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更 漏 子
迴廊上數名宮女緩緩行過,行於正中的那名宮女年貌比其他幾位宮女大了許多,竟有三十餘歲的樣子。思兔閱讀一路行來,她不時停下腳步,張望迴廊四周,眉間頗有感慨之意。直到其他宮人再三催促,她才又邁步前行。
一行人來到殿閣之前,剛才東張西望的老宮女抬頭,見殿上書有三個大字:淑香殿。
這淑香殿即為以前的承香殿,因避皇帝諱,於光耀元年改為此名。
殿內一名約十五六歲的宮女迎了出來,她不過中人之姿,卻甚是伶俐,對著那老宮女爽朗一笑:「你就是小秋姊姊吧?我叫琴女,是服侍婕妤的內人。」
「琴女?」這名字較為少見,故而那叫小秋的宮女有些疑惑地打量著她。
「是呀。」琴女笑著露出一口貝齒,「我阿娘生我的前一天晚上夢見一個仙人彈琴,就給我取了這個名字。」
「哦,原來如此。」小秋唯唯諾諾地應道。
「婕妤已等你很久了,快隨我進去吧。」
小秋跟在琴女身後,步入殿中。
殿內几案前側坐著一名女子,正是綺素。她正展開一個寫滿字的捲軸,端詳上面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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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婕妤,小秋來了。」琴女稟道。
小秋已經伏身行禮,卻許久沒有聽見綺素回答。她偷偷抬眼,見綺素仍在專注地看著那捲軸,並且伸出手從上到下地撫摸著捲軸中央,似乎那裡有一道她看不見的痕跡。
琴女也意識到綺素並未察覺到她們進來,便上前又喚了一聲:「婕妤。」
綺素一凜,似乎剛回過神來。她轉頭,看見伏在地上的小秋,唇邊浮起一絲笑容:「小秋?」
「奴婢在。」
綺素走到她面前,親自扶她起身:「好久不見了。」
小秋這才抬眼打量綺素,除了略顯豐潤,眼前之人與她記憶中的印象幾乎一模一樣。她有些黯然,自己與綺素年紀相仿,當年的容貌還勝綺素幾分,卻因與太子接近被罰作戶婢,將綺年玉貌消磨得蕩然無存。
她訥訥地開口:「奴,奴婢……」她總算還留有幾分當年的機靈,頓了頓才說:「奴婢也常想念婕妤。」
「當年太后將你充作戶婢,實在是委屈你了。」綺素溫言道,「從今天起,你就留在我這裡吧。」
「是。」小秋低眉應了。
「太好了,」琴女拍掌道,「我又多一個人做伴兒了。」
如此放肆的舉動不禁讓小秋側目。
綺素並未生氣,只是看了琴女一眼,笑道:「多嘴。」
琴女卻只是嘻嘻笑著,顯然不以為意。
綺素向案上的捲軸一揚臉:「替我把字帖收起來。」
琴女答應了,一邊將那字帖細心地卷了收入箱中,一邊天真地問道:「婕妤,你說今天至尊會來嗎?」
綺素搖頭:「至尊來不來,是至尊的事,我如何知道?」
上巳當晚,皇帝宿於沈貴妃處。沈貴妃向皇帝哭鬧了半晚,皇帝為了撫慰她,已經連著好幾天都宿在她那裡了。宮中人也都能看出,沈貴妃在皇帝心裡的確是不同的。
「我知道,」琴女仰起頭天真道,「今晚至尊一定會來。」
綺素斜眼看她:「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琴女得意揚揚,卻不肯明說。
「若是至尊不來呢?」
琴女想也不想地回答:「不來就不來唄,婕妤難道還罰我不成?」
綺素被她逗笑了:「這麼一說,我倒是罰你不得了。」她向屏風後走去,「那咱們就等著瞧吧。」
結果倒真讓琴女猜中,夜裡皇帝果然過來了。迎駕之後,琴女對著小秋露齒一笑。小秋明白她的意思,也回以一笑。兩人關閉了門戶,安靜地守於門外。
皇帝刻意不命人通報,躡手躡腳地進去,見綺素坐在燈下寫字。他無聲地笑了,輕輕上前,猛地將她正在書寫的紙搶了過去。綺素吃了一驚,回頭見是皇帝,慌忙起身行禮。
「朕倒是很久沒看過你的字了。」皇帝笑著,攤開紙細看,「不錯,又有進益。」
「至尊總不忘取笑妾。」綺素半真半假地嗔道。
「朕可沒取笑,」皇帝拉她坐在自己身旁,「那年朕在宮裡剛認識你時就曾說過,你的字雖不苛求形式上的相似,但卻深得你父親的神髓。」
綺素有些羞澀地低頭:「至尊如此過譽,妾愧不敢當。」
皇帝很喜歡看她含羞的模樣,笑道:「只可惜宮中妃嬪的字畫不宜流出,否則朕讓文武百官評點評點,你就知道朕是不是過譽了。」說到這裡,他似是想起了什麼,從袖中抽出一卷書道:「差點忘了,這個給你。」
綺素雙手接過,問道:「這是何物?」
「打開看看就知道了。」皇帝隨口答了一句,低頭對著綺素的字細細賞玩起來。
