳情。至尊到現在還未見她。」
綺素哦了一聲,閉上眼不說話了。很好,計劃成功了。
蘇引回顧四周,見宮人們都在外間,聽不見她們母女說話,她才湊近了女兒,低聲問道:「當真是貴妃下藥?」
綺素沒法迴避母親的問話,她睜眼看了下母親,以幾不可聞的聲音道:「她確實讓小秋在粥中下藥,我是將計就計。不過……換了種藥……」
蘇引一震,吃驚地盯著女兒。雖然不曾親身親歷過後宮爭鬥,但這些手段她還是能猜到一二的。
「你……」蘇引顫抖著,卻沒有問出聲。
綺素搖頭:「我沒有。」她沒看母親,輕聲說道:「我只是讓她以為我有孕了。」
「竟然是這樣?」蘇引語氣有些急切,「你……你怎麼能做這種事?」
「阿娘,也許不久之後,我會真的有孩子。」綺素轉向母親,「阿娘想過沒有,那時我要怎麼辦?不錯,貴妃在一日,她就一日是朝臣攻訐的對象,這點於我有利。她手段有限,如果只是我孤身一人,我並不懼怕,可如果我有了孩子,局面就會不一樣了。這孩子會是我最大的弱點,我不能不防。我試探她,就是想知道她會有何反應。結果很明顯,她不會允許我有孩子的……」
「所以……」蘇引有些明白了。
「我必須除去她!」綺素冷冷說道,「阿娘,我已經失去過兩個孩子,我不會再給人任何機會。哪怕會因此為朝臣所不容,哪怕我必須化身為魔,我也要護得我的孩子周全。」
蘇引對女兒的話並不認同,她方要勸說,卻聽琴女稟報:「至尊來了。」
聽說皇帝來了,蘇引只得止住話頭,起身向皇帝行禮。
皇帝對她極是客氣,問了幾句話才走到床榻之前。綺素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皇帝按住:「這時候就不必多禮了。」
綺素躺了回去,皇帝摸了摸她的額頭,柔聲問:「好些了嗎?」
「好些了。」綺素點頭,「家母說,妾是中了毒……」
皇帝一拍床沿,蘇引白了臉色,急忙伏身於地。皇帝見嚇著了蘇引,反倒失笑,和緩了聲音對蘇引說:「你不必慌,朕不是氣你。」蘇引起身後,他才又臉色冷峻地說道:「朕氣的是沈氏。自高祖鼎定江山,國朝從未出過如此惡劣之事。前朝失政,其因正在於後宮不寧,朕決不許這樣的事發生在朕的後宮之中。」說到這裡,他緩和了臉色,柔和地向綺素道:「你放心,朕一定會為你討個公道。」
「後宮因妾失和,妾惶恐之至。」綺素低聲道。
「朕沒糊塗。你對沈氏多有忍讓,是她嫉妒成性,這件事錯不在你,你不必自責。」
「即便如此,出了這樣的事終不是好徵兆。」綺素嘆道,「等妾身子好些,妾想多做幾場佛事,消除宮中的戾氣。」
皇帝看向她的目光越發柔和:「好,都依你。沈氏下毒一案你無須擔心,朕會親自過問,必會給你一個交代。」他見琴女端上藥來,便親自扶綺素起身,又接過湯藥餵她。
綺素有些惶惑,卻不敢拒絕皇帝的好意,只得就著皇帝的手服藥。
皇帝餵完藥,才道:「你這次大傷了元氣,須得好好調養。你先歇著,朕晚上再來瞧你。」
綺素點頭,溫順地躺下。
皇帝走後,蘇引才心驚膽戰地上前,小聲問道:「剛剛陛下說會親自過問此案,你就不怕貴妃見到陛下,會把事情抖出來?」
「賄賂小秋是實,指使小秋下藥是實,人證物證俱在,她百口莫辯。再說宮闈陰私之事不宜大肆張揚,必不會細審,沈氏翻不了身。」
蘇引直嘆氣:「你這是要把自己的一生都賭進去。」
綺素沒有回答。母親和父親都是忠厚正直之人,她很難取得母親的贊同。或許解釋清楚利害關係後母親會理解她,可剛才撐著和皇帝說話已耗了她許多精神,她已沒有力氣再分辯。蘇引雖不認可女兒的行為,可見她這樣虛弱,到底心疼,便仔細地替她掖好被角,讓她好好地睡上一覺。
綺素直睡到日落才醒來。她睜眼時,見眾婢都已散去,只有皇帝坐在床邊。他右手執一卷書冊,看得甚是專心,左手卻還握著她的手。
她動了一下,皇帝立刻察覺了,他放下書卷道:「你醒了?」
「未知至尊駕臨,妾失禮了……」這段時間的休息讓她有了些力氣,得以從容地回答皇帝的問話。
「我沒讓她們叫醒你。」
見綺素想起身,皇帝忙上前扶起她,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綺素慢慢問道:「陛下見過貴妃了?」
「嗯。」
「貴妃可說了什麼?」