綺素翻看,見卷首有皇帝的親筆題詩,更為不解。再往下翻,內中儘是父親韓朗的詩文,她不由得一怔,抬頭問:「這是……」
「你父親的詩集,朕已下令刊行。」皇帝轉頭看她,「今天是你生辰,朕這份禮物如何?」
綺素恍然,她竟忘了自己的生辰,難怪琴女說皇帝今晚一定會來。她低頭片刻,起身走到屋舍正中,向皇帝斂衽一禮:「妾代先父謝過陛下。」
「謝什麼!」皇帝向她伸出手,「即便朕不這樣做,你父親的詩文也足以流傳天下。」
綺素坐下,輕輕撫摸著詩集:「可是意義終究不同。」
皇帝笑道:「這還只是一件呢,朕還有第二份大禮:朕和皇后商量過了,下個月將你由婕妤晉為充容吧。」
充容為九嬪之一,這樣一來,綺素便只在皇后、貴妃及德妃之下了。
綺素向皇帝行禮致謝,卻被皇帝一把拉起。皇帝輕撫她的肩膀:「朕知道這陣子貴妃總是為難你,讓你受了不少委屈,這些便算是朕對你的一點補償吧。」
「妾並不覺得委屈,」綺素輕輕說道,「妾所得已經太多。貴妃不過是脾氣直爽了些,妾不會因此而氣惱。」
皇帝點頭:「你能這樣想最好不過。」他攬了綺素入懷,輕輕嘆道:「人生於世,難免會有受委屈的時候。不過你放心,朕都記著呢,日後定會補償。」
綺素不答,只是將他依偎得更緊了一些。
皇帝輕輕撫摸著她的鬢髮,柔聲道:「把詩集收起來吧。」
綺素依言起身,開箱將詩集放了進去。皇帝尾隨而至,於她身後瞥見箱中的捲軸,出聲問道:「這是何物?」
綺素微微一愣,隨即笑著回答:「幼年剛學寫字時,家父為妾寫的蒙帖。」
「哦?」皇帝大感興趣,「這可是難得之物,拿來我瞧瞧。」
綺素只得取出捲軸,雙手呈給皇帝:「倒未見得是稀罕之物,只是家父遺物妾只此一件,因此這些年總留在身邊。」
「此言差矣!」皇帝笑著打開捲軸,「韓侍郎之書,哪怕隻字片語皆為傳世之寶,何況此帖不下千字,怎說不是稀罕之物?」
綺素一笑,既不附和,也不反駁。
皇帝細細看過,讚不絕口,卻忽地發現捲軸中間有道淡淡的裂痕,他伸指輕輕掠過:「這是怎麼回事?」
「剛入宮時被人弄壞了,」綺素淡淡回道,「費了好大勁才補上,卻終究不能如初了。」
皇帝哦了一聲,面露惋惜之色:「真可惜。」他有些興味索然地將捲軸合上,「收起來吧。」
綺素將捲軸放好,見皇帝頗有倦意,便命人換了寧神的香,才服侍皇帝睡下,一夜無話。
兩月後的一個下午,炎夏熱辣的陽光照得人心浮氣躁。琴女偷閒,與殿中的小宮女在廊外陰涼處鬥草。正玩得興起,忽覺面前一暗,她抬起頭,原來是有人站在面前擋住了陽光。因那人背光而立,琴女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面前的人,忙招呼了一聲:「杜宮正?」
來人正是宮正杜氏。杜宮正靜靜說道:「身為內人,竟只知遊戲玩耍,豈不有虧職守?」
宮正乃正五品官職,掌戒令、糾禁、謫罰之事,頗有職權。杜宮正雖為人和善,卻向來忠於職守,琴女對她不免有些懼怕,軟言向她求情道:「奴再也不敢了,宮正饒我這一次吧。」
杜宮正微微一笑:「若充容肯為你求情,我就饒你。」
琴女歡呼一聲,急忙進去通稟。杜宮正搖頭,不知向來穩重的綺素何以挑了一個這麼不曉事的人。
不多時琴女出來,請杜宮正入內。
杜宮正被引入內室,見殿內放著冰盤,綺素與小秋正對坐席上品香。杜宮正笑道:「充容好雅興。」
綺素放下正在品鑑的香料,迎了上來:「宮師怎麼有空過來?」
杜宮正看了立在一旁的琴女一眼,淡淡說道:「充容殿中有人犯了事,妾特來討個說法。」
綺素看了琴女一眼,含笑道:「她一個小孩子家不懂事,求宮師看在我的面上,饒她這一次。」
「充容既然開了口,妾便饒過她這次,下不為例。」杜宮正也隱隱露出了笑意。
綺素請杜宮正入座,又命人呈上酪漿及各類小食。杜宮正略食一二,見宮人已被綺素屏退,只讓琴女守在室外,她卻並不開口,只默默飲著酪漿。綺素見她沒有先說話的意思,只得先開口問道:「太后如今可還安好?」
杜宮正點頭:「太后一切都好,只是有些擔心你。她讓我轉告你,若有她能幫到的地方,你只管開口。」
杜宮正的意思很明白,太后執掌宮禁多年,總還有些活動的能力。可綺素卻低著頭想了好一會兒才搖頭道:「我走的是一條險路,太后和我綁在一起,日後若有不測,必受牽連。太后年事已高,於我又有養育之恩,我不可再連累於她。還請宮師替我向太后進言,無論我發生何事,她皆不可出面。」
杜宮正點頭:「我明白。我會把你的意思告知太后。」她停了停,又道:「不過陛下後宮中目前只有德妃與充容相善,德妃雖然位重,但身體孱弱,恐怕助力有限。沈貴妃虎視眈眈,皇后又兩不相幫,充容還須早做打算。」
綺素苦笑:「宮師所言我又何嘗不知?可我終是陛下弟婦,除了德妃看淡寵辱,宮中誰還願與我交好?」
杜宮正知道她說的是實情,凝神細思片刻,才又問:「近來陛下可向充容提過朝中事?」
她這話題轉得突兀,綺素摸不准她的意思,但還是回答道:「陛下從不對我說朝中之事。」她知道接下來杜宮正要說的必是極關鍵的事,便看了看門口的琴女。琴女依然神采奕奕地守在那裡,不見鬆懈。
杜宮正也隨綺素回頭看了一眼琴女,見她雖然貪玩,人卻很機警,這才暗暗認可了綺素擇人的眼光。
兩人都放下了心,綺素才能細問:「莫非朝中將有大事?」
「是不是大事尚且未知,不過總有些苗頭了,」杜宮正道,「聽說昨日入閣時,崔令公和陛下鬧得很不愉快。」
崔令公即皇后之父崔明禮,皇帝登基後他一直任中書令,可謂深得皇帝信用。
綺素果然大感興趣,追問道:「崔相為了何事與陛下爭吵?」
杜宮正慢慢道:「東夷。前年鄭公一舉攻克夷都,又花了一年多平定東夷全境,陛下和崔相正是為東夷的善後之事有了分歧。」
綺素點頭:「原來如此。」
「充容且猜,陛下與崔令公的分歧竟在何處?」杜宮正笑問。
杜宮正深諳世事,卻也有她的古怪脾性,總喜歡在不經意的時候考校她。綺素沉吟一會兒,才慢慢道:「滅國之戰非同一般,鄭公鐵騎雖已掃滅東夷雄兵,但夷人必不甘願就此亡國。鄭公至今都不曾還朝,也證明東夷仍不安定,或有反覆的跡象……」
「不錯,」杜宮正讚許道,「說下去。」
「夷人尚心懷故國,如何善後便至關重要。崔相老成,必然力主慎重;至於陛下……」綺素微笑,「陛下素有壯志,恐怕不見得會贊同崔相意見。」
「正是如此。」杜宮顯然滿意於綺素的表現,微笑道,「鄭公之所以一直沒有班師,一是東夷尚未穩定,二是朝中還未對如何處置東夷達成一致。崔相認為,國朝不可據有東夷,不如效仿武宗皇帝征西舊例,在夷人中選擇對中原親善之人治理,中原則設都護府監視其行為,既不必駐紮大批兵馬,又可免後顧之憂。不過陛下更傾向於將夷人遷入國中,由我中原禮儀教化。」
綺素想了想,說道:「崔相所慮不無道理。」
杜宮正點頭:「我也認為崔相之議更為妥當。陛下的想法固然為聖人之道,但以國朝現今之力,未免有些不切實際。若夷人不遵教化,遷入中原後仍不安分,禍及的便是中原百姓。不過……陛下並非不明事理之人,若崔令公曉之以理,陛下未必不會聽從,可議政之時,崔相態度過於倨傲,言辭之間似對陛下有輕視之意。陛下心裡有了火氣,又見無法說服他,便索性繞過崔相擬旨,送往門下覆審。不想詔旨送到門下省時,崔相正好有事前往,剛巧就看見了這道旨意。他也不告知兩位侍中,自己就先塗還了。你說陛下能不生氣嗎?」
「不獨陛下,崔相此舉豈不是將參與擬旨和覆審的幾位宰輔都得罪了?」綺素皺眉,「塗還之後,陛下是何反應?」
杜宮正悠悠答道:「聽說今天朝議,陛下倒是同意崔相的法子了。」
「陛下到底是明白的,」綺素的嘆息幾不可聞,「幸好兩下無事。」
「我不這麼認為。」杜宮正搖頭。
綺素看向杜宮正的目光裡帶上了些許疑問:「願聞其詳。」
杜宮正細細地向綺素解釋:「陛下即位以來,一直由崔相擔任秉筆。崔相既為皇后之父,又執宰臣之牛耳,可謂貴盛。越是站在高處的人,越應小心謹慎。以前崔相似乎還能意識到這一點,這兩年卻有些得意忘形了。就說今日之事,陛下既然已答應按他的意思擬詔,他也該罷休了,他偏又將陛下昨日繞過他擬旨的事當著諸位大臣的面說了出來,讓陛下顏面無光。這豈不是過於莽撞?我想大概是光耀元年至今,他這宰相做得順風順水,又想著陛下是他女婿,便掉以輕心了。至尊雖有寬仁之名,到底還是天下之主,雖然這次陛下退讓了,但我想這心結怕不是那麼容易解了……」
「宮師的意思是……」
杜宮正微微一笑:「內宮不過一隅。充容不妨將目光放長遠些,著眼大局,而不是急於一時。陛下的眼光就一向很深遠,充容不妨多留心些。」
杜宮正在宮中浸潤多年,眼光老到。她有這番話,必是看出了什麼徵兆,讓綺素不得不仔細思量。過了好一會兒,綺素才輕輕點頭:「即便如此,也未見得能改變我的處境。」
「這就要看充容自己了。」杜宮正微微一笑,「多謝充容款待。時候不早了,妾告辭了。」
綺素欲起身相送,卻被杜宮正制止了:「充容不必遠送,請留步。」
話雖如此,綺素依然讓小秋送杜宮正到門口。琴女見小秋與杜宮正出來,便走入內室,見綺素靠在隱囊上,神思不屬地用手指撥弄著擺放在面前的香料。琴女上前輕聲喚道:「充容?」
綺素回過神,向她一笑:「看來我們得去拜訪一下沈貴妃了。」
貴妃?琴女有些不以為然。她轉了轉眼珠,建議道:「讓奴婢陪充容去吧。萬一貴妃要對充容不利,奴還可以做幫手。」