「總歸是些瘋話。」皇帝不以為意,「沈氏以為你有了身孕,心生嫉妒,故下此毒手。不過朕已經召過醫官,說你之前只是胃虛導致的咽喉失養,並非有孕。」
綺素嗯了一聲,又問:「陛下打算如何處置貴妃?」
「後宮絕不允許此等歹毒之事。」
「陛下……」
皇帝擺手:「你不必求情。她的藥量若再重上那麼兩分,你哪裡還有命和我在這裡說話?若你真的有孕,我失去的不單是你,還會有咱們的孩子。沈氏如此陰毒,我怎麼可能饒她?」
綺素不吭聲了。
皇帝似乎也覺得提起這事很掃興,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又笑著說:「不說這個了。你這次可真是嚇著我了。」
「微賤之軀,不值得至尊如此費神。」綺素低聲回答。
「別這樣說,我從未輕視過你。」皇帝握著她的手,溫柔地說道,「你記不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情景?」
「至尊怎麼突然提起了這個?」綺素勉強一笑,「妾當年糊塗莽撞,至今想起,猶覺汗顏。」
皇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說道:「我記得那時你替朕補衣,你做針線時的神態像極了我的母親。小時候,她也這樣為我縫過衣服。」
綺素轉了轉念頭,才小心地問道:「昭順皇后?」
皇帝生母為先帝淑妃,皇帝即位後追封為昭順皇后。
皇帝笑了笑:「祖父在位時,我母親為他宮中使婢,後來被賜予了父親。」
綺素點頭,這件事她曾聽年長的宮人說起過。
「因是祖父所賜,初時父親並不敢怠慢我母親。但是祖父與父親關係始終不睦,所以父親雖對母親多加禮遇,卻從未真正信任過她。我後來猜測,他或許懷疑母親是祖父放在他身邊的眼線,故而才會如此。我出生時父親還肯敷衍母親,到父親即位,他幾乎絕跡於母親殿中。所以小時候我很少見到父親。」
綺素微微惻然,先帝登基時,皇帝也不過才三歲。
皇帝沒有看她,而是繼續說著:「那時我總是見母親站在庭中等待,卻從不見父親的身影。父親陪伴的從來都不是我們母子。」
有那麼片刻,皇帝完全沉浸在了回憶里。綺素靠著他,沒有說話。
「母親做得一手好針線,」過了一會兒皇帝才繼續說道,「等不到父親,她就靠這個來消遣。我小時候的衣物全是她親手縫製,她還替父親做過不少衣服,但我從未見先帝穿過。可即使這樣,她還是一直在做。我小時候看得最多的,就是她坐在燈下裁衣織補。」
綺素仍舊沒有答話,不過皇帝並不在意,而是自顧自地說道:「那年在宮中與你初遇,你為我補衣,神情安詳,嘴角還微露笑意。自八歲時母親去世,我再沒有見過那樣祥和安寧的情形。我那時覺得,家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皇帝似乎不擅表達自己的感情,說到這裡又停了一下,才有些侷促地笑道:「綺素……」
他低頭看向自己懷中的綺素,卻發現她一直閉著眼睛,竟已重新睡去了。皇帝啞然失笑,又想到她受了這許多苦楚,精神不濟也是難免的,便輕輕地扶她躺下,為她蓋好了被子。
「什麼都不用擔心……」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像是對綺素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琴女正神情睏倦地守在門口,忽見皇帝走了出來,她猛然一驚,剛要喚人,卻見皇帝豎起食指,示意她不要出聲。他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睡著的綺素,輕手輕腳地離去了。
琴女垂著頭,默送皇帝離開,然後進屋熄滅燈火,掩上了房門。
等到周身被黑暗籠罩,綺素才睜開了眼,臉頰上有淚痕划過,落於枕上。
皇帝向來把自己的情緒藏得很深,即使綺素也從來猜不透他的心思。像這樣表露心跡,在皇帝確是從未有過之事。她第一次明了皇帝的心意,卻是在這樣的境況之下。
那個人害死了她的夫婿與兒子,現在卻對她訴說衷情;明明是冤孽,他卻偏要當成佳偶。錯了,她輕輕地對自己說道,一開始就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