「你?」綺素啼笑皆非,「你這話一說,我倒不放心你去了,還是讓小秋隨我同往吧。」
「小秋?」琴女雖和小秋相善,卻並不覺得小秋是那能挺身而出的人。
綺素卻只是點頭:「對,小秋。」
她無意再回答琴女關於此事的任何提問,反而饒有興致地向琴女說起了調香之事。琴女對香事不感興趣,只聽得昏昏欲睡,因而錯過了綺素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莫測微笑。
一到夏日,樹上的蟬便天天地聒噪起來,讓沈貴妃愈加心煩。她叫來近身侍奉的宮女優蓮,讓優蓮領著人將那些惱人的蟬都趕走。
優蓮聽了面露難色,樹上的蟬怎麼驅趕得淨?可她又知道沈貴妃生性執拗,絕不會聽什麼理由。她苦著臉剛要退下,便有另一名宮女來稟,說是韓充容來了。
「她來幹什麼?」一聽見綺素的名字,沈貴妃便更加沒好氣,「不見。」
優蓮賠笑勸道:「她既然來了,貴妃就聽她說些什麼,說不定還能殺殺她的威風。諒她也不敢對貴妃怎麼樣不是?」
沈貴妃一想有理,便改了主意,命人請綺素進來。
綺素只帶了小秋一人,打扮極為簡素,見了沈貴妃也甚是恭謙。可不管她是什麼模樣,沈貴妃見了她仍是氣不打一處來。然沈貴妃畢竟在宮中數年,多少知道克制些自己的脾氣,因此反倒刻意地笑著問:「充容何事來我殿中?」
「上巳節與貴妃鬧得不甚愉快,妾深感不安,特向貴妃賠禮來了。」
綺素不提還好,她一提到上巳節發生的事,沈貴妃就忍不住怒從心起,臉上也變了顏色:「不敢當!連中宮都為充容說話,我哪裡敢怪罪?」
「中宮並不是為妾說話,只是想平息事端罷了。」綺素淡淡回道。
沈貴妃霍然起身:「你這意思是我在挑事了?」
「不敢!」綺素平靜地說道,「妾與貴妃全是誤會一場,妾這次來是誠心誠意地想與貴妃修好,望貴妃明察。」
「誤會?」沈貴妃挑眉,「我和你沒什麼誤會,我討厭你——不,不是討厭,是憎惡。」
「不知妾做錯了何事,以致貴妃如此厭憎?」綺素垂目問道。
沈貴妃上前兩步,俯身看著她,目光中滿含著怨毒:「就憑你那點手段,你當真以為我瞧不出來?若你不勾引至尊,至尊怎麼會看上你這賤婦?」
綺素微微睜大了眼,似為貴妃的粗鄙言辭所驚:「妾自侍陛下巾櫛,從未有逾矩之處,不知貴妃如此辱罵所為何來?」
「別和我裝可憐!我不是至尊,不吃你這套!你不逾矩?那你利用為太后侍疾的機會接近陛下,又做何解釋?因為你,陛下受群臣指責,以致聲名受損。陛下那麼好的一個人,卻要為你受累,你說我難道不該恨你?」沈貴妃越說怒意越盛,竟將手置於了綺素頸上。
小秋見狀,以為沈貴妃要加害綺素,不禁倒抽了一口氣。但她懼於沈貴妃的威勢,膝蓋雖前移了一步,卻並不敢真的上前阻止。
所幸沈貴妃似乎並不是真的想置綺素於死地,她只是用手在綺素脖子上來回摩挲著,發狠道:「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有時我真恨不得一把掐死你這賤人!」
綺素甚至連臉上的微笑也沒變:「莫非貴妃要對妾施刑?」
「那又怎樣?」沈貴妃輕蔑地說道,「你不過是一個充容,我一個貴妃難道竟動不得你?」
「陛下一向禁止在宮中動用私刑,」綺素溫言勸道,「貴妃還是慎重些的好,再說……貴妃還沒有處罰妾的資格。」
「你……」沈貴妃的瞳孔急劇收縮,「你說我沒有資格?」
綺素似乎沒有看見任何危險的信號,依舊不緊不慢地解釋:「六宮之主唯皇后一人。皇后執掌六宮,有賞罰之權;貴妃與我雖名分有別,但同為陛下妃妾,貴妃並沒有資格處置妾身。枉貴妃入宮多年,難道連這宮中規矩也不知曉?」
沈貴妃美艷的面孔有一絲扭曲,手也在極度的憤怒下微微發抖。如此強烈的情緒,反倒漸漸讓她冷靜了下來。她走回自己的坐榻,靠於憑几上,冷冷地看著綺素,良久竟輕笑出聲:「不錯,我現在沒那個資格處置你,不過……」說到這裡,她的手在憑几上猛然一拍,厲聲喝道:「那不代表我以後也沒有!」
綺素的表情像是十分遺憾,輕輕柔柔地說:「看來妾與貴妃終究不能化干戈為玉帛,真是可惜。」
既然話不投機,綺素也就沒了再留下的理由,她很快便和小秋一起出了沈貴妃的殿閣。
殿外,優蓮領著宮女們正用網兜在樹上到處搜捕著什麼。綺素瞧見,叫住優蓮問道:「你們這是做什麼?」
「貴妃嫌蟬鳴聲太吵,命我等驅趕。」
「入夏而鳴乃蟬之天性,貴妃此舉,何其可笑?」綺素語氣低柔,但其中的諷刺意味之濃,令小秋側目。
眼前這優蓮乃是沈貴妃心腹,綺素的話必會通過她的口轉達給沈貴妃。小秋有些慌張地想,充容莫不是瘋了?如今連太后都疏遠了她,她竟還如此不管不顧地得罪皇帝最寵愛的妃嬪?
綺素走了兩步,看見小秋煞白的臉色,溫和地問道:「剛才嚇著你了?」
小秋慌亂地搖頭,但看得出,她仍對沈貴妃心有餘悸。小秋深深地吸了兩口氣,才勉強以平靜的口吻問道:「充容剛才徹底得罪了沈貴妃,以後怕是難以太平了。」
「剛才的情形你也瞧見了,即便我刻意忍讓,她也不曾給過我一個好臉色。既是如此,我又何必再敷衍?」綺素雖是這樣說,但她的神色看起來卻很惆悵,讓小秋覺得她是有些後悔與沈貴妃的衝突。
「那……充容打算怎麼辦?」小秋怯怯地問。
綺素看了她一眼,笑容有些慘澹:「天無絕人之路。既然無法和貴妃修好,我們只能多與中宮親近了。中宮素來公正,必不會由得貴妃放肆。」
皇后?皇后向來兩不相幫,小秋不確定那會是一步好棋。自己能擺脫戶婢的命運是因為綺素,若綺素因為得罪貴妃而失寵……小秋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不敢想像那之後自己的結局。
兩天後小秋就聽到宮女們傳言,說沈貴妃在皇帝留宿時哭訴韓充容仗著皇帝寵愛目中無人,羞辱自己。皇帝對於內庭出現紛爭一事甚是不悅,表示會給貴妃一個交代。可奇怪的是,他並未罪及與貴妃直接起衝突的韓充容,反倒讓人訓斥了皇后一番,說她對後宮掌管不力,致使後宮妃嬪不睦。
沈貴妃和韓充容的事與皇后毫無關係,卻莫名其妙地受責,簡直是無妄之災。皇后脾氣再好也有些受不了了。為著皇帝說她無所作為,她索性將沈貴妃和韓充容分別叫來,狠狠地斥責了一番,說她二人爭風吃醋,不識大體。
韓充容的身份敏感,又一向小心慣了,被皇后責罵後甚是惶恐,連忙脫去釵環,伏地請罪。皇后見她如此,對她的氣便消了許多,最後還好言勸慰了兩句。沈貴妃的反應卻是完全不同。她一向心高氣傲,被皇后訓斥後不但不低頭認錯,還頂撞了皇后幾句。皇后大怒,命沈貴妃跪了半日,又讓她抄寫十遍《女訓》。
沈貴妃自覺受辱,待皇帝一去便哭訴說皇后仗勢欺人,容不得她。
皇帝對貴妃大為憐惜,命人去皇后殿中詢問經過,得到的回答卻是:「前日至尊責備妾不知掌控後宮,妾現在行的正是執掌六宮之權。」
皇帝聽了皇后這樣生硬的回答也沒發火,只讓人傳話給皇后,說貴妃心直口快,縱然言行有些不妥,也不妨寬宥一二。
皇后對沈貴妃寵冠後宮的不滿由來已久,只是顧忌著自己位正中宮,不肯與她一般見識。如今見皇帝如此回護貴妃,皇后心裡的怨憤更甚。而沈貴妃自以為有皇帝庇護,越發不將皇后放在眼裡。皇后雖然憤怒,卻也無可奈何。
隨著皇后與貴妃的矛盾日益加深,韓充容與沈貴妃之間的齟齬反而顯得不怎麼引人注意了。韓充容也似乎甘於平淡,儘量不再招惹事端。除了晨昏定省,她幾乎都只留在淑香殿讀經寫字。不過無論后妃之間的爭奪如何厲害,韓充容對於皇后都保持著一貫的恭順,這讓皇后對她的印象大為改觀,見她時的態度也和緩了不少。
綺素拉攏皇后的計策似乎奏效了,但小秋仍然覺得形勢不容樂觀。如今皇帝獨寵貴妃,眼見著沈貴妃的氣焰日益高漲;皇后雖然位極紫宮,卻在和貴妃的爭鬥中一直處於下風。皇帝自皇后責罰貴妃後便絕跡皇后殿中,似乎對皇后頗為惱怒。宮中甚至開始傳言,皇帝早有易後的打算,只是礙於崔相,才仍讓皇后占著中宮的虛名罷了。這樣的皇后能與風頭日盛的貴妃抗衡嗎?又能在後宮庇護她們不受貴妃欺凌嗎?小秋深表懷疑。
光耀七年的秋天,天氣仍延續著夏日的熱度。
宋遙回府之時,已是大汗淋漓。他把韁繩往僕從手裡一扔,對迎上來的侍女道:「取冰來。」
散發著寒氣的瑩白冰塊很快從冰窖內取來,置於銀盤之中。絲絲縷縷的白霧四下飄散著,終於讓宋遙感到了一絲涼爽。
宋遙更衣後剛搖著扇子坐下,便有侍童呈上拜帖,卻是中書侍郎程謹。
程謹是顯德十五年的進士,在皇帝還是太子時便受到賞識,去歲又以中書侍郎加授同平章事拜相。宰臣之中以宋遙和程謹最為年輕,關係也較其他人密切,或者說正是因宋遙不遺餘力地舉薦,程謹才能得以平步青雲。
「慎之。」宋遙一邊口呼程謹的字一邊熱情地出迎。
「宋閣老。」程謹拘束地一揖。
「說了多少次了,私底下不用這麼客氣。」宋遙豪爽地拍拍他的肩,「來,裡面說。」
賓主坐定,宋遙才搖著扇子問道:「慎之,你專程過來是有什麼事吧?」
程謹並未馬上開口,而是小心地斟酌著詞句:「慎之此來,是為陛下後宮之事。」
「後宮?」
「按理陛下內庭,你我身為外臣不當過問,但某以為,近來後宮影響之劣,恐國禍將至,是以頗有疑慮。」
「你指的是……」
「某聽聞,貴妃沈氏張揚跋扈,近來更是變本加厲,數次無禮頂撞皇后。如此上下相悖,陛下卻不以為意,一力袒護沈氏。長此以往,非國家之福……」程謹憂心忡忡,「陛下納韓充容時,某曾為此憂慮,怕陛下惑於美色。可現在看來,韓充容倒不足為懼,反而沈貴妃才是癥結所在。此人毫無德行,絕不可母儀天下。」
宋遙一邊聽程謹訴說著自己的擔憂,一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扇子,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慎之,我從潛邸時期就跟隨陛下,深知陛下絕非糊塗昏庸之人,我想你過慮了。」
「可是……」程謹還想說什麼,宋遙已經抬手制止了他。宋遙沉吟了一會兒,才又開口道:「慎之,宮闈之私,你我外臣不宜干涉,這事就到此為止吧。」
程謹懷疑地看著宋遙,但宋遙顯然沒有繼續討論的意思,而是說道:「既然來了,不如就在舍下用飯吧?」
「不了,」程謹討了個沒趣,便無意多作停留,「拙荊還在家中等候,程某這就告辭了。」
程謹急匆匆地走了。宋遙搖著扇,對著他的背影啞然失笑。程謹還是嫩了些,竟不能體會到皇帝的用意。想到此處,他不免得意,眾多朝臣中,只有他宋遙能將皇帝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
以皇帝的心計,若真的看重一個人,又豈會任那個人在後宮樹敵無數?皇帝縱容沈貴妃,顯然是別有用意。宋遙反而覺得那從不顯山露水的充容韓氏才是真正的隱憂。
沈貴妃雖然門庭低微,好歹是身世清白;韓氏卻是皇帝的弟婦,皇帝納她乃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皇帝一向注重自己聲名,卻偏偏為了這個韓氏破了例,足見其地位特殊——她的存在已經開始影響皇帝的判斷了,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想到這裡,宋遙的臉色漸漸冷峻起來,他得找機會向皇帝進言才是。
只是要在此事上進言並非易事。若是國事,他大可以直言不諱;但涉及後宮,就不能不好好地斟酌了。他得挑一個合適的時機,否則不但無益,還會讓皇帝覺得他在干涉自己的家事。不巧的是,那日程謹來訪之後,內宮一直不曾安寧。在這樣的敏感時節,宋遙便越發不好提及後宮之事,從而也錯過了打擊韓氏的最佳時機。
事由仍因貴妃沈氏而起。
近來沈貴妃常與皇后鬥氣,身體時有不適,常常感到胸悶氣短,連日求醫也不見效驗。沈貴妃原本沒將這事放在心上,只道多調養一陣也就是了。偏巧那日優蓮順口說了一句:「貴妃久病不愈,別不是撞了什麼邪吧?」說者本無意,聽者卻是有心。沈貴妃自知她在宮中不得人心,平時無事也要琢磨是不是有人害她,這下又有人提醒,她更篤定是宮中有人作法詛咒自己,她這病才一直都不見好。
皇帝來探病時,沈貴妃便哭哭啼啼地要求搜查宮中上下,看是否有人行巫邪之術。皇帝素來不信鬼神,覺得並無必要。可沈貴妃哭得梨花帶雨,他不好嚴詞拒絕。再加上優蓮進言,說宮中向來安泰,想來也搜不出什麼東西來,做做樣子去了貴妃的心病也未嘗不可。皇帝認為有理,便由著沈貴妃去查了。
沈貴妃得了令,精神大為振奮,立刻召來內侍宮女在宮中大肆搜索起來,直鬧得宮中雞飛狗跳。皇后本與她不和,如今知道沈貴妃竟繞過她搜查內宮,更是怒不可遏。她向皇帝陳詞,認為沈貴妃如此生事,簡直莫名其妙。皇帝卻只是敷衍了兩句,並不阻止貴妃的任性妄為。皇后見狀傷心至極,最終拂袖而去。
沈貴妃得了消息,越發有恃無恐起來。幾天後,她殿中宮女竟來到皇后處,要求搜索皇后的殿閣。國朝歷代皇后何曾有人受過如此羞辱?皇后氣得渾身發抖,指令宮人閉鎖門戶,決不讓貴妃的人進入皇后殿內。
雙方鬧得不可開交,最後有人去稟報了皇帝。皇帝多日未曾踏足中宮,聞訊立刻趕來,卻也只說了一句話:「皇后若心中無鬼,便搜上一搜又有何妨?」
貴妃的宮女們得了敕旨,強行衝破皇后殿宮人的防線,在皇后殿中胡亂翻檢起來。
剛聽到皇帝的話時,皇后羞憤至極,可隨著時間過去,她反倒漸漸冷靜下來,收起了憤怒之色。皇帝對她連月冷淡,崔皇后豈能不察?且宮中易後的傳言已非一日,不得不讓皇后疑心,皇帝此舉是否是在為沈貴妃鋪路。皇后勉力鎮靜,挺直身子走到皇帝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用安靜的語調問道:「莫非陛下疑心妾加害貴妃?」
皇帝依然溫和地說道:「朕對後宮向來一視同仁。朕還是那句話:只要皇后心中無鬼,又何懼搜查?」
「陛下似乎已認定妾行過不法之事。」皇后上前一步質問皇帝,「試問妾受此羞辱,日後還有何顏面治理後宮,又有何資格母儀天下?」
「皇后有沒有資格母儀天下,難道皇后自己不知?」皇帝淡淡地反問。
皇后聞言一震,她抬頭看著皇帝,只見他目光深邃,仿佛將她的五臟六腑都看了個清清楚楚。在他如此注視之下,皇后有些膽寒,皇帝是不是知道了什麼?事已至此,皇后已做不得任何反抗,只能立在原地靜靜等待著自己的命運。
皇后認命的表情讓皇帝有些驚訝,他神色複雜地看了皇后一眼,終究未發一言。
帝後兩人默立殿中,仿若兩尊石像,直到有宮人從殿內佛室中搜出了幾個刻有沈貴妃名諱、生辰的小人,才打破了兩人間如堅冰一般的沉默。
「你有何話說?」皇帝冷漠地問道。
皇后沒有任何驚訝,也不為自己辯解。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飾,抬起頭,目光平和地注視著皇帝,淡然說道:「貴妃承寵,此吾分也。」
皇帝聞言,忍不住再次打量著皇后。這個在他面前向來溫柔婉順的女子竟然挺直了脊背,以他從未見過的姿態面對著他。皇帝心裡忽然五味雜陳。
崔氏乃天下名門,皇后之父又官居宰相,身份自是極貴重的。然自兩人結為夫妻,皇后總是以溫良恭儉的態度對他,讓他幾乎忘了她的高貴出身。不想在這時她反而顯露了無愧於世家之女的氣魄與尊嚴,落在他的眼裡,竟有幾分刺目。
「將證物帶走。」皇帝揮了下手,起身離開了皇后殿閣。
皇后行禮如儀,恭送他離開。
中宮暗行巫術詛咒沈貴妃一事震驚了朝野。歷朝歷代,宮中皆嚴禁巫蠱,皇后竟有此行,不免招惹非議。禁中的傳言更是繪聲繪色,皆道皇后因不忿貴妃承寵,其母盧氏才在入宮時向皇后建議行此卑劣之事。
因妻女皆牽涉其中,中書令崔明禮難以自安,終向皇帝辭去宰相之位。皇帝很快便准許了崔明禮的請求,降他為吏部尚書。
這期間皇后一直保持緘默,對於詛咒貴妃一事既不否認也不承認。罷相以後,終於有朝臣提出,皇后失德,已無母儀天下的資格。然巫蠱之事畢竟非同尋常,認為證據不足的大臣也為數不少,其中還包括身為宰輔的程謹。由始至終,最受皇帝重用的宋遙都未置一詞。
皇帝卻似乎已下定了決心,於次月下詔,廢去崔氏皇后之位,令她移居宮外。
廢后崔氏在光耀七年的十月十六日出宮。
她出宮那天剛下過小雪,地面薄薄地積了一層雪,不久即化為水跡,濡濕了她的鞋尖。
無論是晉王妃、太子妃,還是後來的一國之母,崔氏多年來都是由宮女、內官前呼後擁著,如此時般只由兩個宮人引著出宮的經歷還是生平第一次。
崔氏不曾期望會有人來送她這個廢后,不想她走近宮門之時,卻見兩個人影漸漸顯現出來。走得近了,她才發現這兩人乃是綺素與琴女。崔氏在離她們幾步遠的地方止步,臉上神情複雜。她為後七年,沒想到今日來相送的竟是這兩個人。
綺素遠遠瞧見崔氏走來,也在細細打量著她。崔氏已褪去華服,換了素衣,一頭黑髮盤成螺髻,以木簪束住。她的臉上未施粉黛,反倒顯得她面孔雪白,楚楚動人。綺素在心裡暗暗嘆息,崔氏之美,並不遜於沈氏多少,而其氣度之高華,更為沈氏所不及。這樣一個人卻落得這樣的結局,未免讓人唏噓。
轉念間,崔氏已經走到了她身前。綺素緩緩上前一禮:「娘子。」
因崔氏已被廢為庶人,故綺素使用了這個稱呼。
崔氏還了一禮,微笑道:「想不到來送我的竟是充容。」
綺素也報以和善的笑容:「我在宮中常得娘子照拂,娘子出居宮外,理當送娘子一程。」
她見崔氏衣衫單薄,便從琴女手中取過皮裘為崔氏披上。
崔氏沒有拒絕。披衣以後她正視著綺素,慢慢問道:「充容今日送我,就不怕他日遺下後患?」
「後患?」綺素轉眸,「娘子是說沈貴妃?」
「貴妃與我勢同水火,我已廢為庶人,算是從宮中脫身而去,送不送都是這個結局,充容卻還要在這裡生活下去。貴妃沒有容人之量,充容今日相送,我固然感激,不過若讓沈貴妃知道,多半會記恨於你。他年若貴妃為後,充容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
「娘子多慮了。即便我不來相送,貴妃也容不下我。」綺素回道。
崔氏與綺素並肩走向宮門,邊走邊道:「那麼充容還是趁早謀劃的好。」
「沈貴妃走不了太遠。」
崔氏突兀地止步:「充容此言,未免過於自信。」
綺素轉向崔氏,淺淺地笑了起來:「不是我自信,我只是相信至尊根本沒有讓貴妃成為皇后的打算。」
崔氏從未見過綺素這樣的笑容。她為後時雖然總見綺素微笑,但總覺得綺素的笑容里包含了太多東西,讓人看不透。這樣如少女般明媚的笑容,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她有些失神地看著綺素,喃喃說道:「貴妃不會成為皇后?」
綺素淺笑著,口中的話語卻像利劍一般刺進了崔氏心房:「令尊已經罷相,沈貴妃已經沒有在後宮存在的必要了。」
「你是說……」崔氏驀地住口。原來如此!她恍然大悟。她雖然領悟到皇帝決意斷了和她的夫妻情分,卻一直想不通皇帝何以絕情至此,如今所有的不解都有了結論。她再度看向綺素時,目光就顯得極為複雜了。
綺素有些同情地看著她,輕輕言道:「廢后只是手段。」
「原來我從頭到尾都只是他的棋子。」崔氏苦笑。
娶她是為了得到父親崔明禮的支持;而現在她的父親成了皇帝的障礙,於是皇帝又利用沈貴妃引出了她的「巫蠱之罪」。此種情況下,父親必然要上書請辭,皇帝只需順水推舟,就可兵不血刃地收了她父親的權柄。
她原本就覺得奇怪,皇帝一向品位高雅,何以會喜愛那粗鄙的沈氏?以沈氏的頭腦,又如何能想到這嫁禍之計?卻原來沈氏只是用來對付他們父女的棋子。崔氏似乎這時才真正認識了那個當了她多年丈夫的人。演這麼多年的戲,真是難為了他!崔氏不無諷刺地想道。
她順著綺素的思路想下去:他們父女如今已然失勢,沈氏這枚棋子確實沒必要再保留了。若沈氏稍有自覺,此時能收斂一些,皇帝或許會顧念幾分舊情,令其有容身之處。不過她並不認為沈氏能有這個頭腦。且聽綺素的意思,她似乎已經有了對付沈氏的意思。崔氏苦笑,沈氏自以為得勝,卻不想早有黃雀在後。
這麼一思量,她和綺素已走到宮門口。兩人不約而同地回望著身後連綿幽深的宮闕。又過了一會兒,崔氏才又聽見綺素那安靜平和的聲音:「不獨娘子,貴妃又何嘗不是棋子?或許……連我也是。」頓了頓,她才低聲續道:「聽說近來還有人上疏彈劾崔尚書,娘子若能與令尊聯絡,不如請尚書致仕。」
「多謝充容提點,」崔氏頷首,「我也有此打算。後宮、朝局,從此與崔氏再無干係。」
綺素點頭,暗暗贊她通達明理。若不是身為崔相之女,她這樣的女人,無論嫁給什麼人都會贏得夫婿的愛重吧?
崔氏的心情卻要複雜許多,一會兒擔心父親的命運,一會兒又感嘆皇帝除去父親以後,終於可以乾綱獨斷。各種滋味摻雜,讓她難以分辨自己的心情。不過她到底不是尋常婦人,片刻之後便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再度轉向綺素:「充容看得這樣透徹,將來平步青雲,想必不是難事,希望日後充容真能得償所願。」
綺素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微微低頭致謝。崔氏與她道別之後,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宮外。崔氏結束了身為皇后的人生,取而代之的,將是崔庶人在宮外的清冷生活。
也不知是崔明禮採納了女兒的建議還是自己想到了這一點,一個月後,崔明禮上表,稱自己年老多病,願乞骸骨。皇帝念其年高,果然准奏,並且頒賜了大批財帛,讓這位老臣得以體面地回鄉養老。
崔相父女之事到此便告一段落。不過作為餘波,禁宮內外總免不了要議論一陣,連杜宮正再度來訪綺素時說起此事也甚是唏噓:「崔尚書到底不同尋常,知道及時抽身。」
綺素一邊分茶,一邊點頭稱是。
「不過這件事你本不必出手。」杜宮正端起茶盞時又皺眉。
綺素急忙坐正身子,低首道:「請宮師賜教。」
「至尊這幾年專寵沈氏,為的就是廢后這一日。貴妃生性輕狂,即便沒有你的挑動,她也總有不甘其位的一天。皇后無過被廢,沈氏又是那樣的一個性子,你以為朝臣們會放過她?陛下拉著沈氏做了這幾年戲,只怕也早已沒了耐性,他又豈會為一顆棋子和群臣作對?沈氏在這宮中的日子已屈指可數。一旦除去皇后和貴妃,德妃又常年病著,這宮中還有誰是你的對手?你只需把陛下籠絡住了,這後宮就是你的天下。你倒好,急急忙忙地去挑撥貴妃和皇后,根本多此一舉!若是貴妃聰明兩分,識破了你的用心,與皇后聯手壓制你,單是這一件,你就應付不了,更別說可能會落下的把柄。」杜宮正的語氣竟是從未有過的嚴厲。
綺素讓杜氏說得羞愧難當,低頭答道:「宮師教訓得是,我確是心急了。」
杜宮正見她認錯,也放緩了語氣,輕輕嘆息道:「不是我對你嚴苛,我在這宮中看了幾十年,太清楚這是什麼地方了,一步錯滿盤皆輸的情況並不鮮見。你是我一手教出來的,我不願你也落得如此結局。」
「綺素有負宮師指點。」
杜宮正看了她一眼,又嘆息一聲:「你也無須妄自菲薄。以你的資質,若只要做個寵妃,自然綽綽有餘,可你偏偏選了一條最難的路。你的敵人不是後宮裡的嬪妃,而是……」杜宮正終是有所顧忌,沒有直言其人。她頓了頓才繼續說道:「他能從一個毫無根基的庶子一步步走到今天,城府之深沉、心性之堅忍,都非現時的你所能企及。若沒有萬全的謀劃,你拿什麼去和他斗?」
綺素打了一個冷戰。她太知道皇帝的手段了,以他這樣的心性,尚且花了這許多年才有了現在的局面,根基更加薄弱的自己又能走多遠?
思量許久,綺素起身向杜宮正行了一個大禮:「謝宮師指點,綺素明白該怎麼做了。」
杜宮正忙扶起了她,卻也良久無言,最終只說了一句:「好自為之。」